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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兄弟 

作者:未知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你是我兄弟》,叙写文森特·梵高和他的弟弟提奥。梵高一生经济困窘,无论是画笔颜料,衣物爨食,时常阙如,只有靠提奥接济,方可勉强度日。弟弟是梵高一生中最大的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与崇拜者,他知梵高,他懂哥哥。提奥是梵高精神的盾牌,没有提奥就没有梵高,没有提奥就没有伟大的梵高艺术。人们认为,包括梵高自己也在信中说,弟弟提奥是他的至亲、知音和支柱。
  在法国奥维尔麦田,梵高创作了生前最后的一幅作品《麦田上的鸦群》。也正是在这块麦田里,梵高朝自己的胸口开了一枪,但他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挣扎着回到了小旅馆。两天后,梵高死在弟弟提奥的怀中。生命的最后,他对提奥说了一句话:悲伤永无止境。
  梵高去世六个月后,提奥也追随他的兄长去了。
  文森特·梵高和他的弟弟提奥是血亲,但,在血缘之上,还有一种你是我兄弟的那种不求报偿、人我两忘的境界,更加珍罕,更加令人神往。
  多年前,我在大学的讲台上,为学生讲解《管晏列传》,总想到梵高和提奥。《管晏列传》中管仲和鲍叔牙的友情叙写,使我心动,我在参与数个版本的《大学语文》的编写时,放弃荆轲与高渐离,放弃垓下之围,放弃鸿门宴,而力主把这段罕见的友情传播给当下,不至于淹没在轻薄的当下。
  也许在历史的缝隙,在人生的各阶段,看到了太多的背叛和伤害,血缘亲情的,同一阵营的,敌对营垒的,男女私情的,告发告密与卧底,踩着别人的尸骨和鲜血的腾达。兄弟反目连鲁迅也不能避免,手足相残连李世民也心狠手辣。
  所以,我很珍罕这样的历史瞬间,管仲和鲍叔牙。这是一个荒寒的时代,各种利益如菌种充斥四周,看不见避不掉,有时脓血一样溃疡,有时又潜伏暗处。春秋战国这段时期,是我们中国人的价值体系、道德观念得以成型的一个重要基因期。我们的先人种下了种种的因,才有今天种种的果。
  每当我在讲台上讲《管晏列传》的管仲和鲍叔牙,慷慨处、激愤处、击节处曾多次令学生侧目,我报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学生则答:“此何人哉?”
  整个课堂轰然大笑。
  一
  在这个把兄弟当作修饰和冠冕的世间,“兄弟”是一蒙尘的词。所谓的杀熟,所谓的落井下石,所谓的兄弟妻不客气。
  戊戌年二月的早晨,在济南历城鲍山寻找鲍叔牙墓的时候,我对朋友王展说,男人间的友谊是个黑洞,内在可阐释的东西太多,里面有利用,有依附,有洗脑,大哥就像一个精神符号,叫小弟死,小弟就死,比如宋江和李逵。李逵对宋江的驯顺、忠心与依赖正可看作狗与主子的关系。宋江是枭雄,他看李逵可造就,就舍得在李逵身上投资,既花银子,也花时间和感情。李逵初见宋江,宋江又是送银子,又是带李逵喝酒,对他那鲁莽的行事一味微笑着任从,你说需要银子还债,便给你银子还债,你说小盏吃酒不过瘾,便吩咐酒保专给你换大碗,看你吃鱼吃不饱,又专为你要了两斤肉,临别还送了五十两一锭大银。宋江这样的感情投资就如驯熟一条狗,养狗还要骨头,还要耐心,等养熟了,那狗就忠心在骨。宋江因题反诗入狱,戴宗因受知府差遣進京需离开一段时日,李逵怕贪酒误了宋江饭食便“真个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寸步不离”,这样的形态与忠实的狗子何其相似。狗是主人的宠物,主人与狗难免也产生感情,宋江说“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而狗呢,主人是有生杀大权的,于是李逵说“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吧”。
  宋江带数人元夜上东京时,曾对李师师戏称李逵是“家生的孩儿小李”,难道这种戏称可移用到武松、鲁智深身上?李逵在宋江眼里不是家奴不是狗子又是什么?
