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的代价
作者 :  一翎

  一
  夜色沉沉,黑暗的天空像一张欲求不满的脸,惶恐地挂着一只独眼似的圆月,把公路两旁的树影照得鬼气阴森,偶尔驶过的汽车被鬼追似的急,抛出一股股污浊的尾气,把陆小川孤零零地甩远。
  陆小川愤愤不平,他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恨恨盯着远去的车影,他就想不明白,他不过想搭个车,那些司机不仅不助人为乐,还把他当灾星一样的躲,岂有此理!
  今天点儿实在背得离奇,先是在早晨起床晚了,约好一起去旅游的同事们等不及走了,他一个人觉得没劲,突发孝心想回家看看爹妈,没想到乘坐的公共汽车坏在半路上。他只好下车,一边步行,一边等下一趟公车。可走了约两个小时,公车倒是等来了,上车后他发现包在上趟车上被人掏了,没钱买票,他被臭骂了一顿赶了下来。
  被赶下车的陆小川想打个求助电话,短命的智能手机没电了。无奈,陆小川苦大仇深地开始了长途跋涉。老家远得很,走到天黑还没到,陆小川实在走不动了,站在路边想搭个顺风车,结果招了几次手,硬是没人理他。
  陆小川想骂娘,他叉着腰站在路边,浑身散了架似的疼,他都想就地放倒,凑合睡一晚上,可这黑灯瞎火的,他怕来往的汽车把他当垫板轧,到时候他就彻底回老家了。
  陆小川窝着一肚子火,瘫坐在路边石头上垂头丧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巴干涩得像刚嚼过泥巴,夜风吹透他汗湿的衣衫,贪婪地掠夺着他的体温。想起这些年在城市里打工,拼死拼活刚刚解决温饱,住不起房子买不起车,老大不小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今天要是困死在这儿了,这辈子就活得太憋屈了……陆小川想哭。
  又等了半天,一辆车没有。陆小川心急如焚,四下望望,阴冷的月光下,光秃秃的公路蜿蜒地消失在前方,路两边林深草密、怪石嶙岣,啥也指望不上,他只好孤魂野鬼似的站起来,一步一晃地往前走。这时,身后晃来了两柱明亮的灯光!
  这次,陆小川以视死如归的精神,像《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那样,半闭着眼睛、挺起胸膛张开双臂,横在了公路中间。刺耳的刹车声刮过耳膜,紧接着传来尖锐的喇叭声和司机愤怒的吼声:“找死啊!”
  陆小川睁开眼睛,一边庆幸自己命大,一边苦着脸恳求:“对不起兄弟,我实在走不动了,想搭个车,您行行好,捎我一程,我家不远,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司机上上下下打量他两眼,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麻利地上了车。啧啧,奥迪啊,坐着就是舒服。陆小川有从地狱升到天堂般的感慨,可当他看清司机的样子,立刻就不淡定了,司机长得没他英俊,个头没他高,年龄和他差不多,他还一穷二白,人家怎么就能有奥迪开呢?
  陆小川在后车座上哀叹着命运不公,看着司机娴熟地摆弄着方向盘,忍不住问:“兄弟,幸好你路过。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家。”司机简短地说了两字,再不吭声,把车开得飞快。他很后悔让陆小川上了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谁知道这人是不是碰瓷儿或抢劫的?他这车上没有任何防范设施,如果这人高马大的家伙突然袭击他,他可就栽了。
  这么想着,司机高度紧张,攥着方向盘的手冷汗涔涔,他不时警觉地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越看越觉得陆小川不像好人。他的心七上八下,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了底,他真恨不得把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家伙从车里扔出去,可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祈求上天保佑。
  夜风从车窗缝儿里灌进来,在两个心事各异的男人间穿行,窥探着他们不可捉摸的命运。路两边的树影急三火四地飞奔起来,前赴后继地涌到眼前,单调而乏味。车灯亮得突兀,铺在车前像延伸开去的省略号……
  车里气氛沉闷,陆小川倍感压抑。百无聊赖中,他看见副驾驶位上有瓶矿泉水,口干舌燥的他想也没想,本能地欠身伸手去拿矿泉水。没想到,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司机神经过敏,司机以为真碰上了劫匪,惊惶中,他猛地一踩刹车,方向盘一偏,急驰中的奥迪立刻发出痛苦的嘶叫,狠狠地撞向了路边的巨石!
  陆小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他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往前弹去,紧接着就听“轰”的一声震天响,驾驶座椅瞬间硬得像钢板,皮球一样又把他弹回在后座上,他被撞得眼冒金星,瘫软在那里半天没法动弹。奥迪很惊悚地震动几下,不动了。
  车灯熄了,黑暗吞噬了一切……
  二
  头昏脑胀的陆小川趴在后座骑上,甩了半天脑袋总算清醒了些,身上也不知道哪儿坏了,疼得钻心,他捧着脑袋勉强坐起来,断掉的意识猛然接通,他被蜇了似的哆嗦了一下――出车祸了!
  劫后佘生的庆幸和惊惧混成洪大的激流,瞬间把陆小川罩住,他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势,颤巍巍伸手摸向司机,也不知道摸到他哪儿了,手心一片温热粘腻,这糟糕的触感让陆小川蛇咬了似的缩回了手。
  他死了?刚才还把车开得像火箭似的司机死了?陆小川一时难以接受这可怕的现实,他连滚带爬地打开车门逃了出来,跑了没两步,他猛地顿住了脚,他就这样跑了,是不是太不仁义了?不管怎么说,人家还好心捎他一程,何况,这人突然刹车打偏方向盘与他脱不了干系,他至少应该看看人还有没有救。
  这么想着,陆小川艰难地摸了回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奥迪前挡风玻璃已粉碎性骨折,前车盖子扭曲变形,前车门也不成样子了,根本打不开,他只好打开后车门钻进去。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弥散开,熏得他头疼欲裂,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好颤着声音叫他:“喂、喂!兄弟!你还好吧?”
