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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药以攻疾

来源:用户上传      作者:刘辉

摘 要:永贞元年(805),旨在解决政治积弊、打击权宦势力的改革运動失败,当年十一月柳宗元被贬永州。此后的十四年间柳宗元基本一直生活在南方的永州和柳州,从元和三年(808)开始,柳宗元因当地地理环境的影响患上风湿疾病。为减轻疾病的痛苦,柳宗元开始学习医书、种植药草,并依方服食包括石钟乳在内的各种药物。但服食药物是为了治疗自身疾病,而非因服药而导致身患疾病,与道家为追求长生而服食丹药也有所不同。柳宗元身患多种疾病仍能存世十馀载,与其积极服药治疗不无关系。但在这十馀年间柳宗元基本仍是生活在南方暑湿寒冷之地,导致疾病反复发作,最终病亡。

关键词:柳宗元 脚气病 服食 石钟乳

中图分类号:K24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8705(2021)04-27-36

受道家长生观念的影响,唐代达官显贵及士大夫中服食之风盛行1。但在此风气之下仍有一部分人对道家服食长生之术持批判态度,柳宗元即是反对者之一。柳宗元被贬初至永州时,好友周君巢给其写信言“饵药长寿之道”,柳宗元回信说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中,虽不至耈老,其道寿矣”2,劝其行君子之道而非服饵长生之术;元和三年(808),李幼清因赦量移永州,几经变故后迷上了服气长生之道,元和五年(810)柳宗元见到李幼清后极力规劝,“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3,力陈服食长生为无稽之谈;又元和十四年(819),邕州刺史李位因长期服食丹药而去世,柳宗元为其撰写墓志铭,文中直言“(李位)尝合汞、流黄、丹砂为紫丹,能入火不动,以为神,服之且十年。然卒以是病,暴下赤黑,数日薨”4。可见,柳宗元对当时的道教长生观念,还有与之相关的服食丹药的风气及其危害有着深刻认识,一直以来也都是持反对与批判态度的 。5

柳宗元虽然对于为求长生而服食药物之事持反对意见,但在其被贬永州后其文章中却对服食石钟乳多有赞赏,且另有多首种药诗作讲述种药、服药之事。如《零陵郡复乳穴记》一文中柳宗元对“连州”地区产的石钟乳十分推崇,认为“石钟乳,饵之最良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1;《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一文中柳宗元引经据典对服食石钟乳品质、疗效等详细分析,俨然一副时常使用的方家姿态2。因此缘故,杨志贤《柳宗元“脚气病”考》一文从医学的角度分析认为,柳宗元后来得脚气病是因为服食丹药3;范家伟也认为柳宗元服饵之事与唐时道家辟谷服食之术有关4;王祚昌则认为柳宗元在经历了人生的巨变后,开始追求服饵长寿之道,希望通过道家修炼之术寻求内心的安宁5。笔者以为柳宗元文中所描述的内容是否能够说明柳宗元曾因道教修炼的目的服食丹药,其所犯脚气病是否与魏晋以来饵食丹药的风气有关,或许都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柳氏之所以在反对道家服食丹药的情况下自己又饵食石钟乳等药物,乃是出于治疗自身疾病的需求,而与道家服食长生无关。

一、南来多疾病

(一)南方的印象

李淳风曾从天文术数的角度论述中土与四夷之地的不同:

昔者周公,列圣之所宗也,夹辅成王,定鼎河洛,辨方正位,处厥中土,都之以阴阳,隔之以寒暑,以为四交之中,当两仪之正,是以建国焉。故知华夏者,道德礼乐忠信之秀气也,圣人所处也,君子生焉。彼四夷者,北狄冻寒,穹庐野牧;南蛮水族,暑湿郁蒸;东夷穴处,寄迹海隅;西戎毡裘,爰居瀚海。莫不残暴狠戾,鸟语兽音,炎凉气偏,风声浇薄,人面兽心,宴安鸩毒。以北而言,岂得与中国同日语哉。6

韩愈则在《原道》一文中进一步对文明教化、可免于疾病侵扰的中土作了界定,他认为: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7

