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当代湘西文学与神秘主义

作者:未知

  摘要:当代湘西文学具有鲜明的神秘主义倾向,究其缘由,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本土神巫文化的浸润,二是传统神秘主义文学的培育,三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直接启发。本文以于怀岸新作《巫师简史》为典型个案,具体展示当代湘西文学与神秘主义的渊源及其内涵。
  关键词:当代湘西文学 神秘主义 《巫师简史》
  由于独特的地理环境,湘西自古神巫之风盛行。苗族祖先蚩尤被尊为战神,土家族祖先“八部大王”被立为八位大神,尊神祭神的习俗非常繁盛。土家族尊奉灶神、土地神,苗族祭祀三十六神、七十二鬼,侗族供奉盘古大皇、三官大帝、四官大神、诸佛菩萨等百教诸神。与此同时,出现了一批与神鬼沟通的巫师,他们精通沟通神鬼的巫术,能够调节人与神鬼之间的情感和利益。长久以来,敬天畏神的乡风民俗广泛流传,形成了湘西独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
  时至现代湘西,神巫文化依旧盛行,巫鬼观念作为一种文化积淀,已经深植于湘西人的内心世界,散布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那些遗留至今的神巫文化自然而然地影响了湘西作家的思想观念,孙健忠说:“谁说世上没有神灵?若真没有,家乡的古城早已毁灭,外婆一家早在川军的刀枪下化为泥尘。”出于对本土神巫文化的认同和喜爱,孙健忠、蔡测海一开始就追求创作的地域特色和民族特色,他们的许多作品都书写了湘西神秘的自然环境和文化景观。于怀岸从小也受湘西神巫文化的洗涤,他说关于家乡山寨的来历、家族的迁徙史,很多人都能张口即说,而且能说得绘声绘色、滔滔不绝,仿佛是一支秘密传唱的古歌,又像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基因,他就是在这种氛围里长大的。于怀岸虽然远离故乡常年定居都市,但依然对故乡思之念之,他说:“我自认为我的文字是思乡的。思念的方式多种多样,同自己虚构出来的家乡人交谈,是一种奇特的方式;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有效的方式。”谈到自己的写作之路,于怀岸说要追溯到童年时代的故乡经验,早年神秘、恐怖的生活印记让他对世界充满了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恐惧感,他经常梦到身陷幽深的峡谷或被黑压压的山峰追赶,直到现在仍然会被这样的梦魇纠缠。作为一个深受神巫文化影响的离乡者,于怀岸在《巫师简史》中虚构了一个类似湘西的“猫庄”,一方面用来缓解思乡之苦,另一方面用来对抗神秘自然、文化产生的心理阴影。
  《巫师简史》描写了各种奇异怪诞的现象和事件,可谓是湘西神巫文化的一次集中展览。在中国,早在母系氏族社会就产生了巫,殷代时已经出现专司巫职者。虽然到了崇尚科学的现代,但是在偏远的湘西仍然保留了巫师的功能,小说的主人公赵天国就是一位仍具神秘力量的现代巫师。赵天国能够预知未来,一语成谶。在未继承巫师职位之前,赵天国就显示了这种特异功能,他知道父亲会在七七四十九天死掉,脱口而出的话最后都成为现实。继承巫师职位之后,赵天国显示了更多的特异功能,比如他能在梦中感知将要发生的事,起初能够打卦预知祸福,还得到神灵的庇佑,躲过一次生死大劫。小说以一个巫师传奇的一生展示了湘西独特的神巫文化。
  除了巫师角色的呈现,小说中的神巫文化还集中体现在生活经验和现象的神巫化。首先是自然现象的神巫化,比如:猫庄上空黑云压顶,雨水暴涨,村民认为是触怒了上天,天神要惩罚大家;猫庄一月滴雨不下,即将面临大饥荒,村民把这一切归因于不祥之人进了村。其次是生活现象的神巫化,小说中如是写道:自从猫庄招外郎入村,赵氏种族不生男丁,男胎全部流产;赵久林是个“寡公子”,先后娶了五个女人,每个不到三年就会死掉,未生一个儿女;赵久明梦游,家人断定是飘魂,请法师召回魂魄,否则三日之内必死无疑。诸如类似的神巫事件在小说中还有很多,其中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赶尸匠雷老二和他的赶尸经历。雷老二长相奇异,面若核桃壳,奇瘦无比,穿一身黑色道袍,背一把桃木剑,行为诡异莫测。雷老二有预测生死之术,千里之外都能算出赵长春死的时辰,最神奇的是他健步如飞奔赴异乡接赵长春的尸体,回到猫庄时他实际上已经中弹死了十二个多时辰;他居然在死后还能继续行走运尸,被惊为天人。
