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或者向下
作者 : 未知

  蚂蚁
  看,它们都在忙碌
  夕阳把温暖的余晖
  洒在这小小的国土上
  这些蚂蚁
  这些不知疲倦的劳动者
  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回家
  带着它们所有的收获
  一粒草籽,半片树叶
  以及小小的喜悦和忧伤
  我能帮它们做点什么呢
  我这样想着,直到
  它们搬回最后一缕
  阳光
  向上或者向下
  有些事物一旦落地
  便会被时间埋葬
  比如枯叶和落花
  比如虚假的爱情和腐烂的翅膀
  而另一些事物生在低处
  他们注定升起,直到天上
  比如老家的炊烟变成了云朵
  比如奶奶的笑容融进了月亮
  大地在下,苍天在上
  唯愿,百年之后
  一个我变一把泥土
  一个我化一片月光
  半块面包
  你吃剩的半块面包
  我在火车上接着吃
  这块暗藏果脯的面包
  就像半个甜蜜的隐喻
  半首唐诗的精彩
  我喜欢的就是这半块
  除了果脯,还留着
  你的齿痕你的余温
  留著你纸窗里的半个谜底
  让我边嚼边猜
  半个春天,好花半开
  半敞小窗,半个月亮爬上来
  半壶小酒,半盘小菜
  半醉半醒,半个李白
  自信尚有半生好日子
  待我安排
  我细嚼,一口一口
  不,应该是半口半口
  想着你含笑送行的样子
  半块面包,助我诗兴
  一落笔,惊起车窗外
  半天云彩
  一只蜣螂
  小小的陡坡
  耗费了它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
  无数次地
  在即将抵达的高度
  摔下来,摔下来
  无数次地重整旗鼓
  推着它的粪球
  向上,向上
  轰然一声
  滚过去的
  是落山的太阳
  空
  深夜,小雨默默地下着
  世界空
  墙上,钟表不紧不慢地走着
  屋子空
  我一会儿瞅瞅窗外
  一会儿瞅瞅挂钟
  心里空
  我试图用你的名字
  填补空空的心灵
  你的名字却变成
  窗外的雨点
  墙上的钟声
  老娘
  娘,坐在炕上
  抬头看着窗外的太阳
  多像她年轻的时候
  照着镜子给自己梳妆
  娘忽然问我
  过了年,你知道我多大了
  我说,过了年,娘十八
  娘就乐成了一个小姑娘
  我攥着娘的手
  像攥着一棵九十二岁的树干
  花朵和绿叶早已落下
  铺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我乐不出来
  我抓不住,一把
  从窗棂悄悄溜走的
  迷离的阳光
  割草
  满满的一筐子青草
  小山似的压在父亲的驼背上
  好像再多一棵草
  整个秋天都会被压塌
  像夜色压着落地的夕阳
  秋天如期而至
  青草年年疯长
  父亲割不完世间的草
  倒是那座小山把他越压越小
  直到压进,荒草萋萋的坟场
  麦苗
  在城里,一只精美的花盆
  改变了我的姓名
  和花卉们站在一起
  看人来车往酒绿灯红
  从低矮的乡村溜出来
  远离了亲人和泥土
  在城里,流浪不叫流浪
  叫漂叫追求有时也叫梦
  我现在的名字是绿植
  绿是绿了,祖传的基因
  让我很难植入
  城市的风景
  我懂得自己的出身
  有时一身冷汗在梦中惊醒
  我看见老家遍地金黄
  而我独立村口,两手空空
  一穗苍茫
  一棵芦苇
  高出深秋的荒草
  挺拔如竹
  身披漫天风霜
  田野辽阔
  长天浩荡
  一棵寒风中的芦苇
  孤独而坚韧,牵动过
  多少人的目光
  我猜想,它的记忆里
  一定有一位侠客
  独对一条汹涌的大河
  或者有一位佳人
  望穿秋色,在水一方
  我认定,这棵芦苇
  这位历经风雨的长者
  这棵桀骜不驯的草
  这个立身乡野的隐士
  深藏着思想
  我要带走它
  放置我的书房
  让我在读写困顿的时候
  一抬头就能看见
  一穗苍茫
  使命
  小时候,常常忘了母亲的嘱咐
  把酱油打成了干醋
  其实,我是个忠诚的孩子
  一路上念着酱油酱油酱油
  一块意料之外的砖头把我绊倒
  把酱油偷偷换成了干醋
  站在六十岁的夕阳下,回望
  磕磕绊绊的漫漫来路
  我会不会让上帝失望
  把使命中的酱油打成了干醋
  (祝相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沧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诗刊》《诗选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中国作家》《文艺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著有个人诗集《窗外》《祝相宽诗歌》《诗情,2005》《感动》《盘古,梨花开了》等五部。作品收入诗刊社编《中国年度诗歌》和多种年度选本。)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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