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猎手
作者 :  余炳荣

  天柱山脉野猪山下的齐庄,周富友是老户人家了。他们弟兄三个,早已分家各过各的日子。周家老大好编个篮子筐子,到山上割回荆条、柳枝,编点农家用的东西卖点零用钱;老二一有闲时,就拎上鱼网到河里撒上一气,小鱼小虾自家饭桌上常有,多少还能换些油盐回来;周富友是老三,他的一杆火枪用了有几十个年头了吧。这么多年来,他只要是提着枪出去,几乎没空着手回来过。说是野猪山,大概是从唐宋起码是在明清之前就叫开了的。以至越到后来,野猪就越见稀少,山下的农人们上了野猪山不再怕遇上野猪。山上多的是野兔、野鸡、猪獾子什么的。野猪偶尔也能碰上,但不好打,要是一枪打不中,猎人就危险了,野猪会不要命地扑上来,给它扑中,谁也难活。周富友用的那种枪比三八大盖的枪管子还要长,先把火药填进枪管里,而后装进铁砂子,再塞进一根约三寸长的铁坠子,竖起枪杆上下摆动,把火药砸实,在扳机那里装上一小枚纸炮,抠响扳机后砸响纸炮,火星引着火药,推动铁砂子发射出去,就完成了整个的射击过程。
  兔子好吃花生,躲在花生秧子下,几米外就难以发现。周富友早打出经验来了,端着枪在地头,一惊起兔子,他就朝兔子跑动的前方约五米处搂火,这个提前量是他打出无数枪之后试出来的精确数,兔子的中枪率总在十之八九。所以他每回少有空手而归的。农人家一年到头难见肉腥,他家却山味野味不断。兔子吃多了,他的一个女儿成了兔唇,他家的人到处求医问药,却不知是怎么得的这种病,还是吃,又把另一个丫头的嘴唇吃成了上下三片。这是后话。
  冬天,这山里的雪下的比山外要大得多。家家户户都生起柴火在家里烤火。屋子熏得黑乎乎的,烟呛得人眼都睁不开,可还是得烤啊,要不在那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如何能抵御严寒?人都说肉是越吃越馋,觉越睡越懒,火越烤越寒,却又都丢不掉。而烤火更又有一说,叫前面像伏天,身后似数九。烤得人离不掉火堆,一离开就身上发抖。周富友一到这时节,精神头就来了,他用稻草搓成绳子,先从鞋子上裹起,一道一道地像当兵的绑的裹腿那样,一直裹到膝盖处。这样在雪地里走起来利索,而且雪水不至于把他的裤子浸湿,还能抵挡寒冷。
  雪地里的兔子就更好打了,一是看兔子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它们总得出来觅食或活动呀,顺着蹄印找去,一般总栖身在草窝里或小树丛中。人一到跟前它就跑,雪地使它们跑不了多远便没劲了,紧追几步就能摁住它。
  周富友最喜欢在雪天打兔子,这可以省下火药钱。此时,他很少开枪打,除了遇上那特别有力的兔子,能跑得让他追不上的,他才开上一枪。遇上了这么几回,他就琢磨得养条狗。早先,他怕养狗多了一个吃口,舍不得。想想打一枪的火药得好几毛钱,狗还能兼职看家守院,所以就弄回来一条小狗崽子,让猎狗从小就受训练。他有一套自创的方法,想着猎狗靠的一是腿要跑得快,二要嘴大咬得紧,所以就在狗腿上绑上小沙袋,逐渐加重,一直到狗长大能追猎物时才逐渐去掉;狗嘴则用手不断地向大处掰,掰得鲜血直流,他再用菜籽油抹一抹,过上几天再掰再抹油。这样一来,狗长大后,那狗嘴也出奇地大,■起猎物来就便当多了。他把狗训练得跟狼狗似的,一出行,就跟在他的身后,决不超前,以防止它走在前面惊起了猎物后,主人怕伤了它而误了开枪的最佳时机。只要一听枪响,它便会猛扑上前。猎物要是受了伤,那肯定跑不多远便会被猎狗扑住;要是没打中或伤得轻,逃跑得就快,那就是一场兔狗大赛了。狗腿长,一般地跑得是要快些,但兔子灵活,眼看被追上时,它常常地就来个急转弯,拐弯跑或回头跑,这时狗已冲出去了好几丈,待它发现追空了后,这才转向,好时机往往就会错过。即使这样,周富友也不着急,他清楚兔子都有各自的领地,一般不会超出方圆二百米的区域,它们就是跑出了这个范围,不久也还会溜回来。他就在这一大片地方找,一旦再遇上,那兔子已是跑劲不大,而猎狗则带着一肚子的气,几个回合就会把它■到主人的脚下来。
  老周一门心思都用在打猎上,其他事便不大计较,和左邻右舍处得相安无事。邻居们对他倒是很看重,因为他常常能打到猪獾子回来,用猪獾子熬成的獾油,是治疗烧伤、烫伤的最好药物。农家小孩烧烫伤的时候多,都到他家来要点獾油回去抹抹,一分钱也不用花,效果不错还实惠,谁不感谢他?
