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鱼(中篇小说)
作者 :  钟道宇

  1
  
  银盏是知道她男人郭三桥的死讯之后,才来到砚村的。
  青花巷与紫石巷,中间有一条窄长的小巷相连。银盏迷路般地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与当年她男人郭三桥刚来到砚村时一样,穿越了那些灰扑扑的巷子,最后来到了那幢老房子前。银盏敲开那幢老房子的门时,同样是黄昏,巷子里依然一如既往地响着此起彼伏的凿石刻砚之声。同样是咿呀的一声门响,紫云就进入到银盏的视线当中。银盏凝望着这个她在心底里诅咒过无数遍的女人,五味杂陈。岁月在这个为生活而操劳的女人脸上过早地留下了痕迹,但是仍然掩盖不住她往昔不同凡响的气质。正是因为这种她所没有的气质,男人郭三桥才义无反顾地对她说,我要去找她。银盏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她的心是多么的痛,她朝男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都这么多年了,你就算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她肯定嫁人了。那年她一直跟着男人走到码头上,还是没能挽留住男人不顾一切的脚步和去意已决的心。男人说,回去吧!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纵身一跳,跳到船上。银盏站在码头上,目送着那只晃悠悠的小船隐进了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很冷很湿,薄薄的从天空贯到水面,深不可测。小船在雾气里晃晃悠悠,一会儿就晃进了芦苇丛,一忽儿又从芦苇丛里冒了出来,最后像小孩嘴巴吹出来的肥皂泡一样眨眼就消失了。
  银盏接到男人的死讯时,许多年以前的那些肥皂泡又重新在她的脑袋里冒了出来。如果不是男人郭三桥的突然猝死,她根本就没有可能找到这里来。
  郭三桥遗下一家郭氏砚盒坊。砚村的保长就对甲长说,得通知他家属来认领遗产。甲长回去查郭家的印信纸牌,只知道郭三桥来自姑苏城的专诸巷,牌上并没有记下那边的确凿户牌甲保数。甲长只好去问紫云。郭三桥之所以能够在砚村落户,是因为当年紫云作的保。紫云曾经在姑苏城的专诸巷顾家拜师学过制砚,郭家跟顾家是邻居。甲长从紫云那里得到姑苏城专诸巷郭家的户牌甲保数后,就写了一封信,寄了过去,留的却是紫云家的户牌甲保数。
  “你终于来了!”紫云说。她没有让银盏进屋的意思,随手把门关上。儿子马青阳长得与郭三桥有几分相像,她实在不愿意让这个千里迢迢而来的女人与自己的儿子碰脸,以免再生枝节。
  “遗物都在甲长家存着,走吧,我领你过去取。”紫云说着,就迈动双脚。
  银盏的身后突然闪出一个年轻女子,一阵风似的。这个年轻的女子,一直躲在银盏的身后,银盏只侧了侧身,她就闪了出来。紫云看见这个年轻女子,猛地愣了一下,她竟然没发现银盏的身后一直就站着一个人。让紫云感到更加吃惊的是,这个年轻的女子,长得跟郭三桥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我的女儿郭玫瑰,三桥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她。”银盏一脸悲壮的神色,剐了紫云一眼,把女儿拉到跟前。
  “叫姨。”她教女儿说。
  郭玫瑰叫了一声姨。
  紫云瞪大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郭玫瑰:“长得差不多有你娘高了。”
  然后,紫云就急急脚领着银盏母女俩朝巷子外走。看见郭玫瑰。紫云更加觉得没有让她们进屋是明智的。
  背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娘――!钥匙,你忘带钥匙了。”马青阳一边喊一边跑了出去。急促的脚步带起隐隐的风,衣服在风中扑扑作响,被踢起的碎砚石在青石板上骨碌骨碌滚动。
  三个人转过身,就看见那些滚动的碎砚石,最后轱辘辘滚到她们的脚边躺着不动了。
  银盏心中一窒,眼前的这个少年,分明有着那死鬼郭三桥的影子。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难受得要命,好像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上。意识开始有点涣散。
  “我的儿子。马青阳。”紫云勉强给银盏笑了一下,然后用身子尽可能地遮掩住身后的儿子。
  “噢。”银盏答,就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像在遮掩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丑事。
  “叫姨。”紫云给身后的儿子说。
  马青阳踮起脚后跟冲银盏叫了一声姨,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银盏就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张有着那死鬼郭三桥明显影子的脸。同样长着一副好牙,黝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叫妹。”紫云遮挡着身后的儿子说。
  马青阳又踮起脚后跟冲郭玫瑰叫了一声妹。雪白整齐的牙齿一闪一闪。
  郭玫瑰也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张跟她长得十分相像的脸,刚毅俊秀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眸子,热情中夹着几分野性,让她一下子感到异常的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给了她一种亲人般的感觉。很自然地,郭玫瑰就朝马青阳笑了一笑。
  马青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笑容。刹那间,他的胸口好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心里怦怦直跳。
  郭玫瑰在后面,一步一回首地走在凹凸有致的青石板上。与那个给予她亲人般感觉的少年默默对视着。她流转的目光,在一块一块闪烁着岁月光泽的青石板间飘动,最后消失在蜿蜒迂回的小巷。
  马青阳相信总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她,那个对他嫣然一笑的女子。
  紫云把银盏母女俩带到甲长家后,就自行离去,一副别人家家事,自己别往里掺和的态度。
  银盏清点完郭三桥的遗物后,从包裹里掏出一把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子上,一推推到甲长的跟前。
  甲长交接毕自己辖下的死者户主遗物,正如释重负,不曾想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落到自己的跟前,身子立刻僵直,嘴巴摄成了一截竹筒,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我不能要你的钱。”甲长说,“你们孤儿寡母的,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甲长说着,朝桌上的银子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银盏一脸鄙夷的神色,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见钱眼开的甲长。
  “我们不缺钱。”银盏说,“你只要告诉我,刚才带我们来的那个女人,跟郭三桥是什么关系,这些银子就属于你的了。”
  “关系?”甲长给银盏笑了一下,“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他们没住在一起?”
  “他们怎么可能住在一起呢,就算你同意,她男人马二驹也不会同意。”
  “难道他们不会暗地里相好!”
  甲长眨巴了一阵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真的没有暗地里相好?”
  甲长眨巴了一阵眼睛,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没有暗地里相好也不可能生出那样子的一个孽种!”
  甲长又眨巴了一阵眼睛,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银盏始终不能够给自己找到一个放下的理由和答案。
  后来,银盏就提着郭三桥的那包遗物与女儿走出了甲长的屋,那堆银子仍然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甲长兴奋得像一条发情的公狗,他飞快地包起那堆银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挑了一个牢靠的地方藏好。
  
