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学智将军的夫人――张文传奇
作者 : 未知

  一      张文是一位从四川通南巴地区走出来的老红军,是洪学智上将的夫人,就凭这两条,就能知道她是一位饱经战火硝烟、年高德劭的人物。   她生于1919年的6月,逢九进十,今年是2009年,恰逢九九,整整九十岁――长长久久,九九艳阳天。
  《九九艳阳天》是她最喜爱唱的歌曲之一。在她八十四五岁的时候,儿女们用录音机替她录了一盘带子,那上面就有这首歌。原来她的孩子们曾联系过某歌舞团的制作人,说是只要进录音棚,录一盘带子不会少于3万块钱。她觉得钱太多了,没有答应。因为她与丈夫洪学智一样,一有了钱,不是资助贫困的大学生,就是给她身边工作人员的家人看病用了。她曾资助家乡的一所小学12万元,给学校里买电脑和教学设备。这,她舍得;那,她舍不得!
  是总后业余合唱团里弹钢琴的任惠为她伴奏的,所以只有钢琴声和她的歌声,连影像都没有,但这不妨碍听众对这盘带子的喜爱。吐字清晰、音色柔美,根本听不出是一位耄耋之人的嗓音。当然缺点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有些气促,没有底气与尾气。毕竟,她那么大年纪了。
  她当时录了32首,去芜取精,留下29首,我们开具目录如下:
  《雁南飞》、《康定情歌》、《我的祖国》、《盼红军》、《知道不知道》、《军民合作》、《秋收》、《保家乡》、《解放区的天》、《南泥湾》、《当兵就要当红军》、《泉水叮咚响》、《九九艳阳天》、《唱支山歌给党听》、《八月桂花遍地开》、《四季歌》、《歌唱二小放牛郎》、《歌唱二郎山(1)》、《歌唱二郎山(2)》、《军港之夜》、《天仙配》、《洪湖水浪打浪》、《二月里来》、《浏阳河》、《珊瑚颂》、《红梅赞》、《茉莉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十送红军》。
  她把这盘带子定名为《心中的歌》,这的确是她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
  对于一个年轻歌手而言,出一盘录音带,没有什么新奇,但如果我们把前提上升到极致,一说这是一位85岁的老人。二说这位老人文化程度不高――她只跟着父亲念过《三字经》、《百家姓》。在长征途中,曾用传条的方法,学得几个字,到了延安之后,进入妇女学校学过半年。三说这位老人连简谱都不识,更不用说是五线谱了。那么,当我们听到这位老人竟能一字不漏地背诵30余首歌词,并且毫不走调地唱出来,那会是什么感觉呢?当我听到那些歌声时,曾经冒出过这样一个念头:她获得的这个记录,起码能够上中央电视台《你想挑战吗》的节目。只可惜张文并没有这种打算,她只想自抒情怀,自娱自乐。
  张文有着惊人的记忆力,直到今天,她头脑还异常敏捷,对于过去战争年代的回忆,能细致证得每一次经历的每一个细节。而记歌词是她的一大特长,她只要听到别人唱一两遍,马上便把歌词暗背下来,通过自己的小声哼唱,变成了自己的歌声。
  这,当然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唱歌。
  这,当然是因为她与革命歌曲特别有缘!
  