  村里人怨他是从那回他打狼开始的。一天夜里,狼到他家猪圈里拉猪,老周正蹲在一边拉屎哩,听见猪圈里哼哧哼哧地动乱,还以为是猪没吃饱食,便没怎么当回事。继续拉屎。月光下,忽见一条狼用大嘴叼住他家那猪的耳朵,正朝山上运动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猎,也还是头一回亲眼见着狼赶猪。他家那头一百多斤的肥猪,是想留着到过年时宰杀的。此刻被狼咬住耳朵,再用狼尾巴抽打着猪屁股,猪竟乖乖地跟着狼向前走去。看这情景,竟让人想到就像城里的情侣们一高兴或一生气时,女的用手拧住男人的耳朵向前走也似。老周一见,好笑,更生气,狗日的狼,你竟敢来偷我家的猪?!平时他拉完屎都是顺手捡块土疙瘩一擦了事,这次哪还顾得上擦那个地方,裤子一拎就回去取出了枪,唤上狗就追。
  狼和猪结伴而行,速度便不快。老周和他那条狗时间不长便追近了。他用手一指,狗早已蹿了上去,一口就朝狼腚上咬。狼丢下猪,回头一嘴,就把狗吓得倒退了好几步。狗逞着性子又上,那狼猛地一扑,叼住狗身,一下子就甩出它好几米。农人们都传说狗是狼的舅舅,狼虽凶,却从不把狗咬死。狗逞凶时尾巴上卷,装孬时尾巴便拖下来,俗话说的夹着尾巴逃跑就是这意思。这时狗就呜咽着,不敢朝上冲。老周心说我来!上前一步就搂了火,却是夜里准性太差,没伤到狼。要在平时,狼定会扑向他,可狼是灵性极高的动物,见他有枪,又有它舅舅在帮他,便不再恋战,纵身向山里而去。
  老周却是余怒未消,知道他家的猪会认得路回去,便不管它,带上狗就追狼。追到深山中,在一个险处,狼站住了,嗥叫。老周边跑早已又装上了火药,举枪又要搂火,狼毕竟怕枪,再跑。正要追,忽听旁边一个洞中有呜叫声,那狗便进去叼出了两只小狼崽子。小狼刚生下来不久,还不大会走步。老狼见了,就猛扑回来,老周举枪,狼吓得又退。他便脱下一件衣服,包住狼崽子,向回返。狼嚎叫着后追。一直跟到村里。一会儿,公狼和母狼都来了,围着周家房子嗥,直到天亮才离去。
  当天夜里,村里的猪和羊、鸡与鹅,被狼咬死了十几只。那两头狼夜夜都来,嗥得全村人个个心惊胆颤,家家都把所有的家畜家禽弄到人住的屋子里,也还是害怕。知道是周富友打狼惹出来的事,一个个把他骂得祖宗十八代都带上了。有什么用呢?那两个狼崽子惊吓、饥饿,竟死了。老狼没完没了,大白天都疯冲进了村。村委会怕出人命,不得已去请附近的驻军相助,部队一级级请示,允许见狼可开枪,这才把那两头要拼命的老狼杀灭。
  村里人就此恨开了周富友。生怕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弄出什么邪乎事来。哪知他还真的弄出邪门来,不久又打了一只狐狸。狐狸灵性更高,招来一帮同类,直把这个村子搅得鸡飞狗跳,有两户人家受不了了,竟举家搬迁他乡而去。