中土之地有圣人,虫蛇禽兽被驱逐到了其他地方,圣人还教会了人们衣食住行,工、贾、医、葬等技术,礼、乐等符合文明的制度。相对于中土而言,南方等四夷之地则未经圣人教化,是与中土地区不同的化外之地8。而这种掺杂着蛮夷之辨的想法也慢慢渗入到医学相关的论述之中,从而影响人们对南方风土与疾病的认识。

唐人有关南方的印象中对人身健康危害最大的首先是瘴气,白居易说南方是“瘴地难为老,蛮陬不易驯”9,杜甫因知道“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10而对李白的处境充满了担忧。瘴气之外,又有各种地方疾病。刘禹锡说:“南国异气候,火旻尚昏霾。瘴烟跕飞羽,沴气伤百骸。”1之所以会如此,主要是因为南北方风土环境的不同。萧璠从地势、水文环境和气候条件等方面分析了中古时期人们对南方风土及其与南方疾病之关系的认知,并认为这些因素进一步导致了南方经济文化的落后和北方人对南方的恐惧2。传统中医经典《黄帝内经》中提到:“南方者,天地所长养,阳之所盛处也。其地下,水土弱,雾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故其民皆致理而赤色,其病挛痹,其治宜微针。”3从医学的角度论述了南方的气候风土、饮食习惯等因素对人体的影响。在中古文士的认知中,南方土地卑湿,对人们的寿命影响很大。《淮南子》云:“南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眦,窍通于耳,血脉属焉,赤色主心,早壮而夭。”4《隋书》说:“江南之俗,火耕水耨,土地卑湿”5;“自岭已南二十馀郡,大率土地下湿,皆多瘴疠,人尤夭折。”6卑湿之外,南方气候还异常的炎热,元稹说荆楚“炎蒸安敢倦,虫建何时无”7;白居易说江西秋季也是暑热难当,“西江风候接南威,暑气常多秋气微”8。而在中古时期医者的眼中湿和暑都是可能入侵人体引发疾病的邪气,陶弘景说:“夫病之由来虽多,而皆关于邪。邪者不正之因,谓非人身之常理,风寒暑湿,饥饱劳逸,皆各是邪。”9王冰在注《黄帝内经·素问》时说:“阳方之地,阳气耗散发泄无度,风湿数中,真气倾竭,故夭折。即事验之,今中原之境、西北方众人寿;东南方众人夭,其中犹各有微甚尔,此寿夭之大异也。”10《岭南卫生方》也提到:“若所谓南人生长其间,与水土之气相谙,外人之入南者必一病,但有轻重之异,若久而与之俱化则可免矣。”11房千里认为“楚之南当冬而且曦,燕之北当夏而且冽。是皆不得气之中正。”12因为得气不正,所以南方风土天然易使人得疾病。可见此时的人们虽然对南方风土的影响有不同的解释,但对于南方气候风土与疾病的关系已经有了较多的认知,并将其作为解释疾病发生与治疗的重要因素。但事实上,虽然这些关于南方的描述影响深远,但很多北方士人对南方的认知可能并不具备很强的事实基础和医学依据,因为这种风土环境与疾病的关系的认知,除取决于医学知识发展水平,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政治和社会的影响13。

总之,无论是在医学典籍的描述还是文学作品的想象之中,对于当时的北方人而言,南方多是“卑湿”之地,暑湿多毒,疾病横行,瘴气和蛊毒等地域性问题更是时刻威胁着北方来客的生命14。为应对南方的疾病,唐代甚至出现了诸多专为应对北方人到南方后的情况而写的医方1。

而永州地处潇湘南境,岭表之地,据康熙《永州府志》:“永在夏商,并为荒服……汉以后,生齿渐繁,而地偏南服,唐宋或以处迁谪”2。张渭《长沙风土碑铭(并序)》中说湘中之地“地边岭瘴,大抵炎热”3;杜甫说“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4。因此之故,唐代士人面对潇湘美景时可能并不会有太多的欢喜之情,“文士笔下的湘中及其景物带有浓厚的伤感和不尽的失落”5。柳宗元到永州后称其地“炎荒万里,毒瘴充塞”6;“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7。气候炎蒸暑热而又满是瘴疠之气、毒虫异兽,也正属于是典型的南方风土气候。

