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反复变通者也

作者:未知

  逝远而反
  《老子》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老子形容, 有个物体在混混沌沌中生成,于天地未成形之前便已存在。它寂寥空虚,独立永恒而不改变,循环往复而无危殆,可以作为天地万物的源头。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把它叫作“道”,又勉强称呼它为“大”。大,《说文》曰:“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河上公注:“不知其名,强曰大者,高而无上,罗而无外,无不包容,故曰大也。”
  《老子正诂》作者高亨认为,该物既然已以“道”为名,则不该又以“大”为名。而且《老子》与《庄子》书中皆不见以“大”为“道”的名字。所以他主张“大”“逝”“远”“反”皆是用来形容“道”的,而不是“道”的名字。因此“强为之名”的“名”,应是“容”,即勉强形容的意思;而“大曰逝”与后文中的“曰”,并不是“稱说”的意思,应该作“而”字解。
  道体冲虚广大,疾驰远逝,不过有往必有返,正如万物化生于自然,一定会复本归根于自然。这可以同《老子》第十六章联系起来看:“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人的目光不应放在芸芸并作的万物身上,而是应当转向虚静的根本。徐梵澄在《老子臆解·道经十六》中说:“‘虚’与‘静’交相为用。虚其心,静其意,然后能观。事萦于怀则不虚,方寸间营营扰扰,则亦不能静。此与大学之言‘静而后能安’也同。”虚静即无为,在此之中,道家的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所以老子宣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牗,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第四十七章)
  《说文》:“复,往来也。”在万物都蓬勃生长之时,可以观察到循环往复的规律。因为不论万物如何变化多端,最后都会回归根本。回归根本就是静,静则“复还性命”。“性命”二字如果分拆,可以看作是普遍的宇宙之“命”与特殊的人生之“性”的结合,万物之根与人生之本在这里是一致的,复“命”也就是复“性”。子思也尝言“天命之谓性”(《礼记·中庸》)。所以,老氏之言“复命”,也即孔门之言“复性”也。河上公注曰:“复还性命,乃道之所常行也。能知道之所常行,则为明。不知道之所常行,妄作巧诈,则失神明,故凶。”
  第二十五章也可以同第六十五章联系起来:“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玄德又深又远,同物复归本原,这样才能极大地顺乎于自然。“反”是返归自身、不离自身之谓。因而,“远曰反”与“与物反矣”,都意指道的作用是带着天地万物,回归到道之中,也就是“道法自然”。
  于反为违反,于正为回返
  逝、远,都用以形容大道的深远、玄冥。逝:往也,河上公云:“复逝去无常处所也。”王弼注:“逝,行也。……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远,“穷乎无穷,布气天地,无所不通也”。逝远而反,意思是万物的发展生生不息,却逐渐远离于道(“逝曰远”) ,而发展到极端又复归于道(“远曰反”) 。在第四十章,老子提出他的著名命题“反者道之动”,认为大道总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运行而返回到本初。
  钱锺书精辟地指出,老子此句中“反”有二义。“一者,正反之反,违反也;二者,往反(返)之反,回反(返)也(“回”字亦有逆与还两义,常作还义)。”(《管锥编》页445)汉语里这个一字而含相反二义的例子,体现出中国古人的辩证智慧。
  就违反之意,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史》中说:“一事物若发达至于极点,则必一变而为其反面。此即所谓‘反’,所谓‘复’。” 所以,“反者道之动”的意思就是,向反面转化是道的发展规律、道的动态。
  老子反复申说这个道理,指出“福祸”“正奇”“善妖”“贵贱”“高下”“美丑”“壮老”“与夺”“损益”“曲全”“枉直”“洼盈”“鄙新”“雌雄”等等都可以相互转化,如“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第五十八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第二章);“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第三十九章);“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第三十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第三十六章);“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第四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第二十二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第二十八章)。这里当然我们也能看出老子的反语表达,他的思想观念都是反着说的,所谓“正言若反”(第七十八章)。
  在老子看来,一切均处于两两相对之中,“对反”之概念、范畴及命题,遍及老子全书。而在事物对反的相互依存关系中,老子又提出“相反相成”的哲理,认为道处在不断的循环往复之中。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道之运行看作一个圆,到达终点即是返回到开始的起点。这正是为什么,老子描述道的运动状态为“周行而不殆”,《庄子·秋水》则说:“道无始终”——“道”的运行具有循环回归的特征,其“穷则反,终则始”。(《庄子·则阳》)