  没人应他。夜风像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鬼手,悄无声息地绕进来,缠得陆小川胸闷气短,他都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杀了人了――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也是因为他的鲁莽出的事儿,他要留在这里让警察给逮着了,他这一辈子说不定都得搭进去……
  陆小川越想越害怕,他不知所措地傻坐在那里,如掉进了冰窖般浑身发冷。
  “爱你不止今天,分手跟着思念……”
  突然,一阵歌声响起,黑成一片的车内诡异地浮现一层光晕,把陆小川吓得发根倒竖,他紧张地循声望去,原来是司机的手机掉落在副驾驶位下面,正闪亮着屏幕唱着歌儿振动不止。   陆小川定了定神儿,俯下身捡起了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接听,借着手机的屏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驾驶位,只一眼,陆小川差点儿没吓晕过去――司机的头拱在前挡风玻璃外,后背被散落的玻璃碎片插得像刺猬,方向盘卡在他的腰际,前面的仪表片破碎不堪,被鲜血染得一片狼藉……
  手机坚持不懈地振唱,欢快的曲调儿像死神的恶作剧,扰得陆小川心烦意乱,他的心堵在嗓子眼儿那里,全身血液逆流,他不敢接听,也不敢报警,就那么傻愣着,看看屏幕,看看司机。手机是他做梦都想要的新款三星,那一串数字闪闪烁烁,歌声催命似的紧锣密鼓,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接听,歌声停了!
  陆小川发现自己全身汗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努力平静紊乱的心跳,这时,他听到了司机的呻吟!他还活着?陆小川心里一紧,赶紧打开车门绕到车头边,摁亮手机屏光,查看司机的伤势。司机的头上虽然没插着玻璃片,可额头被撞得皮开肉绽,一张脸糊满了鲜血,五官痛苦惊恐地拧在一起。撞成这样子还能呻吟,陆小川的后背阵阵发冷。
  “兄弟,你、你还活着吗?”陆小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衰草。
  “钻、钻戒……给、给……她……”司机气若游丝,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钻戒?”陆小川听到这两个金光闪闪的字儿,心里一紧,急惶惶地问他,“在哪儿?给谁?”
  “……”司机奄奄一息,虚弱地张了张嘴,却难以吐出一个音节。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铃声大作,紧张中的陆小川猝不及防,手一哆嗦,手机应声落进了草丛里。陆小川赶紧手忙脚乱捡手机,也不知道是心太慌手太抖,还是草密石乱,好不容易他才把手机捡起来,凑到司机耳边的时候,手机铃声又哑了。
  “要不要我拨过去?”陆小川歉意地问。
  司机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看屏幕,颤颤地伸过手来,伸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下了。
  “你要把钻戒给打来电话的这个人?”陆小川急声问他。
  司机似是微微点了下头,因为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两下,紧接着,他就闭着眼睛昏了过去。
  “喂!喂兄弟……”陆小川壮着胆子推了推司机叫他,他毫无反应。陆小川再把手伸到他口鼻前一探,夜风捣乱,他感觉不到半点儿人气。
  陆小川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到底是真死了还是昏死过去了?
  陆小川吓得想尿尿……
  夜深风冷,万籁俱寂,天空的圆月躲进云层,惊诧地看着这一切。
  撒完尿的陆小川打了个激灵,昏沉的神智清醒了许多,司机刚才嘱托他把钻戒交给什么人,那钻戒在哪儿?那个人是不是打来电话的人?司机是因为身体痉挛才点了头,还是本来就想点头?他到底死了没有?陆小川心里乱成一团,他费劲地挪着腿,绕回去钻进后座,借着手机屏光找戒指。
  在前副驾驶位前,有一个手提包和一个购物袋!
  陆小川探身把它们拿过来,手提包里有厚厚一沓现金,两张购物卡,一张银行卡和身份证;购物袋里有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是一只做工精美的钻戒,晶莹璀璨的钻石在手机屏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缤纷五彩,一看就价值不菲。看着这些东西,陆小川的手再次抑制不住地发抖。
  贪婪的劣根性让陆小川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发财了。第二个念头就是:我得赶紧离开这儿!
  陆小川腿也不疼了,脑袋也不晕了,虽然仍然心律不齐,但不妨碍陆小川跑得比兔子还快,可跑了几步,他猛地刹住了脚,要是司机没死,回头找他算账怎么办?不会,他流那么多血,就算现在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陆小川拧着眉头想了想,又飞快地跑回奥迪这边。
  这次,陆小川不是良心发现,他是突然想到他用沾了司机鲜血的手拉过车门。他返回来,从包里掏出纸巾,用手机照亮,仔细地把前后的车把手擦干净,他甚至去后车座检查有没有自己掉落的头发,确认没遗留什么痕迹后,他才拎着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离开了车祸现场……
  三
  离家已经不远了。
  老天作美,这一段路上,竟然再有一辆车驶过。
  陆小川确定,没有人知道他曾坐过这个叫都涛的人的车,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发财了。这包里的钱怎么说也有两万,这只钻戒怎么也值十万八万的,还有那张银行卡……
  那张银行卡里能有多少钱呢?都涛能有奥迪开,那卡里说不定有成百上千万呢?陆小川满脑子都是红花花的钞票,然后豪宅名车纷至沓来,他似乎看到自己开着名车住着豪宅,搂着美艳的女孩过上了天堂般的生活。
  这些联想让陆小川忘乎所以,他甚至觉得今天种种的厄运都是发财的铺垫,他不由感慨,命运果然高深莫测,前一刻,他还在怨天尤人,对都涛羡慕得要死,后一刻,都涛就一命归西,而他大难不死又有后福……陆小川想着这些的时候,也有一丝愧疚,毕竟,都涛是因为遇上他才倒霉,也正因为他拿矿泉水才出的车祸,可谁让都涛技术不过硬心理素质不行呢?陆小川很自然地给自己开脱,他不过是想搭个车,喝他一口水,谁知道会出这事儿?
