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国家转型艰难 美国主导中东能力衰减
作者 :  安惠侯

  2013年西亚北非地区持续动荡,下半年出现一系列新的变化,最引人注目的有:埃及军方废黜总统穆尔西,成立世俗势力为主的过渡政府;西方炒作叙利亚化武危机,奥巴马态度两度转变,军事打击计划搁置;巴勒斯坦与以色列重启和谈;伊朗新当选总统调整政策,向美国示好,美国及时回应,两国关系出现松动迹象,伊核谈判重启。形势的变化表明:阿拉伯国家转型之路艰难、漫长、曲折;美国在中东地区的主导能力明显下降;伊斯兰势力强势崛起遭受严重挫折。地区格局如何演变,令人关注。
  一、埃及政治格局突变,军队再次掌权,穆兄会势力遭受严重挫折
  2011年2月11日,穆巴拉克被迫宣布辞职,将权力移交军方,埃及进入国家转型期。军队掌权一年多时间,被迫还政于民。穆兄会背景的穆尔西当选总统,于2012年6月30日上台执政。世俗势力在穆尔西执政一周年前夕,发动空前规模的游行示威。7月3日,国防部长塞西发表声明,宣布解除穆尔西的总统职务,由最高宪法法院院长代行总统职责,并成立过渡政府。[1]穆兄会发动百万人游行示威,抗议军事政变,要求恢复穆尔西的总统职位。8月14日过渡政府派安全部队强行清场,引发流血冲突。穆兄会继续发动多起游行,又与军警冲突,造成伤亡。媒体报道,清场及随后的冲突造成900多人死亡,伤者近5000人。
  (一)穆兄会为何执政仅一年就被推翻?
  埃及民众选择穆尔西出任总统,表达了对国家变革、转型的期盼,对穆兄会寄予厚望。穆兄会在埃及掌权也是伊斯兰势力在阿拉伯国家崛起的重要标志。笔者当时曾指出:伊斯兰势力崛起必将加剧与世俗势力的矛盾和斗争,自身也面临能否变革求新的考验。
  穆兄会下台原因有三:1、穆兄会尚不具备引领国家转型的素质和能力。执政后,穆兄会不是团结各党派,推动国家转型,而是排斥异己,多方揽权,四面树敌。穆兄会主导通过宗教色彩浓厚的宪法,在要害部门任用穆兄会或亲穆兄会的人。英国《卫报》报道,穆尔西执政后期几乎同所有方面都有分歧。2012年11月22日,穆尔西颁布《宪法声明》,强调其上台后发布的所有总统令、宪法声明、法令及决定,在新宪法颁布和新议会选出前都是最终决定,任何人无权更改。该声明暴露了独裁倾向,引起各方的警觉和反对。穆兄会没有执政经验,拿不出促进国家发展的方案和举措,经济急剧恶化。GDP增长率由5%降到1.9%,外汇储备由332亿美元降到135亿美元。2013年上半年消费者物价指数同比上涨8%以上,失业率13%,年轻人失业率高达30%。[2]穆尔西执政一年,社会更加撕裂,动荡加剧,安全恶化,民生更加艰难。一度获得多数民众支持的穆兄会迅速丧失民心。
  2、埃及尚不具备穆兄会主导转型的客观条件。埃及独立后,一直是世俗政体。世俗势力强大,各路精英汇集。他们不甘心失去权力,与穆兄会势不两立。原政权留下的一些权力机构,特别是司法界,对伊斯兰政权处处掣肘,它们先后宣布穆兄会主导组成的协商会议和制宪委员会违宪,予以解散。2012年10月11日,总统越权罢免总检察长,遭到法官们的强烈反对,迫使总统于两天后收回成命。穆兄会执政一年期间,各种游行示威多达数千起。据媒体报道,在穆兄会执政一周年前夕,世俗势力发动要求穆兄会下台的签名活动,征集到2200万人签名,大大多于穆尔西所获得的总统选举的选票数。
  3、军队在两派争斗中,由保持中立转向与世俗势力联手倒“穆”。
  (二)军队为何发动政变推翻穆兄会政权?
