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
作者 :  黎江伟

  早晨,周洁醒了,她撑起身体看窗外,天桥上的行人依稀可见,马路上的车辆已来来往往,眼睛再往上抬,是一幢15层的高楼,突兀的立于窗前,这个时间,空气中有飘动连绵的雾气,那是一种氤氲的存在,天桥、人行道、楼盘――浮动的空气将这一切都连接起来,让视线显得高低错落,坚硬的、绵软的、流动的城市,呈现在她眼前。
  6分钟后,闹钟才敲响,每天的上班生活周洁已习惯,醒得竟然比闹钟还早,但闹钟却是要定的。二室一厅的房间里开始有响动,洗漱的水在哗哗流,拖鞋在地板上拍击――还没有完呢,这时,陈若从另外一间屋子冲了出来,惊叫:“啊,我的鞋跑哪里去了?”“周洁,我的包是不是在外面?”
  周洁已穿洗完毕,从凳子上拿起陈若的包等她,也不是等她,应该是等他,一个叫杜锋的男人。杜锋和她同住一个小区,上班时间却和周洁相差半个小时,周洁和陈若都在早8时上班,杜锋的单位却是8时半,今天,她将搭他的顺风车去单位,这给周洁每天挤公交车的生活划上了一个句号――竟然是新奇的感觉。周洁第一次搭顺风车,内心有些激动,还有些惴惴不安,在那片窄小的空间里,她将和另一个人奔赴上下班的路途,她努力想把这件事情看得平淡些,但目光却有些无着落,心里如纤丝弹跳,极像空中变化的尘埃,她望了望楼下,再将目光无目的地拖回来。
  陈若起床没一会儿,她包里的手机响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大李来接陈若了。陈若显得更加手忙脚乱,把正在挑选的衣服扔在床上,从中拎起一件穿起来就走,长统靴敲击地面发出一阵急促的碎响,她从周洁手中扯过包,说声“我先走了”消失在电梯口,楼下黑色的奥迪一会儿便溶入到主干道当中,再也找不见。
  剩下的时间周洁就只有等待了,虽然说是等杜锋的顺风车,但周洁这个时候并不闲着,陈若走后,水从洗漱池里溅了出来,沙发上的报纸撒了一地,都需要她去打扫归位。她和陈若是大学同学,一起住了将近一年,周洁也并不计较这些,她只是觉得屋里经她收拾后有一种心情愉悦的美感,整洁轻松带给她的是一天的好心情。当然,在一些看似细小的问题上,她并不是什么都不计较,比如昨天和杜锋见面,谈搭顺风车的事情,杜锋随意地说:“妹妹,钱按你说的那个价,看着给,以后喊我杜哥就成!”杜锋肯定是比她大的,历练成熟,但周洁觉得有些陌生,还有些不好意思,她不习惯把一个陌生的男人叫哥,并没有张口。杜锋见过的事太多了,也不计较,脸上一笑了之。
  一会儿杜锋到了楼下,跨进他的车里,周洁有些不安,还有些别扭,她很规矩的坐在副驾驶位置,要么眼睛向前看,要么摆头向右,她不敢往左边瞅,因为那里坐着杜锋,这样会使她感到尴尬。杜锋也并不找话说,伸手将电台打开,里面的音乐充斥空间,在车厢里回旋,两个人都好像在认真听的样子,时间在轻微的颠簸中流逝,半个小时便到了单位。
  坐顺风车给生活带来最大的不便就是好让人误解,周洁总算知道了,刚到单位,就有同事打听:“开车的那位是你男朋友吧?”周洁的心“嗡”了一下,觉得有些难为情,忙含笑解释:“不是的,他已经结婚了,我搭的是顺风车!”在办公室都是呆久了的,同事脸上一丁点儿涟漪都不露,满脸平静的走了,私下里却谁都不相信。
  顺风车就这么坐了下来,因为害怕同事议论,周洁不好意思在单位等杜锋的车,每天先走5分钟,到路口等他。虽然坐顺风车有些许不便,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同事们都已不再追问,周洁发现,顺风车还是给生活带来了很多方便,最起码她不用像以前那么早起床,完全可以多睡半个小时,这给她紧张的生活缓了一口气,同时,也让周洁对未来有了莫大的憧憬。
  有时候,杜锋有意来早些,却怎么也早不过陈若,陈若坐的可不是顺风车,大李是专门来接她的,大李的年纪确实有些大,近40了,离过婚,对于大李,陈若不具体表达什么,绷着,这让周洁很不理解,在她眼里,既然接受,就等于认可,既然认可了,就应有所答复。但陈若并不着急,就如同她曾经鼓励周洁搭顺风车那样,陈若对自己以后的生活充满信心,她始终认为有一丝机遇和幸运会跟自己的未来存在某种联系――在这个城市,她们过得并不艰难,却也不轻松,谁不是对未来充满期盼,而生活中的牵牵绊绊谁也不清楚,那根命运的琴弦却和很多因素有关……