  出了这事儿是都涛命不好,怪不得他陆小川,而作为饱受惊吓的补偿,这些钱物是他应得的!这么想着,陆小川就心安理得了,他竭力忘掉都涛临死前的惨状,一心一意憧憬美好的未来。他甚至美滋滋地想,如果银行卡上的钱够多,他就办个公司,自己当老板,也扬眉吐气一把……
  正想着,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沉醉在美梦中的陆小川一时疏忽,想也设想就把手机掏出来接通了:“谁?”他问。
  问完,他猛地清醒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愣怔间,他听到对面传来无比动听的女声:“亲爱的,你在哪儿?”
  那声音就像三月醉人的杨柳风,温柔地拂过陆小川的耳畔,电流般贯穿四肢百骸,进一步把他石化。
  “喂?亲爱的,你怎么不说话?”对面的女人疑惑地问。
  陆小川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都涛!你在哪里?”女人蓦然提高了声音,声音充满了担忧和隐隐的怒气。   陆小川心虚地挂断了电话,站在夜色里气喘如牛。他怎么能接通呢?如果警方查出都涛的死亡时间早于他接电话的时间,那他就暴露了!陆小川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自己两记耳光,可他转念一想,他离开不过半个小时,就算警方估计都涛的死亡时间,也不会那么精确,何况,那看起来就是一起意外事故,民不告官不纠,交警处理完了事,犯不着叫公安查。
  可是,如果警方真的查了呢?都涛死亡的时间和他接电话的时间就算说明不了什么,可手机不在案发现场,警方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法网恢恢,他怕是在劫难逃!
  想到这里,陆小川兴奋的神经顿时充满恐惧,他心惊肉跳地四下看看,身后一团漆黑,没有路灯,也没有人影和车影,而前面的村落稀疏地亮着几点灯光,沉寂得像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没人知道前因后果,没人知道手机是他拿走的,那条路上没有路灯,也没有监控设备,他也已经仔细清除了遗留痕迹……
  那泡尿!
  陆小川猛地记起,他在陆川死后,在离车不远的地方尿了一滩,现在侦察技术那么发达,警方轻易可以根据尿液检测查出他来!
  想到这里,陆小川真想一头撞死,他怎么那么糊涂,竟然在车祸现场撒尿,那不得把自己往死里尿吗?这些钱、这只昂贵的钻戒已经到手了,他得乖乖交出来不算,恐怕还得被抓起来判刑!陆小川天旋地转,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他不由踉跄了一下,脚下生凉,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只穿了一只鞋!
  天啊,他那只鞋呢?
  陆小川惊心动魄,他真是财迷心窍了,这一路跑回来,光顾着紧张、后怕、庆幸了,竟然没发现他一直穿着一只鞋!那只鞋子一定是出车祸时,他被甩起来时掉在车后座周围了!
  陆小川头大如斗,或许尿液还不要紧,天一亮尿液蒸发不见,警方也不容易发现,可他遗落的鞋子铁证如山,他想抵赖都没门儿!
  想到这些,陆小川惶惶如丧家之犬,赶紧转头往回跑。疲惫不堪的双腿如两条硬棍子,慌乱中,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了个结实,手机脱手而去。陆小川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爬起来四处摸手机,可摸索了半天,手机没找着,手提包也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手提包、手机、鞋子!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啊!他现在竞全给弄丢了,如果现在有车开过来看到他了,他就会有不尽的麻烦!陆小川急如锅上蚂蚁……
  四
  该死的月亮钻进云层不见了,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小川绝望透顶。他刚才又摸了半天,手机和手提包似乎故意跟他捉迷藏,他怎么也找不着它们了。不义之财不可得,看来,他今天是逃不开厄运的掌控了!
  正万念俱灰,陆小川再次听到了手机响!他欣喜若狂,循声望去,手机在他身后不远处闪亮,在它不远处,手提包也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陆小川急忙爬过去,把手机和手提包捡起来,他先把手提包的带子绕在手腕上,又拒接手机,把手机和首饰盒贴着肚皮放好,这才放心地咬紧牙关,竭尽所能地赶往车祸现场。
  半路上,手机一直反复作响,陆小川实在烦透,调到静音了事。
  可就在陆小川刚刚把手机放好,一辆车迎面而来!
  做贼心虚的陆小川赶紧背过脸去,车子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抬头看了看,夜太黑,车太快,汗水又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没看到车号,那车就一溜烟儿跑远了。
  陆小川转过身,继续去找他的鞋。奥迪还在那里横着。陆小川用衣角包着手,拉开后车门,钻进去找鞋。他把车里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却连鞋的影儿也没见着。
  他那只鞋怎么会凭空不见了呢?难道掉在了半路上?陆小川头晕目眩,他实在没力气这么来回跑了,他掏出手机照着亮,又下车围着车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咬着嘴唇极力稳定慌乱的心跳,一抬头,竟看到横在车头的都涛两眼翻白,死死地盯着他!
  血淋淋的都涛似乎随时会爬起来,伸过手来掐死他。陆小川只觉得头皮铮的一声暗响,他的灵魂脱窍而出!他不敢久留,颤颤地挪着脚,尖锐而坚硬的山石早把他的脚划得伤痕累累,他顾不得疼,踉踉跄跄地退到公路上,刚想逃离,他猛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惶然回头,用手机手电照过去,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都涛的头上多了一块玻璃!
  陆小川记得很清楚,车祸发生后,他仔细查看过都涛的伤势,当时,都涛虽然头破血流,但耳后绝没有插这块玻璃,可现在,那块棱角尖锐的玻璃深入他耳后靠颈的部位,触目惊心地竖在那里!
  陆小川清楚地知道,那个部位是软骨组织,是整个头部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这块玻璃是怎么插到都涛脑袋上的?难道是他先前粗心忽略了这块玻璃?不可能!他记得清清楚楚,都涛当时只有后背上有玻璃!难道后来夜风把玻璃碎片吹起来插上去的?也不可能!别说风没那么大,就算有,也不能插得这么精确无误!不是风,那会是谁?
