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论”观照下的《西洲曲》四译本评析

作者:未知

  摘要:依据许渊冲先生提出的中诗外译“三美”标准,即意美、音美、形美,从意象、时间线、节奏、韵律、分段和字词数等方面,对阿瑟·韦利(文中简称阿瑟)、查尔斯·巴德(文中简称查尔斯)、汪榕培、许渊冲的《西洲曲》译本进行评析,得出结论:许译在意美方面更胜一筹,汪译在音美方面比较独特,查尔斯译在形美方面最贴合原诗。
  关键词:三美论;西洲曲;译本
  中图分类号:H315.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CN61-1487-(2020)14-0152-03
  《西洲曲》,为南朝民歌的代表作,今见于宋郭茂倩所编的《乐府诗集·杂曲歌辞》。其作者、创作时间、创作地点已不可考,可能经过文人的加工润色。诗主要写一个青年女子的相思之情,中间穿插了不同季节的景物变化和女主人公的活动、服饰及仪容的描绘,层层深入,情感细腻缠绵,风格清丽婉约。
  一、意美
  在许渊冲先生的理论中,“意美”最重,“音美”为次,“形美”再次。他所主张的“意美”,一方面建立在“意似”的基础上;另一方面,當“意似”与“意美”发生冲突时,可以牺牲部分的“似”以求“美”,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尽量展现原文的意境而非机械地复制原文的内容。
  笔者通过阅读四个译本发现,译本之间在“意美”方面的差异主要体现在意象置换与时间线变动两方面。下面将分别进行论述。
  (一)意象的置换、删除或添加
  前文已经说过,“意美”的基础是“意似”。从全诗来看,除查尔斯的译本外,其余三者基本都能够做到“意似”。但在一些意象的翻译上,四者有较大的不同。
  首先是标题。原诗中的“西洲”当是江中的一块洲渚①,许译“WesternIslet”是比较合适的。汪译“Westbar”,但“bar”并没有直接表“岛屿”的意项,读者想要理解原意需要经过联想,不如许译直观。至于“曲”的译法,许译“song”,汪译“tune”,前者为歌曲或曲的统称,后者则是“调子、曲调”,通常指简单易记却优美度不够的曲调[1],不如前者能体现“意美”。查尔斯将标题译为“AMAIDEN’SREVERIE”,省略掉了“西洲”的意象,但“西洲”在诗中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是男女主人公爱情的寄托地,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如果只因全诗似乎是女主人公的独白就将其译成“AMAIDEN’SREVERIE”,是不够合适的。阿瑟译为“BALLADOFTHEWESTERNISLANDINTHENORTHCOUNTRY”,前半部分高度贴
  合原文,且用“ballad”译“曲”,点明了这首诗是一首民歌,比起单纯用“song”,呈现给读者的信息更加丰富。但后半部分值得商榷,《西洲曲》既为南朝民歌,其产生地域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北方;而阿瑟是英国人,中国相对于他来说也不应当是北方。“thenorthcountry”当属误解。
  “单衫杏子红”,许译“Inapricot-yellowsilkdress”,将“杏子红”译为“杏子黄”,这是因为英语中“red”除了“红色”外,还蕴含着危险、恐惧、恼怒、放荡、淫秽、低级等含义,如redskin就是对北美印第安人的蔑称。美中不足的是,这种译法虽然避免了“red”引发的歧义,却容易令读者误会诗中女性所着裙衫为黄色而非红色。阿瑟译本与许译类似。汪译“I’mdressedinredlikeapricotsaglow”,在保留了“红”的同时,将“红”与通红的杏子进行类比,说明了此处的红仅有颜色指向而无文化意味,不致引发读者误解,略胜一筹。需要注意的是,此处的“杏”在这句诗中除指颜色之外,还有一定的隐喻意义。杏花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具有烘托和隐喻女性品貌风韵的作用,程棨《三柳轩杂识》:“…以为梅有山林之风,杏有闺门之态。”[2]杏花主要代表的是性格温柔和雅的小家碧玉型的女性[3],正吻合这首《西洲曲》中女主人公的形象。因此,查尔斯将其译作“I’llwearmyplumsilkmantle”,除了“杏红”译成“紫红”,“单衫”译为“斗篷”之外,“杏”这一象征意象对女主人公性格的暗示在译本中不复存在,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大量运用双关语是南朝民歌的重要特点之一。在《西洲曲》中,“莲子青如水”和“莲心彻底红”中的“莲”都与“怜”双关,“莲子青如水”即“怜子情如水”,“莲心”即“怜心”,也就是相爱之心。“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许译作“Ibowandpickupitslove-seed/Sogreenthatwatercan’texceed”,将莲子译为“love-seed”,不仅译出了字面意,也译出了双关意,很好地体现了民歌风味。尽管许译用了“exceed”(对应的中文是“莲子青胜水”而不是原诗的“莲子青如水”),但考虑到这句诗写莲子形态之余兼要表现女主人公爱恋之浓烈,“青胜水”(即“情胜水”)也并无不妥。汪译为“Istarttoplaywithlotusseedsbeyond/Whichgrowinthewaterfreshandgreen”虽然比较精准地译出了字面意,却没能把握双关意;阿瑟与查尔斯都没能译出双关意。许译本中这一句的翻译显然是四个译本中比较好的。