  小说中的离奇现象和事件在某种程度上与封建迷信没有区别,但是作家并不是把它们当作封建迷信来宣扬,而是试图表现湘西特有的神巫文化,展现湘西遗留至今的原始巫风,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人类学和宗教学的价值和意义。
  在神巫文化的孕育下,楚文学带有天然的神秘主义特质。屈原的《离骚》《九歌》《远游》《卜居》属于典型的神秘主义诗歌,在其诗歌中,一切自然现象和自然物都具有神的特性,如风、雷、电、河流、星辰,乃至岩石都拥有神的力量。作为楚文学的重要部分,湘西的原始巫歌同样充满浓厚的神秘主义气息。《摆手歌》吟唱了许多先民的神话传说,如繁衍人类的始祖雍尼、布所,先民英雄匠帅拔佩,射日勇士洛雨,守护神春巴嬷嬷,天神墨贴巴,造人始祖依窝嬷嬷。另一首原始巫歌《梯玛歌》也歌颂了神巫之迹,如作法巫师梯玛,追赶太阳的春巴涅、惹巴涅,还有命运之神巴沙等。
  楚文学瑰丽、诡谲的神秘风格深深地影响了当代湖南作家的创作。潭桂林指出:“湖南文学的巫诗传统的影响这种传统使湖南作家在个人气质上容易进入穿越时空、齐一生死、泯灭物我的思维状态,因而在题材的取舍、情节的构设等方面就不免对与这种思维状态很吻合的鬼怪精靈产生浓厚兴趣。”的确如此,沈从文曾写道:“墙壁上一方黄色阳光,庭院里一点草,蓝天中一粒星子,人人都有机会看见到的事事物物,多用平常感情去接近它。对于我……就都若有了神性,成为一种神迹了。”湖南作家继承了楚文学的神秘主义传统,无论是先前的沈从文,还是后来的韩少功、残雪,他们的文学创作都带有楚文学的深深印记。1986年,鉴于湖南作家集体的神秘主义倾向,凌宇先生撰文惊叹湖南作家重建了“楚文学的神话系统”。
  毫无疑问,在湖南当代作家中,湘西作家更多受到神秘主义文学传统的影响。湘西的原始巫歌《梯玛神歌》《摆手歌》等对当代湘西作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孙健忠说:“那些活在他们嘴上的故事和传说,令我倾倒的《摆手歌》和《哭嫁歌》,更是我艺术学习的必修课,从中吸取了丰富的养料。”可以说,湘西广泛传唱的祭词古歌已经沁入了当代湘西作家的文学思维。凌宇评价蔡测海的《母船》时说道:“蔡测海似乎有意从现代生活意义上重建楚文学的神话系统,为他对社会人生具哲学意味的把握寻找一种载体,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一种具有世界全息性的人生模态。而他所属南方少数民族的原始遗存,又给他提供着游刃有余的艺术感兴。不知为什么,在读蔡测海的小说时,中国古代神话《夸父逐日》突然叠入我的脑际。我无端地觉得,蔡测海的小说积淀着一个神话原型。”   于怀岸的《巫师简史》显然从湘西古歌、沈从文、孙健忠、蔡测海那里习得了楚文学的神秘风格o《巫师简史》的整体构思与孙健忠的《死街》非常相似,《死街》采用充满各种神巫事件的民间视角讲述了20世纪30-50年代湘西社会的历史变迁,《巫师简史》同样采用了这种民间视角讲述了清末以来湘西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一如《死街》穿插了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以神秘风格讲述正史是当代湘西文学的一大特点,也是《巫师简史》最大的特点,这种非官方、非严肃的讲述方式淡化了小说的政治气息,而强化了小说的诗性色彩。诗性是神秘主义文学的共同特征,《巫师简史》继承了楚文学诡诞神秘、充满浪漫主义的诗性精神,它将湘西的传说、鬼怪、巫术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构造了一个离奇、梦幻、浪漫的神秘境界,在21世纪的现代社会再现了楚文学的巫诗传统。
  三
  在本土神巫文化和神秘主义文学的浸润之下,当代湘西文学的神秘主义倾向离不开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直接启发。实际上,魔幻现实主义与神巫文化密切相关,“魔幻”一词的英文原义就是指“巫术”,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吸收了美洲印第安的巫术与神话元素,它对梦幻、怪诞、超自然的追求是一种典型的巫性精神。正因为魔幻现实主义本身源自神巫文化,一经传到中国就受到许多作家的青睐与模仿,与其他国外文学流派相比,魔幻现实主义更具中国本土情境,因而更易被中国作家所接受和学习。