  独立以来埃及历届总统均是军人出身,军队一直是政府的坚强后盾。军队也是历届政府打压穆兄会的主要力量,在维护国家稳定方面发挥着决定性作用。军队与穆兄会是世仇,政治上格格不入。埃及军队不仅在政治生态中发挥主导作用,而且参与的经济活动占埃及国民生产总值的25%强。军队已成为埃及社会强有力的特殊利益集团。穆尔西当选总统后,军队迫于形势,向民选总统移交权力,接受其领导,并在穆兄会与世俗势力不停的争斗中,保持中立。穆尔西当然知道军队的重要性,上台伊始就急于控制军队。他先是寻机促使军队领导层新老交替,接着又推行改革,向军队安插亲信,引起军队的疑虑和不满。当世俗势力发动3000万民众游行示威,要求穆尔西7月2日前辞职并呼吁军队干政之际,国防部长塞西不失时机地发表讲话,强调应该尊重人民的意愿,要求对立双方在48小时内解决危机,否则,军方将进行干预。此时军方联手世俗势力,压穆尔西下台的态势已经明朗。在穆尔西拒绝妥协后,军队将其废黜。于公,军方介入是顺应民心,避免两派争斗失控,引发战乱,因此得到广大民众的欢迎和拥护;于私,军队要重新掌控政治权力,确保军队在政治生活中的特殊地位和一贯享有的特权不受威胁。军队推翻穆兄会政权后没有直接执政,而是由世俗派人士代行总统职责,组成过渡政府,军队在幕后操纵。这是接受了穆巴拉克辞职后军队直接掌权并不成功的教训。尽管穆兄会坚持对抗,部分世俗派反对军队干政,恐怖极端势力不时制造暴力事件,以及西方舆论批评指责,人们普遍认为,军队有能力控制政局,防止社会动荡失控。
  (三)穆兄会会否挑起内战?
  军队罢黜穆尔西并对穆兄会的反抗严厉镇压后,不少人预言埃及将爆发内战。笔者当即指出,埃及不会爆发叙利亚式的内战,充其量会出现上世纪90年代阿尔及利亚式的恐怖暴乱。原因是,埃及军队相当强大,而穆兄会虽在基层民众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武装力量不强。穆兄会执政一年丧失了民心,现又遭到严厉镇压,元气大伤。穆兄会无力挑起内战。此外,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对埃及军方的镇压措施虽予以谴责,但默认军方推翻穆兄会政权之举,要求穆兄会接受现实。埃及的变局实际上符合它们的利益。它们无意支持穆兄会发动内战。地区国家中沙特等海合会国家支持军方政变,并及时提供巨额援款。谴责军方的地区国家仅有突尼斯、土耳其和伊朗三国。这三国或自身难保,或鞭长莫及,不可能给穆兄会提供实质性援助,更不可能煽动穆兄会发动内战。
  穆兄会成立至今已有85年,多次与政府合作,更多的时间是遭受政府的打压和禁止,在应对打压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穆兄会想要在短期内翻身,东山再起,恐无可能。穆兄会面临三种选择:一是,接受失败的现实,停止对抗,争取保持合法地位,参与今后的政治进程;二是,坚持对抗不妥协,主要力量转入地下,保存实力,以期东山再起;三是,发动暴乱,拼个鱼死网破。从事变后三个多月的表现看,穆兄会似乎主要采取了第二选项,没有停止抗议示威活动。埃及近来不时爆发恐怖暴力事件,过渡政府指责是穆兄会联手基地组织所为。10月9日,埃及过渡政府宣布穆兄会为非法。此前开罗紧急事务法院裁定,禁止穆兄会及其分支机构在埃及的一切活动,并没收其全部财产。穆兄会虽然元气大伤,但仍然是埃及社会一支不容忽视的宗教和政治势力,其政策取向将影响埃及的政局稳定。   (四)军队主导的政治进程能否顺利完成?