  陆小川还记得,都涛痉挛了两下后,是闭着眼睛昏死过去的,可现在,都涛翻着白眼摆明已经死了,这之间发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不会是都涛清醒过来受不了痛苦,自己又给自己插了一下子吧?不可能,他记得都涛连拿手机的劲儿都没有了……
  陆小川的脑袋里似有千万个炸弹在轰炸,他狐疑地四下看看,风吹树摇,草木皆兵,周围似潜伏着许多看不见的眼睛,眼神阴戾凶狠地盯着他。再看都涛,他那凝滞的眼睛似乎要爆裂,邪气横生地盯着他!
  陆小川毛骨悚然,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他再也顾不得找他的鞋子,逃似的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看到惊讶的父母,陆小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一夜间,群魔乱舞。
  天亮的时候,陆小川从噩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冷汗淋漓。
  想起昨晚的事儿,陆小川惊魂不定,他看到自己那只脚惨不忍睹,纵横的血口子跟蜘蛛网似的,结着污黑的血痂,右边胳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擦伤了,一片青紫,全身上下布满污浊的血块和杂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个杀人犯。   杀人犯!杀人越货、见死不救……陆小川觉得自己做了场噩梦。可还挂在手腕上的手提包和贴着肚皮的手机、首饰盒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手机上有六十多个未接电话,全是一个号码―那女人竟然一夜未眠,拨了一晚上电话!他压根儿没打算接,她再怎么执着地打也没用!
  陆小川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又猛想起,他这流血的脚不会留了一路血脚印吧!
  想到这儿,陆小川顿时魂飞魄散,抬脚就往外冲,出门一看,昨晚竟然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积水!
  陆小川对老天爷感激涕零,这场雨太及时了,尿液、沿路遗留的血迹,都会被冲得稀释、冲洗得一干二净,除了他那只莫名其妙失踪的鞋子,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可他那只鞋子到底哪儿去了呢?
  陆小川不放心,顾不得吃早饭,也顾不得回答父母的疑问,把手提包和首饰盒藏好,拿着那个手机,换了身衣服急三火四地沿路找他的鞋子……
  五
  鞋子仍然没找着,陆小川找着个女人。
  在车祸现场,那辆严重变形的奥迪已经被拖走了,都涛也不知道被人弄去哪里了,地上留着疾驶中轿车急刹转弯的轮胎擦痕,急促而凶猛的黑印子让陆小川一阵心悸。不过那刹车痕很容易误导观众――奥迪为了躲避肇事车辆而急刹,导致车辆失控撞向路边的巨石。这让畏罪心重的陆小川放松下来,再看公路上那些血渍,因为昨夜雨水的冲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是,在车祸现场不远,竟然还围着一小圈儿人,再往远点儿,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轿车,还没挂牌照。
  陆小川好奇心起,车祸现场都清理了,那群人还围在那里看什么?
  不会是他那只沾了血的鞋子吧!陆小川想到这就呼吸艰难,他壮着胆子凑上去一看,不是他的鞋,而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
  一身缟素的女人跪在那里,像个冰雕玉砌的塑像,不声不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淌,那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疼。
  陆小川做梦也想不到是这样的情景,他愣在那里,看着女人,自然地想起昨天晚上手机里那个美妙无比的声音。这个女人一定就是都涛要送钻戒的女人吧?他盯着她,怀着愧疚又隐秘的心理。女人长得实在很耐看,肌肤白皙,眉目如画,樱唇琼鼻,身材也凹凸有致,即便跪在那里面色哀婉,也一样美得摄魂夺魄。
  陆小川聒不知耻地看傻了眼……
  就在这时,那女人似有感知地抬起头,透过人群看过来,泪光盈盈的眼睛波光潋滟,似含着干言万语,准确无误地盯住了陆小川。
  陆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静地看向远方,就听旁边的人群议论纷纷,说这女人的丈夫昨晚在这里出了车祸,肇事车辆逃逸,路上没有摄像头,女人在这里跪求线索,寻找目击证人。
  哪有什么肇事车辆,如果非要找肇事人,就只有他了。
  秋水长天,白云悠然,可看起来这般局促逼仄,让他心慌意乱……
  陆小川再转头看,女人已经恢复了刚才的神色,低头敛眉,泪如雨下。她的前襟已经泪湿一片,胸前的山峰被紧贴的衣服勾勒出完美的弧度,暗暗地散发着夺人的气息。
  如果都涛昨夜没有遇到他,是不是会跑去这个女人身边,给她献上华丽的钻戒,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享受她无比的温柔和美好……陆小川的思维如脱疆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呼啸而下,他站在那里,魂飞天下,绮丽的联想中,都涛变成了他自己。
  陆小川就那般心绪复杂地站在那里浮想联翩,人群陆续散了,他还浑然不觉,等他知觉的时候,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了。
  陆小川回过神儿来,正迎上女人复杂的目光,他的脸腾地一下子着了火,一直烧到了脖子,他讪讪地转身,刚要走,却听到身后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那个女人竟然昏倒在地上!