  2
  
  许多天以后,紫石巷的郭氏砚盒坊粉刷一新,重新开业。
  一块块的木料从船上卸下来,抬进了郭氏砚盒坊的后院。那股久违的木香味,又开始在巷子里弥漫,老远就能闻见。郭氏砚盒坊有最好的木工与漆工,能做七十二种样式的砚盒,漆光鉴人,映影如镜,这在端州城是独一无二的。郭氏砚盒坊又恢复了往日的络绎不绝。求制一个砚盒,快的需候两三月,慢的竟逾半年。 刚开始,砚村人对于这个只身带着一个溧亮女儿、独力支撑家业的外地女人,还嘀咕了一阵子。再后来,就什么话也不说了,他们觉得这个外地女人不简单。许多年以后,郭家成了村里的四大家族之一,与程家、马家、蔡家一道声名显赫,这就是最好的证明。银盏定居在砚村。紫云感到意外,也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恐惧。紫云经过郭氏砚盒坊时,凿子刨子锯子和木头接触的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的响声,就像在她的心脏上重重地击打着一样。置身于这嘈杂的气氛和古怪的木香味之中,紫云常常会感到紧张与不适。
  这种恐惧和不安缘于儿子马青阳总是三天两头往郭氏砚盒坊跑。
  马青阳踩着满地的刨花木屑,从一群潜心做活的伙计中间走过去。后院的一扇窗户前,郭玫瑰托腮而坐,一双细嫩白皙的手托住小巧的下颚,朱唇轻抿。郭玫瑰的眼睛就像一汪秋水,水波荡漾。马青阳一下子就掉了进去。掉进去的马青阳双眼炯炯发亮,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郭玫瑰。
  “你好像很忧郁呢,在想什么心事?”马青阳慢慢地走过去,轻轻问郭玫瑰。
  “没什么。”郭玫瑰看了看马青阳,呼出一口气,笑容浮上了脸颊。这个英俊的少年,总是给她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不用死撑了,你心烦的时候,你右边的眉毛总是拧在一起,偷偷暗示我。”
  “那左边的眉毛呢?”
  “我不知道,因为你左边的眉毛,通常都不愿意搭理我。”
  郭玫瑰扑哧一声笑了,轻轻地捶打了马青阳的胸口一下。
  “这就对了,让自己开心起来,多想点快乐的事情。”
  “没用。”郭玫瑰右边的眉毛又慢慢拧了起来。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我娘病了……”郭玫瑰呆看了一会儿天,好长时间没有说话。马青阳就静静地陪着她,听了好一阵子的锯子切割木材的声音。后来,郭玫瑰沙哑着声音说,“病得不轻,病的时间也不短了,都睡床上好多天了。”
  “赶紧请郎中呗!”
  “请过了,郎中说,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
  “躺床上迷迷糊糊的,总是念叨着要吃家乡的大水鱼。”
  马青阳“啪叽啪叽”眨了一会儿眼睛:“这还不简单,弄给她吃不就完了。”
  “瞧你说的嘴轻,这里离我们老家十万八千里的。”
  马青阳又“啪叽啪叽”眨了一会儿眼睛,说:“这事包我身上,你跟我来。”
  说着,一把拉起郭玫瑰,夺门而去。
  马青阳拉着郭玫瑰跑回家,挑了一块绿色的端砚石,摆开架式,就噼啪有声地琢起来。绿端石石质细腻、致密坚硬、颜色鲜艳,青色的石肉,黄色的石皮,适合加工成螃蟹、龙虾、鳖(俗称水鱼)等传统工艺品与砚台。马青阳开始是跟他娘学的做砚手艺,后来又跟曾经在宫中做御砚的师傅顾公望学,技艺不但日臻娴熟与精湛,而且做起砚来痛快淋漓,一气呵成。偶尔,他也做些小工艺品玩玩,雕得更轻松、更随意、更率真,更简洁,寥寥数刀,看似潦草,实则暗寓大道。石屑飞溅。郭玫瑰眼看着一块石头,倏忽间就变成了一只大水鱼。这只大水鱼个体肥壮,背部与腹甲青中带黄,光滑明亮,裙边宽厚上翘,爪子又硬又尖,栩栩如生。雕毕,马青阳又找来水草,手脚麻利的把那只大水鱼弄了个五花大绑,再往郭玫瑰手里一塞,说,还不赶快提回家,宰了炖给你娘吃。
  郭玫瑰提着那只大水鱼,站在她娘的床前,高高吊起不住摇晃:“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银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只不住摇晃的大水鱼。
  “大……水……鱼……!”她使劲地揉,使劲地揉眼睛,“真的是大……水……鱼……”房间里光线不好,但银盏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大水鱼。
  “对,就是咱家乡的大水鱼!”郭玫瑰旋即转身入厨,挥刀砰砰嘭嘭地砍空砧,然后生起炉火煮开水。水开了。她按照马青阳的吩咐,直接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又撒了少许盐末葱花,汤香倏地四散飘溢。
  在四散飘溢的香气里,银盏贪婪地抽动鼻子,恍惚突然间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她深深地呼吸了数下,脸色开始渐渐红润起来,病似乎一下子就好了一半。
  银盏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向她走来,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透过袅袅的热气,她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父亲为她端来同样的一碗水鱼汤。
  “娘,咱家乡的水鱼汤,你尝尝。”女儿端着热乎乎的水鱼汤,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是热乎乎的。
  银盏只喝了一口水鱼汤,病就痊愈了。家乡的水鱼汤,只要喝上一口,你就知道什么才是人间的美味,什么才是人生的幸福滋味。银盏嫌女儿喂她喂得慢,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抢过汤碗,最后把那碗汤一口气喝完。
  银盏舔舔嘴边的汤渍,咂吧咂吧嘴巴,回味无穷的样子:“丫头你可真有娘的心。”
  郭玫瑰咬着嘴唇笑了,鬼灵精花样百出的马青阳常常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丫头,你还真有办法,居然能弄到一只这么大的水鱼。”
  郭玫瑰搓着长长的辫子,忸忸怩怩吞吞吐吐地说:“嗯……要不是青……阳,也不可能弄到……”
  银盏把碗往地上重重一摔,瞪眼吼女儿:“以后你少跟那小子来往!”
  
