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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之谜(十七首)

作者:未知

  张曙光
  张曙光,生于1956年。1979年开始写诗,著有诗集《小丑的花格外衣》《降雪的午后》《闹鬼的房子》《看电影及其它》等。曾获刘丽安诗歌奖、诗歌与人诗歌奖及诗建设诗歌奖。
  主持人语:
   张曙光普遍被认为是上世纪九十年具有典范性的诗人,在“个人化写作”和“诗歌叙事性”方面具有启示作用。他的诗以历史化背景中的个人生活为写作中心,也常与西方文化,特别是文学大师以及文学作品中的经典人物产生横向比较与共振,诗风恬淡朴质,往往通过文学性的隐喻对人类的命运与意义进行深入的探询。这里的作品中,同样能看出以上特点,领会到个人生活、文化脉络与生存意义之中的紧密联结。
   一苇渡海的诗歌让人感到意外和欣喜。欣喜在于他的诗歌展现出来的技艺、视野和他为获得变化而不断尝试的努力。意外的则是他的诗只为少部分人所知,主要是他信赖的一些朋友,这在可以随意展示作品,并进行圈地运动的网络时代显得十分特别。也许这与他自觉的隐逸选择有关,这种隐逸的选择有助于避免浮躁,宁静真实地对待自身的写作,因为他将此当做一项严肃的工作。也许读他的作品会让我们更深切地认识到一个宁静而广阔的心灵。(江离)
  一首诗
  一首诗有时不是一首诗。它是一座山。
  你得用尽全力才能
  达到峰顶。透过云雾,也许
  什么也看不见。
  一首诗有时不是一首诗。它是一条河。
  仿佛是在忘川,你让小船在逆流而上。
  或躺在船上,望着天上的云朵
  任随波涛把你带到哪里。
  一首诗有时不是一首诗。它是一片原野。
  长满荒草,或到处布满了瓦砾。
  你在远古的废墟上
  盖起你的小房子。
  一首诗有时不是一首诗。它是一块石头。
  它击中了你,正像你当时用来
  击中别人。现在一切变得安静了。
  你在上面雕刻出人形。
  抵达之谜
   ——纪念奈保尔
  秋天是死亡的季节。果子一颗颗落下。
  缓慢而孤独,像一个个删节号。
  风吹过草丛。波斯菊起伏摇摆,像是
  悬浮在空气中。阿丽尔张开近乎透明的翅膀。
  她渴望着自由。却不知道如何到达那里。
  但你抵达了。你化身为虚无,却融入了永恒。
  那里是一片蓝色的海湾,毕斯沃斯先生的房子
  也许还矗在那里?但你真的抵达了么?我怀疑。
  对于生命,我同样不抱希望,但也不会绝望。
  死亡是一扇门。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
  今天早上,我在听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
  或其它什么曲子。当我散步时,看见一只狗
  抬起一条腿在树根上撒尿。它是要以此记住
  回家的路,还是要给世界留下自己的印迹?
  对这个世界我一无所知,包括对自己。
  写作,不是告诉别人我们知道些什么,而是
  表达自己的困惑,愤怒和忧伤。但我不会为你难过。
  你去了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无论好坏。
  在这个尘世你得到的足够多。但它们留下。
  你的名声,才华和坏脾气,以及若干本书。
  它们将随着树木和石头腐烂。秋天是死亡的季节。
  你抵达了那里,带走了谜,留下伤口。
  果子一颗颗落下。流星划过。天空澄澈而美丽。
  巴赫的音乐
  巴赫。古典音乐台,调频102.6
  此刻我正泡在浴缸里,热气
  让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张开
  窗外已是九月。槭树和杨树的葉子
  开始泛黄。此后的一段日子里,
  它们将会变得比花朵还要美丽
  然后飘落,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
  (遵从这样永恒的法则,那逝去的
  我们挚爱的一切能否再回来?)