  陆小川走不动了,他四下看看,那些人不知啥时都走没影儿了。陆小川管不住自己的脚,他上前抱起她。温香满怀的时候,陆小川几乎忘了她的不幸是因他而起,他变身为怜香惜玉的侠客,一身正义慈悲为怀了,而女人清新馥郁的体香如一剂迷药,把他因丢了一只鞋带来的惶恐和担忧驱散干净。
  女人受了震动,在陆小川的怀里幽幽醒来,长长的睫毛翕动着,像蝴蝶美丽的翅膀,随后,她水雾蒙蒙的美目梦幻般睁开,凄美迷离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他。陆小川立刻心跳漏拍,血流停滞,他痴痴地看着她,只觉得魂魄都被她一双美目给吸走了。
  “我的车在那边。”她柔弱无力地指了指那辆红色的小车。
  “嗯。”陆小川点了点头,抱着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车……
  一直到躺在女人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陆小川还是宛如梦中。
  意外的幸运让陆小川有些消化不良,他怜惜地看着身边满脸泪渍的女人,她弱不经风的样子实在让他心动神迁。
  “他怎么就走了呢……”她喃喃地说着,眼泪又像开了闸的水。
  陆小川觉得自己快被她的眼泪给淹死了,有一刻,他为自己的贪婪和无耻感到愧疚,他甚至动摇了,想对她一五一十坦白交待,可理智告诉他,如果他诚实,到手的幸福就会烟消云散,他还会面临牢狱之灾。他趁着女人不注意,悄悄把那只三星关机了。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肩膀一耸一耸的,带动胸前的柔软波涛汹涌,看得陆小川脸红心跳浑身燥热。正不知怎么好,女人突然就扑进怀里来了,抱着他像抱着救命稻草,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这次,陆小川觉得女人的眼泪直接流进了他的血管里,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
  女人哭得太投入,丝毫不觉哪里不妥,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的衣服很快湿透了,那凉丝丝的感觉丝毫不利降温,反而越发火上浇油,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他掩饰着,挣扎着,终于敌不过煎熬,反身把女人压在了身下。
  女人似乎已哭得神智不清,她不仅没反抗,反而把他搂得紧紧的,梦呓般的呢喃:“都涛……”她吐气如兰,美丽不可方物,他把持不住,狠狠地吻了上去。
  女人软得像汪洋大海,把他也化成了水,他在女人的身体里无耻地堕落着,无耻地快乐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大汗淋漓之后,陆小川起身去卫生间洗澡,忽地想起惨死的都涛,还在热血沸腾的身子刷的一下从头凉到了脚,连他自己都觉得,都涛真该做鬼也不放过他!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没办法!这么想着,看了看床上面如桃花的女人,他进去洗澡去了。
  温热的水流抚慰着他疲惫的身体,陆小川舒服极了,回到卧室时,女人似乎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钻进去,搂过女人看了半天,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了……
  六
  一觉醒来,陆小川不知身在何处。
  一转身,就见女人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目光幽怨,如泣如诉。
  “对不起……我、我……”陆小川慌成一团,他想起前因后果,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份,可转念一想,她又不知道他是谁,他怕什么?
  这么一想,陆小川镇定了,他拍了拍女人的后背,柔情似水地说:“我是情不自禁……你太美了……我……”
  女人凄楚地看了他一眼,用柔若无骨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随后,她的身体偎进他怀里,无声无息地紧紧搂着他。陆小川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错觉,他看着她,她也正看着她,眼神忧郁中透着妩媚,让他目眩神迷,他的身体又着了火。
  “你好不好?”女人问他。
  “……”
  陆小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说:“好、好。”
  “那你送我一枚钻戒。”女人似乎不信任他,嘟着粉嫩的嘴唇说。
  “好。”他想都不想就回答,何况他真有一枚钻戒,而且,那枚钻戒,应该本来就是都涛买给她的,他送给她,也算是物归原主。
  “真的吗?”
  “真的,这还有假!”他“财大气粗”地说,“说到做到,我一定送你一只漂亮的钻戒,因为……因为我真心喜欢你。”
  女人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他被她看得不自在,掩饰着心慌,发誓般说:“真的,我一定把钻戒还……噢送给你!”
  “什么时候?”女人的手指在他胸脯上打圈圈,他心猿意马,不由得信口开河:“现在。”
  “现在?又骗人!”女人的手指停了,语气也冷了。
  “谁舍得骗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去买给你!”陆小川口不应心了,连续说漏嘴,不过,他确信女人听不出什么异样,他就是对她一见钟情的男人,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女人起了身,咬着嘴唇不置可否。陆小川知道他得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他起身穿好了衣服,出门打了车就往老家赶,他要把那只钻戒拿回来,再多带点儿钱。
  坐在出租车上的陆小川突然想到,那张银行卡的密码他还不知道呢,他得让这女人心甘情愿说出银行卡密码,然后和他一起分享上面的巨额财产……所以,他得想方设法博得女人的心!
  陆小川拿着钻戒回来的路上,发现那只三星手机不见了!
  天啊,那只手机哪儿去了?一定是落在了女人的家里!如果女人开了机,后果不堪设想!
  陆小川又急又怕,一个劲儿催司机开快车。
  赶回女人家时,陆小川不敢敲门,如果女人看了手机,会不会已经报警,警察正在屋里等着他自投罗网?想到这儿,陆小川转身想逃,可他刚迈开脚,门被打开了,女人含情脉脉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期待。
  陆小川探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没发现异样,一颗心复归原处。
  女人热烈地扑进他怀里,吻得他喘不过气儿来,然后她问他:“你真给我买了?”
  “买了,在这里。”陆小川掏出首饰盒,慢慢打开,那只钻戒瞬间照亮了女人的眼睛。
  她盯着它,目眩神迷。
  女人总是物质的,他把自己给她的时候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陆小川有点失落,但当女人伸出纤美的无名指时,他立刻倍受鼓舞,无名指,代表爱情与婚姻的承诺!银行卡啊,巨额财产啊,呵呵呵,很快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陆小川把钻戒取出来,半跪下来,郑重其事地把那枚戒指戴在女人的无名指上。
  玉手纤纤,钻戒生辉,陆小川看得眼花。心想,估计都涛做梦都想不到,他陆小川会借花献佛,然后……生财有道!
  女人欣赏完钻戒,笑嫣如花地给陆小川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她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娇媚地看着他说:“亲爱的,累了吧,大清早的跑来跑去还没吃早饭呢,来,先喝杯水,我下楼买早餐给你吃,乖乖在家等我哦!”
  “好。”陆小川美滋滋地点头,猛然想起他的手机,问她,“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
  “没有,你自己找找吧。”女人说完,穿戴好,拎着包儿出了门。
  她没看到,太好了!陆小川转身掀被子,没有,看沙发,也没有,他跪在地上钻床底找,还好,掉在床下边了!陆小川庆幸万分,把手机捡起来,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
  陆小川彻底放了心,他舒服地躺在床上,一心一意等着女人买早餐回来给他吃。百无聊赖,他打开那只三星手机看,一条信息赫然入眼――银行卡账号和密码!
  都涛怕自己忘了密码,将银行卡号和密码存在手机里了!