  3
  
  银盏不但喜欢吃水鱼,还喜欢捕水鱼。水鱼一冒出水面,得马上捞。打懂事起,银盏就非常娴熟地从小伙伴那里学到了捕捉水鱼的方法。在银盏的眼里,峡山上那些开采砚石的石把头就是一只只大水鱼。
  郭氏砚盒坊实际上也是个砚石行。单靠做砚盒,赚不了大钱。真正赚大钱,是买进端砚石料,雇石工围成石璞,配一个红木砚盒,再卖出去,贱入贵出。根本就不用担心客源,来配制砚盒的,都是一些身家丰厚的砚行掌柜又或者非富则贵的收藏家,只要看见这些配好盒子的石璞,没有不两眼放光的。当面成交,立马付银子,二话不说,抱起来就走。不为什么,就因为郭家的砚盒难求。不为什么,就因为这些配了盒子的石璞都是上好的石璞,虽然花很大的价钱买来,却能以很大的价钱卖出,又或者可以升值。郭家的后院临河,出了后院的门就是码头。这条河通过大堤下一个涵窦与西江相连,划子划出江面,就可以看见不远的羚羊峡。羚羊峡峡谷,峰峦起伏,各种砚石的坑洞星罗棋布。水网发达,运石极为方便。石船一到,打开后门,砚石就可以从船上直接挑进郭家,连雇工长途挑运砚石的脚钱都省了。
  峡山上的石把头都喜欢把砚石交给郭家代卖,要支石工工钱又或者要用银子时就到柜上支取,年终结账,净余多少,全凭一本良心账。之所以喜欢把砚石交给郭家,是因为郭家出的价钱高,是因为郭家的女人有几分姿色,不但可以打情骂俏,甚至还可以扫榻留宾。银盏每年到底过手多少砚石,赚了多少银两,她不会说,但也瞒不了人。瞒不了同行,也瞒不了挑夫。挑砚石的挑夫不但给郭家挑砚石,还给郭家隔壁的程家挑砚石,也给其他的砚石行挑砚石,他们虽然老实。但心里也不傻,心里亮堂得很,哪家的底子厚,哪家的底子薄,他们心中都有数。他们对程家的伙计说,郭家的那个女人不简单!你们家的掌柜与她比,差远了。
  程掌柜也就是紫云的大哥程家良。早些年程家良与妹夫马二驹都是在峡山上砚坑坑洞里扒食的采石 工。那年,驻守砚坑监采砚石的官兵不管石工的死活,要他们没日没夜地采石。石工们苦不堪言,在官兵的役使下,不敢明着抗争。只好在洞里暗中反抗。马二驹和程家良就对大家说,他们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也豁出去了,采石的时候,我们不用择石纹,乱凿乱采吧。结果。采出来的砚石,都是次等的砚石,而且经过这样的乱采乱伐之后,洞中岩壁坼裂,石脉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后来朝廷就派来了一个钦差,这个钦差是宫中的太监,这个太监叫顾公望。顾公望原来与紫云一起在姑苏城专诸巷顾二娘家学做砚,后来被召进了皇宫,在宫中的御砚坊专门做御砚。顾公望知道程家良祖上几代人都是采砚石的,眼睛犀利得很,肯定可以重新找回石脉,就去求程家良帮忙,并承诺给予重赏。程家良果然很快就找回了石脉,皇坑也就全面复工采石了。程家良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银,不幸的是,马二驹却在一次砚坑坍塌中丧了命。程家良不想像妹夫那样把小命也丢了,就用那笔丰厚的赏银做本钱,开了一家程氏砚石行,做起了砚石买卖。
  程氏砚石行紧挨着郭氏砚盒坊,都在紫石巷里头。紫石巷与青花巷,是端砚石的流通之地。两条古巷子,门挨门门对门挤满大大小小的砚行又或者砚石行砚盒坊。清一色前店后院的格局,店里摆放着端砚、砚盒成品,又或者开了堂湿水便可以清晰看见蕉叶白鱼脑冻等名贵石品花纹的砚石与石璞,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一排排可以拆卸的店铺板门相继打开时,是早上,接着,刀斧和锤凿的敲打声就会争先恐后地响起,裹夹着石屑与木头的气息从店里飘出来,与将散未散的展雾炊烟一起,在巷子里游来游去。
  程家良比谁都起来得早,在刀斧锤凿敲打声响起来之前,他就起来了。程家良从脱下粗布的石工装束,换上了丝质阔大的掌柜服那天起,就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掌柜的喜悦、掌柜的烦恼。每天很晚才算好账躺下,每天天蒙蒙亮就爬起床。爬起床的程家良总要伸伸懒腰,看看窗外,蒙蒙的一片,天空还是微蓝的。这个时候,程家良总要习惯地到后院去走一走,然后才回到屋里吃早饭再开始他一天的掌柜生活。天亮之前的那一刻,对于程家良来说,显得特别漫长。几乎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走到后院。清新的早晨空气并不能让程家良体会到一丁点的轻松。他睃一眼隔壁郭家的后院,那截系缆绳的石墩上,又系着一条缆绳,缆绳的另一头,连着一条运石的小船。程家良心里明白,郭家的那个女人昨晚又跟峡山上的某一位石把头顺利地做成一笔买卖了。咿呀一声门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郭家的后门走出来,走到那截石墩子旁,匆匆地解开绳子,然后纵身一跳,跳到了那条小船上。程家良很快就认出了小船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人,是他以前的一个老客户,这个老客户以前都把砚石交给他代卖,不知为何,前段时间却突然与他中断了生意往来。三天两头,程家良都可以看见一些相熟的石把头晨早从郭家的后院出来。他们欢会的时候,也是他们庆祝买卖成交的时候。程家良开始慢慢明白生意为何一落千丈了,也开始慢慢明白为何一些原来与自己有生意往来的人,远远看见他就避而远之了。浊浪冲激码头,哗哗作响。程家良目送着那只晃悠悠的小船隐进了白茫茫的、冷湿并深不可测的雾气里。小船在雾气中晃晃悠悠,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狗男女!程家良朝地上啐一口,低声骂了一句。
  我是没那么容易被你搞垮的,我还有儿子。程家良自个跟自个说。
  想到儿子,程家良跟里放出了自豪而强大的光芒。
  
