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引
作者 :  王凤国

  荆河河畔两边的村庄一夜之间消失了。河两边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荆河如一条蛇,如一条长长的纽带,从高楼间穿过,将高楼分出了南北区。高楼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整体,如一对夫妻。河流如一条天河,把这对恩爱的夫妻分开,他们成了隔河相望的“牛郎织女”。缓缓的流水从东方源头而来,向西方流去。早上,站在荆河桥上望望东方,太阳刚探出脑袋便把光芒照在河水里,天水相连,荆河里到处都是流动的金子,仔细听,还带着哗哗的声响。黄昏之时,你就要站桥头向西看,河水向夕阳处流去,夕阳穿着红妆,面孔红润,她在聆听荆河,这位千古的老人讲述这座小城的故事。荆河水带走了荆河人一天的精彩,也带走了荆河人一天的疲惫。河畔的晚上是最丰富多彩的地方,开发商在这里建了几个小广场,又在河边栽了一些树,便吸引了人们来此处跳舞,唱歌,打太极拳。也有人喜欢围绕荆河漫步,从南边走到北边,然后再绕回来。
  荆河两边的柳树在河水的滋养和庇护下,枝繁叶茂。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儿,一年四季这里总能看到花,闻到花香。这么美的地方,自然是荆河周围市民的福气。购房的热情也大大提高,八成购房者都是冲这里的环境而来的。先前荆河周边都是村庄。村民原先有着广阔的良田,他们种大量的蔬菜到城里去卖。独具慧眼的开发商发现了此处的商业潜力,不断用金钱做诱饵,来侵占村人的家园和土地。原来的拆迁是缓慢的,小层面,只是盖一所很小的小区。村人的经济头脑逐步被开发商开发。当拆迁风暴呼啸而来,开发商如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疯狂地拆迁,整个村庄真如《百年孤独》里的那阵龙卷风,村庄几百年的历史被卷进这场风暴里消失了。拿着几十万或近百万补偿款的村民,作鸟兽散了。他们知道还是要回来的。走时是村民,回来就是市民了。回迁户,就是“城里人”了。在他们心中,原来荆河两边的村庄只能算城市的城郊。因为有村庄,田地。谁家城里人有村庄田地菜园子的,那不是笑话。现在不一样了,有钱了!赵本山宋丹丹一句话“太有钱了”,穷人乍富。他们和有钱人落伍太远,差距太远,他们要赶上。男人们要忙买车,女人们勤于美容院,把脸上那些泥土气洗掉,头发也要风舞轻扬。这座小城一堵车,真正的城里人就把气撒到荆河人头上:车为什么堵,都是荆河那边的村民干的,拆迁有钱了,补偿款,家家户户买车,城里的车平白就多出一千多辆。用地用房换来的,神气啥?把城市搞成这样。城里人满脸的愤怒,像荆河村民卖的不是家园田地,是儿女。真有荆河村民在场,也不好意思当面顶撞。现在香车宝马,西装革履,是城里人了,你一顶撞,不就暴露你的原始身份——农民,气往心里咽,还是骂得最解气,狗日的!你爷爷也是农民,说不定你爸爸也是混进城里的杂交货,冒充城里人,这里三十年前还是村庄呢!你个移民来的杂交货,凭什么在这里嚣张!
  这些有的是进城打工的宏亮看到的,有些是他听到的。宏亮从一个很远的山区来,他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暂时的停留。他是荆河边村庄拆迁和建设楼房的农民工。在别人看来,荆河周围村庄的拆迁和重建如一阵风。宏亮听到有人这样说,心里不乐意,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些村庄的房屋是宏亮和同伴们一家家拆的。为拆这些民宅,宏亮眼睛差点被一块破碎的玻璃刺伤,还有那些民宅的钢筋铝合金门窗也是宏亮他们卸下来的。这里有汗水,有风险。谁会提及?在城里人形容是,一夜之间,跟来一场地震似的,房子说塌就塌?说得轻松,把他们的“丰功伟绩”都注销了,他们成了这些成果的幕后人,隐形人。走到街上,不会有一个人说,房子拆的真快啊!辛苦这帮农民工兄弟了。唯一能得到安慰,能让宏亮心暖的是工钱还是很丰厚的,一天一百多。
  现在,宏亮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原来是拆迁工,现在是建筑工。这在旁人看来几乎没什么区别,都是出苦力干活的农民工,依然那么辛苦,依然社会地位低,依然被城里人不屑一顾。可宏亮不那么想,以前是拆迁,搞破坏的,多少有点不怀好意。现在建设新家园。他便有些理直气壮:你们得意什么,你们住的房子还是我给你建的,宏亮不记得哪个伟人说过,男人就是一手破坏一个旧世界,一手创造一个新世界。宏亮想,我现在不就干的这事吗?多有意思啊!
