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百年家书重读

作者:未知

  摘要:卡夫卡致父親的信非常独特,在西方文学史上是空前绝后的,信引起了读者和学者
  广泛兴趣和持续论争。卡夫卡写这封信,希望父子之后能够和平相处。然而,卡夫卡有选择性回忆,并且以一种文学性的方式将这些材料组织起来,他期待读者能喜欢他的艺术表达,却并不期待父亲的阅读。
  关键词:卡夫卡父亲家信畏惧
  1916年1 1月26日,卡夫卡开始在妹妹奥特拉租用并装饰一新的小屋里写作,这里就是著名的黄金巷22号。直到1917年4月底,卡夫卡在这里完成了《乡村医生》集内的一系列短篇小说。同年8月12日深夜,卡夫卡因肺病咯血,次日起开始寻医问药、休假疗养,卡夫卡停止了一切文学创作。直至1920年8月底卡夫卡重新开始文学创作,这期间已经整整过去三年了。三年之中卡夫卡最重要的文字写作恐怕就属那封写给父亲的信了。卡夫卡这封致父亲的信非常独特,在漫长的西方文学史上恐怕是空前绝后的,这封信引起了广大读者和学者广泛的兴趣和持续不断的论争。
  1919年11月,卡夫卡在谢烈森休假的日子里给父亲写了那封著名的信。这封信写于11月10日至12日,迄今为止恰好百年。百年之后我们重读这封信,能够从中获得一些什么信息呢?这封私人家书又是如何变成了一封“公开信”的呢?这是一封非常奇特的家信,是一封达四万五千字(原稿100多页,印刷体达60页)的长信,但这封信最终没有送达收信人父亲的手中。从信的长度来看,它更像是一部小说,或者一封律师函,而非私人信件。或者卡夫卡在写这封信时根本就没有打算将信送到父亲的手里,但它毕竟还是一封私人信件。
  是什么动机促动卡夫卡写作这样一封信呢?这肯定不是一部有意识写成的文学作品,它只是一封竭力缓和父子紧张关系的家书。卡夫卡在他生命的这一刻仍然相信,他那野蛮的、情感发育不良的、知识不足的父亲能够或者愿意跟随他这次冒险的痛苦诡辩而进行自我探索,并进入他们相互敌视的源泉,这才是写这封最后也没有邮寄出去的信的真正意图。但是,一旦卡夫卡开始了那长篇大论的充满激情的控诉,这位“处在可怕的一直悬而未决的案件中”的原告就明显地不能自已,非得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倾泻出来不可。不论是否准确,这便是赫尔曼·卡夫卡作为儿子眼中所看到的父亲的形象。当然,卡夫卡与父亲积怨已深,在写信的前一阵时间里,又因为妹妹奥特拉恋爱与学习之事,加深了卡夫卡与父亲的隔阂与矛盾。现在卡夫卡觉得有必要大规模而且不留情面地清算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了。“奥特拉是中心议题,这位妹妹当然是和他同一个联盟的。奥特拉是附带起诉人,这场审讯是应她的要求开庭的,她审阅了所有的卷宗。”④在发生家庭纠纷时,卡夫卡总是站在妹妹奥特拉一边,当然,奥特拉通常也总是站在哥哥弗兰茨一边的,只不过偶尔有例外而已。卡夫卡这封致父亲的家书是这样开头的:最亲爱的父亲:
  你最近曾问过我,为什么我声称在你面前我感到畏惧。像以往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一部分正是出于我对你的畏惧,一部分则是因为要说明这种畏惧的根源牵涉非常多的细节,答案将是不完整的,因为在写下来时这种畏惧及其后果也会使我在你面前障碍重重,因为素材之大已远远超出了我的记忆和理解力。②
  出于对父亲的畏惧使得卡夫卡无法向父亲解释他的畏惧,因为处在畏惧之中,所以无法解释这种畏惧,卡夫卡的父亲会相信这种说法吗?肯定不会。然而卡夫卡相信,卡夫卡的读者也会相信的。正如我们在极度的痛苦中不能解释这种痛苦一样,所谓“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接着,卡夫卡这样解释了他写这封信的目的:“我也相信,你对我们之间的隔阂是完全没有责任的。但我也同样完全是没有责任的。如果我能说服你承认这一点,那么虽然不可能会产生一种新生活,对此我们俩都已经太老太老了,但可能会出现一种和平,不会终止你的没完没了的指责,但会使之温和下来。”③在生病的日子里,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卡夫卡似乎有与父亲和解的意愿。他渴望和父亲一起“好好喝一杯啤酒”,“如今在这个炎热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有一度我们曾定期在一起喝啤酒,那是在多年以前,是父亲带我去平民游泳学校学游泳的时候”。在信的结尾,卡夫卡写道:“我认为通过这一些矫正,情况已表达得非常接近事实了,使我们俩都能得到一些安慰,使我们的生与死都变得轻松起来。”④卡夫卡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喜爱卡夫卡的读者不由得心生悲凉。