(二)南来多疾病

那些有关南方气候、疾病与恐怖生物的描述,曾经对柳宗元和大部分北方士人而言都仅仅是存于言语之中、书面之上的传说。但从元和元年(806)柳宗元被贬至永州后,这一切都开始慢慢成为其切身的体验。如果说传闻中的蝮虺大蜂、射工沙虱等当地生物给柳宗元带来的还只是心理上的恐惧,使其不敢随意出游,那么至永州后难以预防和治疗的各种疾病无疑使其心理和身体都极为痛苦。元和元年(806)十一月,其好友连州司马凌准因病卒于桂阳佛寺8;柳宗元的母亲卢氏随其一同到的永州,卢氏本来年事已高,而永州“人多疾殃,炎暑熇蒸,其下卑湿,非所以养也”,第二年即因“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9而卒。随着谪居永州的时间越来越久,柳宗元自己也开始受到疾病的侵扰。元和四年(809)《寄许京兆孟容书》云:“兀兀忘行,尤召重忧,残骸馀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10同年,《与翰林俛书》中提到自己“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瘮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11;又《与裴埙书》:“惟楚南极海,玄冥所不统,炎昏多疾,气力益劣,昧昧然人事百不记一,舍忧慄,则怠而睡耳。”12元和五年(810),《与杨京兆凭书》云:“一二年來。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13元和八年(813)《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14

依柳宗元书信中所言,自己在到永州的第三年已经开始患上各种疾病,相继或同时出现胸腹部疼痛、动作不便、视力、记忆力衰退等症状,并伴有心悸、消化不良等病症,以致“内消肌骨”“僵仆烦愦,愈不可过”。虽然其所述症状较为繁杂,且都只是文学性描述,但基本都属于是古典脚气病的早期症状。至元和八年(813),自言是得了“脚气病”。

柳宗元所患虽是脚气病,但应注意中古时期所提到的脚气病并非现代医学中因缺乏维生素B2而引起的脚气病。对于中古时期的脚气病医家多有论述,本文以较具代表性的隋代医家巢元方所著《诸病源候论》与唐代医家王焘所著《外台秘要方》为例作以探究。

《诸病源候论》卷十三《脚气病诸候》对中古时期脚气病的症状描述比较详细:

凡脚气病,皆由感风毒所致。得此病多不即觉,或先无他疾而忽得之;或因众病后得之。初甚微,饮食嬉戏,气力如故,当熟察之。其状∶自膝至脚有不仁,或若痹,或淫淫如虫所缘,或脚指及膝胫洒洒尔,或脚屈弱不能行,或微肿,或酷冷,或痛疼,或缓纵不随,或挛急;或至困能饮食者,或有不能食者,或见饮食而呕吐,恶闻食臭;或有物如指发于腨肠,径上冲心,气上者;或举体转筋,或壮热头痛,或胸心冲悸,寝处不欲见明;或腹内苦痛而兼下者;或言语错乱有善忘误者;或眼浊,精神昏愦者。此皆病之证也,若治之缓,便上入腹。入腹或肿,或不肿,胸胁满,气上便杀人。急者不全日,缓者或一、二、三月。初得此病,便宜速治之,不同常病。1

唐代医家王焘《外台秘要方》卷十八引苏长史言“脚气之为病,本因肾虚,多中肥溢肌肤者,无问男女,若瘦而劳苦,肌肤薄实,皮肤厚紧者,纵患亦无死忧。一瘥已后,又不可久立蒸湿等地,多饮酒食面,心情忧愦,亦使发动。晋宋以前,名为缓风。古来无脚气名,后以病从脚起,初发因肿满,故名脚气也。又有不肿而缓弱,行卒屈倒,渐至不仁,毒气上阴,攻心便死。急不旋踵,宽延岁月耳。然则缓风毒气,得其总称矣。”2