  周家老大老二都劝老三,一般的打杀生灵已经是犯了大忌,这狐狸、黄鼠狼什么的,都是忌中之忌,还是不打为好,要不到时坏了我们周家的风水,就想哭都没了眼水了。老三大字不识一个,只识得钱数,而对粮票、布票却是高低弄不机密,那上面的斤两、尺寸等字眼,让他一看眼就晕。他打兔打到四十多岁时,那兔子跑起来的动作,他一看就能分辨出公母来,可是对布票、粮票却没能认清。他有时拿着布票去买粮,或用粮票去扯布时,被别人笑话,他就更犯晕。后来取消了票证的使用,估计他是全国最为高兴的一个人,那天他听到村里有线喇叭里头播出这件事后,他一个人就吃下了一只红烧兔子,还喝了半斤山芋干烧酒。一高兴,他把两个老哥的劝告忘了个净光,扛着枪就上了山。这回打回来的是几只黄鼠狼。可把周家所有的人都吓得不轻,说,这黄鼠狼可不是轻易能打的呀,咱也不是相信什么迷信不迷信的事,可你看看,哪一个人打黄鼠狼能有个好的?
  周富友的耳朵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聋得不轻了。村里人说,他那是杀生太多的报应。也有人说他是从打了骚狐子以后就聋了的。平时,人们和他说话时都觉得费劲,你说东门楼,他说马屁股头?此时,他一听家里人说打黄鼠狼有什么好?本是说不好,他听了,竟说,好吗?那我就再去打!家里人忙说,别打啦,要作孽的呀!他说,我不打,它们偷鸡呀!
  家里人直摇头,讲他听不清,听清了又听不进。又怕讲翻了,这浑球没准还能端起枪把他们当老黄鼠狼来打哩!拉鸡巴倒吧,你打去吧,祸掉了你这一门,我们还有老弟兄俩哪!
  说也怪,这周富友的老婆就是生不住男孩,连着两个小子生下来,个个都当龙卵一样呵护着,却不知怎的,不多久便不是这病就是那病地就没了。两个丫头倒是活得好好的,长着长着,却一个成了兔唇,另一个是双眼发直、嘴角成天流着哈喇子。这农村里没个男孩还行吗?就再生,生下来的竟又是个不带把子的,而且小嘴唇成了三片,先天性的兔唇。
  村里人没人不在笑他周富友,打吧、杀吧,等着生个黄鼠狼出来吧!
  有上了岁数的人就来劝他老婆,你说说你家小孩他爹吧,种点田算了,够吃够喝的也就行了呗。你没听西头大贵家的说吗,她家的老三,念书念到初一就没钱再上学了,回来种了几年田,这又让考大学后,他一年没考上,二年考不上,不服劲,还考。抱着个书在家后面走着记着,就见一个黄鼠狼在他前边丈把远的地方站住,还竖起身子用两个爪子向他招着。她家老三还真有点鬼精灵,把书往胳肢窝里一夹,给那黄鼠狼作了一个长揖,当年还就考上了大学,你说日鬼不日鬼?所以呀,就别再打打杀杀的啦,你们老大老二家再有也是他们的,你们这一房总得有个长小公鸡的吧,到时还得撑个门面起来不是?那女人就说,你看我这日子过的哟!我能说得动他吗?我说一句,他能骂我三句,说急了,他拎起我来能像扔兔子一样地把我甩到灶门口去。我说什么呀我说?他不顾我还管他干什么?反正绝后也是绝他周家的后,我就叉着胯子让他弄、给他生,哪怕生下个兔子、狐狸还不都是姓周吗!
