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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象征主义手法在《微暗的火》中的运用

作者:未知

  摘 要:《微暗的火》是纳博科夫最具代表性的英文小说之一,一直以来其颠覆性的形式让批评界惊叹,而其中象征主义手法的运用对于揭示作品主旨思想有重要作用。本文主要通过对空间层面、词汇层面和叙述层面象征的剖析,探讨象征主义手法对于揭示和深化小说主题思想的功能和艺术效果。
  关键词:纳博科夫;《微暗的火》;象征主义
  一、绪论
  《微暗的火》是纳博科夫形式最为怪异的小说,它大胆奇特的形式向人们展现了小说的生命力和作者的原创力。19世纪中后期的象征主义是欧美现代文学中产生最早、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一个流派,被当作古典文学与现代主义文学的分界线。象征主义最重要的特征是象征与暗示,在文学领域中象征主义则强调用象征的方法暗示作品的思想、事物的发展和抽象的哲理,尤其是作者内心深处隐蔽的思绪。象征是无形心灵生活可见的外在符号和标识。纳博科夫在《微暗的火》中通过运用象征主义手法,体现了流亡者心灵的漂泊与无边的孤独与寂寞,也暗示了他对人类生存本质的深刻思考和探索。小说中存在两个世界,一是它的表层世界,具体的情节、人物、意境,以谢德和金波特两个人物为中心展开的个人经历故事。一是它的深层象征世界。具体形象的表层世界与隐藏的象征世界相互交织,表现出十分惊人的艺术效果。
  二、叙述层面的象征
  (一)人物象征
  主人公金波特的形象某种程度上象征着作者纳博科夫某些方面。国王查尔斯到教师金波特的流亡经历与作者纳博科夫的人生经历十分相似,可以说作者把自己个人命运和个性的一部分分别赋予了谢德和金波特,使小说某种意义上成为作者的半自传创伤叙事,掺杂了作者对人生重大命题如死亡、生命、爱的深刻哲思。小说中,金波特的形象表面轻松滑稽:他被革命轰下了台,身处绝境,遭到软禁,却拒绝退位。踏上逃亡之路时穿着搞怪,上身红毛线衫,戴着红便帽,内穿蓝睡衣,下搭滑雪裤。他还有着种种恶习,外加同性恋。到美国当教师后,应稍显严谨端庄的风范,他的形象却令人想起狂欢节上的滑稽演员,他每次讲课用假名、戴假发和假连鬓胡子,浓重化妆,长着蓝眼珠,面颊红润,绰号“大海狸”,棕色络腮胡子相当稠密而程亮。轻松笔调的背后可能是作者严肃深刻的黑色幽默内涵:革命前在赞巴拉为王时金波特尊贵荣耀,失去王位逃跑时他滑稽可笑,逃亡美国后在华兹史密斯大学不得不乔装打扮以掩人耳目,躲避革命分子的追杀。昔日高高在上的国王一夜间成了一个看上去欢乐实际上忧郁的小丑。革命前的万丈荣光骤然离去,命运之手翻云覆雨的速度让人惊愕和惶恐,它带给人的巨大内伤无法诉诸笔端。纳博科夫看似调侃的笔墨背后实际上是对命运的严肃拷问。
  如果说金波特象征着作者遭逢历史巨变,不得不逃离故国的受伤自我,那么谢德则象征着他在人生起落间仍然表现出温柔、才华、自尊和包容的自我。谢德与妻子间的感情是温柔的最好阐释。他这样描述自己对妻子的爱:“我尤其爱你,当你郁郁点头迎接她的鬼魂,手中握着她生前头一个玩具,或者凝望着一张从书中发现当年她寄回的旧明信片时。”[1]阅读谢德对家庭关系的描述,不难发现他们一家之间的感情温柔如水,安静又美好。谢德对被视为疯子的金波特的包容和忍耐体现在小说的各处。对于来路不明的金波特的窥探、打搅,屡次三番对他的诗歌创作的干扰,谢德似乎毫不在意,还经常帮他在同事面前解围圆场,最后还大方地把诗歌的完稿给金波特看。谢德又是一个继承传统,又崇尚自由的老派诗人。正如纳博科夫对自己的评价:“实际上,我相信,有朝一日会重新鉴定并宣告:我并非一只轻浮的火鸟,而是一位固执的道德家,抨击罪恶,谴责愚蠢,嘲笑庸俗和残忍——崇尚温柔、才华和自尊”。[2]
  (二)叙述结构的象征