  大提琴诉说着巴赫。他的音乐让我感动
  “我不再抱怨,他们不喜欢我的诗
  也许对我是最好的奖赏”。在电话里
  我对一位朋友这样讲。然后
  我们都沉默了。写诗不是为了
  取悦别人,而只是用来抚慰自己——
  在这个世界我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我不想再去得到什么,除了理解和爱
  我会把期待留给未来。然而未来
  真的存在吗?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为此感到不安。哦巴赫,用你的音乐
  围裹我吧。水,音乐,温暖而明亮
  夜 晚
  石头沉入海底。世界显现。
  我在小酒馆里喝酒,听着外面的雨声。
  汽车发动机的声响。轮胎摩擦着柏油路。
  仿佛做了一个长梦。现在醒来。
  迷 失
  我迷失在自己绘制的地图中。
  做着纸质的梦,忘记了逃出密室的咒语。
  这是否意味着我将一直漂泊——像奥德修斯——
  在一只瓶子里?里面是大海和它的荒凉。
  我看不到更多。我承认我早就倦了。
  绝美的歌声沉寂。它一路上吸引着我。
  街道的喧闹和汽车轮胎刺耳的声音浪涛般涌来。
  直到夜色注满手中的杯子。
  日子一个挨着一个走过,像受罚的孩子。
  冼头妹对着月亮梳理着黑油油的长发。
  生活是一种妥协,你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先得付清餐馆的账单,大马哈鱼和红酒。   还要聪明地拒绝来自女妖的诱惑。
  我忘记了当年的承诺,心愿,以及
  雪白的大腿跳着踢踏舞。背叛是一种美德。
  它已成为客厅中最时尚的装饰品。
  客人们离去了,带着各自的图谋和苦衷。
  杯子里的残茶变冷。如他们讲过的笑话。
  我能说些什么?我的历险一无所获。
  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张明信片,没有地址。
  没有名字。上面的风景似曾相识。
  复 制
  我复制了一个自我,赤裸,真实。随后
  复制出内衣,外套,围巾和牛仔裤。运动鞋
  棒球帽(看上去时尚)。随后复制出客厅、
  卧房和一张床。还有桌椅、电脑,还有
  秘密摄像头,以及微波炉、台灯、打印机
  和A4纸,清洁剂、剃须刀、杯子和花瓶。还要有
  一束花,采自春天,当然,窗外的几棵树
  雨滴和太阳。还要复制出一份工作,公交车
  和站牌。一些人,充当临时演员,扮演着
  各类角色,譬如收款员,外卖小哥,司机
  和医生。商场和快餐店。机场和航站楼
  (如果出差或参加国际会议),几架客机
  波音或空客。我复制出风景:城市、田野
  和河流。复制出他的人生履历:出生、成长
  恋爱,还要复制出他的恋人,前任和现任。
  若干情敌、损友。复制出不同的天气和情绪
  他的成功与失败。他的涂鸦,发表的作品
  以及若干奖项。他人的攻讦与好评。他的
  悔恨和得意。他的荣耀与厌倦。几位著名
  批评家,蔑视或吹捧。几个宠物,萌萌的
  或可爱。还要复制出他喜爱的食物、餐馆
  和病态的癖好:搔头,抠脚,扯谎。总之,
  我复制了一个自我,为此我复制出了整个世界。
  有鱼缸的诗或悼念阿什贝利
  我们又该如何逃避不可知的命运?
  即将到来的日子终将变得混乱。
  车身一路晃动,颠簸,融入未知的风景。
  当你向远方眺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此刻阳光透过窗子照射在鱼缸上
  游动着的鱼看上去像透明的暗影。它们在思考?