  军队推翻穆尔西后,宣布国家进入过渡期,为期9个月至一年。过渡期内将完成修宪、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然后成立民选政府。过渡期内的政治进程恐难一帆风顺。一是,穆兄会会继续制造动乱。二是,世俗派内部成分复杂,既有民族主义者,也有自由民主派;既有激进势力,也有保守势力,它们间势将为今后的权力分配展开争斗。三是,世俗派势力与军队也会产生控制与反控制的矛盾。四是,外国势力还会积极插手,施加影响。五是,埃及当前经济困难,民生维艰,而复苏经济绝非易事。经济得不到恢复,民生得不到改善,广大民众又会滋生不满情绪,导致新的动乱。埃及的动荡局面可能会长期化和常态化,转型必将经历长期、艰难、曲折、复杂多变的过程。
  人们纷纷猜测,国防部长塞西是否将竞选并出任总统。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即使塞西不出任总统,新政府也将是在军队的支持,甚至主导下执政。
  二、叙利亚内战继续,化武危机软着陆,政治解决步履维艰
  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叙利亚问题上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一,他在2011年8月宣称:“巴沙尔失去执政的合法性,必须下台。”两年多时间过去,巴沙尔仍然在叙掌权执政。二,2012年8月奥巴马宣布:“叙政府如果使用或移动化学武器将改变游戏规则”,画出“化武红线”。由于这条“红线”,2013年8月爆发了一场“化武危机”。
  (一)巴沙尔为何迄今没有下台?
  奥巴马宣称巴沙尔必须下台后,不少中东问题学者异口同声地认为:“巴沙尔肯定下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笔者对此不能苟同,曾指出:巴沙尔并非注定必须下台,事态发展存在多种可能性。
  笔者的论断基于如下两点:
  1、根据力量对比,如无外国军事干预,叙反对派无力推翻巴沙尔政权。这是因为:(1)巴沙尔政权仍有一定的统治基础;执政党、政府和军队虽有叛逃发生,总体保持团结和运转;叙政府军在战场上保持优势。(2)叙反对派成分复杂,群龙无首,政治倾向各异,内斗频繁。国外反对派以“全国联盟”为代表,在国内影响有限。以“全国协调机构”为代表的国内反对派,要求变革,不主张武力推翻政府,力主政治解决国家困局。武装组织派别繁多,叙利亚自由军属世俗温和派,伊斯兰极端武装组织属听命于“基地”组织的恐怖势力。后者主力是潜入叙利亚的外籍人员,扬言要建立伊斯兰酋长国。不同派别武装为争夺地盘经常发生火并。
  2、美国难下军事干预叙利亚的决心。这是因为:(1)由于俄罗斯、中国的反对,美国等西方国家得不到联合国对叙动武的授权。(2)叙利亚得到伊朗、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伊拉克什叶派势力的支持,军事打击叙利亚可能引发地区冲突,后果严重,与美全球战略重心东移的决策矛盾。(3)叙宗教极端势力和恐怖势力的力量不断壮大,推翻巴沙尔政权后,如这股力量掌权,对西方更为不利。
  随着叙利亚内战的延续,死伤惨重,难民四处流亡。中国一贯坚持的通过对话,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主张,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奥巴马也不得不承认,军事手段不可能解决叙利亚危机,政治解决是唯一途径。
  (二)叙利亚化武危机因何软着陆?
  2013年3月份以来,叙反对派多次指责政府军使用化武,西方媒体大肆炒作。叙政府坚决否认,并反指反对派栽赃。叙政府还要求联合国派人来叙调查。究竟是谁使用了化武,没有定论。4月25日白宫宣称,叙利亚政权可能在战斗中使用了化学武器,但对这一“评估”不是十分确定,态度也是模棱两可。
  从动机来分析,政府军在战场上占有优势,没有使用化武的需求;况且,美国已划定“化武红线”,使用化武可能带来美国的军事打击,得不偿失。反对派则有利用美国“化武红线”,栽赃政府,促使美国更深卷入叙利亚危机的需要。美国从自身利益出发,在武装叙反对派和军事干预上态度谨慎。4月30日奥巴马表态:确实有人在叙利亚小规模使用化学武器;使用者究竟是谁,无法匆忙确定;在确定前,美国不会匆忙行动。