  二
  
  张文以歌伴其一生的经历,用三个字便能概括:歌为媒!
  这第一层的意思是:正因为她爱唱歌,才与洪学智两人结成伴侣。这个“媒”,是红娘的意思。
  那是1936年3月,为了迎接红二、六军团,红四方面军的第4军二翻雪山、三过草地,来到了川西甘孜地区的瞻化(今天的新龙县)。
  那时,张文还没有使用现在的名字,而叫张熙泽,她与她的二哥张熙汉同时参加了红军,在红4军的被服厂里做活。
  5月30日那天,春风和煦、阳光灿烂,雅砻江畔的原野上,绿草茵茵、野花盛开。借此短暂的休整时刻,红4军在草地上举办了一次运动会。除了田径等体育比赛,还有射击、投弹、刺杀等军事训练项目的比武。
  她的二哥就是在这次会上表演了他的拿手好戏――武术。
  “武”的节目演出得差不多了,忽然听得司仪宣布道:“现在,欢迎供给部和卫生部的四个女兵班给大家唱歌!”
  这个宣布有些突然,打了女兵们一个措手不及。平时爱唱爱笑的姑娘们,有些怯场了。有个女兵悄悄对班长张熙泽说:“班长,别上去了,我怕!”
  正在犹豫之际,爱起哄的男军人们一边拍巴掌一边大声地叫喊了:
  “欢迎女兵班唱支歌,三个四个不算多……”
  张熙泽一看没了退路,双拳一挥说:“上!”就这样,她把供给部的女兵们拉上了舞台。
  她们先唱了一首新学的《打骑兵歌》:
  “敌人的骑兵不须怕,沉着敏捷来打它。目标又大又好打,排子枪快放易射杀。我们瞄准它,我们打垮它,我们消灭它。我们是无敌的红军,打垮蒋贼百万兵。努力再学打骑兵,我们百战要百胜。”
  “唱得好,再来一个要不要?”男军人们一个劲地鼓掌起哄,看来唱一个是下不了台的,于是她们又唱了一首《捉活牛歌》:
  “二月桃花满山坡,红军来去如穿梭,红旗插到山角上,土豪劣绅无处躲……”
  越唱越有劲,那些本来怯场的女兵们,也都放开了嗓门儿,满脸放光彩地大唱了起来。
  张熙泽自顾自沉浸在歌声里,她跟本没有发现,这时候的舞台下面,有一双眼始终在盯着她。这个人,就是红4军的政治部主任洪学智。
  运动会散场回返的路上,政治部的王司务长,外号叫王驼子的,跑过来问道:“哪位是一班长啊?”张熙泽回答:“我是!”他说道:“一班长,谢政委让你晚上去一趟。”张熙泽有点儿纳闷,供给部政委谢启清她是认识的,但平时难得讲什么话,这次政委主动找她,会是什么事情呢?
  晚上,红4军参谋长陈伯钧的爱人何克春找到张熙泽,把她领到了谢政委的办公室里。张熙泽抬头一看,军长王宏坤和他爱人冯明英也都来了,正坐在床板上呢。张熙泽心里更不托底了:怎么,难道我犯了什么错误,惊动那么大的首长也来批评我了?
  幸亏冯明英大姐为她解了围:“熙泽同志,今天你的歌唱得不错啊!”
  “唱得不好,不好!”她连连摇着头。
  这时候谢政委单刀直入地插上了话:“张熙泽,你认识军政治部的洪学智主任吗?”
  张熙泽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在被服厂干活,怎么能接触大首长呢?”
  其实,她是认识的。自从她参加革命之后,有好几次听过洪学智的报告,在长征途中,还经常看到他把马让给伤病员骑,对这位个子高大的军领导,是有较深印象的。
  “今天洪主任称赞你了,说你们的歌唱得好,尤其是你,唱得更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冯明英把“你”字说得很重。
  “谢谢首长的鼓励。”
  接着,谢启清政委就开始介绍洪学智的家庭出身、革命经历和个人的优点,张熙泽似乎听出了话音,把头垂得更低了。
  军长王宏坤开始说话了:“熙泽同志,我与明英同志想介绍你与洪主任认识一下,你看怎么样啊?”
  这就是说,军长和她的爱人要给她介绍对象了,而这个对象就是洪学智主任。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她还只有十七岁,参军得早,从来没遇到过介绍对象的事儿,何况母亲不在身边,这种事儿在她们老家从来都是父母作主的呀!
  谢政委像猜透了她的心事,十分关爱地说:“这件事先不定,你自己考虑一下,你不是还有个二哥在咱们被服厂吗?先听听他的意见。”
  对,还是同二哥商量一下吧!
  谁知二哥是个直爽人,还没等张熙泽说完,就表态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作主,咱们虽是同胞兄妹,但也是革命同志,这件事只要你愿意,我不会说半个‘不’字。”
  第二天一大早,张熙泽去见谢政委。谢政委说:“小鬼,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熙泽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洪主任,他――他比我大6岁啊!”谢政委笑了笑说道:“看来你是不反对了,那你们两个就见见面吧!”
  红4军的政治部在瞻化城外山坡上的一座庙里,庙外的高山上,是一片葱郁的大森林。
  是何克春带她去见的洪主任,见了面之后,何克春就借故离开了。
  洪学智见她来了,微笑着站起来给她让座,张熙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就顺势坐到一条长凳上。
  洪主任走到她面前,亲切地问道:“你们最近学习些什么?”
  “每天都读政治部编印的小报。”
  “谢政委、王军长都同你谈过了?”
  “谈过了。”
  “你有什么意见?”
  “我听从组织的安排。”
  洪主任哈哈笑了起来:“那是我个人的意见,几位领导关心,助了一臂之力,还是个人的事,没有什么组织意见。”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张熙泽摇了摇头,但觉得摇头不妥,那是拒绝的意思,接着又点了点头:“洪主任,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嫁给你,我给你唱歌!”
  “太好了,太好了。”洪学智拉着张熙泽的手,高兴得大笑起来。
  1936年6月1日晚上,洪学智与张熙泽的婚礼在红4军政治部办公室里举行。军长王宏坤和爱人冯明英、参谋长陈伯钧和爱人何克春、供给部政委谢启清等领导都到场祝贺。
  长征路上,生活条件实在太差了,管理处的同志搞了点牦牛肉,烙了些青稞面饼,烧了一锅疙瘩汤,大家围坐在一起,以水代酒,祝福一对革命夫妻白头偕老。
  结婚第二天的早晨,起床号刚刚吹过,张熙泽就腰扎皮带、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班里,大家惊奇地问道:“班长,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回来,我是你们的班长呀?”
  她们奇怪,张熙泽也感到奇怪呢?我是班长,得领导你们跑操,领着你们干活,缺了我怎么行呢?
  