  4
  
  程家良的儿子程学谦,与表弟马青阳一起跟顾公望学制砚,既是表兄弟,又是师兄弟。
  马青阳性格外向,好饮酒,几杯下肚,制砚意气风发;程学谦性格内向,喜抽烟,一烟在口,制砚有条有理。马青阳制砚,用激情;程学谦制砚,用脑袋。马青阳制砚,大刀阔斧;程学谦制砚,精雕细刻。马青阳制出来的砚,纵横大气;程学谦制出来的砚,严谨精致。马青阳的砚,多随形;程学谦的砚,多方正。马青阳多制大砚;程学谦多制小砚。马青阳的砚,让人荡气回肠;程学谦的砚,令人叹为观止。马青阳虎背熊腰,挥刀操凿如少林大师;程学谦道骨仙风,挥刀操凿如武当高手。马青阳与程学谦,风格各异,都是顾公望的得意门生。
  马青阳不但拜顾公望为师学制砚,还认了顾公望做干爹。这一切,全仗他娘紫云与顾公望是师兄妹的关系。马青阳拜师学制砚,程家良说这可是件好事情。学会了这门手艺就等于为自己缝了一件老棉衲。砚村人通常把制砚这门手艺比喻成一件老棉衲。他们说,制砚是一种谋生手艺,学会了,就等于掌握了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本领,不管外面世道如何变化,只要尚能操凿,便可生存。程家良说,这件老棉袄呀,虽然不是锦衣,然而天气转冷时,取出来披在身上,还是可以取取暖的,不至冻死。程家良就去找紫云,要妹妹也教他儿子程学谦学制砚。紫云说,师兄比我做砚做得好,而且在宫中做过卸砚,见多识广,还是跟他学吧,况且与青阳在一起学也有个伴。程家良说,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教我们学谦。紫云说,我试试跟师兄说说去。顾公望住在峡山上的太监庙,有一回紫云到那里去看儿子,就把这事跟顾公望说了。顾公望说,先不要说拜师,你就让他来跟青阳做个伴再说吧!
  程学谦来跟马青阳做伴,一来就是一整天,不愿意走。顾公望教马青阳制砚,通常会示范。“光身”时,程学谦给顾公望递“光身凿”。什么是“光身”?“光身”就是把一件石料按照一定的构思做出基本的璞形(即出坯)并开好砚堂和墨池。“雕花”时,程学谦就给顾公望递“雕花凿”,也就是雕刻时用的刻刀,雕不同的花,雕不同的部分,需要不同的“雕花凿”,如尖口凿、平口凿、鱼肚凿、半圆口凿、圆口凿、斜口凿、钩凿等等。顾公望没说要什么凿,但程学谦递给他的总是他正需要更换的凿。程学谦就像顾公望肚子里的一条虫。顾公望雕花的时候,程学谦站在旁边很入神地看,专心致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有时候看到精彩处,会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甚至小声地惊叫一声。凡是程学谦一深呼吸,一惊叫,总是顾公望雕得最满意,最得意的时候。倘若雕的是山水,肯定雕出了意境;倘若巧借石品花纹而雕,肯定惟妙惟肖,天工人工合二为一。顾公望认为程学谦的那些深呼吸,那些小声的惊呼,都是发自内心的,绝不是谀媚。顾公望慢慢开始喜欢这个年轻人,认为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很自然的,择了个吉日,程学谦给顾公望磕了三个响头,就开始跟师傅正式学习制砚了。
  顾公望非常喜欢这两个徒弟。马青阳机灵、豪爽、率性、幽默;程学谦则稳重、踏实、肯干、能吃苦,善思考。顾公望对两个徒弟皆悉心传授,毫无保留。但是在该让谁为他卖砚石的事情上,顾公望却再三衡量,最后决定还是把那些来历不太好说的砚石交给程学谦秘密带回家代卖。因为朝廷有令,凡在端州为官者,不得私受一砚一石。所以,顾公望只好把这些砚石变卖兑成银票。那些砚石都是罕见的好砚石,出手的价钱高得吓人。顾客都是程家良认为信得过的顾客,绝不会因为这些砚石面市而再生枝节。   黄昏的时候,郭玫瑰会出来后院闲逛。郭玫瑰长得细皮嫩肉,在砚村算是一朵花。凉爽的河风从河面上刮过来,郭玫瑰穿的那身白色的丝绸衫裤本来就很薄,被风一吹,就紧贴在身上,顿时凸显出里面完美的身段。雪白的皮肤,秀滑的肩膀,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圆浑的臀部,一览无遗。船上的人看见了,就情不自禁停下手中的桨,假装看两岸的景色,好好地看她几眼。程学谦从家里出来,正要坐船回峡山,看见郭玫瑰,也不禁放慢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朵花。
  郭玫瑰感觉到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便扭转双肩,抬脚往屋里走。郭玫瑰花枝乱颤的样子,看得程学谦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郭家锅耳屋后墙上面的一个窗户,帘子被风一吹,轻轻地动了一下。躲在帘子后面的银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尤其是程学谦那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张得老大的样子。
  有一回。程学谦怀揣着他爹让他转交师傅卖砚石的银票,从家里出来,又碰上郭玫瑰在后院闲逛,就停下脚步,痴痴地看着郭玫瑰,直到她回了屋,才迈开脚准备上船。不曾想,却被突然而至的银盏堵住。
  “要看你就大胆地看,别偷偷摸摸的。”
  “……”程学谦窘得满脸通红,尴尬地低着头。真盼地上能裂一道缝,好钻进去。
  “我们家玫瑰漂亮吧?”
  “……”听对方的语气有所缓和,程学谦搔搔头。瞟一眼面前这个让他猜不透的女人,又低下头。不住地讪笑。
  “看你这傻样!”银盏搡一下程学谦的肩膀,“还知道害羞哩,喜欢就让人来提亲呗!”
  “我……怕……怕……配……不……上!”程学谦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
  “瞧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投个男人的样!”银盏拍一拍程学谦的肩膀,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我们家玫瑰对你有那个意思,要不也不会专挑你回来的时候总是到这后院来闲逛。”
  程学谦的眼睛顿时瞪大,血又一下子冲到了他的脑门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刹那漫遍了他的全身。程学谦看稀罕物似的盯着银盏,目光灼灼。
  
  5
  
  傍晚的时候,程学谦和他爹程家良干了一仗。
  一阵哐啷哐啷的摔物件声过后,程学谦出现在他家的后门,使劲把门一关,头也不回地跑到河边,跳到那条小船上。程家那条老黄狗,一直跟在程学谦的身后,它见主人跳上了小船,也轻吠几声,摇着尾巴,胆战心惊的跳到了船上。
  程家良的女人急急脚追了出来。喊:“学谦。别走远,快吃晚饭了。”
  程学谦正在气头上,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只顾使劲划,使劲划。