  8月21日,叙反对派再次指责政府军使用化武,造成1300多人死亡。8月27日奥巴马与英国首相通电话,一致认为政府军使用了化武,决定在数日内对叙实行军事打击。局势顿时紧张。然而,民调显示,美、英民众6成以上反对动武。紧接着英国议会通过决议反对动武。美国的盟国仅法国和土耳其愿加入军事行动。这与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时欧洲盟国纷纷响应形成鲜明反差。8月31日,奥巴马态度第一次大转弯。他宣布将就对叙实行军事打击一事寻求美国国会授权。[3]接着,9月8日在出席圣彼得堡20国集团峰会时,奥巴马表示,他不希望对叙采取军事行动,准备研究防止使用化武的其它方式。第二天,国务卿克里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如果叙在下周交出拥有的化学武器,并允许对这些武器进行全面清点,不打叙利亚是有可能的。数小时后,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提出“化武换和平”的倡议,叙利亚表示接受,美国及其欧洲盟国也都接受。此举使俄罗斯在外交上高调得分。奥巴马则强调,在20国集团峰会期间,他与普京讨论了“免战”方案,俄方建议是那次交谈的延续。[5]这表明,美国是主动地实现第二次态度大转弯。于是,9月27日安理会全票通过2118号决议,叙利亚“化武危机”实现“软着陆”。销毁化武是一件昂贵、耗时、复杂之事。联合国负责销毁叙利亚化武的机构肯定叙利亚政府给予了“积极的配合”,但能否在规定的2014年6月30日以前完成任务,还有可能出现变数。
  “化武危机”表明,奥巴马不愿,或者不敢对叙实行军事打击。除了前文所列三点原因外,还有如下因素:(1)美国民众厌战,国际社会反对者众,附和者寡,美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2)美国国力衰减,财政困难,国内问题成堆,不愿挑起一场很可能又是得不偿失的战争。同时也应看到,“化武换和平”方案是在美国威胁使用武力的情况下出笼的,表明美国仍有通过威胁达到有限目的的能力。美国可以向国内强硬派和少数主战的盟国表明,它已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三)政治解决步履维艰
  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是唯一正确途径虽然已经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但如何实现政治解决,实现什么样的政治解决,却存在分歧。客观中立的国际舆论主张,国际社会应帮助叙政府和反对派通过对话自主地达成一项照顾到各方利益的具有包容性的政治解决方案,停止内战,组建联合政府,恢复和平,复兴经济,改善民生。而支持反对派的美国等西方大国以及部分地区国家则要组成一个排除巴沙尔,由反对派主导的过渡政府。在反对派中既有要求以巴沙尔下台为政治解决前提的势力,也有坚决反对政治解决,要通过“圣战”建立伊斯兰酋长国的极端宗教势力。而巴沙尔政府则强调,反政府武装是恐怖势力,它们没有资格参与政治解决进程,政府只与放弃暴力的反对派对话。第二次日内瓦叙利亚问题会议迄今无法确定开会日期。[6]
  三、伊朗选出保守温和派总统,伊核谈判重启,美伊关系出现松动迹象
  2013年6月,温和保守派哈桑·鲁哈尼当选伊朗新一届总统。鲁哈尼调整对外政策,频频向美国示好,美国也及时予以回应,美伊关系出现松动迹象。两国总统第一次交换了“富有建设性意义”的信件。9月5日,美政府宣布6个月内豁免欧洲10国从伊朗进口石油的禁令。9月23日,奥巴马总统在联大讲话中表示,美国坚决认为不应容许伊朗研制核弹,同时强调:“我们不谋求政权更迭,我们尊重伊朗人民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7] 9月26日,美伊两国外长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了双边会谈。9月28日,两国总统进行了电话交谈。