  三
  
  “歌为媒”。这“媒”字的第二层意思,是传媒的媒,用歌声来鼓舞群众、宣传群众,这是她的愿望。当然,老有所乐,退下来了,让那些老年人都自娱自乐一番,也是她的目的所在。
  1980年的2月,洪学智经历了庐山会议所谓“彭、黄反革命集团”的牵连,以及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批斗,17年中,命运让他转了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再次出任部长一职。不久,张熙泽(她在苏北抗日战争的反“扫荡”中已改名为张文)也调回到总后勤部管理局担任顾问、总后机关幼儿园保教委员会名誉主任,干了几年后,从这个岗位上退下来了。
  退下来还能干点什么呢?
  她去机关大院里串门,走访了几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老同志,虽然各人的具体想法有所不同,但有个意愿是一致的:人老了,心不能老,要活得更加愉快、潇洒。
  回来后,她生出了一个念头,何不把大家组织起来,成立一个老战士歌咏队,使大家的晚年生活多一点色彩。
  她首先想到的是这样三个人,一个是王德厚,他原是总后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懂文艺,有领导才干;第二个是齐国栋,这个人的身上有太多的音乐细胞,一声虫鸣鸟叫,马上就联想出好多的音符,即刻就从他的嘴里哼出来了;第三个是项军,既能作曲,也有组织才能。。
  三人一听张文的建议,都高兴地说:“只要能组织得起来,我们一定干,不过,我们没有那个号召力,人家也不一定听我们的,这怎么办?”
  “那好办,其他人的工作我去做。”
  张文走东家跑西家,竟然被她动员来了17个人,这是总后歌咏队的雏形,也是这个歌咏队的核心。
  在这个核心里,同时也有了三驾马车,王德厚是队长、齐国栋是指挥,而张文呢?担任的还是顾问――歌咏队的顾问。
  练歌开始了,所有的队员都十分投入,张文更是如此。在她心里积蓄多年的革命歌曲与革命情怀,好像都已存酿得太久太久,这时一齐涌到了嗓子眼里,然后像河水决堤一样冲了出来。
  这种感觉,恐怕不止是张文一个人,因为随着她们的练声与演出,就不断有人报名要求参加,从原先的“大渡河十七勇士”,渐渐发展到五六十人,七八十人,直到100多个,这支歌咏队终于成长壮大,成为一支像模像样的文艺劲旅。
  让我们翻开这文艺劲旅的大事记,来看一看它的历史足迹吧!
  总后驻京单位老战士合唱团于1984年8月25日成立。10月17日,就为总后驻京单位文体发奖大会进行首场演出,获得荣誉奖。
  1985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40周年总后机关新年联欢会演出。
  1986年,赴烟台疗养院,在烟台地区的牟平、威海、蓬莱等地演出,并拍摄电视片《烟台行》。
  在京丰宾馆,为全军后勤部长会议演出。演出前,洪学智等首长接见了合唱团的全体成员。
  25年了,这份大事记可以一直记述到今天,但是引起我们注意的却是洪学智部长的关心和支持。
  1987年5月13日,总后业余艺术团成立,洪学智批示:“望努力办好”;7月16日,洪学智部长为合唱团题词:“开展业余文娱活动,加强精神文明建设。”
  1988年1月6日,为全军后勤部长会议演出,总后首长洪学智、赵南起、宗顺留等到场观看并祝贺演出成功……
  在这个艺术团队里,张文第一是充当着供给部长和管理科长的角色,跑前跑后,从筹备经费到监制服装忙得不停;第二是充当着一个核心队员的角色。有些大合唱是由她担任领唱的,还有一个始终保留着的深受群众欢迎的节目,是三位老红军的小合唱。这三个人中,除了张文,还有原301医院的院长李其华和另一个离休女红军戴觉民。她们的这个保留节目,往往会受到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谢幕数次才能作罢。1995年,在为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演出之后,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了这三位老红军,并在《东方时空》的栏目中播出;同年8月27日,《人民日报》在刊登介绍老战士合唱团的文章《军营文化天地》中说:“这歌声,永远年轻!”
  当然,在这半个世纪一次的回旋中,张文无疑已经螺旋式地升华了,她的歌声不仅是唱给洪学智一个人听的,还是唱给全体指战员和人民大众听的。
  “我现在不能唱了,嗓子有咽炎,只能小声地哼哼――”在我采访之后,她叹了一口气,却又情不自禁地轻声地哼了起来:“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那河边……”
  我说道:“现在有一个新词汇,崇拜歌星的人被叫作‘粉丝’,如此说来,洪部长是你的‘铁杆粉丝’、一辈子的‘粉丝’。”
  “这是现在的说法了。要说‘粉丝’,我是潘冬子、二妹子的‘粉丝’。我最喜欢看革命年代的电影、唱电影里的歌曲,还想见见担任那些角色的演员。那天我向八一厂导演张新华提出,想见一见‘潘冬子’。后来想,人家在单位里,出来还得请假,不容易,还是算了吧!”
  老红军张文,正因为有了一颗被音乐浸透了的快乐的心,所以才活得如此健康长寿!中央电视台陈铎与朱琳主持《养生宝典》里就介绍了她的长寿秘诀:与歌声笑语永远相伴。
  所以,她的人生,又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岁月如歌!
  
  作者档案:王颖,本名王胜朝,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