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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商汤求雨”故事中的巫风文化

来源:用户上传      作者:罗家湘 田荣菲

摘 要:在商代,巫可与上天沟通,传达上天旨意。从甲骨卜辞记载的商王自己参与占卜的内容看,商王就是商代权力最大的巫者。《墨子》最早记载“商汤求雨”的故事,内容只有祷词。《吕氏春秋》中“商汤求雨”故事情节已经非常丰富,内容充满了巫术色彩,一场大型的君王求雨的故事原型展现出来。甲骨卜辞记载商王求雨时经常采用“以舞求雨”和“祭祀求雨”的方式,求雨方式与灾情的严重程度息息相关。依据出土文献资料可知,传世文献中记载的“商汤求雨”的故事确有发生,其中蕴含的巫风文化对商汤巩固统治、收服民心起到了重要作用。

关键词:商汤求雨;以舞求雨;祭祀求雨;巫风文化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0751(2021)07-0145-06

自古以来,天气对农业生产一直有着非常大的影响。旱灾不仅影响百姓的生产生活,而且能激化社会矛盾,甚至会影响国家稳定。国家抵御旱灾,除了采用积极的措施之外,还会使用巫术来求雨。文献记载最早的君王运用巫术成功求雨的故事是“商汤求雨”,主要讲述了一场大型的巫术求雨活动。商汤通过焚烧自己的方式与天神沟通,期望天神听到自己的祷词,降旨派雨神对商朝的受灾地区降雨,以解决旱灾给百姓带来的苦难。甲骨卜辞中记载,商代的神灵都归天神掌管,雨神是掌管降雨的神灵,降雨时间和降雨量则听从天神旨意实施。这场巫术活动,虽不能对天气产生实质的影响,但其背后体现了商代君臣百姓对雨神崇拜的巫风文化,具有非常重要的政治文化意义,不仅为商汤赢得了民心,还为商朝的社会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商汤求雨”的故事流传到汉代,成为“国家将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遣告之”①的鲜明反映,旱灾成为君王失德的一种警示信号,君王祓除旱灾仍选择祭祀求雨的方式。因此,历朝历代出现旱灾时,君王都非常重视,并效仿商汤亲自参与祭祀求雨的巫术活动,向上天展现自己的诚心,以此安抚民心,维护社会稳定。直至现在,民间仍存在着天旱祈雨的风俗。可见,“商汤求雨”故事作为君王祭祀求雨故事的源头,对后世影响深远,其背后蕴含的巫风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亦流传下来。

一、“商汤求雨”故事的历史演变

商代是一个占卜之风盛行的时代。商朝的开国之君是商汤,甲骨卜辞中记载了有关商汤参与占卜的故事。在甲骨文中,商汤有成、大乙、唐、武唐、高祖乙等多种称谓。严一萍先生在《殷商史记·成汤本纪》篇中对“商汤之名”作了概述:

《竹书纪年》曰:“汤有七名而九征”。一曰唐。《太平御览》八十二引《归藏》曰:“昔者,桀筮伐唐。”《卜辞》称唐,以武丁时最多。二曰成。武丁时及四期武乙时均有;字从戌从丁,与咸字从口有别。《尚书·仲虺之诰》孔传曰:“汤伐桀,武功成,故号成汤。一云成谥也。”《逸周书·史记》曰:“成商伐之,有洛以亡。”晋孔鼂注曰:“汤号曰成,故曰成商。”晋人犹知有 “成”号。三曰大乙。自祖甲改革祀典,即有大乙之名,武丁、祖庚时未有其号。《荀子·成相篇》、《世本》、《殷本纪》皆有天乙。四曰成唐。周原甲骨H11.1有“王其御祭成唐”。为文王、帝辛时周之卜辞。《博古图》载齐侯镈钟铭有:“虩虩成唐”之语。王国维先生曰:“《说文·口部》古文唐,从口易,与汤形相近。”卜辞之唐、必汤之本字,后转作啺,遂通作汤。作汤者,见《诗·烈祖》、《那》、《长发》、《纪年》、《世本》、《鲁语上》、《天问》等。五曰履。《墨子·兼爱下》:“汤曰:唯予小子履。”《帝王世纪》、《纪年》同。六曰武王、武汤。《长发》曰:“武王载旆。”《传》:“武王,汤也。”《玄鸟》:“古帝命武汤。”《传》:“天帝命有威武之德者成汤。”七曰帝乙。《易纬·乾凿度》曰:“易之帝乙为成汤。”七名之说,确可征也。②