按巢元方《诸病源候论》所述,脚气病症状一般自腿脚开始发作,后蔓延至全身,早期症状并不明显,不易为人所觉察,而一旦发病则可在短期内致人死亡,“急者不全日,缓者或一、二、三月”。但王焘《外台秘要方》说有些情况下脚气病是可以治愈的,只是如不注意保养仍会复发。从具体症状上来看,古典中医学说中脚气病所包括的疾病种类较为宽泛,且与现行疾病名称有所不同。有关古典脚气病的具体所指,廖育群和李浩综合前人研究成果,提出了颇为可信的观点。廖育群注意到在中国历史上古典“脚气病”的流行与当时的上层士人饵食含有多种重金属的“外丹”的历史周期相一致,进而考察古典脚气病的表征认为中古时期所谓“脚气病”乃是一种重金属中毒引发的“多发性神经炎”3。上引古代医家所言发病后会短期致人死亡的,应主要即是这种情况;李浩综合南方气候条件和脚气病的发病症状,认为古典脚气病所包含的疾病除重金属中毒及其并发症外,还应包括风湿性疾病及其并发症,其临床表现包括风湿性关节炎、风心病等病症4。而风湿性疾病除几种特殊情况外,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会反复发作但一般不会短期内致人死亡。柳宗元自元和四年(809)时已经出现腿部水肿、消化系统紊乱等症状,元和八年(813)时方才确定说是得了脚气病,从症状推测柳宗元所患当是因长时间生活在南方湿寒暑蒸之地而导致的风湿痹症 5,并非如杨志贤所推测是因服食金石类丹药而造成的重金属中毒或因此引发的多发性神经炎症。虽然这两大类疾病在古代因为表征相似而被统归为脚气病一类,但两类疾病的病原和治疗方式都有所不同。

二、攻疾贵自源

(一)种药与治病

唐人多喜欢种植药用植物,除陶冶性情外,药用植物的种植过程和使用最现实、最直接的作用即是有助于祛病强身,最终达到“莳药助体强”的目的1。柳宗元至永州后身患多种疾病,久病不愈加之心情低落使其身体日渐衰弱,对医药有着更迫切的需求。但永州本地可谓是医药两缺,《岭南卫生方》中提到“岭外良医甚鲜,凡号为医术者,率皆浅陋。又郡县荒僻,尤乏药材,会府大邦间有医药,且非高价不售,岂闾阎所能辨?况于山谷海屿之民,何从得之?彼既亲戚有疾,无所控告,则不免投诚于鬼,因此而习以成风者也。”2柳宗元自己也说“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3;“越人信祥而易杀,傲化而偭仁。病且忧,则聚巫师,用鸡卜”4。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自行学习医术和种植药草便显得尤为重要。唐代一些南贬的士大夫开始自己学习医药知识解决自身的疾病,并将自己学习与治病实践的经验编写成书,如陆贽被贬忠州时,因“家居瘴乡,人多疠疫,乃抄撮方书,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行于代”5;与柳宗元同时被贬的刘禹锡编写了《传信方》;元和九年(814)被贬道州的薛景晦编写了《古今集验方》6。但医药方术可以自己学习,药物的缺乏就比较难解决了。元稹被贬南方时提前备有一些药物,后来白居易也曾多次给他寄药7。对柳宗元而言,亲友因缺少医药而离世,自己又多年疾病缠身,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更促使其开始学习医书,并针对性的种植了一些药用植物,写诗记下种植過程。可以说,正是在这种需要医药而无法通过外部满足所需的情况下,柳宗元才开始接触医术,服食药物,其“种药诸作,都因病而起,移栽是为求良药”8。种药既是起于疾病之痛,自然也是为治病之用。

以柳宗元元和四年(809)所作《种仙灵毗》一诗为例:

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隆冬乏霜霰,日夕南风温。杖藜下庭际,曳踵不及门。门有野田吏,慰我飘零魂。及言有灵药,近在湘西原。服之不盈旬,蹩躠皆腾骞。笑抃前即吏,为我擢其根。蔚蔚遂充庭,英翘忽已繁。晨起自采曝,杵臼通夜喧。灵和理内藏,攻疾贵自源。壅覆逃积雾,伸舒委馀暄。奇功苟可征,宁复资兰荪。我闻畸人术,一气中夜存。能令深深息,呼吸还归跟。疏放固难效,且以药饵论。痿者不忘起,穷者宁复言。神哉辅吾足,幸及儿女奔。9