  下午5时半,外面下着大雨,周洁在路口等杜锋的车,半个小时都未见他过来,她有些着急。公交车一次次从眼前开走,明明知道坐公交也可以到家,她却感觉来往的公交和自己没有什么联系,仍执著地站在雨中等杜锋到来,是的,坐公交车已不再是她的生活,周洁的生活和顺风车有关,她的眼睛穿过雨雾带起一阵期盼。
  杜锋的车开过来的时候,周洁并没有看到,等她反应过来,杜锋已下车准备替她开车门。周洁的手也伸向车门,杜锋握着她的手轻挨车把一拉,车门已打开,周洁顺势钻进车内,有种安全和干燥的温暖。杜锋坐在驾驶室上,头发上却布满了水珠,周洁知道这是他下来开车门淋湿的,冲他感激的一笑,杜锋连声说:“单位开会,让你久等了。”他便发动车子看好前方。
  周洁忙说:“没关系。”因为感激,周洁心里的温度在升腾,哪怕交通拥堵,也没有影响她下班回家的心情,车子走一步停一下,缓缓停在一个车站旁边,再也不动了。周洁隔着玻璃打量雨里的人群,有没带伞猛跑的,有穿着雨衣骑自行车的,有远远望着公交过来方向的,雨雾笼罩大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同,充满着焦灼,她此刻更体会到搭顺风车的方便――这个雨天,她对自己的生活非常满足。
  周洁的目光扫过站台,停住了,一位母亲带着小女儿挤在站台的最外边,小女孩穿得单薄,惊恐的打量着天空,母亲身上的衣服也都打湿,却尽量护着女儿,这种情景让她的心弦抖动,周洁看了一下杜锋,再看一下,他还在抽烟,周洁有些小心的叫:“杜哥!”
  杜锋心一冽,表面不露声色:“嗯,怎么了?”
  周洁向车窗外看一眼:“可以让外面母女上来搭一程吗,待会我付车费。”
  杜锋摆头向外,将烟掐灭:“别价,付什么车费啊,大雨天帮人一把也是积德,快叫她们上来。”
  周洁撑伞下车,在路人一片疑惑的目光中将母女俩请到了车上。母女俩坐在后面,母亲一个劲地说感谢话,杜锋开玩笑地说:“嘿,大姐您别谢我,要谢就谢她,我就是一车夫。”
  周洁不好意思跟母女俩解释车是杜锋的,宽慰道:“您别客气,我们也只是顺路。”
  将母女俩送到了目的地,车早已开过他们所住的小区,只好在外环路上重新绕一圈才能开回去。外面的雨水还未停,车轮压过路面,将积水“哧”的一声劈开,而后穿透雨幕疾驰。
  车玻璃前的雨刷来回晃动,杜锋不经意 地说:“这年头,敢情像你这么善良的女人,不多了!”
  周洁谦虚的接道:“哪有?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杜锋爽朗的一笑,开玩笑似的说:“太见外了,把车当作是你的就行。”
  周洁满脸认真:“那怎么行呢,刚才是我擅做主张了。杜哥,给你钱!”
  自然是不会要钱的,两个人虽然比往常晚回去一个小时,但内心却很愉悦。
  刚上楼,陈若见周洁回来晚了,问道:“是不是杜锋没按时间去接你?”
  周洁说:“没有,路上有点塞车。”
  陈若开导她:“你可不能太被动了,别总不和人家接触。”
  周洁不在乎的看她一眼:“我出钱坐车,哪有这么复杂?”
  陈若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你得多留一个心眼,多一个人多条路,你和他处好,最起码对你上下班有好处!”后面的话陈若没有说明了,她想到的那些话是不会说出来的,却总是在属于她的天空里翻腾。
  经历雨天那件事以后,周洁再搭杜锋的顺风车便轻松了许多,两个人已没了往日的那份局促,上下班途中聊聊各自单位的事,说说家常话,半个小时就能到家。
  时间不长,陈若还是搬了出去,大李来接的她,陈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哪些东西以后用得着,哪些东西给周洁留了下来,这次搬家,仿佛把以前的记忆给搬走了,房子里就剩下周洁一个人,有时候坐在屋里,看着房间的某一处,周洁的思绪会突然飞驰,总有那么一点东西会和这个城市的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地方发生联系碰撞,关联着情感,或者未来的生活……
  有一天杜锋兴致很高,早早的在马路边等周洁下班,周洁从单位出来时,他已经等了近一个小时。周洁随口问道:“杜哥,有什么好事,这么早下班?”
  杜锋早将车门打开,如同讲别人的故事:“嗨,也没啥好事,刚发完工资条,我说工资咋给涨了,财务说你忘了,升正科了。”
  周洁满是真诚:“那祝贺你!”
  “别光嘴上祝贺,去哪里吃饭,我请!”
  周洁小心翼翼地说:“算了吧!”
  “那哪行呢,你的意思是怎么着得给我提个副处才能请吃饭?”