  关于这封家书的意义和价值,著名卡夫卡研究专家叶廷芳说:“这与其说是一封家信,毋宁说是一篇政论,一篇有关社会学、伦理学、儿童心理学、教育学和文学的论文,一篇向过时了的价值观念宣战的檄文。其观点之鲜明、文笔之犀利,为一般书信所没有。它反映了时代转型期两代人之间精神上、思想上的隔阂之深,这也正是20世纪头20年代表现主义运动中人们普遍关心的主题。与不少表现主义作家一样,卡夫卡在小说中强烈地表现了这一主题。这封长信可以看作是卡夫卡用书信体写的一篇创作,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历史文献价值。无怪乎卡夫卡托母亲转交这封信而遭到拒绝后,他就再也没有采取别的途径让父亲读到它,也没有因此把它撕毁。看来,收信人是否能读到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留下这样一篇文献,而这是符合作者的观点的。”⑤叶先生也许是过于喜爱卡夫卡了,他也许有意无意拔高了这封信的价值。它归根究底只是一封没有邮寄出去的家书,何至于是“一篇向过时了的价值观念宣战的檄文”呢?叶先生的时代责任使命感远远超过了卡夫卡,所以他看到了卡夫卡没有想到的问题。
  如今,这封纯属个人隐私的信件,布罗德现已公之于世。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说:“什么人都可以在后来读到它,除去它的收信人。布罗德的不审慎在我看来无可原谅。他背叛了他的朋友。他违背他的朋友的意愿而行事,违背他的朋友意愿的方向与精神,违背他所了解的他的害羞的本质。”⑥布罗德的“朋友”身份在昆德拉这里被打上了引号。布罗德则坚持认为,这封信可以看作是最奇异的书之一,“尽管语言风格简洁易懂,但它却是有关生活冲突的最难懂的文献之一”⑦   叶廷芳说,这封家书“反映了时代转型期两代人之间精神上、思想上的隔阂之深,这也正是20世纪头20年代表现主义运动中人们普遍关心的主题。与不少表现主义作家一样,卡夫卡在小说中强烈地表现了这一主题”。这一点似乎不假。不过,父子之间的矛盾在卡夫卡那里并不是什么文学主题,而是一个存在的事实,卡夫卡只不过以他独特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卡夫卡对他的父亲可谓恨爱交织。卡夫卡非常明显地恨他父亲,并且有一些很好的理由,所有这些理由在这封信中又被充分地发展成了一种爱的表示。卡夫卡信中的这位父亲,首先是一位小小的暴君,残忍、粗俗、固执己见,对下属极端苛刻;其次,作为老板,他对他的雇员就像对待“动物”和“付工钱的敌人”一样,而在那些被他认为是社会的上层人面前他又阿谀奉承;作为父亲,他通常以那种夸夸其谈、叫嚣的方式对待孩子们,并暴力恐吓他们:“我要把你撕成一条烂鱼。”他统治着整个家庭,他坚持要孩子们举止适度,而他自己在餐桌上的行为就像是一只猩猩,一个歇斯底里的疑病患者,常常以他的“心脏病发作”为手段勒令全家根据他一时的念头和愿望行事。总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外表看上去像赫尔曼·卡夫卡,而行动却完全是反复无常,充满恶意的,仿佛一位真正的犹太上帝。
  在理智上,卡夫卡非常欣赏他父亲的这些成就;但是在感情上这些成就却使他不寒而栗。“你在各方面都是这样一个巨人;您怎么能期待从我们这里获得同情?更不用说什么帮助了。”不过,在论争中这并不是一幅客观真实的画像,甚至没有一个儿子能够客观或真实地描绘出父亲的形象,尽管他也许比其他人更了解自己的父亲。卡夫卡的这种尚不成熟的感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驱使这位36岁的成年人倾泻和展示出他所有的痛苦,具体的创伤一直可以追溯到他4岁时所受的折磨:
  有一天夜里我不停地要水喝,不过不是出于渴,而可能一部分是为了惹恼你,一部分是为了寻乐。在一些强烈的威胁不生效后,你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抱到阳台上去,关紧了门,让我独自一人穿着衬衣在那儿站了一阵子。……自那以后,我当然是听话了,但这事却给我造成了一种内心的伤害。⑧