  早知道这样,他早去把钱取出来转存,那只钻戒不就省了?
  陆小川悔之无及,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反正钻戒就算送给女人了,女人和钻戒也都是他的,怎么都一样!而且既然密码他都知道了,银行卡也都还在他手上,那早一天晚一天取款都无所谓。陆小川这么想着,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拿过遥控,随手点开了电视。
  正在播放本市新闻,尽是些与他无关的事,他看得有点儿犯困时,电视上却播出了令他目瞪口呆的新闻!
  七
  新闻播报的正是都涛的车祸!
  报废的奥迪、死亡的都涛、凌乱的现场,这些都不足为道,出人意料的是新闻里的女人,自称是都涛妻子的女人竟然另有其人!
  那女人又黑又胖,哭得扑天抢地,扑在都涛的身上怎么都不肯撒手,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把她拖开了,她挣脱众人,又扑上去嚎啕起来……   不可能!陆小川惊跳起来,凑近凝神细看,没错啊,就是那辆车,就是都涛,怎么女人会变模样呢?陆小川怎么也想不明白。镜头拉近,又黑又胖的女人哭得眼睛红肿,嘶哑着声音说:“我出十万找车祸的目击证人,为我丈夫讨一个公道……”
  悬赏十万寻找车祸目击证人!
  陆小川的心猛地一颤,十万啊,目击证人,只有他知道,除了他,这世上根本没有别的车祸目击证人,更没什么肇事车辆。这时,屏幕上,女人哭昏在车头上了……
  这段新闻播完了,陆小川还没合上吃惊的嘴巴,新闻是不会错的,哪儿错了?
  女人买早餐怎么还没回来?难道她是个骗子?
  那女人千娇百媚,长得那么美,这世上怎么可以有这么漂亮的女骗子?
  陆小川怎么也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不过到现在女人还没回来,新闻上又是那样的情形,他不信都不行了,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既然都涛的老婆另有其人,那张银行卡的钱现在不安全了!
  想到这里,陆小川一个箭步>中出门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大街上,拦车,又往老家赶,他恨自己头一趟没把那只手提包拎出来。坐上出租,他火急火燎,他突然觉得,从昨天到现在,他就跟一只仓惶的兔子似的,在这条路上疲于奔命。
  拿到银行卡,陆小川没敢贸然去取款,他先去商场把自己乔妆打扮了一下,戴着头假发,墨镜也扣上,为了让人看不出体型,他买了件宽大的风衣,乍一看镜子里的他,连他自己都没认出来。陆小川为自己的精明骄傲,收拾妥当了,他才转了几条街,跑去路边一个取款机取款。
  输入账号、密码,查余额……用心良苦的陆小川被取款机上清贫的数字打击得透心凉,这张银行卡上,竟然只有十元零八角的余额!
  都涛那丫的开着近百万的奥迪,银行卡上竟然是个位数,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呀!陆小川不甘心,再查,交易记录显示昨晚有人从这卡上划走了三百多万!是谁!陆小川无比愤怒、无比沮丧、无比后悔,他苦大仇深地抽出银行卡,恨不得把它掰得粉碎。
  脚上的伤痕隐隐作疼,胳膊肿着,他来来回回忙活半天,钻戒没了,银行卡是空的,除了都涛的身份证,就剩那两张购物卡,购物卡能有多少钱啊?陆小川气急败坏地找出那两张购物卡,仔细一看,竟然各是五万的额度!这次陆小川没敢盲目乐观,他跑去商厦,结果刷卡一查,他恨不得把报数的收银员给杀了――两张卡,一共十万,可全买了钻戒,现在账面上各剩零头。
  陆小川颓败地走出商厦,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浮气躁,就在这时,对面威胜商场墙上的露天电视上,正反复播放着都涛老婆征集线索的广告。都涛的遗照一次次无比清晰地占满了整个屏幕,与陆小川对峙着,唇边挂着讥讽与仇恨的冷笑!而他那个又黑又胖的老婆一次次出来哭求:“十万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谁能提供我丈夫车祸的线索,十万块一分不少!”
  谁冒充一下目击证人都能领十万,他这真正的目击证人却落得两手空空,岂有此理!陆小川沮丧透顶。手提包里区区不到两万能干嘛?不够他半年房租……他可以去领那十万啊!
  陆小川灵光一闪、茅塞顿开,他迅速记下屏幕上的手机号,然后把三星里的手机卡褪出来,在路边店里买了张没户名的手机卡塞了进去,他一边为自己的粗中有细自鸣得意,一边拨打丑女人的手机。
  电话数秒才接通,在这数秒时间里,陆小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弃他而去,他恨自己做贼心虚,努力稳住心跳,女人的声音总算在电话里响起,他的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想好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慌得不行,他挂断了电话。
  陆小川严重鄙视自己,他又不是骗钱,他是实打实知道来龙去脉,慌什么?他咬了咬牙,想再拨,手机响,一看号码,丑女人回拨,他稍作挣扎,接了。
  “哪位?”丑女人问。
  “你丈夫车祸的目击证人。”陆小川尽量平稳声音。
  “去死!想要十万块钱是吧?又来讹诈我,卑鄙、无耻!”丑女人粗声大气,疯了似的骂过来。
  “……”陆小川刚要辩解,对方挂断了,这是什么蠢女人啊?陆小川真无语了,他想发个财咋就这么难这么难呢?
  他就不信了,他不仅要得到这十万,还要把被骗走的钻戒追回来!陆小川怒了,冲动是魔鬼,贪婪是巫婆,现在的陆小川彻底走火入魔了。他绝决地再次拨打丑女人的手机,还没等她说话就吼过去:“老子看到都涛头上插着一片玻璃!”
  这够了吧!陆小川很解气地想,铁证如山,不信她还不信。丑女人半天不说话。激动的陆小川稍一冷静,顿时天旋地转,他刚才怎么能说出都涛的名字呢?他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他慌了,刚要挂断电话,却听到那丑女人立志将愚蠢进行到底:“电视上看的吧,谁都知道我老公头上插着片玻璃!”这婆娘!陆小川恨铁不成钢,不过她的话有良好的镇定效果,他又神气了,睁着眼睛说瞎话:“急刹车!车头撞在路边石头上,那辆肇事车跑了,我知道车牌号!”