  周洁笑了:“好吧,杜科长。”
  两人熟识后,杜锋经常请周洁吃饭,周洁拒绝过多次,但车是杜锋的,他将方向盘一打,就到了准备去的地方。周洁坐在车上矜持着,一次两次还能过去,时间久了,就有些推脱不掉。吃杜锋的也不好意思,周洁打心里过意不去,在一次下班的晚上,周洁向杜锋发出了邀请。
  既然是周洁请杜锋,理所当然周洁征询他的意见,她开心的问道:“杜哥,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喜欢到哪里吃?”
  杜锋内心满是欣喜,考虑了一下,说:“蓝筹名座,怎么样?”蓝筹名座是一个比较时尚的去处,在那里聚集的年轻恋人居多,但周洁觉得,既然是请他吃饭,哪里也无所谓,便点头答应下来。
  杜锋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好几遍,他将车开过去接周洁的时候就已经很激动了,他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信号,或者说周洁既然主动请他吃饭,而又是在那个地方,总觉得必须有些事发生才对,他将窗户玻璃摇下来,音箱再打开,通体的舒畅。
  到蓝筹名座的时候六时半,人很多,桔黄的光线在缝隙里穿插闪挪,餐桌上是好酒,30年干红,菜很清致,用竹托配着各色映花瓷盘,周洁喝了一口干红,杜锋用平静的目光和她对视,却从她眼里看到了雾一样的东西,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就又一次举杯。
  周洁却推辞:“我不能喝了,太晚了回去不方便。”
  杜锋的眼神放出去,很恍惚,没有盯住哪一处,却能注意到周洁的脸:“别介,今儿个高兴,我不是有车吗,有什么不方便,况且陈若也不在!”杜锋的心里很清楚,他故意看周洁的反应,或者说试探她一下。
  周洁不明所以,看了看表,脸上有些微红:“算了吧,明天还得上班呢。”站起来准备付账。
  杜锋有些不甘心的跟了出来,他看一眼外面,心里踌躇了一下,还是将车门打开,两人并排而坐,车内的酒气荡漾开来,车到了小区楼下,杜锋缓缓摆过头,说:“我送你上去吧!”
  周洁本能的拒绝:“算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这么晚,电梯里不安全。”
  “没事,我习惯了。”周洁手握车门准备推开。
  杜锋从座位上半面右转,叫道:“周洁。”
  周洁抬起头,有些迷茫的看着他,杜锋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胸前,喃喃着:“我爱你,真的,我爱你。”
  周洁右手挡住他道:“杜哥,你喝多了吧?”
  杜锋一把搂住她,叫道:“我没喝多,周洁,你跟着我吧,我待你好。”
  周洁用力挣扎:“你想干什么?”
  杜锋的头低下来往周洁头上嗅:“去我那里吧,这车以后就是你的!”
  周洁使劲推他:“说什么呢,你再这样我可喊了啊!”
  杜锋停住了,抬头,表情有些复杂,不相信的看着她。
  周洁吓得一把推开车门,转身就跑,电梯连按了好几下才打开,跑到房间里“咣”将防盗门锁了,心还“砰砰”直跳。
  她蜷坐在床上,想着刚才的点滴,脑子里却太乱,没有一丁点头绪,但委屈、惶恐却一次次的噬掠心头,她打量了一眼房间,觉得周围是如此的陌生,她害怕一丁点的响动,屋子里很静,她又担心这种安静会让她窒息过去,她甚至觉得房间里到处都充满了陷阱,她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在房间里挪动,声音不大,却能让她感到真实,她靠近窗户,下面的道路飘向远方,来来往往的车辆形成一条彩龙,一切都掩映在了黑夜之中。
  第二天,周洁早早的醒来,睁眼躺在床上,7时15才起来,站在楼上看下面,杜锋的车没有来,但心里却始终还有一丝不甘,她站在窗户前,眺望楼下,停车场那么多车,都渐渐的涌入主干道。将近7时40了,杜锋的车还没有出现,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却在那儿坚持,直至目光变得平静。她无非是想让心头的那份情绪沉得更下,或者彻底断了,才能安心上路。
  杜锋也故意迟缓着没走,他站在自家的阳台上,虽然看不到周洁住的地方,却也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瞅上两眼,看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赶紧上路,车辆从小区门口出去时,他提速前行。
  周洁走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到单位时已经迟到20分钟。她的心里有些淡淡的烦躁,她知道搭顺风车的日子过去了,还是回到以前属于自己的生活中来,这样可能会更有意义。
  她又过上了挤公交车的日子,虽然拥挤,但是真实,那是属于自己的生活状态,公交车总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行驶,这让她感觉到安全。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周洁已经能平静的回忆了,她总回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问自己,杜锋是不是一时喝醉了冲动才会那样做,如果他喝醉了为什么没解释?想到这里,却找不到答案,她又赶紧收拢思绪,问自己:都过去了,想这么多干嘛?是啊,她想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心里的情绪莫名其妙。
  有一次,周洁正在等公交,杜锋开车看到了,他觉得,像周洁这种女人,总是有些羞怯的,假如她想通了呢?他将车速放慢下来,缓缓地从她面前滑过。那么熟悉的车身和号码,周洁当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放得缥缈,从大街上扫过,车轮在她的视线里滑翔、拉扯,形成一道强劲的风,她紧了紧领口,溶入到城市的暮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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