  “海水摇空绿”,许译“Theskywavesinvainaregreen”,汪译“…Andriverwaters?owingintheshade”,阿瑟译“Andthesea-waterwavingitsvacantblue”,查尔斯译“Howvasttheheavingsea!”。关于这句诗具体描绘了怎样的景象,学界有不同的说法。一种看法认为,此句与前句一起构成倒装。秋夜天似海,风吹帘动,隔帘见天便觉似海水摇漾,此处的海不是实际意义上的海[4]。另有一些学者指出,内陆人或以江水为海水,“空”“自”二字为互文对举。“卷帘”“海水”二句是说,天空自高爽,江水徒劳地荡漾碧波,虽然是好景致,但主人公没有心情观赏[5]。由此来看,许译应是借鉴了第一种说法,汪译则是根据第二种说法。这个问题学界尚无定论,故两位中国译家的译本只是出发点不同,无高下之分。阿瑟译虽类许译,但应是出于他自己的理解。查尔斯的译本中“空”和“绿”都未得以体现,有明显的意义、意象方面的遗漏。   “日暮伯劳飞”,其中的“伯劳”在中国古代诗歌中常与愛情联系在一起。古诗中常用“双燕”喻男女情笃,伯劳亦然。但伯劳本身并非双栖双飞,恰恰相反,它喜爱单栖[6]。女主人公待情郎而情郎不至,独身一人,这首诗中的伯劳一方面喻男女爱情,另一方面也喻女主人公的孤独境况。查尔斯译作“thesunissetting…Thebirdsarehomewardturning”,省去“伯劳”的意象而译为“bird”;阿瑟译为“orioles”,两人不约而同地省略或替换掉“伯劳”的意象,是因为这种鸟在西方因其将猎物曝尸的习性而素有“屠夫鸟”的恶名[7]。若直接译为“shrike”,容易引起读者的误会,破坏诗歌的美感。
  (二)时间线的变动
  这个现象主要出现在查尔斯的译本中。《西洲曲》本是写“四季相思”,诗中有大量表明季节的句子。如“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采莲南塘秋”,等等。梅开花在冬春,长江附近大概阴历二月花期结束,单衫则是春夏之交的服装;“采莲南塘秋”尚有“莲花过人头”,应是在初秋,而“鸿飞满西洲”,大雁南渡表明已到深秋[8]。正是因为有季节变化的衬托,才显出诗中主人公的情之深、思念之真挚动人。此外,诗中虽写季节,却不明说具体是哪季哪月,看似未写季节,又处处是季节,留给读者无尽的想象空间。“四季相思”之外,诗中更有“日夜相思”(见1.1“海水摇空绿”一句的解释)。
  相比之下,查尔斯的译本以“Icannotstartto-day”、“I’llkeepaneveningvigil”、“Frommorninguntiltheevening—Howlongthehoursdoseem!”几句为时间节点,将原本长逾四季的时间缩短到了一天一夜(也有可能是两天一夜)之内。加上前文提到的部分意象的失落,使译诗只有“日夜相思”而无“季节相思”。此外,译诗将时间线全部挑明而非像原诗一样隐于意象之中,这样翻译虽然使全诗的叙述脉络更加清晰,却失去了原文所具有的含蓄韵味。这与中西爱情诗传统的差异有关。西方的爱情诗往往以刚为美,崇尚的是热情率真而非含蓄柔婉[9],查尔斯在译诗中加入了大量能够体现女主人公爱情之浓烈的个人独白就是明证。
  四个译本中,两位中国译家在“意美”方面明显更胜一筹。其中,许译用词准确,几乎没有遗漏、置换意象,很好地译出了双关意。此外,许译多用延时性动词,如“see”“dream”等,比起多用瞬时性动词如“look”的汪译,更显情味悠长、柔婉清丽,不仅还原了原诗的内容,更高度还原了原诗的风格。译作能做到这一点,可谓难能可贵。故论“意美”,当推许译。相比之下,查尔斯和阿瑟由于远离中国的文化语境,对诗歌意境的把握总体来说不如本国译家来得精妙。
  二、音美
  “音美”一直是中国古诗的一大特色,主要针对译诗的节奏以及韵式而言。许渊冲先生在《如何译毛主席诗词》一文中阐释了何谓“音美”:“诗要有节调、押韵、顺口、好听,这就是诗词的音美。中国诗……五律可以考虑用英雄体。”“押韵最好能够做到音似。”但许先生也说,“传达原文的音美往往不能做到”[10]。
  《西洲曲》并不是律诗,而是一首五言抒情古诗。全诗基本四句一换韵,兼用连珠格修辞法,从而形成回环婉转的旋律。为方便读者阅读,笔者在此处只择原诗与各译本中的相同一节作比对。
  原诗: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许译:
  WhereistheWesternIslet?Where?/Irowacrossthebridgeoverthere/Onlytofindshrikeswheelinglow/Andthroughthetreesatduskwindsblow.