  小说的前言、诗歌《微暗的火》、评注和索引四个文本独立并置,表面上看是小说实际需要,金波特为亡故诗人谢德编辑出版诗歌并做注解,有必要分为这几个独立而又联系的部分。实际上还有更深一层的象征意义:这种独特的小说结构象征着纳博科夫人格中矛盾又独立的自我形象,也象征着人类不同境遇中表现出破碎而又矛盾的自我。小说形式上分四个部分,实际上可以打乱顺利阅读,不会影响阅读的感受。读者只看前言,可以了解金波特和谢德交往的缘由;只读谢德的诗歌,就可以读到谢德悲情的人生故事;只读注释,可以进入金波特的赞巴拉王国,了解他的王室生活和他的逃难经历;而看索引,读者也可以得知小说的基本情节故事。几个并置文本并无先后重要性。
  金波特对谢德和自我形象的描述:金波特认为“约翰·谢德一辈子戴着面具,讳莫如深,外表跟沉稳的内心竟是那样不协调,以至于人们都倾向于认为他要么是在拙劣的伪装,要么就是在赶时髦(微,16)”。金波特自己干脆改头换面,在美国新的环境中以假面目示人,包括他的名字也不知真假。查尔斯·金波特或者说查尔斯·扎威尔与谢德相互联系又彼此矛盾,实际上可能是波特金一个人疯狂的想象而已,但这种想象有客观的现实根源,体现了波特金或者说作者在各自的世界中因时因地依境遇的差异而扮演的不同角色以及残酷的现实在人们心中造成的矛盾冲突,更进一步而言,象征了现代社会的残酷性和多变性,人性的多面性和立体性以及人类意识的神秘性。小说独特的形式还暗示了作者的艺术创作观“形式即内容”。金波特如果不以注释的形式,而以传统的小说形式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那么他在读者心中的形象或许会大大不同。
  三、词汇层面的象征
  (一)蝴蝶
  纳博科夫喜欢在小说中融入类型多变的“蝴蝶”元素,借蝴蝶的出现代表特别的情节含义,暗示作品主旨。他笔下的蝴蝶色彩多变有时绚丽多姿,有時纯白无瑕,有时漆黑一团,它们可以在各种不同的空间自由穿行,形成纳博科夫小说中的特殊意象,使读者能更好地领会小说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内心世界,体味故事背后的深层含义。其中两种蝴蝶最典型。首先黑蝴蝶象征生命的幽灵,是生命的蜕变新生,同时表达了作者对死亡的理解,亦增添了小说的魔幻意味。金波特看到谢德在焚化炉前焚烧自己的小说草稿,他说他亲眼看见谢德跟官方的送葬者一般与他的手稿告别,说那些“纸张在这种类似中世纪焚毁异端邪书的处刑当中化为黑蝴蝶随风飘荡而去”(微,6)。黑色通常会给人肃穆的感觉,让人联想到邪恶以及连接现世与彼岸世界的地狱蝶。纳博科夫把书本燃烧时的黑烟比喻成黑蝴蝶一方面表达了对艺术永恒的致敬,书本即使化为灰烬,真正的艺术会幻化成另外的形式流传;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他对生命神秘性的好奇和迷惑。红峡蝶则象征对生命和爱的眷恋,是作者对生命的珍惜和人间真情的高歌。谢德把妻子希碧尔比喻成深红色的蝴蝶,他在诗中高呼:“来受仰慕吧,来受爱抚吧,我这深色的瓦奈萨;线条绯红,我这神圣的,我这令人羡慕的蝴蝶!(微,37)”谢德对和妻子的深厚情感借着作者一生对蝴蝶的偏爱得到了热情的赞颂。而在谢德临死前一分钟再次翩然飞来一只红峡蝶,它似一团火焰围着谢德和金波特转,时而闪现时而消失,似乎在逗弄两人,它象征着生命的美丽与短暂,也预示着命运的不可捉摸和生活的荒谬。   (二)冬日景象
  谢德诗歌中贯穿全篇的种种冬日景象有着多重象征意义。冬日的严寒和萧索象征着谢德悲观无望的心情和对人类现实生活的迷惘,也部分象征着纳博科夫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态度下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生观。在谢德看来冬日并非万物积蓄力量以待来年生机的时刻,而是生命无常发生的时间。诗歌第一章以窗玻璃那片虚假的碧空是杀死连雀的凶手开篇,漫天飞舞的雪花为背景,奠定了悲痛无助的死亡基调。而正如金波特在注释中的解释,“窗玻璃导向晶莹,而晶莹导向冰冻”(微,86),冰冻则暗着小说中两个生命的结束:谢德的女儿海丝尔在冰湖自戕;第三章中一大块凝结的冰块砸死了一个农民。故意自戕源于绝望,意外身亡却是源于死神之手的神秘遥控。对于亡者的亲友,这是生命的又一种悲苦无助。谢德说,在绝望与无常降临的时刻,黑色的春天在瑟瑟发抖。正如他在诗歌中反复提到的,人类生活是深奥而未完成诗歌的注释。虽然经过深刻探索,谢德仍然未能找到识破冬日密码的途径,没有克服生命的深层悲观,解开生命的奥秘。