  在乡间生活时,那些乡间的草台班子多搬演桃园结义刘关张兄弟的情义,老父亲常讲的也是关二爷在曹营时时想着大哥的情景。当关羽辞别曹营,曹操追赶关羽的时候,我们老家的那唱词真是乡土味十足,令人发噱,更衬出刘关张的兄弟情分。
  曹孟德在马上一声大叫,
  关二弟听我说,你且慢逃。
  在许都我待你哪点儿不好,
  顿顿饭包饺子又炸油条。
  你曹大嫂亲自下厨烧锅燎灶,
  大冷天只忙得热汗不消。
  白面馍夹腊肉你吃腻了,
  又给你蒸一锅马齿菜包。
  搬蒜臼还把蒜汁捣,
  萝卜丝拌香油调了一瓢。
  我对你一片心苍天可表,
  有半点孬主意我是屌毛!
  当老父亲模仿乡村版的曹操唱出这样朴野的文辞,我看到俗到极处的可爱。
  当然,所谓的兄弟之间的背叛利用的个案更多,史不绝书。由此,我们回头看鲍叔牙与管仲,在鲍山之晨,我想到,这海拔不过百米的鲍山,却是古代男人间友谊的高海拔,我们今天来寻找和凭吊的,是友谊宽阔,还未沦落背叛的时代。在鲍山的山脚下一个住宅小区的旁边,我们找到了鲍叔牙的墓。
  一抔黄土,几棵柳树。
  我想在那厚厚的黄土下,埋葬的不一定是鲍叔牙,他的尸骸早已融成了土色,而那地下埋着的是那让人神往的友谊。
  鲍叔牙墓坐南朝北,上下两层,第一层台阶东侧,立一石碑,上书“鲍叔牙墓”,第二层台阶中间,刻有双龙戏珠石雕,台阶上面用一青砖垒砌成的平台,平台正中一个大土丘,周围用半米高的青砖砌墙,这便是鲍叔牙墓。墓前石碑上刻“齐大夫鲍叔牙墓”,碑前有一石案,一对石狻猊分置左右。
  当年桓公封此地予大夫鲍叔牙为食邑。鲍叔牙死后葬于此,得名“鲍山”。据《历城县志·山水考》载:“鲍山、鲍邑故城,在县东三十里处。”鲍叔牙就是以鲍邑得姓:鲍,这里是天下鲍氏的祖源。
  我站在鲍叔牙墓前,从这里看鲍山,虽近在咫尺,但被小区的楼房遮蔽,想起曾巩曾有《鲍山》诗云:“云中一点鲍山青,东望能令两眼明。若道人心是矛戟,山前哪得叔牙城。”
  自神宗熙宁四年(1071)六月至熙宁六年(1073)六月,曾巩曾因知齐州军州事而在济南宦居两年,但山东人是不好治理的。“野有群行之盗,里多武断之家”(《襄州谢到任表》),“俗悍,喜攻劫,豪宗大姓多挠法”(《元丰类稿》附录《墓志》)。曾巩到任后,“无忘夙夜,勉尽疲驽”,他那时到鲍山,是否想到手下能有鲍叔牙和管仲一二人物助自己一臂之力。   杜甫曾到济南,不知是否到过鲍山,但他写下了“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杜甫的感慨是对的,也许是饱经风霜,尝遍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经历太多,才有这愤世嫉俗的诗句。在杜甫的时代,很少见到贫贱之交了。
  毫无疑问,今天的人交往是计算利益成本的,讲究投资回报率,大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计算精妙,滴水不漏,对贫贱的人疾言厉色如无尾恶狗,对权势者如逐臭的去势的宦竖,他们也有兄弟,但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因这,我觉得,历史深处应该有鲍山,有鲍山的位置,因它,管鲍之交有了活的例证。
  二
  我一直认为,因为鲍叔牙这样的民族精神资源的稀少,所以千年来,鲍叔牙的故事才被我们民族反复记忆。
  到了近世,人们信了这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丛林法则,但这不是放到哪里都可以行得通的,追求利益是人的本能,但人与人之间不仅仅只是利益,不仅仅只有交换,如果只有利益,你是无法获得真心的朋友。你能找的,只是米面和猪狗,当利益利诱的时候,他会背后捅刀,我们明白,利益之上,还有道义。
  有一种美就是一种当世界都抛弃你的时候,它还站在你的身后,这种美知道人性的弱点但包容它,知道人性的自私但认可它。
  当世界都背叛了你陷害了你,兄弟我还站在你的身边。