从严先生的考证资料来看,《竹书纪年》中所记载的“汤有七名”是确实可信的。综合文献资料和前人研究,我们可以推断,唐、成在甲骨文中出现的多,较后世文献出现的早,可能是因为它们是商汤本身的名和号,传世文献中的“汤”名多是从“唐”“成”引申而来。乙是汤死后,后世子孙为其选定的庙号,有乙、大乙、天乙之名,传世文献中“帝乙”多是由此而来。“武唐”即“武汤”,是为了歌颂商汤武功卓绝、功名显赫。“高祖乙”是后世子孙对先祖商汤的尊称。从文献的文义分析,“履”大多指的是商汤的字。

最早记录商汤祷雨故事的文献是《汤说》,今已亡佚,《墨子·兼爱下》的引文保存了这个故事:

且不唯《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③

主人公:商汤,角色功能项:发生灾祸—解除灾祸。解除灾祸的方式:以身为牺牲,具体如何以身为牺牲,故事中没有交代。故事发展:商汤将国内出现天灾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祈求上天将惩罚降在其一人身上,不要牵连他的子民,使百姓遭受苦难。故事内容充满巫风色彩,实为彰显商汤的德政爱民思想。墨子引用此故事源于《汤说》,目的是借用古圣贤的治国理念,宣扬自己的兼爱思想。商汤作为一国之君,以己身祷雨,这种大无畏的为民牺牲的爱民精神,正是墨子想要向当时的君主宣扬的。墨子认为只有爱别人犹如爱自己,无差别的相亲相爱,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商汤求雨”的故事无疑是爱民的典型事例,“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商汤自身兼具巫职,通晓巫术,这与商代巫文化盛行相符。

此外,《墨子》《庄子》《尚书》《论语》等文献也记载了商汤时遭遇大旱和汤罪己的情况。《墨子·七患》:“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④《庄子·秋水》:“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⑤《尚书·汤诰》:“王曰:‘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⑥《论语·尧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⑦

从上述记载看,《墨子·兼爱》篇中所载的大部分与《汤诰》《论语》中的思想内容基本一致,都在讲述商汤因为自己灭了夏朝,给百姓带来了灾难,罪在己身,自己应该为百姓承担责任,于是他沿用夏的礼节,选用黑色的公牛祭祀,以平息天神的怒火。这说明墨子可能见过《殷书》《汤诰》或者《论语》的论述,他将这两个故事融合在一起,生动地讲述了一则“商汤求雨”的故事。但故事中并没有交代求雨的地点、方式、大旱年数等,只有祷词而已。《国语》引用《汤誓》之言“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⑧,与《墨子·兼爱下》“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意义相同。

《荀子》中记载了商汤求雨时新的祷词,与《墨子》记载的不同,使后世文献关于“商汤求雨”祷词部分出现两个版本。《荀子·大略篇》:“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苞苴行与?馋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⑨《管子·山权数第七十五》:“管子对曰:‘汤七年旱,禹五年水,民之无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赎民之无卖子者。’”⑩

《管子》记载,七年大旱,民众匮乏,商汤在庄山铸钱,把造好的钱分给民众。但是,用金钱只能暂时稳定民心,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旱灾带来的温饱问题。直到《吕氏春秋》,“商汤求雨”的故事情节才真正丰富起来,较之前多了地点、情节、结局等,集合了故事中所有的重要因素,给世人勾勒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事画面。《吕氏春秋·顺民》: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翦其发,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B11]

