荒谬中的清醒
作者 : 未知

  【摘 要】《等待戈多》作为一部经典的荒诞派戏剧可谓久负盛名,它看似简约的文本总能给人无尽阐释的空间,它观来荒谬的观者体验背后更是意蕴深厚而非绝对的荒唐。本文的形成缘自笔者在阅读其文本后的几个问题探究,分别从人物、道具设定,以及行为话语细节方面来进行浅略探寻戏剧在荒诞背后所隐藏的种种深意。
  【关键词】等待戈多;人物;道具;反复;荒诞
  《等待戈多》作为荒谬派戏剧中的重要代表作,1953年问世之后就一直长盛不衰。在讨论这个话剧时,“荒诞”始终是人们关注的中心。荒诞的场景,荒诞的人物设定,荒诞的故事情节,两个流浪汉一直在无聊之中周而复始的等待着谁都不知道真实身份的戈多,他们等不到戈多,可又每天都必须要来等待戈多。对此剧中心内涵的普遍阐释中,大多是说它侧面反映了战后西方社会的精神危机,人们生活失去希望,也对未来前途失去信念。两个流浪汉等待着戈多的到来,就如那时的大多数人等待着希望的来临,在绝望中等待着救赎。
  毫无争议,这个话剧整体呈现的气氛是荒诞无理的,但这只能代表话剧的观感设定是荒诞之感,而绝对不是为了荒诞而荒诞。我们在体会文本时应该在其荒诞之下,透析出作者在此后的冷静思考,我们不能像那两个永远百无聊赖又不知归处的流浪汉一样,我们要在荒诞之中略知一二清醒。
  一、人物设定
  (一)流浪汉的同性设定
  两个流浪汉作为故事的主角设定,非常奇怪的采用了同性的搭配方式,也就是说这部剧中是不存在男女主角的,只有两个男主角。然而更加奇怪的是,两个人虽是同性,但却表现出强烈的依赖关系,且这种依赖关系是有一点类似于情侣之间的缠绵之感的。采用了同性,却又出现了超越同性间普遍情感关系的情感,这就需要我们来具体探讨了。
  流浪汉二人分别为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又或者可以称作狄狄与戈戈,二者的关系十分微妙,既相互依赖又相互排斥。在依赖感方面,有一个地方两个人表现的特别“缠绵”,令我印象深刻。
  在第二幕中,爱斯特拉冈睡着了然后又惊醒,弗拉季米尔对他的一系列动作就十分的暧昧。“弗拉季米尔轻轻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爱斯特拉冈肩上,跟着开始在台上走来走去,一边摆动两臂取暖。爱斯特拉冈突然惊醒,站起身来,疯狂地往四处张望。弗拉季米尔向他奔去,伸出两臂搂住他。
  嗳……嗳……我在这儿……别害怕。”
  这个表现就有点像异性之间的了,二人的依赖性是十分强烈的。但如果纵观两个人的相处,可以发现他两个人是共同孤独着的,于是谁也离不开谁,因而爱斯特拉岗睡觉时,弗拉基米尔感到孤独,而弗拉基米尔唱歌时,爱斯特拉刚就会变的沮丧,而他们在离别后的重逢甚至会相拥在一起。在这种生命孤独之下的相互依赖中,二者所做的那些亲密动作是超越了性别局限的,意义在于两个孤独生命个体在对立的世界面前的相互抚慰。那么同性的设定就是可有可无得了吗?其实并不是,因为二者似乎因为同性的关系,还出现了一定范围内的不相合性。他们之间并无法完全融洽的合在一起,话剧中经常会出现两个人想要分手的对话。
  比如第一幕中,“爱:有时候我心里想,咱们是不是还是分手比较好。”还有“爱:咱俩不是走一条路的人”。
  第二幕中这种对话还在继续。
  “爱:别碰我!
  弗:你是不是要我走开?戈戈。他们揍你了吗?戈戈!你是在哪过夜的!
  爱:别碰我!别问我!别跟我说话!跟我呆在一起!
  弗:我几时离开过你?
  爱:是你让我走的。
  弗:瞧我。你到底瞧不瞧我!”