  汪译:
  WhereisWestBar,theplaceofrendezvous?/I’lloartothebridgeandferryshallows/Atdusktheshrikesinnests?youtofview/Whengustsofwindblowatthetallows.
  查尔斯译:
  Butwhere,alack,isSi-chow?/FarintheNorth,Iknow/Oh,
  whenI’vecrossedthoriver/I'llaskwhichwaytogo!
  Ahme,thesunissetting/Si-chowisfaraway/Thebirdsarehomewardturning/Icannotstartto-day.
  I’llkeepaneveningvigil/Benenaththecedar-tree/
  Thatstandsoutsidetheporch-way/Mylovemaycometome!
  阿瑟译:
  ButwhichistheroadthatleadstotheWesternIsland?/I’llaskthemanattheferrybytheBridgeofBoats/Butthesunissinkingandtheorioles?yinghome/Andthewindisblowingandsighinginthewalnut-tree.
  从音步的角度来看,汪译比较特别。它基本采用五音步,上下句之间抑扬格与扬抑格交替;其他三个译本在音步上则没有明显规律。英诗中有百分之九十的诗都是用抑扬格写成的,其中尤以五音步居多[11],汪译选择这样的形式译诗应是为了更好地适应译语国的文学语境。但《西洲曲》是五古而非五律,以较为规整的五音步译诗虽然易为译语国读者接受,却略显刻板,难以全面地反映五古这种诗体的特点。   前文已提过,《西洲曲》用了特殊的连珠格修辞法,汪譯抑扬格与扬抑格交替,很好地再现了原诗回环婉转的音乐美。
  押韵方面,许译双行押全韵,且韵尾为AABBCCDD…不重复。双行韵式是英语诗歌最基本、最常见的押韵格式,许译这样押韵十分便于译语国读者接受。汪译隔行押韵,韵尾为ABABCDCD,四句成段,不重复。查尔斯的押韵情况则比较复杂,前五段隔行押韵,韵尾为ABABCDCD,四句成段且不重复;从第六段开始韵尾为ABCBDEFE,四句成段,且第六、七、八段韵尾与倒数三段重复、第十四段与第十七段韵尾重复,不过后者可能是巧合。
  阿瑟的译本无论是在音步方面还是在押韵方面,都无规律可循。这与阿瑟的译诗理念有关。他认为中国诗歌中韵律运用频繁,而英语与汉语相比,韵脚要少得多,不大可能在译诗中再现原诗的押韵效果。且读者真正感兴趣的应是诗歌的内容,如果为押韵而损害其内容,便是得不偿失了。因此他坚持不用韵译诗,并相信即便他不用韵,也不会掩盖原诗的光彩,比起那些“为韵害意”的翻译来,他的译诗会更忠于原意,语言也更流畅。[12]
  三、形美
  形式美与内容美高度结合是中国古诗的一大特点。“三美论”中的“形美”,是针对译诗的行数、分节以及字
  (词)数而言的。“长短和对称两个方面,最好也能够做到形似,至少也要做到大体整齐。”[10]
  《西洲曲》原诗每句五字,每四句成一段。据此可以看出,查尔斯的译本最具有形美:不仅四句一分段,且每句的单词数也是五个,与原诗高度一致。汪译每句单词数大致在8个左右,四句一段;许译每句单词数大致在
  5-8之间,两句一段;阿瑟的译本则不看重形式。总而言之,中国译家在传达原诗“意美”方面整体
  胜过外国译家,两位中国译家的译本又以许译为优。“音美”方面,各译家秉持的理念不同,汪译本较为独特,但总体来说难以分判孰优孰劣。最具有“形美”的是查尔斯·巴德的译本。诗歌是语言高度浓缩、形神兼备的艺术品,“三美”原则的恰当运用,可以在无损或少损原意、讲究格律的基础上使读者感受到原作之美。
  注释:
  ①曹文心.《西洲曲》考证与解读[J].淮北煤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4(04):110-116+134.关于“西洲”究竟是陆地还是岛屿、到底在何处,学界有争议,笔者采用的是流传度较高的一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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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赵毅衡.诗神远游:中国如何改变了美国现代诗[M].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3.
  作者简介:潘乐达(1998—),女,汉族,内蒙古通辽人,单位为北京师范大学,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责任编辑: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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