  宏亮现在遇上了难处。他是个很体面的男人,说白一点儿吧!就是爱干净,在家,宏亮就喜欢穿干干净净的衣服,在村里溜达。大伙儿得跟喝茶去一样。村里人不知道什么叫做休闲娱乐,就知道干净体面的衣服参加红白事,走亲戚才穿。宏亮的老婆在城里的服务业打过几年工,看到的都是衣着干净,整齐,让宏亮也要保持良好卫生习惯。受老婆影响,宏亮也变得“体面”。可是到了这里打工,宏亮的体面没发挥好,主要是环境不允许,最难熬的阶段是拆迁房屋,那个时候,建筑公司还没大规模的搬来。宏亮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所谓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拆完一片就卷起铺盖卷搬到另一片,找个干净点的旧房屋住下。旧房屋很多连门窗都没有,更别说有床了,宏亮就打地铺。这是个盛夏,天一黑下来,宏亮他们就成了蚊子的美味佳肴,咬得宏亮满身的红斑。一个老乡出了个奇招:喝酒。喝酒能短暂的麻醉蚊子。那个老乡是酒鬼儿。宏亮本不喝,受不了白酒的辣烈。老乡说,宏亮,你是不懂酒啊!酒这个东西,第一口是辣,第二口是香,第三口就飘飘欲仙了。老乡给宏亮倒了一杯白酒。看着这一杯酒,宏亮犹豫不决,他是喝过酒的,那是洞房花烛夜,和老婆喝交杯酒,一小盅酒。当时的宏亮被新婚的幸福冲昏了头,兴奋的不知酒味,再难喝的东西在那个情形下,也是佳浆。事后,宏亮仔细回味,那酒并不好喝,辣辣的,烧嗓子眼很难受,确实是难喝。宏亮连辣椒都不吃的人,让他喝这么一杯酒,真是难为他。那是他们在工地附近一个小地摊上,宏亮喝了生平最多的一次白酒。那个老乡见宏亮不喝酒,就刺激宏亮说,不是男人!被一杯酒唬住,还算男人吗?宏亮被激怒了,抓住酒杯,一仰头,二两的白酒就下肚了。喝完以后,宏亮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了,不可思议。
  老乡就笑了,说,不错,宏亮是个男人了。再来一杯,你就能感觉酒香了。
  这一晚上,宏亮喝得大醉,被老乡拉回去,栽头就睡。这一觉睡到天亮,惊奇的是,这一晚上,宏亮感觉不到被蚊子叮咬,一夜睡得香甜。在老乡的引诱下,宏亮与酒结缘了。   对宏亮来说第二个难题就是洗头。他的头很油腻,整天出油。老婆笑宏亮上辈子是炼油的,要不身上哪里来的那么多油。在家宏亮天天洗头的,一天不洗就一股子怪味。可是现在拆迁,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让宏亮洗头。连续几天不能洗头,加上拆迁是个很脏的活儿,用大锤砸得墙壁发抖,灰尘都落在了他们头上,脸上,身上。这一副模样,比下井的矿工也强不到哪儿去。他们一副叫花子样,所以晚上也不怎么去溜达,就在低廉的小酒馆喝酒,然后弄碗面条,吃罢回来睡觉。也懒得找水洗澡,洗干什么呢!明天又继续脏。宏亮受不了了,他自个儿能闻到头上散发出来的怪味,用手在头发上抓一把,闻下,一股子怪味钻进鼻孔,让宏亮恶心自己,怎么邋遢成这样?