  又或者:
  “爱:咱俩要是分手也许会更好一点。
  弗:你老是这么说,可是你老是爬回来。”
  这恰巧在某种意义上契合了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之中所提的三层荒谬含义中的一方面,即“表明人意识到了人物的呼唤与不合理世界之间的冲突”1。如果说的不准确一点,两人是有一点相爱想杀的意味的。这大概正是因其同性设定所致,他们在一种和谐与不和谐的制衡之中相互牵扯,比如二者的感情表达是有自身矛盾点存在的,两个人相互依靠,又在不自觉之中体现出相背离的迹象与冲动。两个孤独的人想要抱在一起取暖,他们因而孤独是难以排解的,也是难以完全消磨的,就算是两个孤独的人遇到一起,他们之间也无法完全融合,人作为个体的孤独是永久的,也是必然的。孤独是人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
  关于这二者之间的关系,还曾有人论述过戈戈和狄狄这两个名字是“哥哥”“弟弟”的中文谐音的可能性2。文中还特别提出贝克特还知道中国的老子和杨贵妃来说明他一定是对中国文化有不少了解的。又进而联想到了另一对著名的“哥哥”“弟弟”,也就是普罗米修斯与厄庇米修斯,正如这二者的故事一样,哥哥提及每天晚上都要经受并将继续经受的殴打,而狄狄则肯定,如果他们不理会戈多,就会遭到惩罚。
  (二) 波卓、幸运儿的瞎子和哑巴命运
  波卓和幸运儿主仆二人的戏份仅次于两个流浪汉,在第一幕中两个的出场十分令人震惊。“波卓用绳子拴住幸运儿的脖子,赶着他在前头走,因此幸运儿最先在台上出现,跟着是那绳子,绳子很长,在波卓露面之前可以让幸运儿一直走到台中央。幸运儿两手提着一只沉重的口袋、一个折凳、一只野餐篮和一件大衣。波卓拿着一根鞭子。”排场大的很,看起来是个重要人物。也就是在波卓在初登场的时候,两个流浪汉误以为他是戈多,后来才发现是误会,然而也并没有人知道波卓是谁,他说他是个大人物,但并没有人知道。
  主仆二人在第二幕又重新登场,但是这次登场两个人的状态就出现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幸运儿像过去一样两手提着东西,并像过去一样拴着绳子,只是绳子短多了,这样波卓跟着他走就更方便。幸运儿戴着另一顶帽子。他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就停住脚步。波卓继续往前走,一下子撞在他身上。”几乎是一样的形式构造,但是这个时候波卓已经变成了瞎子,而幸运儿变成了哑巴。没有人知道两个人去过哪里又发生了什么,第一幕中意气风发的波卓在这里变得狼狈不堪了。   “瞎子”和“哑巴”在《圣经》中是等待救赎的罪人,耶稣在传到的时候曾经让瞎子复明。而波卓在第一幕中是曾经被误认为“戈多”,在那一瞬间是被当作救赎者的,然而却不是。他在第二幕中,却又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等待救赎的人,甚至是要比两个流浪汉的处境还要悲惨无助的。救赎到来的希望被彻底打破,反而被救赎的渴望又更加重一笔,救赎的等待越来越绝望,而对于戈多的期望也就更加巨大,然而戈多还是没有到来
  波卓与幸运儿不但不能拯救两个流浪汉,自己还需要被拯救。第一幕的出现给了流浪汉希望,但他并不是戈多也不回来了,便又是新一轮的绝望中的等待。绝望与希望是相伴更迭的。以上帝为中心的传统价值轰然倒塌,而救赎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人们的信仰进入了了一种倒塌与重建的循环之中,这种循环既是无望,又是希望。
  二、道具设定
  (一)靴子中、帽子中的玄机
  剧本中流浪汉有一个动作我十分在意,两个人不管是脱下帽子还是脱靴子后都会有一个像其中窥视的动作,而且这个行为十分认真并不是无意为之,他们在窥视之后还会摸索,还会抖一抖,然而每一次窥视的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我认为这是作者不停找寻精神救赎的一种细节反应,他甚至在生命宏观之处转向了生命的细碎旮旯处摸索,却依然是徒劳无获的。自己无法找到,自己无法救赎自己,只能等待戈多,等待未知形态亦未知来期的某一个救赎。这个等待是无奈的,但依然有希望存在,因为 就算什么也找不到,流浪汉们也没有放弃对靴子和帽子的窥视啊。
  (二)胡萝卜的坚守
  在《等待戈多》中,不断的摸索口袋这个动作是反复出现的,大体就是一个寻找的状态。那在找什么呢,除了第一次在口袋里掏出了一堆废物,胡萝卜始终是主角。口袋里有白萝卜和红萝卜,但是爱斯特拉冈就是对胡萝卜情有独钟。弗拉基米尔问他“”,他的回答是“就是胡萝卜的滋味”,然后说“我绝不会忘掉这胡萝卜的滋味怎么样一个胡萝卜”。
  之后还有一个有关于胡萝卜的场景,原文是这样的:
  弗:你要不要吃个红萝卜?
  爱:就只有红萝卜了吗?
  弗:只有白萝卜和红萝卜。
  爱:没有胡萝卜了吗?