  你坐在靠背椅上统治着世界。你的见解是正确的,其他任何见解都是发病的、偏激的、癫狂的、不正常的。你的自信之强,使得你的思想根本不必前后一貫,也照样永远是正确的。还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你对一件事根本就没有观点,这就导致对这件事可能产生的任何观点统统都是错误的。……你在我心中产生了一种神秘的现象,这是所有暴君共有的现象:他们的权力不是建立在思想上,而是建立在他们的人身上。⑧
  童年的一件小事,卡夫卡记忆了一辈子。这点对于一般男孩子身上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卡夫卡那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正是这些创痛将他的世界分裂成三个部分:“我自己的,这个奴隶的世界,被仅仅为我制订的法律统治着,而我从来就不能完全符合这些法律的要求;然后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极其遥远,这是您控制的领域,您在这里发布命令,并对不执行命令的情况大发雷霆;最后是第三个世界,其他的所有的人都幸福自由地生活在那里,没有命令,也不需用服从。”⑩在卡夫卡看来,这个被他有效地指责成统治并毁灭了他的生活的男人,他统治着一切,但除了一样,即他的写作——这个唯一的避难所和逃避的方式。正如卡夫卡非常清楚地知道的那样,这位战战兢兢的乡下佬孤立无望地遭受着那些有证书的知识分子的冰冷的轻蔑,他的内心其实也害怕卡夫卡。在这封信的开头,卡夫卡引用了他父亲的话:“最近你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一直对你感到害怕。”赫尔曼的真正问题,即用反问的形式提出的一直没有获得回答的问题是:“当我害怕你的时候,你怎么能害怕我呢?”这恐怕就是真正卡夫卡式的问题和卡夫卡式的回答。
  卡夫卡写下这封信,他希望父子二人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够和平相处。他想去爱这个他所恨的父亲,去信仰那个他并不相信的上帝。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试图证明,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目的达到了。
  卡夫卡的这封信,至少是可以与弗洛伊德的案例研究媲美的。“精神分析方面的读物对这封信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卡夫卡并没有写下任何基本的心理分析假设,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尝试通过心理学理论缩短费力的推论过程,或者甚至用简单的概念的帽子来替代它。他站在智力能力和语言能力的高点上,这封信可以被当作自传来阅读,它属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信中满是这样的句式“是的,但是………”“它就像……一样”。“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与其说卡夫卡是在对他与父亲的共同生活的历史做客观的描述,不如说他通过修辞手法强有力地控制了读者,有关这种怀疑损害了这封信的可信性。仅仅是这封信的长度——原稿就有100多页,就令人怀疑。这看上去不像是信件,而像是小说。难道卡夫卡没有谴责自己采用了某些辩论技巧,难道没有人非难这个文本总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封‘律师函’?”(11)特别是这封信的结尾处令人惊愕的视角转换,当卡夫卡问道:“我至今与你共同度过的生活大致讲完了,这种生活的未来前景如何呢?”卡夫卡突然改用67岁的父亲的语调回答道:
  你声称,我简单地以你的罪责来解释我与你的关系,那是图省事,但我认为,尽管你表面上花了很大力气,但实际上并不很费劲,这事例反而使你大为得益。首先你也拒不承认负有任何罪过和责任,在这方面我们的做法是一样的。我那样坦率地、一如心中所想地认定你单独负有全部罪责,而同时你却打算表现得“特别聪明”和“特别温柔”,并宣布我也是无罪的……我想不至于搞错,即使这封信也是你靠我过寄生生活的一个证明。(12)这里的“你”突然变成了卡夫卡,而“我”则是卡夫卡的父亲了。父亲抢在前面开始质疑握起拳头身为控方的儿子,而且逐字逐句地驳斥了儿子的指责。这的确过于艺术性了,太像表演了。这样一封家书恐怕只有卡夫卡能写出来。卡夫卡恐怕打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这封信能得到父亲的回复,因为他已经替父亲回复了。
