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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鸡与喜来(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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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诸葛先生(上)
  诸葛先生这么老,酉城的怪事,他听过的几乎也都见过。只有那只花公鸡,是他有生之年头一回见。
  诸葛先生从踞坐的高台下来,来到点兵和点将身边,说:“起来吧。你们的事,我会记在心里的。”点兵和点将喜不自胜地爬了起来,却听诸葛先生又自语似的说,“我早想会会那个家伙了。从古至今,黄鼠狼跟鸡,就是这么回事儿。”
  诸葛先生一般不出来。他出来谁也看不见。迷魂术就是他的皮毛,片刻都不能离身的。
  事实上,诸葛先生不止一次窥探春鸡,都是凌晨,那时节官二爷已经回去了,夜行的小东西们也大多回了巢,谁都不会发觉有一只年老的黄鼠狼,在不同的地方,多次窥视同一只鸡。
  “喔——喔——喔——!”春鸡叫了,胸脯子挺起老高。
  春鸡的啼声把酉城的鸡啼全压下去,诸葛先生的耳膜“嗡嗡”作响。
  春鸡从不睡觉!它有时候打盹——不过是沉思心事;大多数的时间里是监察四处,俨然酉城的一方守护神,不,是柳大娘家的守护神——同时惠及邻里。
  诸葛先生想弄清楚春鸡的底细——柳大娘家从前没养过鸡,直到有了一群鸡后,他才发觉看似平静如常的酉城发生了一些事:那些鸡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其中有只花公鸡更不一般,它虽身在鸡群,却跟同类迥异;它是鸡群的守护者,更是那个家庭的守护者——它守护着寡妇和男孩,无日无夜。
  酉城不曾有过这样的鸡,那么,它是从哪里来的?诸葛先生苦苦推算,推算不出个所以然来。它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时间和男孩来酉城的时间差不多重合;鸡和男孩之间存在某种关联;他们默契得好像兄弟——鸡是兄,男孩是弟。
  诸葛先生给鸡施过迷魂术,但是这只鸡不吃他的法术。它好像是块石头,世间所有妖法都奈何不了它。
  难道,它是一位星官?比如昴日鸡……不,不会的,堂堂星官不会整日和凡鸡为伍,它看起来也不像是身怀仙法的。
  诸葛先生为春鸡苦恼着,特别是在收留了点兵和点将之后。
  日子过得快,寒露和霜降都过了,冬天就要来了,春鸡还每夜宿在外面。李子树的叶子都落光了。
  一个小阳春般的白昼,叶师傅来了。他穿着补缀过的小棉袄,喜来一眼就认出那是柳大娘的针线。
  看见叶师傅,喜来雀跃着迎了上去。他用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叶师傅:怎么这么多天没来呀?
  柳大娘忙着给叶师傅煮茶:白糖茶,打几个红皮鸡蛋。热腾腾的一碗茶端上去,她又端出一盘酥脆的馓子,一碟盐水煮花生。
  喜来陪叶师傅喝鸡蛋茶,吃馓子花生。一碗茶喝完,叶师傅说:“喜来呀,这个冬天我不能来了,我要去海边,直到过年才能回来。”
  喜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大兄弟,你去海边做什么?”柳大娘忙问。
  “有人在海边开荒种地。一去一大帮人,荒地里开出一个个新庄子。什么工匠都有,就缺烧窑的,我这回跟一个熟人去,烧一个冬天……”
  “你不是烧小泥活的吗?”
  “主要烧小泥活,大泥活也会烧一点。”
  喜来没去过海边,他觉得那一定很远,远到天地的尽头。
  叶师傅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见面就难了——夏天结束后,喜来虽说不常去李家庄,一月也要去个两三回,加上叶师傅进城办事也会过来看他,师徒俩的联系一直很紧密,这回……
  “你不是说破家值万贯吗?”柳大娘的脸色有点发白。
  “万贯也顾不得了。走之前我会把钥匙带来,大嫂子跟喜来要是有空,不拘谁,去帮我看看,我就感激不尽了……”
  柳大娘说不出话,喜来自然更是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叶师傅走了。
  叶师傅走后,柳大娘失了一回神,后来她急急忙忙把方桌搬出来,撕布片,熬糨糊,裱袼褙。喜来一看就知道,柳大娘这是要给叶师傅做鞋。
  ——夏天,柳大娘给叶师傅做过一回鞋。青布面,白千层底,小剪口,穿在脚上吸汗又轻便,把叶师傅感激得呀,话都说不出了。
  柳大娘不再碰其他活计,点灯熬油地给叶师傅做鞋。高帮套鞋,轻便棉鞋,都有;底纳得密,棉花絮得厚。她还做了好几双布袜子,每一双袜子都上了袜底,结结实实的,穿一两年都不会坏。
  柳大娘起早贪黑做鞋的时节,喜来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揽了过来——他还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
  有一天,天刚麻麻亮,柳大娘才开门儿,叶师傅来了。他小棉袄上罩着大棉袄(大棉袄敞着怀),胡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喜来,你师傅来了!”柳大娘朝屋里喊。
  喜来还在梦中迷糊,听见喊声,一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
  喜来跑到门楼下,叶师傅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他:一串钥匙(两把),还有一只乌油油的牛头埙。
  “喜来,我要走啦!钥匙你收着,有空去我家看看,要是没空,不去也行。这埙是我才做的,音特别好,你留着吹……”
  喜来接过钥匙和埙,心里难过,嘴说不出。
  “大兄弟,回来过年吗?”柳大娘问。
  “回来。”
  “我这就烧饭,你吃了再走……”
  “不啦,熟人在城外等我呢。”叶师傅挥挥手要走。柳大娘忙说:“你等一下。”她转身去屋里,飞快地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叶师傅打开小包袱:靴、鞋、袜子,还有一大盒蛤蜊油。
  “海边风大,皴手皴脸的,抹了这个油,就不皴了。”柳大娘说。
  叶师傅没说话,头微微侧过去,喜来看到,他的眼里,满满地含着两包泪。
  破旧的城墙上,诸葛先生朝下俯視着。他看到春鸡也在旁边转来转去,就好像这场离愁它也有份似的。
  诸葛先生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哂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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