  弗:没有了。再说,你爱你的胡萝卜也爱得太过火啦。
  爱:那么给我一个红萝卜吧。
  [弗拉季米尔在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来的都是白萝卜;最后掏出一只红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仔细看了看,嗅了嗅。
  爱:是黑的!
  弗:是只红萝卜。
  爱:我只爱吃红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弗:那么你不要了?
  爱:我只爱吃红的!
  弗:那么还给我吧。
  爱斯特拉冈还给了他。然后说,“我要去找只胡萝卜”,挑来挑去,他还是要去找一只属于自己的胡萝卜。
  “在衣袋里摸索”的动作同样重复出现了几次,我想其具体意义是与上一个问题大体相似的。但我对于爱对胡萝卜的热衷并不能完全理解。我曾经试图研究一下胡萝卜的象征意义,但是并没有得到结果。弗拉基米尔在第一次做在衣袋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拿出的是“各色各样的废物”,之后他的口袋里又掏出了白萝卜和红萝卜,但是爱斯特拉冈说自己只吃红色的萝卜,而又偏偏钟情胡萝卜。胡萝卜也许并不代表着哪个具体的东西,每个人生命里都有无可替代的东西,胡萝卜大概就是那个东西,它陷于一堆废物之中,它有时可能会不见,但仍然需要我们坚守着它。
  三、行动与话语的反复
  除去流浪汉无休止的玩帽子、脱靴子、吃萝卜、上吊等行为的无聊重复,弗拉基米尔有一句首歌唱的很有意思。
  “一只小狗来到厨房/偷走一小块面包/厨子举起勺子/把那只狗打死了/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还在墓碑上刻了墓志铭/让未来的狗可以看到:/一只狗来到厨房/一只小狗来到厨房/偷走一小块面包/厨子举起勺子/把那只狗打死了/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这就像我们小时候所说的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的故事一样,是回环往复无头无尾的。
  细节中跳出来,第一幕和第二幕整体上其实也是一个反复的关系。除了树上长了几片叶子,甚至还出现了记忆缺失,昨天做的什么事情已然忘记。
  上溯到一百多年前,我们可以在尼采的永恒轮回学中寻得哲理依托,他是这样阐释的:“这种生活,你正在经历的和已经经历过的,你讲一遍又一遍的再经历数次。”3贝克特在《等待戈多》中对这个轮回理论进行了一个更加悲观而无望的延伸阐释。
  人生机械重复的周而复始,人生琐屑无为的了无意义。他在行动与话语的无聊反复之中,表达了他对于世界荒诞、人生苦难、前途悲观、意义空无的形而上认识。同时这里也是对于信仰那种坍塌与重建的循环之感的不断加强,运用多个语言环境,将那种绝望与希望交错之感充到了最饱和。
  这种循环曾经在戏剧中被贝克特打破,我们来看一段二人无聊到无厘头的动作重复。
  “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爱斯特拉冈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幸运儿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他自己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他自己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幸运儿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他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又还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又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一下子摔在地上。”
  我把全部的动作内容引了过来,两个人不过是在做三个帽子轮番戴头上的这个动作就这么周而复始的做了六轮。这个无聊动作的结束时弗拉基米尔接过帽子,一把摔在了地上。看起来无尽的循环轮回在摔帽子的瞬间结束了。这大概也是贝克特的一种挣脱,不要再这样周而复始毫无意义的进行着生命了。至少在写下摔帽子的那一刹那他是想要冲破生命的,然而这个突围却是很难完成的。想要超越,似乎也只能等待着戈多的救赎,但是戈多没有来。
  四、结束语
  这五个问题的探讨也只是《等待戈多》繁博奥义之中的冰山一角并非整体把握,很多结论的下定也只是我个人的体验理解,可能尚有很多不全面不准确之处。也正是这些意蕴丰富的细节最终构建了这部戏剧的荒诞世界,形成了一个在无望中等待救援的精神荒原。然而,荒诞之中不只有荒诞,也有现代人在精神困境之中奋力的出路探索。然而也只有在荒谬中保有二三清醒,才不算辜负了这部伟大的作品啊。
  参考文献:
  [1]肖四新:《希望的破灭与重建――论等待戈多的潜在主题》.
  [2]赵山奎:《死狗绳子与曼德拉草――等待戈多的用典与文字游戏》.
  [3]洪琪:《贝克特的中尼采的影子》.
  注释:
  1.转引自肖四新:《希望的破灭与重建――论等待戈多的潜在主题》
  2.赵山奎:《死狗绳子与曼德拉草――等待戈多的用典与文字游戏》
  3.转引自洪琪:《贝克特的中尼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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