  10月15日至16日,六国与伊朗就伊核问题举行会谈并首次达成共同声明,宣布了下次会谈时间。与会各方均认为这次会谈取得了积极进展。白宫发言人16日表示,伊朗方面的提议显示出前所未有的“严肃性”和“实质性”。11月7日举行了第二次伊核会谈,会议延长一天,有关国家外长亲自与会,人们期盼会议会有所突破,但仍无果而终。
  伊核问题很复杂,各方分歧很大。美国等西方国家同意伊朗进行3%到5%的低纯度铀浓缩活动,但必须停止高纯度铀浓缩活动,并将已经提纯的20%纯度的浓缩铀运往国外封存,还必须关闭福尔多地下核工厂。伊朗目前只同意接受突击检查,减少离心机数量,铀浓缩活动限制在20%纯度,拒绝把现有的高纯度浓缩铀运往国外,更不会关闭福尔多核设施。伊朗还要求美国等西方国家解除制裁。人们对伊核谈判的前景持审慎的乐观态度。
  伊、美关系出现回暖迹象,符合双方的利益。美国等西方大国的制裁对伊朗的经济造成严重困难,伊朗2013年上半年的石油收入同比下降了58%,通胀率高达45%,货币贬值近70%,失业率居高不下,民生日益艰难,民众怨声载道。伊朗急需缓解与西方的关系,减缓制裁的压力。长期以来,美国对伊朗的各种颠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均未推翻伊朗政权。美多次叫嚣要军事打击伊朗,因多种主客观原因始终未敢动手。美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推翻了伊朗的两大敌人,使伊朗的地区影响扩大。严厉的制裁对伊朗造成了极大的经济困难,但并未动摇政权的根基,反而促成其核计划和军事工业长足发展。美国战略重心东移,虽不会放弃中东,但投入减少,而伊朗在叙利亚危机、巴以争端、伊斯兰教派争斗等地区热点问题上,均有影响力。因此,在伊朗出现温和迹象之际,美国予以回应,在保持制裁和压力的同时,推动伊温和倾向发展,符合美国的利益。
  美伊积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可能短时间融化;双方在战略取向、价值观和地缘政治等方面的尖锐对立更是难以化解。鲁哈尼并非伊朗真正的决策人,伊朗内部反美激进势力相当强大,鲁哈尼的温和倾向有多大的空间,尚待观察。同样,美国内部对伊朗的不信任感十分强烈,美国盟友如以色列、沙特等对美缓和与伊朗的关系十分不满和警觉,这也会对美国的对伊政策产生影响。
  四、巴以和谈艰难重启,达成妥协难度极大
  巴勒斯坦问题是中东问题的核心。巴勒斯坦人民要求收复被占领土,难民回归,建立以耶路撒冷为首都的巴勒斯坦国。这一正当要求因为美国偏袒以色列,迄今未能实现。奥巴马上任后,试图以“两国方案”解决巴以危机。以色列坚持不妥协立场,奥巴马不敢放弃偏袒以色列的既定国策,“两国方案”无法实现。奥巴马的第二任期,克里出任国务卿,多次走访以、巴,促成巴以和谈重启。当前阿拉伯国家困于局势动荡,无力给予巴勒斯坦更多的支持。巴勒斯坦内部分裂,不能一致对外。巴、以力量对比,巴方更加处于劣势。以色列有恃无恐,态度强硬。奥巴马不可能对以色列施加必需的压力,促其妥协。在这种情况下,和谈难以取得实质性进展。美国促谈,更多是显示有所作为,为其中东政策制造亮点。然而,巴勒斯坦问题牵动所有阿拉伯人的民族感情,问题一天不解决,阿拉伯民众就不会消除对以色列的仇恨和对美国的愤懑。
  五、阿拉伯国家转型之路
  艰难、漫长、曲折
  在阿拉伯世界大动荡中政权被更迭的国家有埃及、突尼斯、也门、利比亚四国。它们被认为属于“转型”国家。其实,除这四国外,其它阿拉伯国家同样也面临变革、发展、转型的问题。埃及是阿拉伯世界的大国,它的动向往往具有风向标的作用,因此,埃及的转型特别令人关注。
  穆尔西当选总统后,人们曾寄希望于穆兄会能开创一条具有伊斯兰色彩的转型道路。然而这个政权执政一年就被推翻,正如前文所述,不仅表明埃及伊斯兰势力尚不具备引领民众实行变革转型的素质和能力,也表明伊斯兰色彩的变革得不到埃及民众的拥戴。
  穆尔西是埃及首位真正意义上的民选总统,被一些人认为是民主化在埃及的胜利。当军队废黜穆尔西后,这些人惊呼埃及民主化进程受挫,返回到原点。这种看法是片面的。因为在埃及这类发展中国家,民众所反对的是领导集团腐败、家族统治、社会不公;所期盼的是经济振兴、民生改善、社会发展。埃及发生动乱的根本原因,不是民主的缺失,而是民生的艰难和社会的不公。西方的民主自由体制并不是治疗发展中国家沉疴的灵丹妙药。许多国家的事态多次证明,没有稳定,就没有变革和发展,更谈不上民生的改善。   当下埃及军队实际掌控国家权力,会不会走旧政权的老路?如果军人控制的政权重复穆巴拉克政权晚期的路线政策,那就是走回头路,也可能因此重蹈旧政权被民众唾弃的覆辙。如果新政权能接受旧政权被推翻的教训,致力于变革图新,振兴经济,改善民生,维持社会稳定,并能廉洁执政,也有可能闯出一条振兴国家的新路。