  钱锺书比较说,“反”字兼“反”意与“返”亦反之反意,类似于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管锥编》第二册《老子王弼注?“反者道之动”》如此解释“反者道之动”:“‘大’为正;‘逝’者,离去也,违大而自异,即‘反’;‘远’乃去之甚、反之极;而‘反(返)’者,远而复,即反之反(de-negation),‘至顺’即‘合’于正。故‘反(返)’,于反为违反,于正为回返;黑格尔之所谓‘否定之否定’,理无二致也。”他甚至说,黑格尔论述辩证法“数十百言,均老子一句话之衍义”。(《管锥编》页446)。
  扬州学派代表人物焦循以易释孟,在《孟子?正义》中对道有如下界定:“‘一阴一阳之谓道’,道者,反复变通者也。”道不排拒变化,只是万变不离其宗,返回才是目的,而返回的前提是违反。钱锺书指出:“《老子》用‘反’字,乃背出分训之同时合训,足与‘奥伏赫变’齐功比美,当使黑格尔自惭于吾汉语无知而失言者也。”(《周易正义》卷论《易有三名》)。   为学与为道
  在上面我们谈到老子宣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钱锺书在他的评论里说,老子这里讲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知,不是从书本或者经验中可以得到的知识。甚至,对于求道而言,这种一般意义上的知不仅无益,反而是有害的,所以他才会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第四十八章)知应该是关于道的真知,而道不假外求,必须向内、向自己的心灵去探求。(参见《管锥编》,页450及以下)。也因此,精神的追求就成为一个返回心灵去的旅程,这才是“反者道之动”的真义。(张隆溪:《“反者道之动”:圆、循环与复归的辩证意义》,载《同工异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
  中国的儒释道无不强调内求的作用,例如孟子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孟子·离娄上》),批评那些不就近从自己做起却只想着道在远方的人。《离娄下》进一步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这是说,君子为学要造诣精深,须自然而然地领悟到其中的道理。能做到这一点,心中就能安定不失,继而就能依靠它来做事;也因此,无论向左向右,随处都能和它的本源相遇。在《尽心上》中,孟子说得更为明确:“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孟子将“反身”“自反”“反求”作为证道的基本路径。置诸企业核心价值理念上,观察其来源,我们发现同样的道理。吉姆·柯林斯与杰里·波勒斯在《基业长青:企业永续经营的准则》一书中指出:“你不需要去‘创造’或‘制定’核心理念,你只能去发现核心理念。理念的制定不是来自对外部环境的观察,而是来自内在的审视。”反身而诚的“诚”,便是忠于自己的内在,达至“居之安、资之深、左右逢其原”。归根结底,企业外在的发展,缘于对自身核心理念的坚守和实践。
  张瑞敏说,企业的价值观是无形但非常重要的,如果把企业当成一个人的话,它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把企业比作一艘船的话,它就是罗盘。在这个无形价值观的指导下,可以产生有形的成果,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为无为则无不治”,即如果能做到“无为”,则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有形的东西生于无形的东西。
  《老子》第三十七章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帛书本作“道恒无名”,郭店本作“道恒无为”。“无名”,强调的是道的高超性;其实,在《老子》一书中,以“无名”来描述“道”的例子很多,以“无为”来描述“道”的例子稍少。严格说来,张瑞敏所讨论的有形生于无形,应当更多放在“无名”的语境下讨论。理由是,道的“无名”不仅是万物始源,(《老子》第一章曰“无名,万物之始。”)还有应然和价值的意义。(第三十七章“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至于“无为”,也是道的重要属性,大多用于统治者身上,是老子的核心治国理念,但“无为而无不为”的表述也较少。除了王弼本第三十七章说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之外,另一处见第四十八章“损之又损以至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庄子·知北游》引用的《老子》也有:“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為。无为而无不为也。’”
  “无为”,一是“不为”,即顺任自然而不加干预;二是“不妄为”,哪怕要变化,也要因顺事物形式的变化和环境的变化而为。这就是第六十四章所说的“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无不为”,道一切皆可为、一切皆为道所为,即没有一件事不是道所为的。侯王若能据此持守大道,则万物将会自我化育和生长。这里老子提示出理想的政治在于“无为而自化”。
  而“无为无不为”与求道的关系则在于,求道要一天比一天减少智巧,减少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境地。一旦实现了无为,则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老子反复强调,如果无定形、无执着、无成见,就能达成一种“事少而功多”的高效管理方式。之所以如此,个中奥妙就在于顺应了被治者的本性和事物的发展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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