  宏亮决定去洗头,可是工地什么也没有。宏亮不管那么多,他实在受不了自己,就是花钱也要去洗。晚上,宏亮没和他们去饭馆吃饭,打算洗头,宏亮找遍了带来的所有衣服,也没一件像样的,怎办?对宏亮来说,去个理发店也算是很高档的地方了。宏亮的心理反反复复斗争了一会。最后,他一咬牙,去!怕什么,还怕吃了我不成,老子有钱,一天能挣一百多呢!咱这钱来的干净,不偷不摸不抢,这样想,宏亮就理直气壮了。
  宏亮推开理发店的门,这家理发店不算大,很小的一个地方。里面的人都朝宏亮看过来。他们的眼睛如同一个个枪口,宏亮成了他们的靶心。宏亮感到浑身不自在。一个女孩子忙过来给宏亮找了个板凳。宏亮明明看到理发店有个沙发,还有两个贵妇人在那里说笑。宏亮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人家是鄙视自己呢!一个男人正在给女人拉直板,他转脸问宏亮,要理发吗?宏亮本来打算就洗洗头,瞬间改变了主意,说,理发!男的说,好,等会吧!
  宏亮说,好!
  大概那两个贵妇人的谈话早就开始了,她们在谈赔偿款的事。一个贵妇人说,你可发了,你家赔偿了上百万。
  另一个妇人说,你也不错啊!给了好几处回迁房,把房子租出去,当房东,天天啥也不干,睡被窝就有人给你送钱。
  她们表面在互相羡慕,其实在炫耀自己的资本。还说自己买的小车才十万,儿子买了二十万的,真不知道孝敬老娘。
  这是抱怨吗?在宏亮看来,都是在炫耀。宏亮听到房子,轿车,这些和自己很遥远的东西。宏亮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宏亮想的是那两个闲聊的贵妇人身上的衣服。其实也就是裙子,很宽大的裙子,她们穿很宽大的裙子,可能就是为掩盖肥胖的身子。跟孕妇一样,难看。宏亮琢磨,自己老婆那么漂亮,穿上应该比她们好看。宏亮刚结婚,还没当爸爸。宏亮最现实的想法是有个儿子,这就是他全部的心思。还有,就是挣大把大把的钱给老婆。老婆是个好女人,那么好看的女人嫁给自己,宏亮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福气。那一晚,宏亮看到老婆柔软纤细的腰身,妩媚的脸粉如桃花。老婆娇羞地舞蹈着腰肢。宏亮惊叹,真美啊!他当时想不起来老婆舞蹈的腰肢像什么,思索半天也没想起来。老婆笑他,那么认真干什么,慢慢想,想好告诉我就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我送到天上去。宏亮嗯了声,紧紧楼住老婆的腰身。老婆啊了一声,说,亮,亮,我在天上飞呢!
  这个头宏亮理了两个钟头,应该是等了将近一个半多小时。宏亮不耐烦,每次眼看就轮到天亮,老有人插队,都是一些贵妇人做头的。男人说,师傅,你再等会,好吗?你理发免费!她们都是我店的会员,老顾客。师傅理解啊!都说女士优先,让她们优先优先吧!
  宏亮很大度,说,可以等。不要你免费。在宏亮看来,那不是显然拿他当穷人看吗?笑话我拿不出这几个钱吗?
  那个女孩子过来给宏亮倒了一杯水。水杯是个纸杯。
  男的给宏亮理发,边理发边说,你看到刚才那几个贵妇人了吧!
  宏亮没回答。宏亮没必要回答他。回答谁是宏亮的权利。
  不回答没关系,并不妨碍男理发师继续往下。男理发师说,师傅,你说我就是不明白,你说人一有钱,啥都变了,看到了吗?那几个女人以前是荆河岸边村庄的人,以前卖水果,当清洁工的,理个发也给我讨价还价。现在,拆迁赔了补偿款,都财大气粗,开小车,购物保养美容,做个直板头一百元眼都不带眨的。听说那个卖水果的还养了小白脸。那小白脸比我大不多少,上次还来一次呢!两人卿卿我我的,真恶心!
  宏亮讽刺他:你眼馋?你也可以给她当小白脸。
  男理发师: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骨子里还是农民。我虽没车,没房产。但我有骨气。
  宏亮暗笑他:你还有骨气?我看你也不怎么样。有钱人来了你不一样低三下四,女士优先。没钱你还让她们优先吗?