故事发生的时间:商汤打败夏桀建立商朝之后。发生的地点:桑林。故事起因:天降大旱,百姓五年没有收成,商汤为了解决灾荒,举行了一场求雨活动。故事情节在《墨子》的基础上,详细描述了商汤“以身为牺牲”的方式求雨。故事结局:天降大雨,解除了旱灾。

自此以后,文献中记载的“商汤求雨”的故事在描述上都比较生动,即使有些故事情节很简单,也在最后交代了下雨的最终结果。商汤以身祷于桑林,王晖认为,商汤采用的是桑林之舞,是商代舞雩的一种,指的是以男女交合之舞姿祈求天神下降,以达到降雨的目的。[B12] 古代社会文明程度不高,一切行为都是发自需求本身,在以巫术为主导的商代社会中,采用阴阳交合的舞姿以达到祈雨的目的,很有可能真实存在,这种阴阳观念也符合当时的社会风俗。在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祈雨的巫术行为。如居住在东南非洲迪拉果阿湾的班图黑人巴龙部落,在求雨时,妇女们通过举行各种仪式,只穿紧身衣褡,戴着草做的头饰或穿着一种特殊的蔓草叶编成的短裙,打扮好之后,便怪声呼叫,唱着猥亵的歌,跳着放荡的舞。[B13]商初,巫在一个部族的地位很高,他们可以与天神沟通,是上天和人之间的中间联络人,职权很大。商末,商王的权力日益集中,巫的地位和职权便逐渐被削弱了。秦汉以后,巫术慢慢被融入宗教之中。巫职位的下降和权力的转移,加速了国家文明的发展与进步。

《春秋繁露·求雨》记载:“四时皆以庚子之日,令吏民夫妇皆偶处。凡求雨之大体,丈夫欲藏匿,女子欲和而乐。”[B14]这里记载了春夏秋冬不同季节的求雨方式,求雨时常在庚子之日,让夫妻两个待在一起,代表着阴阳交合。但在求雨的时候,丈夫须藏起来,妻子则要追求欢乐。为什么这样呢?古时人们认为男为阳,女为阴,出现大旱这样的自然灾害是因为阳气太旺盛了,需要补足阴气,以达到一种平衡。人们在举行求雨仪式时,把代表阳的男子藏起来,以突出女子的行为。由此看来,当时人们已经有了阴阳的观念。结合甲骨卜辞中焚人多以女子或女巫为牲献祭的情况,传世文献中记载的求雨故事符合商代巫风盛行的时代特征。

商汤求雨的故事在汉代文献中有如下发展和完善。《淮南子·主术训》:“汤之时,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之际,而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B15]《淮南子·修务训》:“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B16]《说苑·君道》:“汤之时,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烂石,于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馋夫昌邪?宫室营耶?女谒盛耶?何不雨之极也!’盖言未已而天大雨。”[B17]《帝王世纪》:“汤自伐桀后,大旱七年,洛川竭,使人持三足鼎祝于山川,曰:‘欲不节邪?使民疾邪?苞苴行邪?馋夫昌邪?宫室荣邪?女谒行邪?何不雨之极也?’殷史卜曰:‘当以人祷。’汤曰:‘吾所请雨者,民也。若必以人禱,吾请自当。’遂齐戒剪发断爪,以己为牲,祷于桑林之社,曰:‘唯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皇天后土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及万方。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言未已而大雨至,方数千里。”[B18]

《说苑》中记载的故事较《荀子》记载的更加详细,所用祷辞相似,描述了商代干旱的场景。《帝王世纪》中记载的“商汤求雨”故事将《吕氏春秋》和《说苑》中记载的不同情节组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更加生动完整的故事,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商汤先派人在山川之地进行祷告,情节与《说苑》中记载的相似,但故事结局不同,《说苑》的故事结局是言未而雨至,从《帝王世纪》商汤进行二次祷雨的情节看,在山川祷告之时并未求得雨至。由此故事进入第二部分的高潮,商朝的史官提出应当以人祷,商汤为民请雨,在桑林之地以身祷告,祷词与《吕氏春秋》中记载的相差无几,结果商汤祷词还未说完,大雨便倾盆而至。至此,“商汤求雨”故事在历史流传过程中的演变轨迹清晰可见。