  我要告诉世界,再相信他一次,再相信一下人世还有多种的可能未穷尽,我们看鲍叔牙如何对待管仲就明白。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我們知道,鲍叔牙、管仲两人合伙做生意,管仲多取利润,鲍叔牙说:“他不是贪心,是因为他家穷。”管仲三次做官都给人辞了,鲍叔牙说:“他不是不长进,是他一时运气不好。”管仲打三次仗,每次都败亡逃走,鲍叔牙说:“不要骂他胆小鬼,他是因为家有老母。”
  张晓风有个观点,是因为鲍叔牙对管仲的期许,是鲍叔牙永远站在管仲的背后,给世人解释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圣人。”管仲只好自肃自策,真的把自己变成圣人。
  我信服张晓风的如此说法,给世人一个解释,让我们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拥抱这荒凉的世界。
  历史深处有一双期许的眼睛,这眼睛就是力量的源泉。
  我们知道,鲍叔牙和管仲曾分属两个不同的利益阵营,齐襄公在位时,邦国无道,随意诛杀朝臣百姓,人人自危,大家纷纷外逃。公子纠由管仲、召忽二人辅佐逃往鲁国;公子小白则由鲍叔牙辅佐逃往莒国。公元前686年,齐国内乱,襄公被杀,国内无君。
  逃往国外的公子纠和小白都率兵回国争位。
  不是冤家不聚头,两方相遇格外眼红,管仲一箭射中小白身上的铜制衣带钩,小白趁势诈死,骗过了管仲,麻痹了鲁军,而悄悄兼程直入临淄,得到高傒等重臣的拥戴,得立为国君,是为齐桓公。
  《国语》记载鲍叔牙帮助齐桓公求管仲的故事: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为宰,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其管夷吾乎。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宽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滨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之于群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
  其实,齐桓公要杀管仲,要报那一箭之仇。鲍叔牙劝说:“臣幸运地跟从了君上,君上现在成为了国君。如果君上只想治理齐国,那么有叔牙和高傒就够了。如果君上想成就天下霸业,那么非管仲不可。管仲到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能强盛,不可以失去他。”
  齐桓公听从他的建议,假装要杀仇人,把管仲接到齐国。齐桓公和管仲谈论霸王之术,大喜过望,以其为大夫,委以政事。
  后来齐桓公依靠管仲,任用管仲,对内改革弊政,致力于富国强兵;对外“尊王攘夷”,树立了威严和信誉。齐桓公、管仲抑强扶弱,存亡国,继绝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以至孔子在《论语·宪问》中对桓管霸业这样评价:“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鲍叔牙对待管仲可说肝脑涂地,一而再,再而三,为朋友着想,而管仲在病逝前向齐桓公推荐宰相人选的时候,却没有推荐鲍叔牙,鲍叔牙不以为忤,他知道管仲以国事为上,不以私情为上。
  《史记》记管仲论相,管仲晚年病,齐桓公赶去看他:“仲父,你不能死呀,你死了,我可怎么办?群臣之中,究竟有谁可以接替您的相位?仲父务必推荐一个合适的人。”
  管仲已经有气无力,只缓缓说了五个字:“知臣莫如君。”
  齐桓公想了想,问道:“仲父,你看易牙这人怎样?我曾开玩笑说没吃过人肉,他马上就把儿子杀了让我尝鲜。这么忠心的人,天下少有。”
  管仲摇头:“此人不行。爱自己的儿子,是人之常情,他居然不惜杀子来迎合国君,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又怎么会真的忠心于你!”