  又会想些什么?我忘记了钥匙。院子里的菊花开了。
  九月即将过去。然后又是一年。完美的循环。
  时间的机车轰隆隆穿过黑暗的隧道
  (是否会重新回到这里?)我们演示着同样的事情:
  起床,洗漱,便溺,进餐,诸如此类。
  日子重复着,细节令人厌倦。生活也是。
  早些时候阿什贝利死去。他活到了九十岁
  他还是个酒鬼。但我喜欢。他的履历表
  如今变得完整。但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他是否愿意再试一次,证明着永恒只是
  无休止的重复,毫无意义地为存在提供着
  不断增多的证据。我推崇极简主义
  (譬如冬天,最大限度地删除掉颜色。)
  另一方面,秩序只是出于人为的设定
  而繁复、无序、和混乱,也许更加接近
  事物的本质。是的,阿什贝利死了
  他不再为我们优雅地跳着格子。灵魂溢出
  哪里是它的归宿?让我们拉响汽笛
  它将一路上伴随着我们。一切将会继续
  没有什么会因此而改变。我们都是时间的祭品
  注定得不到任何補偿,尽管看上去
  房子是那么美好。它如今变得安静,像只狗
  等待不再归来的主人。那间密室
  已经开启,但里面空无一物。公园里
  小女孩为走失的布娃娃哭泣。但有谁会替它
  给她写信,安慰着她?我们走来走去,用行动
  证实自己的存在。而在那个旁观者的眼中
  我们只是鱼缸里的鱼,游动,进食
  他注视着我们,就像猫盯着那只鱼缸。
  然 后
  把捡来的漂流瓶扔回到海里。然后
  夜晚降临。然后又是一个夜晚
  夜晚或白天。许久不见的朋友露面
  带着满身的露水和花香。我已记不得
  他(她)的名字。沉湎在这个
  虚拟的时空,我在每一天死去
  然后又在每一天复活。我的骨胳
  一节节粉碎,变成白色的灰烬,然后
  聚合,赋形,拔节,像田地里的麦苗。
  时间沙子般汇集,离散,筛下;它
  从不抱怨。希望是白日绽放的焰火
  或一片阿司匹林。或许它们是这个时代
  最了不起的发明。然后——又是然后
  它串联起我们无聊的生命——在这个晚上
  我感到悲伤。不仅仅是悲伤。日子
  无望地重复,令人厌倦。我不知道
  会有什么明天等待着我们,也不知道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然后久久地
  我站在窗子前面,看着雪大团大团地
  充塞着天地。像棉絮,然而并不保暖。
  清晨,想到了斯蒂文斯
  透过窗子,看到
  树上的几只鸦
  树枝上有雪
  当太阳升起,雪会
  融化,而鸦
  也将飞走,进入另外
  一个空间(那里
  仍然有树,和
  观望它们的某人)
  或几行诗中
  天气和风景   午夜咖啡馆的窗子在雨水中闪亮
  它要传递的不仅仅是某些意图,同样
  一种无可挽回的思绪在曲调中回旋
  漾起一圈圈波纹。睡莲沉睡
  但仍然睁大着眼睛。又一个日子过去
  或成为过去(分别是动词和名词)
  无人乘坐的地铁在环状管道中行驶
  时间重复。阿耳戈斯复活。从上一场雨到现在
  这是多远的距离?一个人在听《暴雨将至》
  鲍勃·迪伦演唱,和帕蒂·史密斯《因为这个夜晚》
  忧伤像青草一样疯长。口袋掏空
  剩下的最后那枚硬币,边缘磨损了
  像古老的月亮,发不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生活虚构了太多故事,只是为了让人记住
  某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譬如升降机
  老照片,柚子和铀,多莉怪兽和摩天楼
  这里不是纽约,不是斯德哥尔摩,而是
  与某种天气和风景相关。走在这陌生的城市
  黑暗紧随着你。街道像空旷的河流
  淹没了声音和色彩,死者们挤坐在站台的
  坐椅上,淋雨,谈论着宇宙大爆炸
  和暗物质。而末班车早已驶过
  事物的相似性
  西塞尔的嗓音。这个周末。天在下雨。
  也许没有下雨。其实这并不重要。
  但这声音刺痛着我。无论天是否在下雨。
  今早当我推开窗子,我发现院子里的
  杏树开花。粉紅。雪白。其实这并不重要。
  但我仍会感到高兴/怅惘。空气中弥散着
  小小的暧昧。而歌声仍在继续。刺痛着我。
  这是春天送给我的小礼物?其实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春天如期到来。我感到了它。重要的是
  我们仍然活着。仍然在听,在看。无论
  天是否在下雨。其实这同样并不重要。
  风景的缺失
  对意义的追寻刺痛了风景。
  福尔摩斯的眼睛在瞄准镜后放大,像是独眼。
  园林工人用三轮车拉走了花坛的三色堇。
  空无不是空白,只是某些对象的消失。
  不是没有落笔的画布,而是上面涂抹的底色。
  一切似乎没有发生,但事实上一切都已发生。
  沿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我们真的会走出迷宫?
  而追寻仍在继续,这让我郁闷。
  我抽着马格利特烟斗,一不小心打破了
  窗玻璃上的景色。当世界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后面仍然有着另一个世界。
  它们像兔子一样飞快地繁殖。
  我们的想象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立在时间的尽头。它折射出早已消失的一切。
  诸如风景,维度,楼梯,狐鼠,和
  正在写着这首诗的我,映在窗子上
  看上去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艾米丽·迪金森
  唤醒功能是必要的,也有效。
  此刻我漂浮在街头广场的人流中。
  如果风景被阐释,花朵被定量分析又会怎样?