南方瘴气弥漫且气候暑蒸湿寒,柳宗元至永州的第三年相继患上多种疾病。结合上引元和四年(809)其所写的几封书信可以看出,这一年中相继或同时出现脾胃功能减弱,感觉异常、视力记忆力衰退,腿脚肿胀难行等症状,结合当地的气候情况推测柳宗元所患当是风湿痹症。在当地人的推荐下开始服食仙灵毗,仙灵毗即淫羊藿,《神农本草经》中言此药:“主阴痿绝伤,茎中痛,利小便,益气力强志”10;《日华子本草》中说淫羊藿可治“筋骨挛急,四肢不任,老人昏耄,中年健忘”11等症。现代医学研究证明淫羊藿具有补肾阳、强筋骨、祛风湿的功效,对于柳宗元所患风湿痹症,久病及肾等症尤为适宜 12。虽然不清楚柳宗元是以何种方式何种药方服用的,但效果确实很好,“服之不盈旬,蹩躠皆腾骞”。高兴之下,“笑忭前即吏,为我擢其根。蔚蔚遂充庭,英翘忽已繁”。此后又亲自采摘炮制,以作长期调养之用。

再如《种白蘘荷》一诗:

皿虫化为疠,夷俗多所神。衔猜每腊毒,谋富不为仁。蔬果自远至,杯酒盈肆陈。言甘中必苦,何用知其真。华洁事外饰,尤病中州人。钱刀恐贾害,饥至益逡巡。窜伏常战栗,怀故逾悲辛。庶氏有嘉草,攻禬事久泯。炎帝垂灵编,言此殊足珍。崎岖乃有得,托以全余身。1

白蘘荷又称阳藿、阳藿姜等,有温中理气,祛风止痛,止咳平喘等功效2。依诗中所言柳宗元是在阅读《神农本草经》时知道了白蘘荷,但种植并使用白蘘荷似乎是出于对南方盛行种蛊之术的恐惧。传言中的南方无论是街上的蔬果还是店中的水酒,在作者眼中都带有蛊术的身影,让其难以放心。对于自己这种来自中州的非本土之人,更容易受到侵害。而这种对南方蛊术的恐惧也并非是柳宗元所独有的,韩愈说“南方本多毒,北客恒惧侵”3;元稹送朋友去岭南时特意嘱咐说:“南方物候饮食,与北土异,其甚者,夷民喜聚蛊”4。唐代文人无论是否到过南方,其对南行之人多有诸般叮咛,提醒注意到南方后的自我保护和养生,提防南方各种可以伤人性命的生物尤其重要5。而白蘘荷除以上功效外,也被用于治疗“中蛊及疟”,据葛洪《肘后备急方》:“又蘘荷叶,密着病患卧席下,其病患即自呼蛊主姓名也”6;陶弘景也认为“中蛊者服其汁,并卧其叶,即呼蛊主姓名。亦主诸溪毒、沙虱辈”7。东晋干宝《搜神记》还记载了关于白蘘荷治疗中蛊的事例,称“今世攻蛊,多用蘘荷根,往往验”8。柳宗元担心南方蛊毒危及自身,于古医书中得知白蘘荷可防治,所以开始种植并服用白蘘荷。依前人方书中记载的方式服用白蘘荷后虽未必能防治南方蛊虫之术,但对于治疗其本身的气血运行不畅及风湿类疾病却有良好的效果。其馀所种木槲花9、白术等也都与风湿性疾病的治疗有关,这些药物的服用对身处南方湿寒之地身患风湿之症的柳宗元必然会有所裨益。

亲自种植药材以备使用,或许也与元和四年(809)柳宗元痞疾严重时买到假药的经历有关。他在《辨伏神文》中记载了自己买到假药还因此误会医者诊治出错的情况:

余病痞且悸,谒医视之。曰:“惟伏神为宜。”明日,买诸市,烹而饵之,病加甚。召医而尤其故,医求观其滓。曰:“吁!尽老芋也。彼鬻药者欺子而获售。子之懵也,而反尤于余,不以过乎?”10

药材的质量关乎治病的效果,不良商贾以老芋代替茯苓,非但没有疗效反而加重了病情。然世人未必都能分清药材的优良真假,“考之不良兮,求福得祸”。这一次买到假药还误会了医者的经历,使柳宗元深感忧虑。为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自己种植药材以保证药材的质量也就情有可原了。