  郭家后院的那个窗户,帘子又轻轻地动了一下。躲在帘子后面的银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银盏的嘴角肌肉轻轻地跳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浮上了她的脸颊。
  小船出了涵窦口,箭一样向下游划去。程学谦把船停靠在江岸边,纵身一跳,跳到岸上。老黄狗也是有样学样,紧随着主人,跳到岸上,真是一个忠诚的家伙。
  苍茫的暮色,裹着江堤。向远处延伸,给人一种水蛇在水中游走的感觉。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腾,同雾霭交融在一起,又轻飘飘弥漫开去;总是纠缠不散,就像程学谦此刻的心绪,乱糟糟的,理还乱。
  暮霭中的西江河,缓缓地流淌,河边,不知谁家的水牛,扯开嗓门儿,哞――啤――地叫个不停。两只不思归巢的小鸟,在河边草地上空盘旋,像一双情侣在嬉戏、追逐、欢叫,忽儿俯冲,忽儿直翔。倏地,它们翅膀一斜,迅猛地俯冲下来,掠过草地上躺着的程学谦。
  黄狗愤怒了,身上的黄毛一根根竖起来。黄狗昂起头,不停地奔蹿,朝小鸟狂吠。蓦地,程学谦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狠劲朝空中的小鸟掷去,吓得小鸟尖叫着扇动翅膀,打着旋儿速速滑逃远去。
  “妈的,我让你们欢!我让你们欢!告诉你们,就算那老不死不答应,我也要把郭玫瑰娶回家。箭射的,火烤的,连你们也嘲弄我,等着瞧,老子很快就可以像你们一样的了……”他敞开嗓门,一个劲地骂,不住地跺脚,不停地往河里扔石头,涨红着脸,气喘吁吁,青筋暴起。一直到骂累了,掷累了,才住了嘴,停了手,然后又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西江河在黑暗的静谧中流淌着,也在程学谦的心底流淌着。
  “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段时间你都不带砚石回来,原来都给了隔壁的那个臭娘们!”
  “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你就把你爹给卖了!”
  “她娘是破鞋,女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没出息的东西!吃里扒外的东西!有老子在,你就别想娶那小狐狸精!”
  程家良把手里的茶壶,叭一下,摔得粉碎。
  程学谦跟他娘说,要他娘托个媒婆到郭家去提亲。就为这,程学谦和他爹吵了起来,摔了东西……
  一颗流星从江面上划过,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消匿在无边的苍茫中。
  触景生情,程学谦的心一动,生出一番感慨来:人生一世,来去匆匆,犹如这流星一样。活着图个甚。还不是娶个自己喜欢的媳妇,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程学谦霍地坐起来。我娶媳妇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程家!用得着那样子对我吗?程学谦大口大口地喘气。
  蜷缩在程学谦身旁的那条老黄狗也蓦地站直了身体,不停地摇着尾巴,伸出舌头在主人鼻尖上舔了一下,又伸出舌头在主人的手上舔了一下。
  程学谦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老黄狗,目光变得温柔起来。他举起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老黄狗头上油亮的毛发,心想,自家的老爹还不如自家的老黄狗呢。
  舔着舔着,就把程学谦的心舔宽了。
  程学谦心宽了。就抬脚返家,沿堤一直走。划船回去要划到上游的涵窦口才能人村,费劲,没有走路回去快。走路的话只要翻过江堤,再穿过一片香蕉林就到村里了,小船倒可以明天来取,他肚子正在咕噜咕噜地叫呢。
  程学谦的身影,渐渐地隐进了月色之中。远山近树,阡陌田畴,都如画一样轻淡地写在月光下。西江两岸的田野,静谧而淡泊,映在江里的月亮随着河水缓缓跳跃。程学谦走下江堤,走进了那片一望无际的香蕉林。阔大的香蕉叶在水一样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肥硕温润。香蕉叶不时拉扯着程学谦的肩膀手臂,发出哗啦哗啦的水一样的响声。那些时不时扇动一下的香蕉叶,就像一只只冲着程学谦不停地神秘眨动的眼睛。程学谦突然站住了,竖起了耳朵,他似乎听见了另外的一些什么声音。程学谦驻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哦,他听清了,原来是一男一女在小声说大声笑。谁呢?程学谦好奇心起,循声而去,俄顷。便隐约看见一男一女依偎在一棵香蕉树下,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悄悄话。程学谦再细细听听、辨认,天啊!竟是马青阳和郭玫瑰。郭玫瑰正伸出两只手,一把抱住马青阳的脖子。四片嘴唇粘在一起。月光静静地窥视着他们,看一会,往云层里挪一点,再看一会,再挪一点。
  血又一下子冲上了程学谦的脑门。这时,那条老黄狗不识时务地轻吠了一声。
  “谁!”马青阳与郭玫瑰倏地弹开。
  浑身颤抖的程学谦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黄狗的身上。黄狗“汪――!”地惨嚎 一声,颠跑而去。
  “原来是一条狗,吓死我了。”郭玫瑰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生人不生胆,就算是人又怎么样!”马青阳说着,又一把拉过郭玫瑰。
  程学谦担心他们发现自己,迅速离开了那片香蕉林。程学谦想着马青阳与郭玫瑰卿卿我我,亲亲热热的样子,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走呀走的,心里难受得要死。走在漆黑的堤路上,程学谦被一块石头猛绊了一下,啪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强忍着火烧般的疼痛,程学谦龇牙咧嘴强撑着爬起来。爬起来的程学谦就想,马青阳呀马青阳,你就像那块猛绊了我一下的绊脚石!回到家时,细心的娘发现了儿子手上脸上的血迹。赶忙端来热水替儿子擦洗上药。
  一个人,如果不学会清除掉成长路上的绊脚石。不惜一切代价去克服成长路上的障碍,他将一事无成。同样的道理,一个人,只有踢走情爱路上的绊脚石,他才能抵达幸福的彼岸,管他表弟又或者师兄!程学谦眼定定地坐着,任由他娘亲摆弄。程学谦表面平静得很,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做娘亲的,一边给儿子擦拭,一边心痛地想,这一跤跌得可不轻,把学谦的魂都跌没了。
  