  “……我们见个面吧。”丑女人沉默了两秒钟,说,“昆明路上岛咖啡,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盲音,丑女人挂断了电话。
  丑女人说要见面?陆小川意识到自己刚才考虑不周。
  丑女人说不定带着警察一起来,可他哪知道什么肇事车辆的车牌号呀?这哪能信口开河?胡绉是作伪证,是犯法的,他有几个胆子敢跟警察撒谎?再说他见死不救,又携款私逃,如果丑女人知道都涛随身带着手提包,包里有钱有卡,问他手提包在哪儿,他怎么说?还有,他那只鞋到底哪儿去了,会不会就在警方手里,正等着他这鞋主去认领失物呢!
  陆小川举棋不定,苦恼万分……
  八
  陆小川早早来到上岛咖啡附近藏好,他决定见机行事。如果丑女人一个人来,他就试试运气,如果丑女人带了公安,他就开溜。
  离约定时间差二十分钟,丑女人开着辆黑色轿车来了,下了车,她扭着肥硕的屁股进了咖啡厅。一个人。
  陆小川没了后顾之忧,他今天化着妆,拿到钱后他就还原成自己的模样,保证这丑女人见不着他第二回!陆小川打算好了,他记起当天晚上事发后,他回来找鞋的路上,的确看到过一辆车,当时心慌天也黑,他没看清车牌号,可他看见那是辆红色的轿车。他就把这事跟胖女人说,如果她问车牌号,他就说拿到钱后才告诉她,拿到了钱,他就放倒她走人,反正上岛咖啡里都是单间,等她睡醒了,他早安全了。   陆小川把安眠药夹在指缝里,鼓起勇气进了咖啡厅。丑女人订好了包间,他直接被服务员领进去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当丑女人听陆小川说他看见一辆红色轿车,立刻情绪激动,连车牌号都没问,就把十万块钱推给了他,她说:“谢谢你,明天早上八点,请你和我到公安局,把你知道的情况跟公安说,我一定要查出肇事者!”陆小川自然信誓旦旦。
  拎着钱出了咖啡厅,陆小川仰天大笑,傻女人、笨女人,怪不得你长得这么丑,鬼才跟你去公安局!
  十万块钱到手,现在要去追钻戒!当然,如果那漂亮的女人够聪明,他们还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陆小川回味着女人的风情万种,又开始浮想联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记得漂亮女人的家,他就不信等不着她!
  陆小川直接打车去找钻戒女人,女人竟然在家,她神态自若情深意浓地扑进他怀里,就听她娇嗔道:“你怎么不等我买早餐回来就走了?人家以为你不要人家了……”女人把“要”字说得千折百转余韵无穷,陆小川立刻亢奋了。
  云雨过后,陆小川一肚子疑问想问,可他还没开口,女人就主动坦白了。她说她不是都涛的老婆,是他情人,他很爱她,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也爱他,事发当晚,她不放心,一直睡不着,熬到快天亮时,她开车沿路去找,车祸现场正在处理,她亲眼看到都涛和废车被拉走了,都涛的老婆哭昏过去也被拉走了,她看到地上的刹车痕,确定有肇事车辆逃逸,她就在那里跪求线索。“可是……不管怎样,他已经死了……”女人说着,哀伤凄艳地看着陆小川,轻启朱唇,“以后,我就依靠你了……”
  这解释天衣无缝,也在意料之中,都涛的老婆那么丑,看着就没胃口,这女人这么漂亮,是男人都会爱的,而且她这么重情重义,算是个好女人。何况她也不算骗他,那钻戒铁定是都涛买给她的。既然她都说以后依靠他了,他也算心想事成,从此,女人、票子、房子都有了,虽说钱少了点儿,才十来万,不过暂时也够用了。
  美好幸福的生活似乎终于尘埃落定,陆小川心里踏实了,把那张临时手机卡扔进了垃圾桶。都涛和他那又蠢又丑的老婆都见鬼去吧,天予之而不受,非智者所为!陆小川拼命想心安理得,又抱住女人腻个没完,一直折腾到天黑透,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歇战。
  女人照常给了他一杯水,说要买菜回来做好吃的慰劳他,然后女人就出了门。
  陆小川舒服地躺在床上,一心一意等着女人买菜回来做饭给他吃,他确信女人没骗他,要不她上次早跑了,哪还会等他回来?他决定以后好好跟这女人过日子。陆小川越想越美,他打量着这豪华的屋子,家具都是高档的欧式,冰箱、电视机、空调一应俱全。陆小川乐呵呵地起身,挨个门打开看,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种书籍,古董架上,尽是些好东西,他一个个拿来看不够。
  这些之前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全变得伸手可及,美梦成真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陆小川心花怒放,放下古董,回到卧室继续等女人。
  天都黑透了,还不见女人回来,而陆小川发现那十万不翼而飞了!
  陆小川慌了,他把都涛的手机卡插回手机,翻出事发当晚频繁打来的手机号,他确定,这号是女人的。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拨通那个号,接听的女人竟然悲喜交加地说:“死鬼!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隔这么久才打给我?我的钻戒呢?”
  一连三个问号,问得陆小川哑口无言。
  怎么会又出来一个女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都涛!你搞什么呀?我打你电话你不吭声,你打给我也不说话!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好想你……”女人呜咽起来,声声悲催。
  陆小川傻了眼,听这女人的话,事发当晚,的确是这女人找都涛,那去给他买早餐的到底是谁?对面的女人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吱声,愤愤地挂断了电话。陆小川的心狠狠沉下去,盯着手机一头雾水,这时,来了一条短信。
  谁会来信息?点开,陆小川立刻惊得魂飞魄散。
  “想要你的鞋吗?”
  千万不能让那只鞋坏了他的好事!陆小川心慌意乱,发送短信回去:“我的鞋在哪儿?”