柳宗元在痞疾严重时还曾学当地土人,嚼食槟榔治病。“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大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11柳宗元所患痞疾,在南方医者看来,也是属于瘴疾的一种。彼时医家认为:“瘴病多呕,盖本由饮食伤脾而得之。亦炎方之疾,气多上逆。故为呕,为头痛,为大便不通。”1而槟榔能降气行水,是对症之药,唐初医家甄权《药性论》认为槟榔能“主宣利五脏六腑壅滞,破坚满气,下水肿,治心痛风血积聚”2。但因槟榔药性大寒,不宜过量服用,陈嘉谟《本草蒙筌》中说:“槟榔,久服则损真气,多服则泻至高之气,较诸枳壳、青皮,此尤甚也。夫何岭南烟瘴之地,平居无病之人,朝夕如常猛噬?云:可辟除山岚瘴气之疾。习以成俗,至今为然。吾儒有仕于彼者,亦随其俗而噬之,使一身冲和胃气,竟常被其耗折矣。正所谓非徒无益而反害之,因习之弊,死而无悔者焉!”3当地人因气候原因易染湿热,且为辟除瘴气而长期嚼食槟榔,故习以为常。柳宗元自到南方以来身体多病,本就不宜用药过猛,加之服食槟榔或不得法,以至于虽然缓解了痞疾,却伤了自身元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不得已只能再用补益类药物,“所欲者补气丰血,强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上述白术、石斛、仙灵毗乃至灵寿木也都有这一方面的功效。

(二)钟乳石与脚气病的治疗

如上文所述,柳宗元应该有丰富的钟乳石服食经验,但其服食钟乳石的目的,笔者以为也同样是为治病。

石钟乳即钟乳石,也称钟乳、公乳等,属碳酸盐类矿物,主成分为碳酸钙,另含有多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神农本草经》将其归为上品灵药,认为石钟乳“味甘温,主咳逆上气,明目益精,安五藏,通百节,利九窍,下乳汁”4。隋唐时期因脚气病多发,故医家对脚气病及其治疗方式多有记载5,主治脚气病的医方中有很多需石钟乳入药。

以唐初著名医者孙思邈《千金翼方》为例,是书卷一《脚弱疼冷第六十五》,即把石钟乳列入治疗脚气病的常用药材:

石斛 石钟乳 殷孽 孔公孽 石硫黄 附子 豉 丹参 五加皮 竹沥 大豆 天雄 侧子 木防己 独活 松节 牛膝6

又《千金翼方》卷二记载:“石钟乳,味甘温无毒。主欬逆上气,明目益精,安五脏,通百节,利九窍,下乳汁。益气补虚损。疗脚弱疼冷,下焦肠竭,强阴。久服,延年益寿。”7卷十七中还录有涉及石钟乳的具体药方《硫磺散》:

硫磺散 主脚弱大补面热风虚方。

硫黄研 钟乳粉 防风各五两 干姜一两 白术 人参 蜀椒汗,去目及闭者 细辛 附子炮,去皮 天雄炮,去皮 茯苓 石斛 桂心 山茱萸各三分

上一十四味,捣筛为散,旦以热酒服方寸匕,日三,加至二匕。8

孙思邈《备急千金方》一书中还列有八风散、石斛酒、钟乳酒、黄耆酒等诸方,均是治疗脚气病且须石钟乳入药的常用医方,兹不赘述。

另唐代著名医家王焘所著《外台秘要方》卷十九《脚气痹挛方二首》,其中记有治疗脚气病的《千金石斛酒》方,也需要石钟乳入药:

石斛五两 丹参五两 防风二两 侧子四两 桂心三两 干姜三两 羌活三两 秦艽四两 川芎三两 杜仲四两 薏苡仁一升,碎 五加根皮五两 山茱萸四两 橘皮三两 椒三两 黄芪三两 白前三两 茵芋三两 当归三两 牛膝四两 钟乳八两

上二十一味切。将钟乳捣碎,别绢袋盛,系于大药袋内,以清酒四斗渍三日,初服三合,日再,稍稍加之,以知为度。忌猪肉、冷水、生葱。1

所以石钟乳确是治疗脚气病的药物,柳宗元是在明晰其药用功效的前提下才进行服用。在其《与崔饶州论石钟乳书》中提到:“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2,劝说崔简不可随意服用。其所论正与当时医家的意见相合,在当时医家的眼中,钟乳石也确实如柳宗元所言不可随意服用,需注意其品质,孙思邈认为:“其乳石必须土地清白光润,罗纹鸟翮一切皆成,乃可入服。其非土地者,慎勿服之,多皆杀人,甚于鸩毒”3;王焘《外台秘要方》引中书侍郎薛曜所言:“谨按:钟乳,第一始兴,其次广、连、澧、朗、柳等州者,虽厚而光润可爱,饵之并佳,今硖州、清溪、房州三涧出者,恶《本草》作‘亚’于始兴,自馀非其土地,不可轻服”4。