  宏亮讨厌这个小城人的嘴脸,他们是那么地不可爱。
  城市那么广阔,属于宏亮的世界却是小的可怜。那些商场,酒店,娱乐城,花花世界都不属于他。他自然也不属于这个城市。最让宏亮心寒的关键是他们看人的眼神。这个小城的人看人的眼神让宏亮全身不舒服,比灰尘落在身上还难受。连荆河周围村庄那些摇身一变成“城里人”的他们对宏亮也不屑一顾。记得拆迁房屋的时候,跑来一个疯婆子,她说老伴死的时候告诉她,祖上留下了金银财宝,说不好就在房屋哪栋墙里面。她问宏亮见了没有。宏亮当然什么也没见。她就不走了,看着宏亮拆迁,拆迁到最后,连块砖也拆干净了,也没看到什么金银财宝。婆子疯疯癫癫,说宏亮是贼,一定是在她不留意的时候,把金银财宝藏了起来。宏亮气得和她理论。大伙儿都说,算了,算了。疯疯癫癫的不是正常人,和她计较个什么。
  拆迁完毕,建筑公司大规模进入工地的时候,已是深秋了。宏亮现在可以体面一点儿了,建筑公司建了"简易房",也有伙房吃饭,衣服头也能及时洗了。晚饭后,大伙儿可以打牌,看电视。电视是老乡花两百元从市场收购的,只能收到两个台,大伙依然看得有滋有味。
  宏亮喜欢散步,喜欢黑夜,黑夜将充满欲望的色彩都渲染成了黑色。把精彩的世界变得模糊,不刺痛你敏感脆弱的神经。他喜欢围绕着荆河河畔溜达一圈再回去。这条河让宏亮倍感亲切,他主要是喜欢流水潺潺的声响,这声响让他联想起老婆欢快时的呻吟。荆河让他想到了家乡的微山湖。他知道,荆河水一定是流向微山湖的。河水哗哗地向西而去。宏亮有时会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任河水从他脚间流过,水声像窃窃私语的姑娘,河水会带着宏亮的思念给老婆。一个沉闷的声音传入宏亮耳中,黑黑的夜,宏亮起身张望,发现一位老者在那边低唱。宏亮让心静下,细听。老者唱道:   大路上来了我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 想起来东庄上唱的那台戏哟,有一个唱的还真不错。头一天唱的“三国戏”,赵子龙大战《长坂坡》。第二天唱的《七月七》,牛郎织女会天河。那个黑头的嗓子实在大,十里路以外都听得着。有一个小旦装得好,外号就叫个“人人学”。
  听到妙处,就鼓起掌来。他走到老者面前说,大爷,你这《喝面叶》唱得好啊!
  老者抬起头来看宏亮,说,后生,你也知道这戏?
  宏亮说,从小就听奶奶给我唱柳琴戏。老者遇到知音,很开心,就让宏亮在他身边坐下来,老者说,这叫“拉魂腔”,这名多响,多有气势,不比柳琴戏更好啊!
  宏亮说,这戏我也会唱呢!
  老者兴奋了,说,好啊!我刚才唱什么地方了。你接着唱怎样?
  宏亮说,大爷,你刚才唱到有个小旦装得好,外号就叫个“人人学”。
  老者说,你接着唱。
  宏亮润了润嗓子唱道:小丑出来惹人家笑,看得我世铎笑呵呵。听罢了戏,饭馆进,我要了四两老酒喝。炒了一荤一个素,还吃了五个大馍馍。酒足饭饱心高兴,我要上赌博场里呆几合。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吊五,三吊多,心痛得我士夺直跺脚。回家吧,回家吧,老婆子在家等着我。赶路热得我一身汗,肚子饿得实难过。紧紧腰,擦擦汗,我看看还有五里多。一顺着大路走下去……
  老者听得欢喜,说,不容易啊!还有年轻人能唱拉魂腔。这是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有我们老百姓的生活气息。记着啊!不能忘。老者问宏亮结婚有孩子了吗?