  笔者认为,像埃及这样的阿拉伯国家,转型的核心内涵有三:一是,形成得到多数民众拥戴,能团结各党各派,得到军队支持,有权威有担当的领导集团,恢复并维持社会稳定;二是,找到一条符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实行变革,既要借鉴外国的模式和经验,又决不能照搬照抄;三是,切实推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全面发展,首先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要做到这三点绝非易事,由此决定了阿拉伯国家的转型必将经历漫长、艰难、曲折、复杂多变的过程。
  六、美国在中东地区的主导能力衰减
  美国国力相对减弱是不争的事实,但美国维持其全球霸权地位的决心并未减弱。美国已将全球战略重心向亚太转移,同时,能源革命又使美国摆脱了对中东能源的依赖。据此,有人认为美国将撤离中东。实情并非如此,美国在中东有着重大的利益,从全球谋霸战略出发,决不会放弃中东。然而,战略重心东移必然导致对中东的投入减少,影响其主导作用的发挥;而中东热点升温又必须认真应对,防止利益受损,又会对其战略重心东移形成干扰和牵制。因此,美国经常要面对力不从心,捉襟见肘,顾此失彼的尴尬局面。此外,美国的中东政策频频失误,不得人心,大大削弱了它在中东的主导作用。
  (一)美国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得不偿失。
  美国发动这两场战争并付出巨大代价是要推翻反美政权,建立民主政体,扶植亲美政府,恢复稳定,发展经济。美国成功地推翻了塔利班政权(没有能消灭这股力量)和萨达姆政权,而其它目标均未实现。阿富汗的战争还在进行,政府管辖范围有限。2014年美国完全撤军后,会出现什么局面,难以预料。伊拉克政府无力对库尔德地区、逊尼派集中地区实行有效管理,逊尼派与什叶派间的争端从未停止,恐怖暴力事件层出不穷。据媒体报导,2013年8月伤亡近3000人,1月至9月死亡近6000人,伤1.4万人。[8]
  (二)美国企图主导阿拉伯国家的转型,力不从心。
  阿拉伯世界爆发大动荡后,美国等西方国家欢呼雀跃,认为“阿拉伯之春”来临,出现普及西方价值观和发展民主政体的大好机会。然而,事与愿违,伊斯兰势力在阿拉伯世界强势崛起。美国对此茫然不知所措。西方媒体哀叹,“阿拉伯之春”转变为“阿拉伯之冬”。2013年,埃及民众发动特大规模抗议游行,军队推翻了穆兄会政权。美国处境尴尬:推翻伊斯兰政权符合美国利益,但从美国鼓吹的民主、自由价值观出发,美国又不能公开支持政变推翻民选总统。美国对埃过渡政府采取了一些反制措施。突尼斯伊斯兰势力掌控的政府,在反对派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利比亚某些地区更是处于无政府状态。事态表明,美国无力主导阿拉伯国家的转型。
  (三)奥巴马推行的“新干涉主义”加剧地区战乱,激化反美情绪。
  美国等西方国家推行“新干涉主义”,推翻利比亚政府,击毙卡扎菲,结果是利比亚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形形色色的民兵组织和部落各自为政。社会混乱不堪,暴力事件频频发生,国家濒临崩溃的边缘。2012年,愤怒的民众冲进美国驻班加西领馆,打死美国驻利大使。2013年10月又发生了利总理被绑架事件。随后,利东部地区宣布自治。美国的“新干涉主义”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祸首,现在却无所作为。西方曾企图在叙利亚复制“利比亚模式”,未能得逞后,转而支持反对派扩大内战。战争造成10多万人死亡,300万难民流离失所,原本美丽富饶的国家被破坏得满目疮痍。叙内战还在继续,政治解决举步维艰。阿拉伯人民日益看清“新干涉主义”的危害,反美情绪日益高涨。