  短信很快回复:“回车祸现场取。”
  不祥的预感阴云般压上心头,可陆小川顾不得许多,立刻动身。出门前,他想起这时间很少有出租司机愿意下乡,他也不想让哪个出租司机知道他的行踪。这时,他看见女人的车钥匙挂在衣帽架上,立刻拿着那把车钥匙冲下楼去……
  九
  夜色深沉,两面山石林立,全都张牙舞爪邪气横生。
  这条路是回老家的路,曾经充满了温暖,可现在,它就是个噩梦。
  陆小川心惊肉跳地开着车,急三火四往前赶。恍惚中,他又似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冷又饿又惊又怕……
  那次,是都涛用明亮的灯光和犹豫的慈悲给了他救助,可他都做了什么?他做了许多天理不容的事……
  陆小川刹不住思维,那夜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比谁都清楚,这几天,贪婪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他,而良知也时刻在鞭苔他,他选择了贪婪并心存侥幸,但恶有恶报,他怕是逃不掉了!是谁拿着他的鞋在等他?那人会不会敲诈他?还有,和他缠绵的女人到底是谁?都涛的情人又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乱麻一样纠结,而眼前的路似乎漫长无际,群山肃静、月黑天高,整个世界似乎瞬间只剩他一个人,孤独而惶惑地疲于奔命。他很想返回,回到女人温柔的怀抱里,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他知道,那些,本不属于他。他心绪烦乱,掏出手机想给女人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对女人一无所知,名字、手机号码,他很懊悔,他怎么都没想起问问她?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陆小川以为是漂亮女人,赶紧接通,可对面却传来都涛情人哀怨的声音:“都涛,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说你成功地跟她摊牌了吗?你不是说带着钻戒和银行卡来跟我求婚的吗?你说她一直跟踪你,你拼命想甩掉她,可现在你在哪儿?你倒是说话呀?我跟了你五年,我爱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陆小川的心生生地疼起来,他不敢出声,也没有挂断电话。
  “都涛,这几天我看到电视上有个车祸新闻,我好担心好害怕,如果不是你还能接听我的电话,我真以为你出事了……我没见过你老婆,如果她因为你要离婚闹得你受不了,我可以继续等你……”女人喋喋不休,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小川咬住嘴唇,他开始痛恨自己。
  “亲爱的,如果你真的不爱我了,我不会缠着你,我可以离开你,只求你跟我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吗?”女人苦口婆心地说。
  他陆小川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小川想要说点儿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没脸跟她说什么,他的贪婪,害了别人,也害了他自己,他觉得浑身不对劲儿,他记得,出门前,他喝过漂亮女人给他的水……
  手机里传来那个女人的哭声,陆小川眼前的视线变得一阵阵模糊,脑袋也越来越昏沉,但他总算明白了些。那晚,都涛跟他老婆摊牌,带着钻戒和银行卡去找心爱的情人,都涛的老婆紧追不舍。半路上,都涛因为载了他陆小川出了事,他见死不救还偷偷拿走了财物。结果追上来的丑女人看到都涛出了事,钻戒和手提包却不见了,一时恼羞成怒,杀了苟延残喘的都涛,没想到逃离现场时,却正撞上他回来找鞋……
  是这样吧?他是不是明白得有点儿晚?都怪他太贪婪,之前,他有很多次机会接听都涛情人的来电,偏偏他一直拒绝,要不然,他就不会一错再错了。陆小川知道悔之已晚,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他强打精神,努力往前开车。他想,无论对方拿着鞋向他开出什么条件,他都同意,他只想要安宁幸福的生活,他尽力了,他原本不是坏人……
  马上就到了。那个拐弯就在前面,那块撞死都涛的巨石就在路边,陆小川却已经精疲力尽,他的意识越来越飘忽,眼皮越来越沉重。浓重的睡意阵阵袭来,他实在难以招架,这时,车灯下,他看见都涛从巨石后慢慢升起来,轻飘飘浮在半空,一只手里提着他的鞋!
  陆小川听到自己的心弦发出一声断裂的嘶鸣,他的意识顿时一片空白,他想要刹车,可他手沉脚重、反应失灵,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响应着死神的召唤,如脱轨的流星疾速撞向巨石!
  “轰”的一声震天响,这次死的,该是他陆小川了……
  弥留之陆,陆小川看到丑女人扭着肥硕的屁股从容不迫地从巨石后走出来,怀里抱着都涛放大的照片,她把陆小川的那只鞋狠狠丢在他面前,冷哼一声:“都涛竟然要跟我离婚去找那个狐狸精,我怎么求他怎么追他他都不肯回头,杀了他都不解恨!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银行卡上的钱小怜早趁你睡着的时候翻到密码转走了,取款机都是有摄像头的,你再怎么化妆也没用!”说着,她愤怒地把都涛的照片撕得粉碎,一把洒到了空中,叫嚣道,“去死吧!你们这些混蛋!”
  原来,漂亮女人叫小怜……
  陆小川模糊的意识里,恍惚记起,那晚,他回来找鞋的路上,看到那辆红色轿车,不是他没看清车牌号,而是那车根本没有牌照,就是他现在开的这辆……
  丑女人和小怜原来是一伙的,她们早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而他陆小川万万没想到,他的鞋竟然在丑女人手里,都涛后脑上的那片玻璃也是丑女人插的……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掉进了这丑女人的圈套里,包括小怜的引诱、手机里没有改动的银行卡密码、十万元的悬赏金,她们步步为营,目的就是拿回钻戒、划出巨款、找个替罪羊……
  陆小川恍然大悟,可已经太晚了,剧痛、鲜血、绝望和死亡的阴影弥漫了整个世界,陆小川追悔莫及,他终是要为贪婪付出应有的代价……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自作孽不可活。
  一刻间,陆小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可以从罪恶中解脱了。他也知道,自作聪明的胖女人和小怜也终有恶报,因为小怜已经携款出逃,因为他装在内衣口袋里的手机处于录音状态,而都涛的情人一定会报警……
  真的,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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