《昭明文选·思玄赋》有“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厖禠以拯民”,李善注:“《淮南子》曰:汤时大旱七年,卜用人祀天。汤曰:我本卜祭为民,岂乎自当之。乃使人积薪,翦发及爪,自洁,居柴上,将自焚以祭天。火将然,即降大雨。”[B19]经过梳理所有“商汤求雨”故事的相关文献,有关大旱时间的问题,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五年说,一种是七年说。在先秦时期文献中,这两种说法都存在,《墨子》《吕氏春秋》皆说五年,《管子》《庄子》皆说七年。秦以后的文献中,多说汤时大旱七年。不论是大旱了五年还是七年,所表达之意是遭逢大旱的时间很久。因为旱灾持续时间太久,民众收获的粮食无法满足自身的温饱问题,进而造成民心不稳,给君王早期稳定国家造成了困扰。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自然科学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东汉王充用大自然的规律解释了商汤求雨的结果,他认为,下雨不是商汤罪己的行为感动了上天,而是自然界的规律所致。他说“汤以身祷于桑林自责,若言剪发丽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帝者,实也。言雨至为汤自责以身祷之故,殆虚言也”[B20],“汤之祷祈,不能得雨。或时旱久,时当自雨;汤以旱久,亦适自责。世人见雨之下,随汤自责而至,则谓汤以祷祈得雨矣”[B21]。王充虽然质疑商汤求雨的结果,但相信这个故事是在历史上真实发生的。《论衡·感虚》记载:

传书言:“汤遭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自责以六过,天乃雨。”或言:“五年。祷辞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天以一人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丽其手,自以为牲,用祈福于上帝。上帝甚说,时雨乃至。”[B22]

这段文献与《吕氏春秋·顺民》中记载相同,并将“其手”前的字补全,把这则故事完整地呈现出来。“丽”,系也,指捆绑之义,《礼记·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鸾刀以刲取膟、膋,乃退。”[B23]商汤把自己当成祭祀的牲,剪掉头发,把手捆绑起来,做出牺牲自己的样子,以此感动上天。

综合以上文献,“商汤求雨”故事始自《墨子》,在历史的流传中逐渐丰富起来,自《吕氏春秋》后故事要素完成,情节基本固定。商汤求雨时的祷词在流传过程中出现两个版本,一版出自《墨子》,一版出自《荀子》,在后世皆有流传。

“商汤求雨”之事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商汤讨伐夏桀之后,遭遇连年大旱,民众的温饱受到威胁,人心动荡。商汤作为商朝大巫,选用商代最高规格的方式进行求雨,为民众解决灾祸,稳定民心。从文献记载看,经过商汤求雨后,果然下了雨。商汤以身求雨的过程是一场完整的巫术行为,带有浓厚的巫术色彩。在巫风文化盛行的商代,出土文献中记载了许多求雨活动,根据内容可以推断,在商汤以身求雨之前,还进行过其他形式的求雨活动,且求雨的过程同样充满了巫风色彩。

二、商代求雨活动中的雨神崇拜

甲骨卜辞中有大量求雨卜辞,因為雨水关乎农作物的收成,充足的雨水会使农作物大丰收,关乎民情,故商代的求雨活动常与巫术相关联,其中“以舞求雨”的巫术行为最为常见。因此,卜辞中的“舞”基本都是用于求雨,贞人用舞占问是否下雨,或贞问由君王自己跳舞,求雨是否能够顺利。在商代,舞为巫者的必备技能,商王自己也时常占卜求雨。