  (四)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因政策分歧与美公开叫板。
  埃及不满美对埃采取反制措施,公开批评美干涉内政。以色列对美缓解与伊朗的关系公开表示不满。沙特批评安理会在伊核问题、叙利亚危机以及巴以争端上无所作为,拒绝出任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沙特高官向媒体表示此举主要是要表明对美国政策的不满。沙特反对美国缓解与伊朗的关系,反对美搁置军事打击叙利亚计划,批评美在埃及变局上态度暧昧,批评美偏袒以色列。为此,美国务卿克里11月初走访埃及、沙特、以色列等国,进行安抚。[9]
  (五)俄罗斯、法国积极介入中东事务。
  随着自身国力的恢复,俄罗斯积极重返中东。在叙利亚危机上,俄罗斯实际上已成为与美国既对抗又协调的共同主导方。俄罗斯坚决反对美国等西方大国对叙利亚动武,没有停止向叙政府提供武器。俄多次派军舰到地中海巡航,显示武力。俄提出符合美国愿望的“化武换和平”建议,为美提供了下台阶的机会,使得“化武危机”软着陆。俄积极主张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与美多次磋商,促美对叙反对派施加影响。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上的作为,不仅扩大了俄在中东地区的威望,也凸显了其在国际上的大国作用。
  法国也积极扩大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利比亚战争中,法国打先锋。对叙利亚危机,法国多次叫嚣对叙实现军事打击。最近,在伊核谈判中,法国坚持强硬立场,在与会的西方国家中独树一帜,被媒体定位为“搅局者”。媒体认为,在美国对中东投入减少,海湾国家和以色列对美一些政策不满之际,法国以强硬姿态出现,博取沙特等海湾国家和以色列的好感,进而扩大法国在地区事务中的影响力。
  (六)恐怖势力趁乱发展,日益猖獗。
  美国等西方国家援助利比亚反对派的武器大量外流,“基地”组织北非分支乘机壮大。它们以利比亚、阿尔及利亚边境地区和萨赫勒地区为基地开展恐怖暴力活动。2012年恐怖势力一度占据马里北部地区,并向首都巴马科逼近。2013年1月“基地”组织下属“血色营”袭击阿尔及利亚东南部一处天然气生产基地,绑架多名西方人质。当时,英国、德国、荷兰、加拿大及澳大利亚等国,“因为西方人受到明确而紧迫的威胁”,敦促本国公民立即撤离班加西。正如前文所述,伊拉克、利比亚国内恐怖暴力活动已成常态,“基地”组织恐怖势力已成为叙反对派的主力之一。美国曾在“9·11 事件”后发动全球反恐战争。然而,正是美国的政策造成了地区的战乱,为恐怖势力提供了发展的沃土。恐怖势力在中东和非洲地区的发展对美国等西方大国利益也构成威胁。   七、伊斯兰势力崛起受挫,但仍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2010年底阿拉伯世界发生大动荡,突尼斯总统逃亡国外,埃及总统被迫辞职,也门和利比亚在外国势力的干预下政权更迭。一时间,伊斯兰势力在阿拉伯国家强势崛起,在突尼斯和埃及通过选举上台执政,在也门和利比亚均是重要的政治势力,在摩洛哥、约旦、科威特等国也有明显发展。国际社会以复杂的心态关注这股势力的强势崛起,既希望伊斯兰政治势力能在阿拉伯世界两种传统的政治体制(君主制政体和军人掌控的共和国政体)之外开创新的政体,促进阿拉伯世界的发展和进步,同时又担心这股势力求助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走保守路线,加剧局势的动荡。笔者于2013年初曾指出:伊斯兰势力掌权后不可能不犯错误,但不能犯大错误,否则还会失去到手的权力,关键在于是坚持保守路线,还是选择革新求变路线。这是关乎其生死存亡的巨大考验。走原教旨主义保守路线是一条绝路,既不符合民众的利益和愿望,也是在逆世界潮流而动。只有以国家利益和人民意愿为执政基点,调整和革新不合时宜的主张和理念,寻求一条适合国情、符合民心、顺应时代潮流的治国之道,才能保住执政地位。
  埃及穆兄会执政仅一年,就被推翻。固然有其客观原因——埃及世俗力量强大,军队在紧要关头转向世俗势力;但穆兄会执政一年的作为,正如前文所述,表明它尚不具备带领埃及人民变革求新,实现国家转型的素质和能力。在突尼斯,伊斯兰势力也逐步失去民众的支持,反对派的力量已威胁到它的执政地位。