  一天,周富友在屋后菜地里拾掇,忽见两只黄鼠狼把个母鸡朝洞里拖。一只在前后左右乱蹿,好似那开路先锋一样;另一只用嘴咬住鸡的脖子,将鸡身甩在它自己的背上,竟似扛着个大大的旅行包旅游的一样,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悠然。那鸡的个子要比黄鼠狼大得多,甩在它的背上,竟若无其事一般。可见一物降一物这句话真是形容得丝丝入扣。周富友一见,首先是气:所有的动物在我这猎人面前都要逃命,你敢扬眉吐气,你敢张牙舞爪,我就先弄死你!他当即估算着这两条黄鼠狼的皮得值好几块钱,三个把月的油盐钱就不愁了。想都没想什么,便回家摸来了火柴、山草。他老打猎的,当然知道一般的小畜牲打的洞都有进口和出口,就在不远处又找见了那个出口,用石头结结实实地堵上。再过来将山草塞住进口,点燃,用烟朝里熏。
  就听洞里不一会儿便叽里咣当地山响,两只黄鼠狼被烟熏得两头乱撞,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洞来。那一头堵死了,这一头有火烧着。老周在洞外又不断地加着柴草,烟越来越浓,里面的响声倒渐渐小了。他估摸着这两个小畜牲快要断气了,就手一招唤来了他的猎狗,以防有什么闪失。把没燃尽的柴草扒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偏着头朝里望去,就见洞口不远处躺着一只死黄鼠狼,他就用棍子朝外扒拉。见后面的一只黄鼠狼嘴拱着前面那一只的屁眼上,他不由得便笑起来,心想这些东西临死时就顾不得臭了。刚把前面的那一只拽到手里,突然,后面那只看上去已死了的黄鼠狼竟一头猛冲出来,他一惊一吓,一屁股就跌坐在地。那猎狗正将它的尾巴压在屁股下,悠闲地坐在一边看着主人熏猎物,大有它死狗喜的得意,也没提防这熏死的东西还能跑将出来。愣了几秒钟,这才猛扑上去。不想狗仅追了不远,便如同发了癔症似的,在原地上下扑腾、左右打转。老周起先还在大骂狗日的狗,忽地闻到一股股的恶臭,他才明白,黄鼠狼借着臭屁把狗熏晕的功夫,跑了。
  他在这些方面都曾遇到过,人说狗咬刺猬,无处下嘴,他就亲眼见过,狗不行。可黄鼠狼碰上刺猬时,刺猬也是缩成一团,铁甲护身,无懈可击。黄鼠狼却不急不忙,轻轻地对着刺猬的身上悠悠地放上一个屁,一会儿,就见那刺猬如同大梦初醒似地舒展开身,露出肚皮上红粉粉的肉来,黄鼠狼极有风度地一口咬住粉肉,想拖到哪儿便拖到哪儿去。动物界可能就数黄鼠狼的屁臭,传说古代食肉恐龙的屁特臭,却没人嗅过。而闻过黄鼠狼屁之奇臭的人却是不少,被它的屁熏中的,身上能臭上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今天,它就是一出洞便放了个屁,保护着自己而逃掉了性命。
  老周不再为跑掉了一只可惜,他跟画家好思考线条、数学家好琢磨数字、写作的人爱抠字词一样,他好探究各种动物。这黄鼠狼怎么就能死而复生呢?首先能定下来它没死,死了肯定跑不起来。可是它怎样躲过这烟熏的呢?他把那头死黄鼠狼扔在地上,对着它的屁眼沉思。想了好一阵子,弄懂了,黄鼠狼也和人差不多,是七窍通气。到了生死关头,为了能活下来一只,另一只就对着前面的那一只屁眼吸气,气不会太通畅,时间长了也不一定行,但短时间内却绝对能救得了命。老周又看了看,这一只是公的,跑了的那一只肯定就是母的了。要命处,还是公的护母的。他没文化,不知道这法则大概在自然界是通用的。一般都是公的保护母的,就连在人类的战场上,二次大战中的盟军一般都不杀妇女和儿童;泰坦尼克号下沉时,也是只准小孩和女人上救生艇。不过也有例外,小日本打中国时,是先奸妇女、后挑儿童、再杀男人。这和兽类中也有公的蹂躏母的大概是一类兽性。