  那是批评家们爱干的事。他们很了不起。
  艾米丽·迪金森一生都在说不。
  她沉迷在内心的风景。在电影里活了一小时五十
   五分钟。
  事实上我们都是欲望的产物。
  我们?着,相爱,笨拙地,受制于多巴胺
  或笼子。我爱我的笼子甚于天空。
  我学习着摹拟各种声音,除了闪电。
  它需要释放太多的能量。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温柔。尽管它戴着各种假面。
  我们用幻想扺御着现实。它在吃掉我们。
  小红帽诱骗着大灰狼。她是成功者。
  天空中有雨和闪电的气息。
  我感到害怕。我知道一切刚刚开始。
  纳博科夫的蝴蝶
  纳博科夫喜爱蝴蝶。他捕捉
  并杀死它们。他把它们做成标本
  钉在纸板上。这是否在告诉我们
  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早餐过后
  我清洗着碗筷。大海在远处发蓝。
  它沉默。我听不到它的声音。也许太远了。
  我听到的只是自来水管发出的哗哗声。
  我喜爱海。但我无法捕捉
  并杀死它。我无法把它做成标本
  钉在纸板上。爱有不同的方式。
  美也是这样。大海在远处。发蓝
  并沉默。我知道它仍然活着。
  它沉默着。但我知道它愤怒时的样子。
  被咬了一口的毒苹果
  公众的平庸是天才的敌人
  固守着道德的旧码头,他们敏锐地
  探知着任何越轨的行为
  并陶醉其中,用他人的低下
  衬托出自己的高尚。他们对天才、
  梦幻、思想和异端,以及
  常规和秩序的破坏者怀有古老的敌意
  他们散发出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们总是正确因为他们永远是多数
  而当艾伦·麦席森·图灵拿起了
  那只有毒的苹果,他是否会想到
  白雪公主恶毒的后母,或更多
  是对偷吃伊甸园中智慧果的惩罚?
  我们究竟离愚蠢有多远?毕竟
  天才只是开罪于神,而非人类——
  如同普罗米修斯高贵的的偷窃行为
  但图灵死了。他不爱他们也并非
  与他们为敌。他只是用智慧照亮
  密室的黑暗。现在那只被咬了一口的   毒苹果在无限繁衍。梦想的机器
  缩小的墓碑,或地下发出的笑声
  四 月
  它来了,终于。看上去并不残酷。
  它带来一树树的花,照亮慵倦的眼睛。
  淡淡的红和白。然后是雨夹雪。这是在宣告
  期望的破产,或冬天的复辟?春天是一场战斗
  而不是爱情。读着刚刚收到的巴列霍
  和辛波斯卡的诗集,裹紧身上的棉衣。
  没有足够的泪水和墨水用来哭泣。
  我的心坚硬得像巴特农神庙的石头。
  当风景作为风景
  在諸多事物中,只有风景保持不变。
  我是说这个词。有时是一些图片。
  但它是某些客观物在视网膜上的投射
  然后进入/形成意识?或是相反
  是由内在的意识在外在的事物中寻找到
  符合条件的一切,就像侦探破获一起案件?
  福尔摩斯或维特根斯坦。但今天早上
  我在读《斜目而视》,斯拉沃特·齐泽克著。
  他是一个观察者。观察而不是观看。
  有时他拉着洋片。他像一只乌鸦
  聒噪着飞过游乐场。但他的模样
  更像是一头闯进厨房的熊。舔着蜂蜜。
  我们透过别人的眼睛看着世界。
  比如身体里的祖先,比如附体的邪灵
  弗洛伊德或伊德。对此我们由衷感到快慰。
  在一粒种子中,孕育出的不是一棵树,而是
  一大片森林。上面栖着很多鸟。
  白色的鸟粪滴落草地。马奈带着情人
  和朋友在上面午餐。事实上他们只是
  坐在那里,各自把目光投向
  画面以外的某个地方。他们是在看着
  某个人,或某一片风景?是否知道
  他们也正在成为风景,被我们看到。当脱掉
  衣服,只是些男人和女人,和我们一样。
  我不再赞美风景。而当风景作为风景
  它已不再是自在的一切。它被观看
  剪裁和评说着。但它必须忍受
  让某些人的意识沉溺其中,同样
  还要忍受它会进入某些人的眼睛
  或取景框中。有意或无意,但必须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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