据《甲骨文合集》,甲骨卜辞中有18处“以舞求雨”的记载,分别见于著录号H1140正、H4991、H5455、H07690、H11006正、H11960、H12818、H12819、H12820、H12828、H12831正、H12836反、H12837、H30041、H31031、H33954。从这些甲骨卜辞示例中可以发现,“以舞求雨”的常见方式有两种,一是“呼舞”,指跳舞时伴随呼叫;二是“奏舞”,指带有奏乐的舞蹈。H12831正,辛巳日,贞人宾占卜,以呼舞的方式,询问是否有急雨?H12820和H12828分别在乙未日、戊申日占卜,以奏舞的方式占卜出将有急雨。H12819,庚寅日举行了三次奏舞求雨,结果都是有雨。H33954,壬戌日占卜,询问癸亥日以奏舞的方式求雨,有雨等。卜辞中“有从雨”为有急雨、有骤雨之义。从上述卜辞中可见,商王朝占卜是否有雨的次数非常频繁,雨的类型有大雨、从雨等。

陈梦家认为,在天旱不雨时,人的心理是痛苦着又希望着;这种痛苦借歌舞来抒发情感,这种希望也借歌舞来表示恳请,二者相合即是“舞雩”。[B24]歌舞的类型就是隶舞,即以手持牛尾之类的物件配合的舞蹈,这些歌舞包括代舞、万舞、九代、九歌、九辩。[B25]陈梦家说的“舞雩”,类似于卜辞中的“呼舞”。商代除了占卜,歌舞也是巫术的表现形式之一。

甲骨文中还有“祭祀求雨”的卜辞,其中最常用的祭祀方式是燎祭法。《说文解字》:“尞,柴祭天也。”[B26]后又增饰“火”旁为“燎”。燎祭,就是用烧柴产生的烟直冲天空的方式祭祀上天。燎祭求雨有三种方式:燎祭、配以牺牲燎祭、以人燎祭。燎祭求雨时常配的牺牲有大牢、山羊、豕、羊、牛等,牺牲数量也各有不同。焚人求雨,即以人燎祭,多以女子为主,有女、永女、、微、小女等。永女指漂亮的女子;和微或指燎祭女人的名字。

我们通过对甲骨文献中记载的“祭祀求雨”的卜辞进行整理与分析发现,“祭祀求雨”与“以舞求雨”不同,“以舞求雨”中的“呼舞”和“奏舞”常发生在祭典之后,与旱情无关;“祭祀求雨”三种燎祭方式的选用,则与旱情是否严重有直接的关系。通常一般的旱情就用燎祭的方式,甲骨卜辞中对此类燎祭的记载颇多,如卜辞T770记载的对云进行燎祭,有雨;卜辞H34205记载,对山岳进行燎祭,询问是否有雨等。严重一些的旱情就采用配以牺牲的燎祭方式,如《粹》卜辞26记载,甲辰日占卜,乙巳对山岳进行燎祭,祭品用大牢,即圈养的一牛一羊一豕,下了小雨。卜辞H12948正记载,对河进行燎祭,沉祭三牛,燎祭三牛,劈杀五牛。王看了之后说,丁日会下雨,九天后丁酉果然下雨了。更严重的旱情就采用以人燎祭的方式,如卜辞H9177记载,丙戌用女子为祭品进行燎祭,下了急雨。卜辞H32297记载,戊申日占卜,用漂亮的女人为祭品进行燎祭,结果就下了雨。

由此看来,商代已有焚人求雨的形式,这更加验证了“商汤以身求雨”故事的真实性,也说明当时旱情十分严重,连用女人燎祭都无法解决,商汤只能以自身为牺牲祈求上天降雨。宋景公时期,宋国连旱三年,他效仿商汤以同样的方式为民求雨。故此,以“商汤求雨”为故事原型,君王以身求雨的故事成为君王表现仁德的形式之一。