  6
  
  一排排木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册册褪色和蒙上灰尘的账册。掌管账房的老官兵坐在墙角忙碌着。他的桌子上正堆满了等待整理的账本和贡砚拓片。老官兵利索地拍打掉账册上厚厚的灰尘,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白色而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诡秘地飞舞。老官兵的思绪也在飞舞。出产贡砚的砚坑也就是老坑,又叫皇坑,洞深至西江江底,终年冰冷潮湿,滴水叮咚,砚工需赤裸匍匐进洞才能开采。开采期,洞口有官兵把守,戒备森严。石工之所以赤身裸体进洞,是因为洞中有滴水,是因为那样可以防止石工偷盗砚石。但百密必有一疏,石工偶见佳石,还是会忍不住粗作收整,以凿子裁小裁薄后,藏匿于裆下或两肋,偷携而出。老坑砚石珍贵啊,一方正形的十二寸老坑端砚便可以换一个好官职。石工偷携出来的,都是大不过盈掌的片石,虽然也可以换到不少的银两,但毕竟换不来大钱。稍大一点的砚石,要偷携出来,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采出来的上等砚石,通常会由朝廷派来监采皇坑的太监顾公望挑选,然后交给他的两个徒弟马青阳、程学谦,以及一帮由官府专门挑选雇用的砚工,噼里啪啦地围成石璞,开出砚堂,甚至稍稍打磨,再用宣纸拓下拓片。再然后,石璞和拓片,被送到账房,由账房的老官兵核对无误后,编号造册登记,才交给端州府,通过驿站上贡朝廷。这样可以互相监督,杜绝官府中人以前取砚无餍的恶习。自从朝廷立法明令各级官吏不得敲诈勒索,私受一砚一石之后,市面上已经不容易找到稍大一点并且正形的老坑端砚又或者砚石……阳光正渐渐改变角度的时候,一个健硕的身躯正好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光束里的尘埃扑簌簌掉到地上,老官兵的思绪也掉到地上,账房里倏地暗了下来。老官兵机警地抬起头,他看见了端州府的陈捕头。
  “陈大捕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里脏兮兮的,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他夸张地把手举到空中扇着空气中飘浮的灰尘,剧烈地咳嗽着,“大捕头需要查看些什么,托个口信过来不就得了,肯定会给你送过去的,哪用你亲自上来峡山。”
  陈捕头拱拱手,说:“老哥言重了,在下只是想查看一下近年来贡砚的拓本。”
  老官兵眼珠骨碌碌一转,问:“出什么大事了?竟然惊动了陈大捕头?”
  陈捕头不吱声,只是沿着木架一直往里走,边走边仔细地察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账册和拓本。老官兵给自己的助手使了一个眼色,等助手急急脚离去后,马上又凑到陈捕头的身后,压低嗓门问:“出大案了?”
  陈捕头不露声色:“没有,只是奉命例行检查。”
  “是吗?大捕头你请到一边坐着喝茶,我去把账册拓本抱来给你慢慢看。”
  “茶就不用喝了,有劳您取来去年和今年的贡砚账册和拓本看看吧!”
  “好――嘞――!”老官兵嘴巴答应得快,可是手脚的动作却明显地放慢了下来,迟迟疑疑,装模作样,像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出现。陈捕头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忍耐不住了,催问:“找到了没有?”
  老官兵支支吾吾,眼睛透过木架上的账册空隙频频向门口的方向窥视:“快了,快了……”
  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轻飘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账房的门口。这个身影,老官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翘起兰花指走路,腰身轻飘飘不住地扭动。装模作样的老官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捕头,为何来了也不先到我那里去喝杯茶,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顾公望翘着兰花指,用又尖又细的声音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地扭动着腰身,一步一步走近陈捕头,眼中闪过一抹诡异,一抹冷寒。
  陈捕头弯腰拱手向顾公望行礼:“卑职不敢,无奈案情紧急,请大人恕罪。”
  “不知陈捕头到峡山贡砚账房来所为何事?”
  “日前,卑职接到密报,到城中的水街巡查,发现罗氏砚行的掌柜罗海竟然私卖老坑贡砚……”
  “私卖老坑贡砚……不可能……”顾公望不容置疑地说,“洞口有官兵把守,账房有造册拓片,交割有官府军营的人签字画押……不可能,也许是罗家祖上传下来的旧老坑砚石吧!”
  “问题是,对于那方厚重的,有鱼脑冻、有天青、有石眼的老坑端砚,罗海始终说不清它的来历,而且神色慌张,令人生疑。”陈捕头盯着顾公望说,“卑职怀疑它是贡砚!”
  “是不是贡砚,查看一遍账房的贡砚拓本不就知道了!”顾公望转身大叫,“账房――!”
  如释重负的老官兵快步跑过来跪下:“小人在!”
  “赶快把所有的贡砚拓本拿出来给陈捕头过目!”
  “小人正在找呢。”
  “手脚利索一点,可别让陈捕头等久了。”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一叠叠的贡砚拓本,被零乱地堆放在桌子上。陈捕头翻看了一遍所有的贡砚拓本之后,还是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一张拓片,相似的倒有几方,但不是大小厚薄不同,就是形制石品不似。
  陈捕头抓抓头,一脸疑惑:“奇怪了……”
  “一点都不奇怪!”顾公望说,“我敢肯定,陈捕头在罗氏砚行查缉到的那方老坑砚,绝不是这些年老坑开采出来的贡砚,应该是年代久远的旧老坑砚。”
  “大人没有见过那方端砚,为何如此肯定?”
  “道理很简单!”顾公望给陈捕头解释说,“这些年我负责监采贡砚,自问尽职尽责,贡砚是绝不可能让人偷盗出去私卖的,这我可敢用人头来担保。老坑出的砚石都差不多,很相像,特别是上等的砚石,都具有老坑砚石所特有的那些石品花纹。所以陈捕头你怀疑罗掌柜卖的是贡砚,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不同年份开采出来的老坑砚石,是有所不同的,因为要跟着石脉的走向来开采,所以每年出的砚石都不一样,今年开采的是大西洞的砚石,第二年则有可能开采的是小西洞又或者水归洞正洞的砚石。不是亲自参与过开采的人,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一块砚石是哪个年份开采的……”
  陈捕头听了顾公望的话,半信半疑,就说,“大人,要不你给我看一看那方老坑砚是不是贡砚如何。”顾公望像正等着陈捕头说这句话,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并催 促陈捕头马上动身进端州城。
  船逆水而行,哗哗地劈开江水,蚁行一般的慢。顾公望与陈捕头并排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各想各的心事,就更加感觉不到船的前行了。眼前倏地豁然开朗,但见江面突然变阔,一河两岸,四塔擎天,端州城已然映入眼帘。
  船工把橹一拐,船缓缓停靠在水街码头。水街与风炉街相邻。风炉街是端州城龙蛇混杂之地,赌场妓院林立,是一掷千金的地方。水街与砚村的紫石巷都是端砚石的流通之地,是赚钱的地方,可以日进千金。水街天未亮就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卖砚卖石的,买砚买石的以及小偷小贩各式人等全都夹杂其中,日复一日地上演着货如轮转生意兴隆悲欢离合世态炎凉你虞我诈的故事。去往水街,要经过风炉街。顾公望与陈捕头刚踏进风炉街,拍天九搓麻将掷骰子的声音,鸨婆妓女与客人打情骂俏的声音,便不绝于耳。经过怡红院,依然可以听见那个声名远播的过气红牌阿姑秋香又在唱:
  十指无能苦无忧,依郎卖砚水街头。
  新坑石乱老坑石,一倍金钱十倍收。
  陈捕头就对顾公望说,秋香的男人曾经是水街上显赫一时的砚石商人,后来与人赌石,高估了自己的鉴别水平,错把一大批的新坑砚石当做老坑砚石买进,结果亏得一塌糊涂,家破人亡,妻妾都卖身到怡红院为娼。顾公望想起师妹紫云曾经跟他说起过这个女人,就笑一笑,说,听说过她。陈捕头嘴角一翘,笑着问顾公望,可知道这个秋香多大年纪了?顾公望故意说,听声音娇滴滴的,估计年纪不会太大。陈捕头哈哈大笑,说。错了,打死你都想不到,这个秋香已经老到牙齿都全掉光了。顾公望又故意装出不敢相信唏嘘不已的样子,说,真如陈捕头所说的那样,这个秋香老到牙齿都掉光了也不可能再呆在怡红院里。陈捕头哈哈大笑,说,怎么不可能,她现在是怡红院里倒夜壶的老婆子。顾公望接着陈捕头的话茬,就说,所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比如罗掌柜的那方老坑端砚,尽管你看似是贡砚,但其实根本就不是贡砚,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说罢,顾公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捕头。陈捕头虽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是他一下子还是没有领会到顾公望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是在暗示他提醒他。直到后来,顾公望看了那方老坑砚,跟他说了一番同样意味深长的话之后,他才明白顾公望原来是在暗示他提醒他。
  