  齐桓公又问:“卫开方这个人怎样?为了追随我,他连自己可以继承的君位都放弃了。”
  管仲摇头:“他抛弃了自己的双亲来迎合国君,父母死了也不回去奔丧,这样的人,才真正可怕。”
  齐桓公又问:“那竖貂这人怎样?为了来侍奉我,他竟然把自己给阉了。”   管仲还是摇头:“阉割自己,来迎合国君,这还是人吗?”
  这是《史记》上的记载,管仲否决了齐桓公身边最亲近的三个小人,他没有向齐桓公推荐鲍叔牙来接替他的位置。比《史记》更早的《吕氏春秋》上面也有一段“管仲论相”:
  管仲重病,将不久于人世,齐桓公亲往问之,执其手曰 :“仲父,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寡人将把国家托付给谁?”
  管仲缓缓问道:“那您打算用谁呢?”
  齐桓公说:“鲍叔牙,您看行吗?”
  管仲回答说:“不行。我最了解鲍叔牙了。鲍叔牙这个人,清白廉正,看待不如自己的人,不屑与之为伍,偶一闻知别人的过失,便终生不忘。若是不得已的话,我看那个隰朋大概还行吧。”
  管仲是鲍叔牙全力举荐的,可以说,没有鲍叔牙就没有管仲。但在管仲得势之后,甚至到他临死的时候,还在说鲍叔牙这个人不行。鲍叔牙是最知管仲的。管仲以前做对不起鲍叔牙的事,鲍叔牙不计较,因为他知道管仲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他不举荐鲍叔牙,鲍叔牙同样也能理解,也不计较。
  我们为这种超越一般世俗意义的友情而感动,无疑,管仲是巨人,但没有鲍叔牙的大度和包容,很难说他能无所依凭地成为我们民族令孔子和诸葛亮敬仰的人物。一个巨人的成长,有很多的条件,他自身只是一种,他还要凭借他周边的人的理解、包容、推举、尊敬,在这些人给予的温暖中,他前行,如果没有这些可以凭依的东西,那么再强大的生命也难免夭亡。春秋时代,我们的民族是健康的,出了那么多星汉灿烂的人物,而到了现在,就如郁达夫所议论的那样,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一个有英雄却不知敬重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三
  我把鲍叔牙的精神看成立着的鲍山,站着的鲍山,层石磊磊,筋骨勃然。是它定义着友谊的边界就是无远弗届,这是令人敬仰的高度。
  后来,这种友谊被义气、两肋插刀、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不弃不离等诠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江湖文化,直到今天还或隐或现地影响着我们的行为。
  鲍叔牙、管仲死后四百年有荆轲、高渐离,死后两千年有顾贞观,吴兆骞。
  大家都熟知《刺客列传》上荆轲刺秦的故事,我独看中的是易水送别,是高渐离和荆轲的送别,不是燕太子丹和荆轲的争执,那种逼人送死和督战的投入要求回报的行为,就是一种可耻的利益的返本。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那天荆轲和高渐离在易水之畔的悲壮唱和,那是怎样的一种兄弟间的诀别?苍凉。悲壮。慷慨。我想现在怎样探察内在的密码?那是一种兄弟告别,也是一种激励,是一种誓言,也是一种悲壮的告别,挥手自兹去。
  无疑,秦的国家机器是高耸的城墙,而荆轲、高渐离们是鸡蛋,但鸡蛋却作为弱小者和正义者向不义的城墙撞击。鸡蛋碎了,但鸡蛋的意义被历史肯定,后世,一代代的鸡蛋向城墙撞击,最终城墙倒塌。
  荆轲死了,而在高渐离将灌铅的筑向秦王再次发起攻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兄弟的嘱托,兄弟的血不能白流,即使流,也要流到一块,流到历史的高处凝结。