  宏亮如实回答。
  老者说,等你有了孩子,也要教他我们老祖宗的拉魂腔。这个戏可惜没科班,都是父子相承,口口相传的玩意,这也是我最忧虑的。我怕失传。
  宏亮说,不会的,等我有了孩子,我一定教他。要孩子知道我们老祖宗还留下这宝贵的财富--拉魂腔。
  老者指着对面说,也千万不要学他们,一群欺师灭祖的东西。给了钱,就忘了祖宗。连自己的名都忘记了。你知道对面叫什么名吗?
  宏亮说,我在对面干建筑呢!那个小区盖好了就叫“西班牙庄园”。
  老者气愤地说,就差叫“八国联军庄园”了。只要给钱,让他们改名换姓都成。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宏亮说,我姓宏名亮。
  老者说,你明儿起,叫李亮吧!
  宏亮脸拉下来了,说,大爷!我,我尊敬你,你怎么骂人啊!
  老者说,你都知道骂人,可是他们却不懂,人有名字,那地方的名字能随便乱改吗?无耻啊!他们光顾着能赔偿多少钱,给赔几套回迁房,谁还问这事!那村庄叫东寺院村。唐朝佛教盛行,当年此处是个大村庄,那时候几个和尚来到这里,见此处村民不务正业,吃喝赌钱乱搞关系,便在此说法。村民从此得以教化,烧香拜佛。为感谢和尚们的教化,此处建立了一个很大的寺庙,供养僧人。村也起名东寺院。现在好了,叫什么西班牙,威尼斯。这和我们的文化有什么联系吗?日本人还侵略过这里呢!叫日本人庄园算了。当时,我建议叫"东寺院庄园"多好啊!他们说,只要给回迁房,赔偿费。问这么多干什么。名字也要与时俱进。无耻啊!羞辱啊!这样的人,给他们钱,当日本人他们也愿意。
  老者说得义愤填膺。又开始气势昂扬地唱起来。
  宏亮和老者成了朋友。老者没告诉宏亮以前是干什么的,只告诉他在附近住,姓曲。宏亮就叫曲大爷。宏亮不寂寞了,有了伴儿。每天下了班,吃过饭,他就来到荆河边寻曲大爷。曲大爷给他讲解拉魂腔的起源,又教会宏亮几个曲子。有些戏是曲大爷自己写出来的。他自己写,自己唱,感觉更对自己的心。
  开发商在荆河河畔边修建了一个小广场。每天晚上颇为热闹。一次老乡他们买了啤酒和花生米,拉上宏亮。宏亮不知道他们搞的什么鬼。去了才知道,原来,晚饭后,广场来了一大批附近的市民跳广场舞。跳舞的大多数是女性。老乡告诉宏亮,她们都是东寺院的村民。搬迁借住他处,她们早晚也要回来的,所以天天来此跳舞。
  宏亮不懂她们跳的什么。他不懂舞蹈。她们脱胎换骨成了"城里人",她们像是在天天狂欢,摇着双手,扭动着腰肢和屁股,祝贺她们的幸福和胜利。
  宏亮说,你们来这里就看这个?
  老乡说,是啊!
  宏亮说,你懂得舞蹈?
  老乡说,我不懂。我就看一些身材苗条的女人腰和屁股扭动的好看。比我老婆的腰好看。我老婆腰太难看了,又粗又硬。一米六的个儿,一百四十斤的身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呢!
  身边的伙家说,嘻嘻,猪呢!
  宏亮在广场的一角坐下来,他证实了老乡说的话。跳广场舞的女人,腰肢有的确是真好看。纤细,柔软。扭动起来如春风中的柳枝,如流水般的柔美。宏亮觉得,自己老婆的腰肢也那么纤细柔软,扭动起来应该比她们好看。
  宏亮看到曲大爷,没说去看广场舞,怕曲大爷说他俗。
  宏亮看了几次广场舞,便不愿意再去了。那里太闹,工作一天闹哄哄的,再去那里热闹,宏亮受不了。还是喜欢和曲大爷一起唱拉魂腔。这里僻静,能够让宏亮劳累一天的心静下来。跟曲大爷和唱《王华买爹》,《休丁香》,《井台会》。曲大爷感叹地说,很多人认为现在生活精彩,有地方唱歌跳舞。我们拉魂腔还不一样热闹?有多么好的故事。我什么不懂?以前很多作家跟我谈什么西方魔幻主义。你看我们的《西游记》,《红楼梦》,还有我们唱的《王华买爹》,王华降生就是怪胎,多大的魔幻啊!他们是跟风,崇洋媚外,狗屁不懂啊!
