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卵石上的小羊
作者 : 未知

  女儿偎在我胸前低声说:“不能杀那只羊,我喜欢它!”
  两小时前,我们从屠户那里买来一只羊,举意宰牲。羊是我们入圈挑选的。当时,女儿一进屠户家的院子,便挣开手冲进篷布搭建的羊圈,“哎呀,好臭!”她小手捂住鼻子,在一地腥膻骚臭的排泄物中倒退了几步,一双眼睛却兴奋地探视着惊诧慌乱的羊群,像闯进了一个新世界。
  圈里仅有十来只羊,深冬时候,土生土长的藏羊就不好卖了,屠户们到牧区走乡串庄赶来一些喂养,但天气太冷,羊不上膘,卖不上好价钱。屠户不停地搓着手,他的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缠在脖子上的黑毛线围脖挂着一层白霜。“最近太冷了,羊冻死了两只,这群羊怕是要亏本了!”他边说边用力一挥,搭起羊圈的厚门帘。“这样看得清楚些,你们挑吧。要不,我进去把羊往前赶一下?”他侧身挤进羊群轰了一下,受惊的羊四处乱窜,混乱的蹄下搅起一股腥臊的烟尘,女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混乱中我们几乎同时瞅见了一只羊。
  真是奇怪!那只羊一直笃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体态匀称,骨骼清健,披着一身厚厚的白色卷毛,两只干净漂亮的角向上翻卷着,仿佛挑着一束光亮。它仰头注视着我们,在昏暗的羊圈里,像探进心底的一双眼睛。就是它了!
  挑好了羊,屠户骑夹住羊身,双手握住两只羊角,像握着三轮摩托车的车把一样,将羊牵出圈房,羊在他的胯下顺服地走,拉下一路黝黑瓷实的羊粪蛋,像是在排解紧张的心情。走出狭长阴冷的巷道,屠户从兜里取出一截细麻绳,动作麻利地将羊的四蹄绑到一起,受缚的羊无力地卧倒,几个人合力将羊抬进小车的后备箱。羊安静顺从地卧在里面,伸着脖子,湿漉漉的眼睛泛着波光。“这样行吗?三百多公里呢!”我担心地问。“没问题,”屠户自信地说,“这些羊从昨晚你们打电话后再没添过料。知道是举意的羊,就没敢再喂。羊空着肚子,一般不会出问题。
  “你们去哪?”他问。
  “东乡,高山乡岔巴村。”我说。
  “哦,远着哩,走一段把后备箱开一下,让羊吸吸空气,能平安拉到。”屠户率直地拍着胸脯,眼角深匿的狡黠也褪去了商人本色。“砰”的一声,关上车厢,我们第一次载着一只羊到三百公里外的高处。
  无边的空寂中,万物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浅褐色。浪涛般翻滚的山褶沟壑,逼人静默。近处,萧杀的北风抖动着钢针一样竖在黄土峁梁上的野草,那些旧年的草棵,早已干枯,它的任何一点组成部分都容易破碎,然而它们依旧保持着青葱时候的完整模样:草穗上的芒刺分明可辨,籽粒潜藏其间。在干涸的黄土高原,水是无形的,浮尘在些微的惊动中总是扬得很高也很远,天地的边际混为一种色系,无尽苍茫。
  车沿着国道213线一路飞驰,像一只甲虫从青藏高原爬进黄土高原的褶皱里。从东乡县城进入“锁达”公路开始上山,过了“汪集”便一头扎进东乡的腹地了。不同于青藏高原群山的峭拔逼戾,这块地理上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这片十年九旱的令人心疼的山乡,目力所及处汹涌着黄土的波涛,没有一线溪流,没有一片河滩,每一座裸露的山体上层叠的梯田,水波一样荡漾,昭示着求生者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绝境中给予生命最大的珍视。车在山顶飞驰,后备箱里的羊突然没了任何响动,我心里一紧,将车停到路边,迅速打开后备箱,一股刺鼻的膻腥让人屏息,只见羊瘫在里面,憋闷的车厢里一堆排泄物染污了它腹部的卷毛,那里灰乎乎湿答答的,变得不再洁净蓬松。
  “小羊!小羊!”女儿奔过来,怯怯地伸手抚摸,羊的腹部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瞬间缓冲后,它仿若获得新生之力,迎着阳光仰起了头颅。
  这是一只牙口刚长满的羊,刚刚在议价时,为了多赚一百块,屠户拖住它的下颌掰开它的嘴唇,展露了它的牙齿。我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到一只羊的牙齿,它们齐整洁白,每一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编排紧密的手工艺品,那咀嚼过无数草棵的牙齿打磨得净如白骨,只是净白,没有珐琅质的光泽。
  矗立山巅,举目眺望,可以清楚地看到不远处高山顶上飞檐斗拱的一座建筑和散落在山弯里的烟树和人家,浩渺烟霭之中山脊上的几棵瘦树庄严挺立,像孤硬的鳍,仿若这黄土海里养着鲸鱼,养着蛟龙。女儿捧来一捧躲在阴坡上日久不化的积雪,举到羊的唇边,嗅到清冽的雪气。羊歪着头,嘴唇拱到女儿捧雪的小小掌心里。女儿欢喜地看着羊,湿润的舌尖情不自禁地舔著自己的双唇。
  “妈妈,我喜欢这只小白羊……可以不杀它吗?”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恳求道,“答应我呀,妈妈!”
  “你还记着这个吗?”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颗摩挲得油润的青卵石,石头带着我的体温传递到女儿手中,那只笔法稚拙的羊,在石头上清晰完好地翘着两只明亮的角,一笔绕成的羊身和刻得歪歪扭扭的四蹄让它看上去跃跃欲试,想要蹦出石头,跑到山野里撒欢。
  “妈妈,那只走丢的羊,不会就是这只吧?”女儿歪着头,娇嫩的脸蛋轻轻蹭着温热的石头。
  “或者,就是我们今天带来的这一只。”我说。
  一年了,那只叫“花儿”的羊和那双婴孩般清澈的眼睛总会不时浮现在我眼前,迫我陷入沉思。有时在读到一行动情的文字时,有时在饭桌上夹起一片肉的时候,有时抬头无意瞥见窗外的星星时,她总会瞬间揭开记忆的帷幕朝我微笑,像背负阳光和阴影的顽童一样,咧开嘴角,灿若编贝的牙齿轻咬着下唇,清纯无虞地微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能叫“发图麦”或者“阿伊莎”又或者“桃儿”“杏儿”也不一定,但我知道她的羊叫“花儿”,她亲口告诉我的,白色的小羊,黑耳朵黑蹄子,像朵绣着黑丝绒边的小白花儿。
  那是去年,我在东乡高山拱北过尔麦里,仪式结束后大家到餐厅就餐,鱼贯的人群把餐厅挤得水泄不通,管事者嘴边搭着一只大喇叭,伸着脖子踮着脚,大声指挥大家落座:“不要挤,不要抢,菜准备得很宽展,坐不上的等下一轮!”嘈杂中我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一张桌子跟前,顺势坐下,身旁围坐着七八个妇女两个娃娃,每个人略带兴奋的目光瞟着面前苫着白塑料布的大方桌,桌上摆着两指宽的油炸盘馓、油香、小块垒起的素面饼和一次性口杯,各人抓起一只杯子放到跟前,性急的娃娃等不及就伸手抓那桌上的盘馓吃,女人用筷子敲她的手背吓唬她,娃娃不干了,仰头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阿姨就站起来忙给娃娃掰油香,哄她,同时又谦让大家“口到”开吃。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