  7
  
  顾公望只看了一眼那方老坑端砚,还没有上手,就认出来了。是自己偷偷截留下来的老坑贡砚,只不过让自己忍痛裁小了,裁薄了。也幸亏自己裁小了,裁薄了,与贡砚的皇家厚重规格有了区别,才让他把陈捕头的疑心说到了九霄云外。
  陈捕头揪揪头发,说:“当真不是贡砚?”
  “如果是贡砚我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凳坐,贡砚不会这么小这么薄的。”
  当初把那方厚重的老坑贡砚越裁越薄,越裁越小,最后只保留下砚堂石品花纹丰富石质幼嫩部分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想起那天的情景,顾公望的心里就像被一条柔软的鸡毛撩拨了一下,颤了颤,非常得意地颤了颤。那天,刚好上峡山来探望儿子的师妹紫云撞见他正在持凿挥锤裁石。紫云跺着脚后跟,心疼地对着顾公望嚷,师兄你可真下得了手,这么好的一方老坑砚,你竟裁得只剩下墨堂!师妹呀师妹,你以为我不心痛吗?可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啊!当然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师妹说,脸上却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没法子啦,宫里要求这样裁的。
  陈捕头又抓抓头发,说:“贡砚当真没有这么小这么薄的?”
  “贡砚肯定没有这么小这么薄的,宫中有统一的规格与形制。”顾公望把砚端在手里,把玩着,言之凿凿,“一上手就知道不是这些年开采的贡砚,有些年份了,是以前的旧石。”
  陈捕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不是贡砚。也幸好没有马上禀告知府大人,不然的话,人都抓起来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顾公望听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就随手将把玩着的那方端砚递给了陈捕头。陈捕头接过砚,倏地又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贡砚,罗海为何又那么慌慌张张……”
  “说明这方老坑砚虽然不是贡砚,但来历也是不干不净的!”顾公望又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一眼陈捕头。
  陈捕头回想起顾公望曾经也是这样意味深长地看过自己一眼,心里马上亮堂了起来。
  陈捕头是个何等聪明的人,但仍然假装糊涂的样子,故意问:“来历不干净又如何?”
  “来历不干净的话,就没有抓错人了!”顾公望嗤嗤笑。
  陈捕头也嗤嗤地笑。
  陈捕头一边笑一边用手掌轻轻地摩挲着那方老坑砚。清凉的石气扑面而来,就像炎夏突然靠近一块大冰砖,凉浸浸的让陈捕头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娇嫩,细腻的砚石,像小孩肌妇人肤,滑滑的,腻腻的。陈捕头半眯着眼,不觉心旌摇曳起来……
  为陈捕头在水街罗氏砚行查缉到贡砚的事,顾公望支使开马青阳,把程学谦仔细地追问了一番。程学谦支支吾吾,遮遮掩掩。顾公望声色俱厉地吼:“快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程学谦装出像事情再也瞒不住的样子,把事情推在马青阳的身上:“表……弟……经常到我家里去,说是探望我爹也就是他大舅父,而其实是借口到我们家隔壁的郭氏砚盒坊去找郭玫瑰!”
  “郭玫瑰――?”
  “也就是郭氏砚盒坊女掌柜的女儿。表弟喜欢她,想娶她……”
  “不可能,他娘与郭家的女掌柜不和……”
  “所以表弟就想方设法讨好她,求我把一些砚石卖给她……”
  顾公望听了,不住点头,竟然相信了程学谦的话。顾公望就火烧火燎地去找马青阳。顾公望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马青阳,他手下的人就说,刚才好像看见马青阳去了码头,会不会回砚村去了。顾公望屁颤颤前往砚村,刚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马青阳与郭玫瑰正又蹦又跳地走进紫石巷,顿时火冒三丈,也不说话,跑过去就往马青阳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回到峡山上,他罚马青阳跪在地上,要他说出究竟给郭家送过几回砚石,又一共送去多少砚石,郭家又把砚石卖给了谁?马青阳说,也就送过二三回,每回也就是一两块,一共也就是五六块,这表哥可以证明,郭家买砚石的银票我都交给他,但她们家究竟把砚石卖给谁,我可不知道。顾公望大声拷问,真不知道卖给谁?程学谦也在一旁帮腔,表弟你就招了吧,你招了,师傅一定不会为难你的。马青阳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哥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说这样子的话。给郭家送砚石,可是表哥自己提出来的,说这样子可以改善他们马家与郭家的紧张关系,这样的话他将来托媒婆到郭家去提亲时可以得到郭玫瑰娘亲的好感。可是,现在,表哥却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马青阳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气又怕地看了一眼程学谦。顾公望看见马青阳不言不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学谦,又大喝一声,你不可能不知道的,快说――!马青阳说,我是真不知道她们家把砚石卖给了谁。顾公望气得脸红耳赤,抄起一条藤条,把马青阳噼里啪啦地往死里抽了一顿。
  “见色忘恩的东西――!”
  “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不顾师傅的死活!”   “如果不是陈捕头贪钱,如果不是我把罗海收押到峡山上的军营,我可给你害死了!”
  “没出息的东西!见色忘恩的东西――!”
  藤条在顾公望的手里霍霍飞舞。马青阳心想既然表哥这样子待自己,师傅又认定自己隐瞒他,料想多说也没有用,就用拳头堵住嘴,忍耐着割肉般的疼痛。
  马青阳宁死不招,顾公望只好派两个官兵连夜去砚村,把郭氏砚盒坊的女掌柜银盏请来。当这两个官兵把银盏推出店门时,银盏只来得及跟女儿郭玫瑰说了一句:“快去找程学谦想想办法!”
  郭玫瑰不愿意去找程学谦,心想找程学谦我还倒不如去找马青阳。郭玫瑰觉得程学谦这个人有点古板,不苟言笑,不好说话。郭玫瑰到马青阳家找不到马青阳,就到峡山上去找,还是找不到马青阳。郭玫瑰压根想不到,马青阳现在已经被收押起来了。急坏了的郭玫瑰没法子,只好硬起头皮去找程学谦。程学谦听郭玫瑰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之后,故作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子,那我去问一问师傅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程学谦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对郭玫瑰说,事情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这样吧,我安排你们母女俩见上一面,再从长计议。郭玫瑰非常感激,不迭地对程学谦说,学谦哥,多亏有你,要不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程学谦说,别说这些,大家都是街坊邻里的。郭玫瑰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程学谦,心想,看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热心得很,以前真不该那样子想他。程学谦则被郭玫瑰看得两眼闪烁有光。
  峡山上的军营,有一个大牢,是专门用来关押偷盗砚石又或者不守规矩犯了错的石工的。罗氏砚行的罗掌柜,郭氏砚盒坊的女掌柜银盏,还有马青阳,都被关押在里面。郭玫瑰终于在大牢里见到了她娘银盏。郭玫瑰一见到她娘,就扑上去,抱着她娘呜呜大哭。呜……娘……郭玫瑰哭着喊着,可怜兮兮地又抽泣着说,呜……娘……这下如何是好……银盏轻轻地拍打着女儿的背脊,安慰她说,别哭,丫头,没事的,没事的。安抚过女儿之后,银盏就问一旁的程学谦,学谦,这事怎么样才可以了结?程学谦说,师傅说了,你只要把你经手卖出去的砚石全部收购回来就没事了。银盏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账,知道这是非花大钱不能了事的。银盏心里非常清楚,那些砚石都是以非常昂贵的价钱出手的,倘若再从买家的手上买回来的话,那就不是用多出一两倍的价钱可以办到的。银盏为难地对程学谦说,这事难办呀!他们不一定肯出手。程学谦就说,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就是要花点银两。银盏皱起眉头说,就怕我倾尽全部家当也不一定能够买回来。程学谦就劝银盏,不要舍命不舍财,这个血是非出不可的。银盏叹一口气,说,谁叫我摊上这档子倒霉的事呢,学谦,待会你带玫瑰回去,交代我们家的账房老先生去办这件事吧,千万莫张扬……说着就落下两滴眼泪。郭玫瑰看见一向好强的娘亲落了泪,心里也是酸酸的。
  郭家的账房老先生想尽一切办法筹银两,最后就差还没有把郭氏砚盒坊给卖了,才买回了那些砚石。那些砚石。都是以天价买回来的,最后的一块砚石,已经转过两三手了,郭家的账房老先生都磨破嘴皮了,石主还是不肯卖,后来还是程学谦去相帮着说了一箩筐好话,求爷爷告奶奶的,再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才打动了对方。程学谦这么多银票从何而来?原来,是他替师傅代卖砚石时从中赚的差价,哪怕是当初给自己家送砚石,他也瞒着师傅和他爹,暗中留了一手。
  郭家的账房老先生,把那些天价买回来的砚石,用船秘密运上峡山,交给了顾公望。然后,顾公望就让程学谦领着郭家的账房老先生、还有郭玫瑰一起去大牢,给了牢头几锭银两,才把银盏给救了出来。程学谦送郭家女掌柜银盏与账房老先生下山时,银盏叹一口气,说,这一下,我这些年算是白折腾了。账房老先生就劝她说,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只要还有郭氏砚盒坊在,就有我们东山再起之日。说罢,又对银盏说,掌柜的,这一回可多亏了学谦,要不,我们的盒坊肯定要卖。银盏就对程学谦说,学谦,什么时候才可以把你出的银两还上呢?程学谦说,没关系的,那些银两,我不等用,你慢慢还。银盏看一眼程学谦,又看一眼女儿郭玫瑰,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我把我女儿嫁给你当老婆吧!程学谦笑了,他想,郭家的女掌柜真不简单,毕竟是个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就像别人肚子里的一条虫,不仅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而且会接着你的思路往下说话。程学谦看了一眼尴尬的郭玫瑰,说,这不是乘人之危吗?况且我也配不上你们家玫瑰。程学谦假惺惺地推却着。银盏听了,有点生气地说,你不要的话,我就把她嫁给马青阳!
  程学谦的一双眼瞪得老大,郭玫瑰的一双眼也是瞪得老大。
  