  埃及是阿拉伯世界的大国,埃及穆兄会政府被推翻,标志着伊斯兰势力在阿拉伯国家的强势崛起遭受到严重的挫折。但阿拉伯国家均为伊斯兰国家,伊斯兰教影响十分深厚。穆兄会的存在已有85年,在贫苦民众中广有影响,虽然遭遇挫折,元气大伤,但不会销声匿迹,还会蓄积力量,力图东山再起。
  伊斯兰势力面临两大历史使命,能否完成这两大使命,关乎其发展前途。一是实行深刻的宗教革命。伊斯兰教创立1400多年,拥有8亿多信徒,在历史上曾创造出许多的辉煌,同时也常常发生复兴宗教的“吉哈德”(圣战)运动。这类“净化”宗教的复兴运动,具有强烈的“复古”色彩,[10]却缺乏变革创新的意涵。世界在飞速发展,伊斯兰教需要适应发展的步伐。一些有识之士,已经开始探索如何既保存伊斯兰教的精髓,又能适应时代发展的洪流。二是减缓并进而消除教派争斗。当下,在中东地区什叶派和逊尼派间的争斗越演越烈,对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发展和复兴危害极大。伊斯兰势力只有停止教派争斗,减少内耗,团结一致,才能致力于伊斯兰教的变革和伊斯兰国家的复兴。
  结语
  阿拉伯国家进入转型期。转型是人民的期盼,也是国家社会发展的必然,更是时代潮流的大势所趋。转型期将是漫长、曲折的过程。各种势力将极力争夺转型的主导权,不同势力转型的目标各异,转型的方式有别,矛盾、斗争甚至流血冲突难免。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动荡可能是常态。不同的国家转型不会同步,也不可能同型,此起彼伏,或相互排斥,或相互借鉴。阿拉伯国家人口众多,资源丰富,战略地位重要,一旦找到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实现转型,大复兴大发展可期,并将对地区乃至世界的和平与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在美国对中东地区的投入相对减少,主导能力相对衰减,地区民众反美情绪高涨的情况下,地区国家仍会继续重视对美关系。同时,各国外交会更加多元化,寻求更多的合作伙伴。尤其是产油国,会寻求替补美国的市场。地区国家已经出现的“向东看”倾向会进一步加强。“向东看”面向多个东方国家,但中国受到最大的关注。
  伊斯兰势力不管是否处于掌权地位,都是地区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伊斯兰教的革新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伊斯兰势力已经分化,还将继续分化。其主流转向温和,会走向革新图强之路;其支流转向极端,有可能走上保守复古、暴力恐怖的邪路。国际社会应加强与伊斯兰势力的交往,支持并帮助它们变革图新,同时,也要警惕、防范和打击极端恐怖势力。
  (安惠侯,外交部亚非司前司长,曾任驻埃及等五国大使)
  注释:
  [1] 《穆尔西被埃及军方赶下台》,载《北京日报》2013年7月5日。
  [2] 杨福昌:《新一轮动荡期的埃及局势分析》,载《阿拉伯世界研究》2013年第5期。
  [3] 《奥巴马宣布寻求国会授权对叙动武》,载《北京日报》2013年9月2日。
  [4] 《奥巴马:“我不渴望对叙动武”》,载《北京青年报》2013年9月8日。
  [5] 《叙利亚领导人同意交出化武》,载《北京日报》2013年9月11日。
  [6] 《叙利亚问题国际会议“延后”》,载《北京青年报》2013年11月7日。
  [7] 《美伊半信半疑“隔空对话”》,载《环球时报》2013年9月26日。
  [8] 《伊拉克经历血腥8月伤亡近3000人》,载《北京日报》2013年9月2日。
  [9] 《克里中东行难度不小》,载《人民日报》2013年11月3日。
  [10] 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伊斯兰教研究室:《伊斯兰教文化面面观》,齐鲁书社,1991年10月版。
  责任编辑:杨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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