  周富友农忙时干活,农闲时才打猎,不是专靠打猎为生的猎人,算是猎手吧。这天,他正在稻场上晒稻,天热得人气短。忽然,村里一片声地嚷起来,失火啦!失火啦!他耳朵聋,还以为是叫散伙啦、散伙啦!让回家歇息了呢。便把木锨一扔,就要向回走。一抬头,见村里的一处茅草房上浓烟滚滚,是谁家着火了?细瞅瞅,熟得很的地方啊,妈呀,是他自家。他耳朵背,眼却好使,腿更是追兔子追得又细又快。不一会儿就抢到别人前面了。屋子四边已围了好些来救火的人,边上就是水塘,提水倒是快当,可有什么用呢?茅屋土墙,一时三刻便燃得房顶塌了下来。邻里的屋顶上,早已站上了许多人,他们都有经验,救火要是救不下来着火的那一家,就得死保相邻的人家。众人有用水把脚下的房顶上浇湿的,有提着水桶等着那火头烧过来就浇泼的,那些为护自家房子不被引着的人,甚至干脆将棉被浸上水,等着朝草房上捂。人说水火无情,大火真烧起势头来时,从两三丈宽的水面上都能卷起火苗过去,遇上石头都能烧过去引着其它物件。老的少的已哭成了一片,叫的喊的乱成一团。看来十有八九得把旁边的几家都点着,村里的头儿们和老人,已在防着别房连屋、屋连房,烧遍全村那可就是灭顶之灾了。全体老少都来了,黑压压的全是人。几个瘸子那才叫可怜又可敬,用盆子端着水,一走一歪,一走一斜,一歪斜就洒掉了盆里的一截子水,来到房子跟前时,盆里水空了,还把自己身上弄得像从塘里捞上来的一样。有人就笑,说你们歇着吧,指望你几个来救火,粪窑子都着完了。村长本就急得猴子搔蛋一样,便骂,你狗日的等着,别光笑话人,等火灭了后,看我不整死你这个独卵子攮出来的东西!
  这火烧了不知多少年后,这个村子的人们一提起这事都还发蒙,那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眼见着就上了旁边的房顶了,日头悬在顶上,都能晒出火来,不是下雨的样子呀。当时却就从天边飞来了一大块黑云,越滚越大,滚到村子上空时,竟哗哗地就把大雨浇了下来。没要一袋旱烟的功夫,房顶上的火便被浇得一点火星都没有了。没一个人进屋躲雨,直叫淋得好快活。说着话,那雨说停就停了,乌云飞去,那毒日头又悬在了上空。村中有好迷信的,有想着生个儿子的,有老光棍想找个媳妇回来弄弄的,便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他们认定,这一定是上天或不知是哪方菩萨显灵了,在保佑他们哩!
  事后,人们都听说了周富友打了黄鼠狼的事,说是那只母的来周家点的火。都骂,活该,不烧死他家的人他是头撞南墙也不回的,这个狗东西!
  周富友被他两个老哥联手打了一顿,几十岁的人了,这一打是一辈子都寒了心的。他不仅气得不打黄鼠狼、骚狐子了,甚至不再打兔子、獾子。村里的狐狸渐多,这东西最好吃鸡,可农人们宁可让它吃鸡,也不愿惹它;黄鼠狼更是不计旧仇,拉帮结派、安营扎寨,在村里主攻老鹅、老鸭,副攻鸡呀蛋呀什么的。家家都不让碰这些神灵,见到它们就学大贵家的老三,给它们作揖。只是始终没见它们中有竖起前爪对着他们哪一个的,所以这村中自大贵家的老三后,再没人能考上过大学。
  好日子过得不觉为奇,突然间的一天开始,村里有人家稻田被毁了,嫩玉米秆被一片一片地嚼光,山芋被拱起。粮食是农家的命根子呀!毁粮可要比丢几只鸡呀鹅的让人揪心。有一天,一头野猪竟大白天蹿进村中,把东头王家的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子咬了,送到医院也没能保住小命。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吵吵着要村长想法救救他们。村里忙着就开了好几次村委会,战天斗地忙得很,但还得先斗这野猪。想来想去,还只有周富友能领军御敌吧。就去找他,起先他死活不干,说我被全村的哪个人没骂过、咒过?我再不打猎了!那委员就说,什么事都不能绝对嘛,这野猪可是我们全村的大敌哟!老周说,我家的地它一块也没去毁。我也没儿子被它咬,怕什么?想了想,委员找到理由了,你家着火时,全村谁没来救过火,你数数看?这点倒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他是个直性子,就有点动心。不过还是发愁:都说我打野生不好,可能还真是有点不对劲,我不敢再动枪了。那人一看有门,忙说这不一样的哟,黄鼠狼是黄的嘛,野猪是黑的嘛,打黄不行,打黑要好打些。再说,村里说了要给你补助,你去打野猪,打一天算出工一天,打到什么时候都给记工分。每天还给你补一斤稻子,再让你老婆在村边稻田旁看鸡,不要干重活了,村里对得起你了吧!