  荆轲死后,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当酒保,有次他听到主人堂上有客人击筑,他走来走去不肯离开,高渐离说:“那筑的声调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渐离的话告诉主人:“那个酒保懂得音乐,私下说是道非的。”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都说他筑击得好,赏给他酒喝。高渐离退下堂,把自己的筑和衣裳从行装匣子里拿出,改装整容来到堂前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动得流泪的。这消息被秦始皇听到,秦始皇召令觐见,有认识他的人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就赦免了他的死罪,但熏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在阶下演奏以供取乐。谁知暗地里高渐离在筑中灌铅,把乐器变成了兵器,在荆轲之后,击筑靠近秦王,因为自己目盲而凭感觉向近处的秦王实施了第二次攻击。
  我被高渐离熏瞎眼睛的隐忍所感动,他的刺秦与燕国无关,与太子丹无关,这是“士为知己者死”,他这是对兄弟荊轲的精神呼应。面对强权,弱小的鸡蛋再次起来,以粉身碎骨的姿势扑向了强权。这是一种早知结局的悲壮,是历史中友情的大概率,但却是成功的小概率事件。
  我们要深深地铭记这样的时刻,使历史颤栗的时刻。
  再叙述两千年后的又一个兄弟的情谊。清词里人们常吟诵的是纳兰性德,我2000年居住在北京阜成门外地下室的时候,曾把纳兰性德和顾贞观的词对着看,来抵抗那冬夜的寂寞与寒冷,当时就背下了他们二人填写的《金缕曲》,后来也曾用这个词牌多次填词。
  纳兰性德《金缕曲·赠梁汾》曰:“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这首词是纳兰初识顾贞观时酬赠之作,也是纳兰词中熠熠生辉的一首绝唱,当看到满城“人生若如初见”的时候,我心想,把纳兰看小了,他更有深沉的质地,慈悲的爱意。
  梁汾,就是顾贞观的别号,清初著名的诗人,他一生郁郁不得志,早年担任秘书省典籍,因受人轻视排挤,忿而离职。顾贞观是在四十岁时,才认识纳兰性德的,他说:“岁丙午,容若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那时,顾贞观又一次上京,经人介绍,当了纳兰性德的家庭教师,两人相见恨晚,成为忘年之交。
  纳兰性德与顾贞观心心相印,据顾贞观说,好友吴兆骞被诬流放,纳兰性德看了顾给吴的两首《金缕曲》,异常感动,决心参与营救吴兆骞,并且给顾贞观写了这首披肝沥胆的诗篇。
  我们看顾贞观的那让纳兰心折的《金缕曲》(二首):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   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这以书信格式入词的《金缕曲》,是清词里的名作,康熙十五年(1676),岁在丙辰冬日,京师一派大雪。小冰河时期的北京千佛寺庭院天寒地冻,客居在此的顾贞观望着窗外天地一白,想起了流放在荒寒千里宁古塔的好友吴兆骞。不禁悲从中来,遂匆匆冰砚下写词两阕。
  纳兰后来读了这两阕词,不由泣下如雨。于是,顾贞观就托付纳兰帮助营救吴兆骞,纳兰慷慨答应:“兄的词作足以和李陵赠苏武的诗,向秀缅怀嵇康、吕安的赋鼎足而三。你所托的事,我一定在十年内办成。”
  但顾贞观坚持“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因为那时吴兆骞已经在宁古塔流放了18年之久。
  吴兆骞生于苏州世家,从小随父游,有隽才,傲岸自负。他曾对汪琬说:“江东无我,卿当独步。” 他常把同窗的帽子拿来当溺器,老师责问,他辩解道:“戴在那些俗人脑壳上,何如拿来装尿。”老师侧目:“此子异时必有盛名,然当不免于祸。”江南乡试舞弊案发,严惩涉案官员后,顺治帝还在中南海瀛台亲自复试该科江南中举试子。恃才清高的吴兆骞依然不改桀骜不驯的品性,声称:“焉有吴兆骞而以举人行贿乎?”于是交白卷,表白自己考试根本不需要靠行贿作弊。事后经礼部、刑部查实,吴兆骞确实没有行贿作弊,但他还是为在顺治帝面前的特立独行付出了惨重代价:流放宁古塔!