  (三)书名《微暗的火》
  微暗的火象征困顿中的一双援手,黑暗中的一点光明,绝境中的一线希望。在谢德的诗歌中,谢德要为他的长诗起名,写道“帮助我,威尔,《微暗的火》。”显然这里是希望借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名称为自己的诗命名。莎士比亚帮助了谢德,谢德帮助了金波特。金波特在注释中坦言,重读自己为诗歌作的注释,他发现自己多次从谢德“红肿的双目中借来了乳白色光芒,而且不知不觉地模仿了他写评论文章惯用的那种散文体”(微,89)。困在王宫塔楼的金波特在房间发现的密道中借手电筒的暗光,走出了重围,获得了新生。他突然感到,手电筒那微弱的光“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奥莱格的鬼魂,自由的幽灵”,他说自己体验到“一种痛苦和欢愉像掺和的心情”(微,147)。可以推测,金波特的痛苦正是波特金的痛苦,从某个方面说也是作者的痛苦。纳博科夫一生的颠沛流离,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到借钱度日穷教师,从高处跌落的痛楚鲜有人能体会,即使如此,他始终坚守自由主义的信仰和对生命的热忱。薇拉、文学以及蝴蝶即为明证。或许他想表达,人生纵然无常甚而荒谬,希望哪怕渺茫,坚守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意义,《微暗的火》可能正是他此种心声的告白。
  四、空间的象征
  小说最为引人注意的是美国和赞巴拉两个故事发生的主要空间,作者选择这两个对比明显的空间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谢德位于美国阿巴拉契亚州纽卫镇的住宅和金波特租住的哥尔斯华斯法官的住宅将这种对比具体化,与小说的特定主题和小说人物的特定角色立意互相呼应。
  (一)“美国”
  美国对于金波特和作者而言都是摆脱劫难的空间,有着安全自由与无形枷锁的双重空间象征意义。纳博科夫穿梭于各个空间,从西欧到美国,再到中欧,他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属之地,成名之前作者无法真正被美国读者接受,成名之后他依然没有在美国定居的打算,依然在“逃离”的状态。查尔斯被软禁在王宫的塔中时,他选择翻越高山峻岭后再搭乘飞机逃亡美国。人们或许会猜度,赞巴拉是个遥远的北方国度,查尔斯要逃亡的地点可以有多种,为何偏偏选择美国作为避难藏身之所?美国大部分为外来移民,金波特在这里似乎可以找到心灵的栖息地和自由港。他逃到了美国,可他的心却留在了赞巴拉,他感叹“没人能救助这个让死神抓住的流亡者,他在美国热浪滚滚而潮湿的夜晚,赤条条躺在他碰巧投宿的那家旅馆里……”(微,262)。即使在美国谋到了一份教贊巴拉语的教职,金波特依然感到自己的心无所归依,对金波特而言,看上去自由安全的美国给了他另一种无形的软禁,他在美国学院圈子处处遭人排挤和嘲讽,除了谢德对他友好,其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疯子。美国对于金波特和纳博科夫而言都不过是暂时的“过渡性空间”,远非永恒的“理想空间”。
  (二)“赞巴拉”