  老周本就心痒痒,好长时间不和那些畜牲斗了,还引火烧了我家的房子,我得要你们的命!看谁斗得过谁!就说,先称一麻袋稻子来吧,我得抵几碗干饭才能有劲去追那猪日的东西!
  老周又上了山,挣着工分打猎,补着稻子气足。他带上狗,在山上找了几天,没见到一根猪毛。他心想,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吧,人家搂草打兔子,还顺带着干点事呢,我也别专找那黑大家伙了,打到兔子什么的,还不都归我吗?打到了我也不带回去,省得村里人见了眼红。我打到就把它们给卖了,揣上钱谁也看不见。等碰上野猪时再打还不是一样!
  好几天中,还真打了些兔子,卖了,装上钱更觉得这活值得干!这天,他端着枪杆子扫着草丛,为的是把兔子惊出来。扫着走着,呼地一声,一头正在草里睡觉的野猪蹿了出来,终于出来了!他又惊又喜,举枪就搂了火。打得很准,只是猪皮太厚,野猪打翻在地,打了几个滚,蹿起来就朝他冲过来。再想装药已不可能,想跑,身子还没能转过来,野猪已冲到跟前,那个嘴大的哟,就那大尖牙,估摸着不管咬住他的哪一个部位,都非得咬个对通不可。周富友还真不含糊,本能地用枪托就朝猪嘴里捅,捅进去了,人也被猪撞倒了。猪咬着了他的哪个部位,他根本不知道。不斗就得死呀,他抓住那长长的猪鬃,想把它摁倒,却被猪拖得顺地滚爬。枝藤、树刺戳向他,掀动的石头砸着了他,他一概不顾。瞅准了一个时机,他用一条腿向野猪身上一跨,竟翻身上了猪背。野猪受到重压,更是没命地乱窜。他双手死死地揪住猪鬃,两只胳膊夹紧猪身,双腿狠命跨在猪的腰身上,任那畜牲怎么蹿起落下,他都不顾不管。据说日本的教师给学生讲人生成功的三要素中,第一条就是:像野猪一样地一往无前!就能够想象到,野猪是何等地不顾一切了。它一直飞跑,一不怕险,二不怕死。无论前方是沟是坎,它一概不躲、不让、不绕道。冲着冲着,便一下子栽进了一面一丈多深的峭壁下。猪先着地,它身上又驮着个一百多斤的人,连猪带人几百斤重,加上冲劲、惯性,那猪撞上地面便死了。几个小时后,村里的人救起了周富友,他早已昏死过去,揪住猪鬃的手任人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用剪子剪断鬃毛,用热水敷,才将手和毛分开。可见他不仅是如平常所说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甚至把小时睡在摇篮里撒尿的力气也都用上了。为的是保命呀,你看他那攥紧猪鬃的双手,就能想象他在死神面前是何等地专注、忘我了!他连惊带吓、被撞挨颠,虽说落地时是软着陆,却也伤得不轻,两只卵子着地时受撞,肿得如同俄式大面包,全身的衣服被撕成了条条。周富友被弄醒过来后,觉得这是村里出工分、补稻子让他打到的野猪,不该自家独吞。便立即叫家里的人在村头支起大锅,满满地焖了一大锅野猪肉,村里量出几笆斗大米,全村大人小孩一个不缺,都来美餐了一顿。
  周富友成了十里八乡闻名的打野猪壮汉。可没人能知,他每回再上山时,心里是多么地怕再碰上那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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