“求雨”对商代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巫术活动,在他们的观念中,何时下雨及雨量大小都是由雨神掌管,雨神是上天分派下来掌管布雨的神灵,听从天神旨意。因此,商人在对天神敬畏的同时,对雨神也十分崇拜。从“商汤求雨”故事以及商代众多求雨的活动中,都能看出商人对雨神的崇拜。

三、商人对雨神崇拜的巫风文化

商代文明初创,对于发生的诸多自然现象,人们并不了解,也无法从科学的角度说明,商人只能从自己的有限认知来解释这一切自然现象的发生。在他们的认知观念中,风、雨、云、日的变换都是由神灵掌管的,这些神灵都听从天神的旨意,由天神掌控,天神的意志则需要巫师通过占卜和祭祀的方式与神灵进行沟通,以此来传达天神的旨意。

甲骨卜辞H30391和H34148中记载,帝有五臣。帝就是天神,至于是哪五臣,陈梦家先生认为:“帝五工臣当指帝廷的诸执司,其成员当近于九歌中的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大司命、小司命,或者《周礼·大宗伯》的司中、司命、飌师、雨师,或郑玄注《小宗伯》五帝之日、月、风师、雨师和司中、司命。《淮南子·天文篇》‘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史记·封禅书》记秦雍祀日月风雨九臣十四臣之庙:凡此以日月风雨为吏、使、臣,都和卜辞的帝五臣正相应。”[B27]胡厚宣先生对此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帝五臣或帝五工臣者,或即指日月星辰和风云雷雨一类的神灵而言”;另外一种是“殷人占卜风云雷雨,特别注意它们是来自哪一方。日月也是出于东而落于西。方向很重要。殷人既以日月星辰风云雷雨,都是一种神灵,在帝左右受其驱使。因而也就把其所从来的五方,认为也都有一种神灵而加以崇拜。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叫帝使,其所从来的五方神叫帝五臣和帝五工臣”[B28]。不论是哪种解释,毋庸置疑的是,风雨雷电诸神都属于自然神的范畴,而所有的神灵都归天神管辖。其中雨神是天神的一个臣使,专门负责下雨,至于下雨量的大小,雨神则听从天神旨意行事。

比如,H00900正-07(指此甲骨片中的第7条释文,下文同理):“自今庚子[至]于甲辰帝令雨?”H05658正-10:“丙寅卜,争贞:今十一月帝令雨?”H10976正:“07辛未卜,争贞:生八月帝令多雨。08贞:生八月帝不其令多雨。”H14136:“□□〔卜〕,贞:今三月帝令多雨?”H14140正:“……十一月……帝令多雨。”H14295-01:“辛亥卜,内贞:今一月帝令雨?四日甲寅夕〔雨〕。”这些卜辞记载了卜问天神是否下令降雨以及降多少雨量,“帝令多雨”是指天神下令向人間降很多的雨。降雨足了,民众的农作物就能有个好收成;降雨不足,则会影响民众农作物的收成。雨神与民众的生存和生活息息相关,这也是殷人十分崇拜雨神的缘由。民众生活质量的好坏又直接关乎国家的稳定:民众生存无忧,则国家稳定;民众生存受到影响,国家就容易出现动荡。因此,商王十分关心天气变化,关注每年的降雨是否充足,如果长时间不降雨,商王便会举行祭祀,以期天神降命令给雨神,让雨神布雨,以保证民众的生计不受影响。“求雨”时举行的所有占卜活动以及祭祀活动,都属于巫术范畴,是商代巫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商汤求雨”故事亦体现出商人对雨神的崇拜。

“商汤求雨”的故事对商初国家的稳定也产生了积极作用。此故事发生在商初,当时国家连年遭受大旱,灾情十分严重,民众已经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若再不采取措施,民众有可能发生暴动,影响国家稳定。在此背景下,商汤采用商代“求雨”活动中最虔诚的方式,用自己作为牺牲,向天神祈求,一是表明对天神的敬仰之心,二是安抚民心,让民众知道他拥有一颗仁德之心,心系民众,从而将其与夏桀形成鲜明对比。特别是在商汤虔诚地求雨时,果真就下了雨,这更加坚定了民众拥护商王的决心,对他灭夏的举动逐渐释然,此举对商王收获偏远地区的民心起了重要作用。