  多年以后,在宁古塔出生并长大的吴兆骞的儿子吴桭臣在回忆录中,写到宁古塔:“其地寒苦。自春初至三月终,日夜大风,如雷鸣电激,尘埃蔽天,咫尺皆迷。七月中,有白鹅飞下,便不能复飞起。不数日即有浓霜。八月中,即下大雪。九月中,河尽冻。十月地裂盈尺,雪才到地,即成坚冰,虽向日照灼不消。初至者必三袭裘,久居即重裘御寒也。至三月终,冻始解,草木尚未萌芽。”
  顾贞观因吴兆骞流放宁古塔,曾立下“必归季子”的誓言。但这个案件是顺治钦定,康熙无昭雪之意。顾贞观多年奔走无果。直到康熙十五年(1676),纳兰介入,才有转机。经纳兰父子营救,康熙二十年(1681),朝廷同意吴兆骞以认修工程的名义自赎。十一月,吴兆骞在流放宁古塔23年后,终于重入山海关。出关时,他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入关时已是头发皤然的老者。
  吴兆骞能从宁古塔活着回来,顾贞观功莫大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金缕曲》改变了一个流放者的余生。
  然而,令顾贞观痛心的是,归来的吴兆骞委顿了,身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那股傲岸自负、锋芒毕露,而是多了小心,多了暮气,多了落寞。吴兆骞归来后的情状,在他死后,他的妹夫为他写的墓志铭里曾这样描述:“初,汉槎为人性简傲,不谐于俗,以故乡里嫉之者众;及漂流困厄于绝塞者垂二十余年,一旦受朋友脱骖之赠,头白还乡,其感恩流涕固无待言,而投身侧足之所,犹甚潦倒,不自修饰。君子于是叹其遇之穷,而亦痛其志之可悲也已。”
  岁月弄人。造化弄人。命运弄人。吴兆骞还是吴兆骞,吴兆骞已不是吴兆骞,顾贞观在《金缕曲》词作中曾经设问:“问人生至此凄凉否?”
  这本来是一种慰安和慰藉,但看到归来后丢失魂魄的吴兆骞,人们难免追问“性情简傲,不拘礼法,狂放腾越,四座倾动”的吴兆骞哪去了?二十余年流戍那种伤害,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那种对心灵和肉体的塑造和改造,令人悲伤不已。
  更有一事说,《蕙风词话》卷五有“梁汾营救汉槎事”:“梁汾营救汉槎事,词家纪载綦详。惟《梁溪诗钞·小传》注:兆骞既入关,过纳兰成德所,見斋壁大书:‘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不禁大恸云云,此说他书未载。”
  关于这事,我是不信的,“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照直了说,这就是要求施恩图报,我想这是侮辱了顾贞观,也侮辱了纳兰,这种世俗的市场法则与超越的友谊是侮辱,不是并存,更非兼容。
  康熙二十三年(1684),享年仅五十有三的吴兆骞,到了谢幕的时候了。临殁语其子曰:“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他留恋的竟不是顾贞观费尽心力为他争取而来的结束流戍后的自由,而是流戍了。我不禁为顾贞观流泪了。
  一年后,康熙二十四年(1685),纳兰性德英年早逝。
  29年后,康熙五十三年(1714),顾贞观辞世于故里。
  但,友情是注重过程不计结果的,我们需要这样的友情和品性,我们不能把不计后果只为承诺的精神丢尽,我们需要这种美的精神的承传。
  那天早晨,我在鲍叔牙墓前折了几枝发青的柳枝,放在他的墓前。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内心比什么时候都需要一种包容的精神,兄弟的,社会的,只有有了好兄弟才有好社会,只有有了好社会,才有好兄弟。我们需要那种熏染,那种来自历史深处的精神。
  友情只有在艰难世事的洗涤中才有钻石的质地,那友情需要淬火,需要经历。春天的鲍山,下面是晨练的人们,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但他们看到我和王展穿过他们跳舞的队列,异样地打量着我们这不速之客,他们不知我们的寻找。在这片土地上,在鲍叔牙生于斯葬于斯的土地上,那种友谊还在吗?基因还在而不是变异了吧。
  鲍叔牙墓前,我折下的柳枝,算是对一种别样友谊的祭奠,当世界都背叛了你,还有一个兄弟站在你的身后,是因为他想告诉世界再相信你一次,再相信一下这人世还有希望,还有可能。
  责任编辑 夏 群
论文来源:《安徽文学》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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