  宏亮没看过多少书,不懂得魔幻就觉得这戏适合自己。什么东西最好,适合自己最好。老乡太低俗,看跳舞原来是欣赏女人的腰肢,屁股。 后来,宏亮在工地砸伤了脚,被一个水泥砖掉下砸伤的。砸得很重,被送进了市人民医院。包工头说你们谁愿意去陪护,工钱一个不少。大伙儿是粗人,出力干活儿还可以。老乡说,工头儿,不如让宏亮老婆来,自家人伺候心细,还周到。   工头琢磨了下,说,好啊!发她工钱就是。
  宏亮的老婆秋云在深秋的时候走进了这个小城。秋云说,要不是给你宏亮陪护,我才懒得来这个小城。秋云在小城打过几年工,也处过男朋友,后来就分了。这事让秋云明白,城里人就是城里人,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宏亮没问过秋云,那是道伤疤,又何需问。这是宏亮的理智,也是宏亮的大度。这理智和大度博得了秋云更多更深的爱。无数个夜晚,宏亮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宏亮会紧紧抱住秋云纤细的身子,摸着她饱满滚圆的屁股。秋云喘着粗气,眼睛向着窗外的夜空。低语说,亮!月亮月亮!宏亮更用力抱着秋云。秋云惊呼:星星!星星!
  好美的夜!
  后来秋云说,她不喜欢城市。城市的夜空没乡村明亮,让她看不到星星。那些可爱的小星星。
  宏亮伤了骨。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问题不大,就是好得慢。宏亮躺床上闷得慌。秋云就扶宏亮在病房走动。实在寂寞,宏亮就唱拉魂腔。唱着唱着他就忘记了寂寞,感觉自己轻盈起来,心情也大好。他想曲大爷了。曲大爷还会每晚去唱拉魂腔吗?曲大爷会像我想他一样想我吗?
  曲大爷终于来了。这天一大早,曲大爷推开病房的门,说,小伙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宏亮说,曲大爷,你怎知道我住院?
  曲大爷说,我看你几天不露面,便去工地打探,才知你骨头伤了,就来看你。你是我徒弟,是我拉魂腔的传人。我怎么舍得让你跑了啊!
  宏亮说,曲大爷来看我,我好感动。宏亮要给曲大爷唱段拉魂腔。被曲大爷制住了,说,算了,你先养伤,等你伤好了再给我唱,以后有的是机会。
  曲大爷走时告诉宏亮一件特大喜事,拉魂腔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宏亮也高兴,怪不得曲大爷那么高兴呢! 曲大爷走后,临床的病号问宏亮,你认识这位大爷?
  宏亮点点头。
  你知道他是谁?
  宏亮摇头。
  他是我们市的文化局长。退休很多年了。我以前在电视上常常看到他。他叫曲文峰。
  宏亮猛然明白,怪不得曲大爷知道的这么多,还和作家谈什么魔幻主义。
  宏亮的工友也来看他。宏亮发现少了一个人,棒子呢!棒子是那位老乡的外号。他大名叫张光华。一次喝酒,张光华说,我在老家都喊我棒子,大伙儿喊我棒子就成。宏亮和他是同一个乡镇,两村很近。宏亮平时都喊他老乡。
  大伙儿都不说,只说你先养好病,等你病好了就看到你那位老乡了。
  宏亮生气说,有什么大机密不能说。你们不说把东西都拿回去。
  大伙儿见实在隐瞒不过去,就说了,棒子他那晚在广场看广场舞,在散场的时候,他摸了一个女人的腰和屁股。女人和舞伴当场就把棒子按住,说他耍流氓。人家报了警。警察把棒子送拘留所,说教育教育他。
  宏亮说,哎!丢人呢!
  大伙儿走后,宏亮坐不住,说,我想去看看棒子。
  秋云问,你的脚方便吗?
