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椿树(散文)
作者 : 未知

  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
  永不老去
  ――席慕容
  我已经9岁多了,仍然长得像六七岁的小孩子那么矮小,头发又黄又细,又稀疏,和同龄人比起来,很不起眼,以至于我从上小学一年级起就坐教室第一排。3年过去了,有的同学个子长高了,调到了第四排第五排,而我还是在第一排。我好想好想让自己长高,可是,我越想长高,身子就越像有根绳子往下拽一样,越是不往高长。
  我回家问母亲,我怎么才能长高?母亲说多吃菜。那我就多吃菜,但我不喜欢吃菜。冬天的大白菜和萝卜,在我们家几乎是白水煮,没有油,盐也放得少,没有味道,还有一种怪怪的甜腻味,难以下咽。到了夏天,我们就吃君达菜,还有黑白菜。君达菜,永远都是到了长长的老秆子上已经长出了菜籽,还在吃它的叶子;黑白菜更不好吃,碱性特别大,吃到嘴里,就好像喝到了滩地井里的黑矾水。有些年好的大白菜都卖光了,我们就煮白菜疙瘩吃,就吃酸菜。酸菜是从大白菜上取下来的白菜帮子,洗净,烧大锅开水,把白菜帮子放进去,煮几分钟捞出来,储存到大缸里,撒些盐,注入凉水,没过白菜帮子,然后压上几块花岗岩石头,过上十天半月就成了酸菜。
  酸菜,是村里人家最重要的副食,基本上是没什么营养的,但较之白煮菜的寡淡,酸菜总还能给人味蕾上带来一些刺激。母亲说,如果你想长个子,就得多吃菜。我因此咬着牙吃了很多酸菜,尤其是到了冬天,天天都吃。
  这一年到年底了,我仍然没有长高的迹象。我又问母亲,母亲说,这样吧,到今年的大年三十,人家都熬年儿,你早早睡下,等到大年初一天未明,你就快点儿起来,别说话,悄悄地到咱家那棵大椿树下,绕着椿树转三圈儿。
  我说娘,咱家的大椿树长在晒谷场东头,四边儿空荡荡,我害怕,我不敢去。
  母亲说,你想长个子,就不能害怕,绕着椿树转圈儿的时候,你要念:“椿树椿树你姓王,你发粗来我长长,椿树椿树你姓王,你发粗来我长长……你要正转,念一遍儿转一圈,转三圈念三遍,就行了。”
  我问母亲,“椿树,它咋就姓王了?”
  “一个姓王的皇帝,当皇帝前遭难的时候,椿树救了他,他后来就封椿树姓王了。”母亲对我说。
  “那椿树怎么救的皇帝呀?”我又问母亲。
  “它吹一口气,身子就变成空心了,皇帝钻到里边, 别人就找不到他了。”母亲说。
  “椿树咋能管人长个儿的事儿?”我问。
  母亲说,这法儿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我小时候也光想长个儿,你外爷就让我大年初一早上转椿树。
  我问娘,我外爷是听谁说的?
  母亲说,你真是个穷嘴子,问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我还是问:“娘,椿树是不是也会对着我吹气,一吹气,我就长高了呀?”
  这一下,母亲就笑弯了腰,她说:“它要是对着你吹气,你不就变成空心了,高不了,还变成油篓了……”
  我就有些害怕,又追问,那它咋让我长高呢?
  “它呀,它摩挲摩挲你的毛,让你活得牢;它提溜提溜你的腰,让你长得高。”
  母亲告诉了我这个方法,我就开始不得安宁了,她哪知道我内心有多么害怕黑暗。我一到夜晚躺在床上,就在心里模拟,四周漆黑一片,我战战兢兢来到树下,冬天的干树叶在树上挂着,大树上不时发出吱吱沙沙的声音,我试着张嘴喊椿树,身上已经一身冷汗,梦也惊醒了,拨开被头往外一看,窗户外黑蒙蒙的,赶紧闭上眼睛。
  我心里装着事,白天不时地多瞅几眼老椿树,有点不大敢正眼看它啦,可又总忍不住朝它张望,目光打到它身上又烫着似的紧忙溜回来。我觉得它像是知道了我心里的事儿,就越发不敢看它。
  中午,大人睡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坐在院前,远远地望着它,它好高啊!灰白色的躯干,两米多高以下没有什么枝杈,光秃秃的。两米多高以上开始生长出枝杈,左边一枝,右边一枝,一直往上蔓延,枝杈上再生出小的枝杈,大的小的毛茸茸的叶子,挂在枝丫上。它拖着一树的枝叶,从晒谷场边的一块薄地上,一直往天上长,它的梢头已经越过屋檐两丈多高了,它是这样的茂盛!这样的华美!我以前怎么没有仔细地看过它呢?午间它也像是在打瞌睡,那飘动的叶子,像是抓在它手中的蒲扇,它睡眼惺忪地慢慢摇着,那扇子一白一绿,地上就洒下明明暗暗的斑点。一阵小风吹来,满树的叶子摇颤着,哗――哗――我觉得它像是从梦中醒来,发现了我在看它,它就对着我说:“过来,过来……”我赶忙掉头向屋子里走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也常站在院门口,偷偷地看它,它在夜幕下显得更加高大端庄。当天空还有一点浅淡天光的时刻,它就朦朦胧胧地不大能够看清楚了,它似乎比墙,比院子更容易被夜色浸染。这个时候它看上去很是神秘,当它完全淹没在暗夜里的时候,我就不敢再向着它走近一步了,我老觉得它在黑暗中向我招手,对着我说“来呀……来呀……” 这个时候,我会撒腿跑开。
  新年将近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年货,父亲把鞭炮、豆腐、银条、猪肉都买回来了,家里已经开始清理大大的锅台,要蒸过年的白馍和黑馍了。我的心仍然处在极度的不安和恐惧中,还在为转不转椿树而忧心忡忡。我心里明白,大年初一,一年只有一次,你在这一天的早上转了,你就有希望长高;如果你不转,错过这一天就错过大好机会了。并且母亲说,你想长个儿你得自己去,人家没法代替你,你还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就不灵了。
  因此,这件事在我,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我无法面对黑暗,我最怕黎明前的黑。大年初一早上过了四更,五更前是最黑暗也是最奇幻的时候,我想也不是只有我们人类才过春节,神都会从天上或者什么地方下来了,来到了一家家供桌上,祖宗们也回来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像揣个小兔子一样“咚咚咚”跳个不停。
  但现实是,转不转三圈是你的事,你可以不转。长不长个子,不仅是你的事,也是大家的事,因为你长不高,外人会取笑你。
  我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也就到了那年的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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