  赞巴拉象征着纳博科夫永远失去的家园。赞巴拉虽然是波特金想象中的王国,但那里的很多事跟纳博科夫的俄罗斯有许多相似之处。首先赞巴拉是一个遥远的北方国度,让人想起位于北方的俄罗斯。同时,在金波特眼中,赞巴拉是红色的,是不安定的,暗淡的。正如作者眼中的俄罗斯,红色象征着革命,革命必定使得国不安宁,而红色革命在纳博科夫看来也不会给俄罗斯带来光明的前景。小说中,赞巴拉人经常遭遇弑君的厄运,赞巴拉并非一个和平的国家,在1700至1800年的一百年间,有19位王后或国王或王位觊觎者暴死。在强大邻国的黄金和部队赞助下,赞巴拉革命轰轰烈烈的进行着,最终把这个和平的国家变成了现代暴政统治的平庸国家。而在纳博科夫看来,布尔什维克也把俄罗斯变成了现代暴政的警察国家。他说他永不返乡或许是作为俄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对专制制度某种形式的反抗。赞巴拉虽然是虚构的,但它象征的现实世界真实曲折地反映了作者对现实讽刺与批判,使得这部被仅仅被许多读者看成是作者对文学界编辑的讽刺又多了一层现实主义的色彩。
  (三)谢德的木屋和哥尔斯华斯城堡
  谢德的木屋与哥尔斯华斯的房屋将美国与赞巴拉的象征进一步具体化了。谢德的木屋位于华兹史密斯校园与金波特的住处之间,而金波特租住的哥尔斯华斯的房屋距离谢德的房子只有五十码远。小说对哥尔斯华斯法官的房子进行了细致描写。这个房子在周边邻居看来有着“旧时代的优雅和宽敞(微,90),”金波特却认为这个房子不仅“样儿阴森森”(微,90),连屋主人夫妇也是性别颠倒的怪人。哥先生像蛇发女怪美杜莎,哥太太像前苏联政治领袖马林科夫。金波特甚至感到住在这里“势必会受到伤害”(微,93)。相对照小说并没有对谢德的木屋进行详尽的描写,提到最多的是谢德家的窗户。谢德家的窗棂是金波特最为关注的地方,是给金波特飘零孤寂的灵魂带来慰藉和人间温暖的通道。金波特“透过窗户对谢德无节制的暗中窥探,整个春季,他用双筒望远镜对谢德保持着夜间的监视(97)。”金波特的监视与其说是对谢德私生活的窥探,不如说是他对谢德家所象征的安全、自由、温馨家庭生活的向往。
  纳博科夫在小说中描绘了各种各样的空间,不同的空间象征了作者对人类生存的不同思考。或许是因为与世界的强烈疏离感使得作者喜欢在小说中构筑想象的空间世界。通过构建梦幻空间,作者可以较为充分地凸显主题,加快叙事节奏,提高叙事效率。相对而言,纳博科夫小说中的人物比如波特金在现实的空间里表现得都比较压抑,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种种疑问,在遇到问题和挫折的时候,或是因为对残酷的现实无能为力,这些人往往会选择沉默和逃避,他们只有借助幻境才会敞开心扉,一吐为快。波特金想象中的金波特在虚构的空间中讲述了自己心中的失望、孤独、恐惧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小说中的虚构王国赞巴拉在一定程度上被赋予了现实的象征意义。
  五、结语
  象征手法的运用使得小说多重主题如失望、乡愁、自由、死亡、生命、爱、神秘性等都得到深刻的探索与体现。有批评家认为小说没有什么思想内容,无非是一堆文字游戏。事实上,小说所表达的思想内容并非从小说的表层就能看出,我们必须深入其作品的深层象征结构进行分析,才能真正理解他的小说的思想内涵。对作者而言,人类意识具有不可捉摸、深不可测的神秘性,体现到文学艺术中是复杂的,理解起来也是困难的,所以他说“我的目的不是哗众取宠或故弄玄虚,而是以最大的诚实和澄明,表达我的所感所想。”(独,184)《微暗的火》如果复杂难解,是因为这就是“现实”本来的样子。
  参考文献:
  [1]纳博科夫, 梅绍武译. 微暗的火[M].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300.后文出自同一作品的引文,将随文在括号内标出该作品名称首词,不再另注.
  [2]纳博科夫,唐建清译.独抒己见[M]. 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2. 199.后文出自同一作品的引文,将随文在括号内标出该作品名称首词,不再另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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