  宏亮说,问题不大。
  秋云说,那就去吧!不去你心里不踏实。
  宏亮在秋云的搀扶下,打车来到拘留所。宏亮怕棒子吃不好,给他买了些吃的。宏亮看到棒子没了往昔的精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蹲那里。宏亮说,咋这样呢!咋搞的啊!
  棒子很哀伤地说,我给你丢人哩。那女人腰和屁股太美了。你说宏亮,为什么那女人有这么美的腰,这么纤细的腰呢!我,我心里跟自己斗争了很久,心想,哪怕她打我骂我,我也要摸她一下。没成想……
  宏亮拉过秋云,问,老乡,你看我老婆,你看我老婆,腰细不,屁股圆不?
  秋云还是第一次被宏亮当众这么说,不觉羞红了脸,屁股和腰不自然地扭了下,背过脸去。这样秋云整个屁股和腰肢就对着棒子了。秋云又穿了一件紧身的牛仔裤,这样显得秋云的细腰和屁股更饱满,更张扬。
  宏亮说,棒子!咱们是好兄弟。咱不摸别人,摸自家的。你摸秋云下吧!兄弟让你摸。只要你高兴,兄弟让你摸。宏亮说得满脸是泪。
  棒子用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说,兄弟,你这不是掴我脸吗?,你这是掴我脸啊!
  宏亮说:棒子,自家没有的,咱不羡慕。好好过好自己的。等你出来我请你喝酒。
  棒子不住地点头。
  回来的路上,秋云问宏亮:该死的,你真让外人摸你老婆啊?
  宏亮用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棒子怪可怜的!
  秋云生气地说,可怜也不能摸别人的老婆。可怜就怨自己没那福气。
  宏亮没作答,又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这晚,宏亮彻夜难眠,便坐起来。看到秋云在他身边睡着了。宏亮给她掖掖被子。随后,宏亮一拐一拐悄悄出了门。
  宏亮来到荆河桥头上,深秋夜寒,凉风习习。桥上散步的人都已回家。只有稀少的车辆来回穿行。恍惚间,宏亮感觉桥头变成了舞台,桥头上的霓虹灯也变成了舞台的灯光,抬头望天,天上的星星,都成了观众,星星们瞪大了眼睛在期待一场精彩的演出。宏亮来了兴致,放开了嗓子唱道:
  大路上来了我陈世铎,赶会赶了三天多。想起来东庄上唱的那台戏哟,有一个唱的还真不错。头一天唱的“三国戏”,赵子龙大战《长坂坡》。第二天唱的《七月七》,牛郎织女会天河。那个黑头的嗓子实在大,十里路以外都听得着。有一个小旦装得好,外号就叫个“人人学”。
  宏亮唱的气势昂扬,激情澎湃。优美的唱腔传到了夜空,传到荆河里,河水哗哗地伴着声响,要把宏亮优美的唱腔带走,带到微山湖,带到大海。在桥头上来往的轿车不时有人探出头,或赞美说唱的不错小伙子,或谩骂道,三更半夜的嚷嚷什么,吓我一跳,还以为前面不通车呢!或探头说一句话神经病。
  宏亮光傻笑,这些对他都不重要,他为自己唱,为天上的星星唱,为荆河的水唱。宏亮高兴,心情舒畅,整个世界也就为之高兴,心情舒畅。他才不在意他们。
  这时,荆河河畔,远处的河岸边也悠悠传来唱声:
  小丑出来惹人家笑,看得我世铎笑呵呵。听罢了戏,饭馆进,我要了四两老酒喝。炒了一荤一个素,还吃了五个大馍馍。酒足饭饱心高兴,我要上赌博场里呆几合。头一回输了一吊五,二回输了三吊多。一吊五,三吊多,心痛得我士夺直跺脚。回家吧,回家吧,老婆子在家等着我。赶路热得我一身汗,肚子饿得实难过。紧紧腰,擦擦汗,我看看还有五里多。一顺着大路走下去……
  宏亮眼睛湿润,声音沉闷而有力,他知道是谁在唱,一阵秋风吹来,穿过宏亮的脸额,他感到凉风习习。宏亮想到中学时学到的一首唐诗:“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宏亮忍着脚的疼痛。快速走下桥头,向歌声的源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