  8
  
  程学谦坚持要在下聘礼那天摆酒席。程学谦原来计划在程家和郭家的后院各摆上十桌八桌宴请亲朋以示庆贺的。但他爹程家良不答应,后来就只好改为在青花巷的黄岗酒馆摆。那天黄岗酒馆楼上楼下全都摆满了酒席,场面热闹得很。一楼大厅正中主人家的那桌主围酒席上。坐着男女双方的长辈。程家良,程紫云,银盏三个人虽然同坐在一张桌子上,但是所有的来宾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们是互不理睬的。客人一部分是砚村的街坊邻里,另外一部分就是与程家郭家有生意往来的掌柜。酒宴开始时,程学谦叫郭玫瑰与他一起去给客人敬酒,郭玫瑰却不愿意去。程学谦非常尴尬地看一眼未来的丈母娘银盏,银盏就推一推女儿,说,去吧。郭玫瑰却固执地说,是摆下聘酒,又不是摆成亲酒,敬什么酒。程学谦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后来,程家谦回过神来,只好独自一个人,在酒席问来回穿梭敬酒。酒席上的客人基本上都目睹了这一幕,但是他们却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依然与程家谦碰杯,并且毫不吝啬地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祝福话。但是,程学谦从他们潦草的碰杯动作以及脸上堆砌出来的笑容当中,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讥笑与讽刺。
  酒宴结束的时候,程学谦站在酒馆大门外的台阶上送客。他重复地拱着手,重复地说着送客的客套话,一脸平静,内心却汹涌澎湃。酒宴还没有真正结束,郭玫瑰就滚水烫脚一样急急脚离去,仿佛她压根就不是今天男家要下聘的那个未来的新娘子,新娘子其实是另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人。程学谦悄悄地追到门外,把郭玫瑰堵住,说,你不能这样子的。郭玫瑰眼睛不看程学谦,却对程学谦说,我是卖给你的。程学谦看着郭玫瑰,勉强地笑了笑,说,话可不能这样说。
  郭玫瑰不但在酒席上让程学谦丢尽了脸,还让她娘银盏也丢尽了脸。郭玫瑰在下聘酒席上的态度。一度成了砚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银盏一气之下,病倒了。整天卧在病榻上的银盏,又开始日复一日的胡思乱想,对于倾尽家财才躲过一劫的事情也就更加耿耿于怀了。郭家的账房老先生就劝她:“掌柜的,钱财乃身外物,看开一点吧!只当是破财挡灾。”
  银盏始终不能释怀,病重得不能再重了,躺床上迷迷糊糊的,奄奄一息,却又喃喃说要吃老家姑苏城护城河里的大水鱼。
  跪在床前的郭玫瑰眼泪哗哗地流,她一边哭一边把脸贴在娘亲慢慢开始变冷的脸上,声嘶力竭地喊: “娘,你不要这样,你快点好过来吧,只要你好过来,我全昕你的,我会好好待程学谦的……”
  银盎还是迷迷糊糊的,不停地说:“大……水……鱼……”
  账房老先生就说:“小姐,给掌柜炖一碗水鱼汤喝喝试试吧,一来,死马当活马治,二来,也了却她的心愿,让她好上路。”
  “你叫我上哪里去弄姑苏城护城河的大水鱼呀……”
  “上次掌柜病了你不是也弄来一只吗?”
  郭玫瑰一下子停止了哭声,马青阳总是嬉皮笑脸让她忍俊不禁的怪模怪样再一次在她的脑海中跃现。可是,就在程家托媒婆到她家下聘礼的那天。马青阳就走了,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她怎么劝也劝不住。
  “能给我娘弄到大水鱼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悲伤再一次漫过郭玫瑰的全身。并且把她彻底地击倒。
  郭玫瑰不由悲声大哭。
  账房老先生说:“世间上难道就只有那个人才可以抓到大水鱼吗――?”
  郭玫瑰如遭雷击,她突然想到了马青阳的娘亲。
  紫云听了郭玫瑰的哭诉,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到墙角去挑了一块上好的绿端石,然后就摆开架式,噼啪有声地认真琢起来。都说儿子像娘亲,这话一点不假,紫云就连握凿挥锤的动作,都跟马青阳非常的相似。郭玫瑰有那么一刹那。觉得正在琢石的那个人,不是马青阳又会是谁呢?一锤又一锤,同样的痛快淋漓。同样的一气呵成,雕得一样的轻松、一样的随意、一样的率真,一样的简洁。石屑飞溅,郭玫瑰同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块绿端石,倏忽间就变成了一只个体肥壮,背部与腹甲青中带黄,光滑明亮,裙边宽厚上翘,爪子又硬又尖,栩栩如生的大水鱼。多么的相似,相似得让郭玫瑰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便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
  郭玫瑰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眼泪扑簌簌而下。大功告成,紫云拿起几条水草,手脚麻利的把那只大水鱼五花大绑,往郭玫瑰手里一塞,说:“还不赶快提回家去!”
  郭玫瑰提着那只大水鱼。站在她娘的床前,高高吊起不住摇晃:“娘,你睁开眼看一看,大――水――鱼――!”
  银盏的眼慢慢地睁开来,越睁越大,她终于看见了那只不住摇晃的大水鱼。
  “大……水……鱼……”
  账房老先生惊喜地喊:“小姐,你看,掌柜的醒过来了!”
  郭玫瑰喜极而泣,车转身去,飞奔人厨,然后挥刀砰砰嘭嘭地砍空砧,接着生起炉火烧开水。水开了,她像上次马青阳教她的那样,打了一个鸡蛋到开水里,又撒了一些盐末和葱花下去。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汤香又再一次飘满了她家的厨房。
  在四散飘溢的香气里,银盏贪婪地抽动鼻子,恍惚一下子就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姑苏城。她深深地呼吸了数下,脸色开始渐渐红润起来……
  银盏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向她走来,仿如隔世,仿如由地狱到人间,由死到生。
  “娘,咱家乡的水鱼汤,你尝尝!”
  银盏只喝了一口水鱼汤,就问:“马……青……阳,回……来……了?”
  郭玫瑰闭上眼,轻轻地摇摇头,再摇摇头。
  “那……这……水……鱼……汤?”
  “是……马青阳……他娘做的――!”
  “……”银盏张大嘴,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女儿。
  郭玫瑰突然间觉得,讲真话比讲假话难,但会让人感到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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