上引孙思邈所著《千金翼方》《备急千金方》,王焘所著《外台秘要方》均成书于柳宗元之前。对于到南方之前深怀对南方疾病的恐惧,到南方后又疾病缠身的柳宗元而言,既然为自学医术曾读过《神农本草经》,那么对此二人著作中关于南方疾病尤其是脚气病的记载也极可能有所了解。尤其是王焘所著《外台秘要方》,据其所言是“以婚姻之故,贬守房陵,量移大宁郡,提携江上,冒犯蒸暑,自南徂北,既僻且陋,染瘴婴疴,十有六七,死生契阔,不可问天,赖有经方,仅得存者,神功妙用,固难称述,遂发愤刊削,庶几一隅”5。可以说这本书就是因应对南方疾病而起,两人又有着相近的南貶经历,柳宗元无论是想要做些应付南方疾病的准备还是治疗此后的自身疾病,都可能会接触到这本书。而从上引柳宗元买到假药的经历可知其生病后会求助于当地医者,医者依其病情开出包括石钟乳的药方也属正常。另外,柳宗元与同时被贬的刘禹锡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刘氏通晓医术并编有《传信方》,在知道柳宗元的病情后向其推荐相关药方也是极有可能的。

从上述内容可以看出,柳宗元所种植并服食的药物种类虽然不多,却都对其自身所患疾病有治疗或缓解之效;而其所作《零陵郡复乳穴记》及其他种药诸诗作也都是在元和三年(808)或之后的时间,与其患病的时间基本重合。因此可以确定:无论是柳宗元“守闲事服饵,采术东山阿”6,还是与友人书信中多次提到的服食石钟乳,均是为治疗自身疾病、适应当地风土而按方服用,考虑到柳宗元还种植了石斛、白术等药用植物,其所使用的可能就是上述几种方药中的一种或是其加减方。服药目的也是为治病救身,缓解病痛,与道家为求长生所进行的服饵之术不同。和柳宗元情况相似的还有同样曾被南贬多年的韩愈,韩愈晚年为脚气病所苦,其所服用的药物中就包含硫磺,服食的目的当也是为治疗自身疾病7。这样柳宗元为什么到了永州后种植并服用药物的行为也就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为治病而非是为了长生而服药也与其对道家长生之术一贯的态度相符合。也正因如此,柳宗元在元和四年(809)即已经病情严重的情况下,又坚持了十馀年。

三、结语

柳宗元在改革失败后被贬南方,本就心情失落又连遭亲朋故旧相继离世的噩耗,心境长期以来就比较低落。加之南方冬季湿寒,夏季炎热,水土不服,柳宗元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痹症。难以忍受的身体痛楚与当地缺医少药的现实促使其关注医药,自己种植白蘘荷、木槲花、白术等药用植物,加上当地盛产石钟乳,可就地取材配制相应药物治疗自身。因此,柳宗元是因病而服食包括石钟乳在内的各类药物,而不是因服药而致病,其服药之事也与道家为求长生而服食丹药不同。正是由于柳宗元的积极治疗,才不至于短期内因病而死。而确认这一点,对于研究柳宗元对道教服食长生的态度及其被贬永州、柳州时的心境至关重要。

但正如《外台秘要方》中指出:“一瘥以后,又不可久立蒸湿等地,多饮酒食面,心情忧愦,亦使发动”,如不加注意,脚气病即使治好也会复发。柳宗元从元和元年被贬永州至元和十四年因病亡故,仅在永和十年短期回到北方,很快便又被调到更南的柳州,始终不能离开南方暑蒸之地,心中自然是时常忧愤难平。所谓“子厚楚地多骚怨,永州十载望长安”1,是柳宗元十馀年南方生活中的真实心境。在这种精神与现实的双重折磨之下,此后的数年间各种疾病又多次复发,或是旧病未好,又添新病,直到元和十四年(819)十一月不治而亡。

责任编辑:黄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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