  中国当代有一大批作家受到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其中包括湘西作家孙健忠、蔡测海、于怀岸。孙健忠承认自己受到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影响,从《舍巴日》开始,孙健忠相继推出的“倾斜的湘西”系列小说,如《死街》《心结》《猖鬼》《回光》《城角》《烧龙》等,采用了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手法。青年作家于怀岸本是现实主义的忠诚者,但是从大都市的底层生活转向家乡的历史记忆时,他不自觉地放弃了之前一直坚守的现实主义,不自觉地接续了孙健忠的那种魔幻主义的创作理念与方法,《巫师简史》无疑是21世纪“魔幻湘西”的再现,是一部向魔幻现实主义致敬之作。
  《巫师简史》可以说是对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一次总操练,其中随处可见莫言以及《白鹿原》《百年孤独》的影子。小说开头写道:“半个世纪后,当他被人民解放军战士五花大绑押赴县城外土地庙执行枪决时……巫师赵天国清楚地记得,他十四岁那年……”这明显借鉴了《百年孤独》经典的开头,在叙事上采用了《百年孤独》时空交错的手法。其次,小说开头的预言几乎套用了《百年孤独》的经典预言,《百年孤独》中的预言者是一位类似巫师的人,他从羊皮卷里预言了布迪恩亚家族的结局,而《巫师简史》的预言者也是一位巫师,他从一块羊骨头上预言了最后的結局,最后像《百年孤独》一样,预言变成现实。类似这种借鉴,更确切地说是模仿,在小说中非常之多,有些地方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比如《百年孤独》中最经典的情节——生出猪尾巴的婴儿,小说同样写到,由于乱伦赵长梅也生出猪尾巴的婴儿。毋庸置疑,无论是情节内容,还是叙事技巧,于怀岸的《巫师简史》都充分借鉴了《百年孤独》,因此称这部作品为“向经典致敬之作”一点也不为过。
  但是,如果只是单纯地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而没有自己的特色,那么即便再怎么像也不过是一件高仿品。前辈湘西作家孙健忠显然注意到这个问题,孙健忠一方面不否认外来文学的借鉴催化作用,另一方面又指出自己的作品具有本民族的魔幻特征,他说:“我在《死街》中描绘了一幅幅荒谬怪诞的图画。若问我是否有意模仿外国现代派,并且让自己的作品也来一番荒诞?我的回答恰恰相反:我是传统的,因而也是民族的。我的荒诞是我们文化基因中固有的荒诞。”于怀岸有没有注意这个问题呢?有研究者指出,《巫师简史》的魔幻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魔幻有鲜明的区别,因为于怀岸写的是湘西独特的巫风民俗,而且在写法上,于怀岸是将魔幻当作民俗来写,没有将日常生活魔幻化,小说中的现实与幻想、人与神的界限还是分明的。平心而论,于怀岸虽然极力试图写出自己的特色,但小说整体的精神风貌并没有脱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没有跳出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风格与趣味。如果这部小说写于20世纪80年代,或者早于陈忠实的《白鹿原》、阿来的《尘埃落定》,那一定是轰动文坛的杰作,只可惜它是写作在21世纪10年代。
  总之,当代湘西文学的神秘主义倾向主要受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启发,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不仅使当代湘西作家开始注目本土神巫文化和神秘主义文学,而且为当代湘西作家提供了直接的创作理念与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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