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水漂船”
作者 : 未知

  “水漂船”是我们那里对红薯的一种吃法。   商州那个地方与西安隔着秦岭,古时就苦。虽然苦,人还不少。从京城过来的,从荆楚过来的,从豫西过来的,都喜欢落脚这里。一条河两边,村子像撒豆子一样的多。但地少啊,种麦种包谷,还有土豆,种的不够人吃。尤其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困难时期,肚子是大问题,毛主席知道,地方的县长和村干部都知道。政府号召种红薯。红薯也叫番薯、山芋、地瓜、白薯。我们这里就叫红薯或红苕,一直都这么叫。种起了红薯,长得茂盛,雨水丰沛时丰收,杀过霜后挖出来,红皮,满地滚。大者如孩子。那时的红薯真把不少人命救了。我那时虽小,但也算是被红薯救过命的人。
  从资料上看,红薯起源于美洲热带地区,在明朝时引进中国。有两个人值得记着,一个是东莞人陈益,一个是福建长乐人陈振龙 。这两个“陈”功莫大焉。他们引进试种后,“甫及四月,启土开掘,子母钩连,大者如臂,小者如拳”。
  红薯是个好东西,除记着它的救命之恩,还要记着它在我少年时带给我的如许欢乐。
  红薯对我的好处主要体现在怎么吃上。
  红薯可以蒸了吃,品种好的,干面,噎人,要拍着脊背才能咽下去。听说有饿极了的人,一口吃去一个大红薯,噎死了。有了这个故事,我在吃时,千万不急,还要喝着水或稀饭才吃。还有在稀饭里煮着吃。这是我们最常见的吃法,也是最经济的吃法。即使红薯多,也不能每天蒸着吃,那毕竟吃得多,一年的日子长了,怎么过到底。煮着吃需要的少,几乎家家都是以煮着吃最常。稀饭是苞谷糁稀饭。大米稀饭小米稀饭少。小米稀饭是坐月子人喝的。稀饭里煮红薯,块子都切得大,一个碗里只盛几个。筷子插进去,咬着吃。块子不大,男人受不了,出力的,喝了稀饭,在肚子里一回旋,站在地头一泡尿,就腰陷的受不了。女人给男人舀饭时,就把大块子给男人碗里舀,有时几乎垒起来要悬天了。没有馍,红薯就是比较硬的饭了。
  红薯的吃法还有一种,就是“水漂船”。
  红薯多了,怎么储存下来?两个办法,一是窖存。家家都有红薯窖,几米深,可以踏着坑窝上下。窖里凉,可以存整个冬季。吃完了,就下到窖里“拾”,是叫“拾”,不叫取,不叫提,不叫捡。这个拾字,显着很随意。踏着窖壁上坑窝,手里还要端着煤油灯瓶。这很难,需要技巧,脚下要准,手里还要考虑灯掉。弄不好灯会烧着脸眉或掉到下面去了,又得摸黑下去把灯拾起来,上来点着再下去。我就让灯掉过。煤油是冒黑烟的,灯在窖里有窑窝蹲放,灯焰放着黑烟,不大一会儿下去的人鼻子里就黑。虽然窖里凉,但红薯也瞎(坏),黑疤或变软。黑疤很苦,类似毒药。就听说有被红薯黑疤毒死的。黑疤薯拾上来洗了,要刀除去黑疤,除净,但有时看着除净了,吃起来还苦。变软了不太苦,小心剥去皮儿,晒干,还能磨成粉,打漏鱼或吃� ,苦味儿还是有,孩子们不太好好吃,大人们虽尝着苦,还是装着不苦的样子,“不苦不苦。”劝孩子们吃。红薯第二个的储存办法就是切成片,晒干,吃一冬一春没问题。红薯多了,家家都切片。有切片的红薯擦子,木板上安着镰刀片,嚓,嚓,嚓,很快。初冬时,几乎家家门口都置了大席,用架子支着,晒红薯片子。还有在房屋顶上晒的,要上上下下,不方便。多数人家在麦地里晒。麦子还小,正是晒红薯片的好地方。一片白挨着一片白,下了雪一样,很好看。谁家的就谁家地里,错不了。等在麦地里晒到七八成时,就收回去,在院里晒。全晒干了,收回去放木柜里做久长的打算。
  那么红薯片子怎么吃呢?
  煮着吃。你想想,一个手掌般大小的东西,煮在稀饭里,是不是像“水漂船”。煮红薯片要提前用水泡过,煮着好煮。毕竟是干东西。这时的稀饭,千万不能稠,稠了煮不熟。稀饭怎么个稀呢?要能照着人影。我们那时吃饭时,经常在树下,一堆人说着话吃饭,从稀饭碗里真能看见树枝、树叶、树上的鸟。晒干后红薯片子卷弯着,很像秋冬扭着的干叶子,但煮熟的红薯片子却是滑的,筷子夹着大的,我们孩子就吃力,弄不好就掉到稀饭碗里,哗,溅一片,大人就骂我们慢点,急着谁和你抢饭?这样一碗一碗吃,倒比煮红薯吃了耐实。煮过的稀饭还甜甜的,吸溜到肚里很舒服。等我们孩子吃过一碗后,不饥了,就玩。怎么玩?碗里留着一片红薯片子,用筷子撑着,说是船,船就随着碗边转,这样要玩好一会儿,往往大人喊,饭成凉水了!我们才罢,吃下去。那时的“水漂船”真的很好玩,所谓的饥饿和生活的艰难也被那时的“水漂船”赶走了。
  现在的我对于“水漂船”的记忆,没有了饥饿时的苦难,而更多的是少时“水漂船”的快乐。
  红薯粉能做粉条,我觉得陕西的粉条几乎全是红薯粉做的。大概不会错。这是红薯的一种延伸吃法。
  李时珍《本草纲目》载:“南人用当米谷果餐,蒸炙皆香美……,海中之人多寿,亦由不食五谷而食甘薯故也。”中医学认为甘薯补虚乏、益气力、健脾胃、强肾阴。红薯还真是好东西。
  有的人吃了红薯胃酸,我没有。我从农村到城里,胃口一直钟情红薯,见了就买。多是蒸了吃。只是现在小麦等主食作物丰产,种红薯的人少了,一年四季很少见,偶尔见了,也觉很贵,一斤三四块。说实话,真不便宜。但我爱吃啊,就掏钱。红薯片子家乡有,也很少了,我几乎吃不到。回去一次,我说去集上买些红薯片子带上,堂弟说,没有,上下都没有。现在没人晒红薯片子了。
  “水漂船”没了?
  我的“水漂船”结束了。一个时代就这样不见了。
  说到底我认为这是好事。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