巫在商代拥有与神灵沟通的能力,成为天神与君王沟通的桥梁,在商代拥有很高的地位。商王作为商代最大的巫,在发生重大事件时,自己也会参与占卜活动,“商汤求雨”的故事就是商王自己全程参与的巫术行为。对于文明还未完全开化的商人来说,他们无法解释自然界所发生的一切。对于超乎他们认知范围的事情,只能寄托于天神,认为这一切都是神灵在操控。通过巫术,向民众解释自然界发生的一切,这便是早期社会的文明现状。研究“商汤求雨”这类早期的巫术行为,能帮助我们进一步探知商代的巫风文化及早期的商代文明。

注释

①班固:《汉书》,颜师古注,中华书局,1962年,第2498页。

②严一萍:《殷商史记》,艺文印书馆,1991年,第49—50页。

③④孙诒让:《墨子间诂》,孙启治点校,中华书局,2017年,第121—123、28页。

⑤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孝鱼点校,中华书局,1961年,第598页。

⑥孔安国:《尚书正义》,孔颖达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97—299页。

⑦刘宝楠:《论语正义》,高流水点校,中华书局,1990年,第758页。

⑧罗家湘注译:《国语》,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39页。

⑨王先谦:《荀子集解》,沈啸寰、王星贤点校,中华书局,1988年,第504页。

⑩黎翔凤:《管子校注》,梁运华整理,中华书局,2004年,第1300页。

[B11]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中华书局,2017年,第200—201页。

[B12]王晖:《商代卜辞中祈雨巫术的文化意蕴》,《文史知识》1999年第8期。

[B13][英]弗雷泽:《金枝》,徐育新等译,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101页。

[B14]苏舆:《春秋繁露义证》,钟哲点校,中华书局,1992年,第437页。

[B15][B16]何宁:《淮南子集释》,中华书局,1998年,第620、1317—1318页。

[B17]刘向:《说苑校正》,向宗鲁校证,中华书局,1987年,第20页。

[B18]皇甫谧:《帝王世纪》,陆吉点校,齐鲁书社,2010年,第30页。

[B19]萧统:《昭明文选》,李善注,京华出版社,2000年,第665页。

[B20][B21][B22]黃晖:《论衡校释》,中华书局,1990年,第247、249、245—247页。

[B23]孙希旦:《礼记集解》,中华书局,1989年,第1215页。

[B24][B25]陈梦家:《商代的神话与巫术》,《燕京学报》1936年第20期。

[B26]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78年,第207页。

[B27]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中华书局,1988年,第572页。

[B28]胡厚宣:《殷卜辞中的上帝和王帝(上)》,《历史研究》1959年第9期。

责任编辑:采 薇

Witchcraft Culture in the Story of "Shang Tang Asking for Rain"

Luo Jiaxiang Tian Rongfei

Abstract:In the Shang Dynasty, witches can communicate with God and conveyed God′s will. According to the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the king of Shang participated in divination, and he was the most powerful sorcerer in Shang Dynasty. The story of "Shang Tang asking for rain" was first recorded in Mo Zi , and its content was only prayers,by the time of Lv Shi Chun Qiu , the story of "Shang Tang asking for rain" had been very rich, and its content was full of witchcraft, and a large prototype of the story of kings asking for rain was displayed. In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it was recorded that the king of Shang often used the methods of "seeking rain by dancing" and "offering sacrifices for rain", and the way to praying for rain wa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severity of the disaster. Combined with unearthed documents, it is known that the story of "Shang Tang asking for rain" recorded in handed down documents is true, and the witchcraft culture contained in it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Shang Tang′s rule over the Shang Dynasty and in convincing the people.

Key words:Shang Tang asking for rain; seeking rain by dancing; offering sacrifices for rain; witchcraft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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