  卡夫卡知道弗洛伊德,弗洛伊德也知道卡夫卡,当然这也许是在卡夫卡去世以后。“与父亲的冲突使他的作品适合于用心理分析的方法来解释。弗洛伊德的作品中没有提到卡夫卡,但这位维也纳的大师仍然有足够的嗅觉,知道要将第一篇范围较大的卡夫卡的心理研究论文,即赫尔穆特·凯泽的《弗兰茨·卡夫卡的地狱》发表在他主编的《意像》杂志上,为此后从潜意识心理学的角度去研究卡夫卡的热潮开了闸门。”(13)   赵山奎教授强调了这封信的传记学意义,他说,卡夫卡致父亲的信,与其说是写给父亲的,不如说是通过父亲给自己立传。“《致父亲》是一部很独特的作品。首先,这一作品很难归类,它是书信,但这封信却没有到达收信人的手中,它也是自传,但这一作品中的‘自我’却是‘寄生性’的;其次,无论是书信还是自传,一般都归为非虚构类作品,但这一封信却很有文学想象力、感染力以及修辞技巧,充满了生动的细节、戏剧性的场景描绘以及丰富的象征意象。但也不能说它是小说,因为它并非无中生有地创建‘另一个世界’,作品中的‘父亲’首先就应该理解为赫尔曼·卡夫卡。”(14)
  然而,如果卡夫卡将发生过的事情歪曲了,這封信还能被当作传记材料吗?卡夫卡有选择性地进行回忆,并且,他以一种文学性的方式将这些材料组织起来,他期待读者能喜欢他的艺术表达,却并不期待父亲的阅读。他信中的所有细节都像是微型小说、隐喻、小型悲剧或者律师函。“重要的是,就连相对无害的干涉,例如持续不断的讽刺、相互矛盾的命令、充满蔑视的表情,或者大声喊出的惩罚的威胁,也都达到了灾难性的效果,也就是说,如果触碰到了‘牺牲者’一方已经具有的某种‘情结’,那么就将使当事人自己产生缺点重重,或者完全一无是处的感觉……两个天性相差如此之大的人——这位父亲和这位儿子——的相遇,将如何导致蔓延不断的、看上去绝对不可能逆转的、人为的征服与生活障碍,因此也带来了永远蔓延的疏离,不断扩大的伤害、误解和相互之间的错误认识。…‘如果有哪一位父亲不将这封信看作是面对面地教训,并且也当作是控诉信、大量的道德方面的证明材料的堆砌,那是不可思议的。”(15)
  1984年,南非女作家纳丁·戈迪默模拟赫尔曼·卡夫卡的语气,写了一篇接近的独白形式的作品<父亲的回信》(Letter from his Father),他在信中指责卡夫卡过于强调自己的委屈,却不肯宽容别人的弱点。她认为,卡夫卡父亲的过错主要在于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不大喜欢阅读;况且他还非常忙,每天需要在商店里工作12个小时。再加上卡夫卡的作品具有20世纪初先锋派艺术的特征,根本不适合于一般读者阅读。因此,卡夫卡对父亲的控告仅是一面之词。“在这场审判中,卡夫卡既是雄辩的律师,又是法官、陪审团,他对事情的真相毫不怀疑。”(16)许多年以后,沉默的卡夫卡的父亲终于有人替他说话了。
  ①(11)(15)莱纳·史塔赫:《领悟年代:卡夫卡的一生》,董璐译,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 017年版,第240页,第241页,第243、245页。
  ②③④⑧⑨⑩(12)叶廷芳主编:《卡夫卡全集》第8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37页,第238页,第282页,第240241页,第242页,第245页,第280 282页。
  ⑤叶廷芳:《编者前言》,叶廷芳主编:《卡夫卡全集》第8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 3页。
  ⑥米兰·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孟湄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44页。
  ⑦MaX Brod. Franz Kafka, New York:Schocken Books, 1960, P. 15.
  ⑥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616页。
  ⑩赵山奎:《通过父亲写自传——卡夫卡(致父亲>解读》,《国外文学》2010年第2期。
  (16)尼古拉斯·默里:《卡夫卡》,郑海娟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6年版,第21 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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