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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风一样的梦

作者:未知

  作者有话说:我偶然回到高中母校,阳光依旧和煦,树木依旧葱郁,林荫依旧清凉,嬉笑打闹的学生们从我身边跑过,带着年少的气息……我站在原地伫立许久,像是触到了逝去的青春。青春已然远去,昨日不可再来,但好在,许多人许多事,可以从头开始。
  天高地阔,长街无人,天地只余一方水幕,雨点落下如急鼓,像是她的脚步声,像是他的心跳声。
  01
  空气有些凉,沈昭阳等在公交站台上,盯着下方的水洼蹙眉,待会车来了,要跳过去吗?只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突然天真地蹦起来,那画面应该不忍直视。
  或许应该咬牙踏过去?不过,那样的话,怕是今天的好心情就所剩无几了。
  身后小姑娘在叽叽喳喳地讲话:“你有看李钟硕新演的电视剧吗?”
  “看了啊,是不是女主是个匹诺曹患者,一说谎话就打嗝,哇,男主简直帅呆了。”
  沈昭阳神游太虚的状态在听到“匹诺曹”三个字时,戛然而止。
  远处公交车满载着乘客蹒跚而来,沈昭阳被裹挟在人群中,踏在水洼像是踩进了泥沼,凉意层层浸潤了鞋袜,湿漉漉地贴在脚底。
  刚才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已然挤进了车厢,沈昭阳盯着她们身上蓝白色的校服看了半晌,忽地抿嘴笑了笑。
  回忆纷至沓来,过往的画面一一掠过。沈昭阳想,那时的天空,远比现在的蓝。
  02
  十七岁那年的沈昭阳最讨厌三样东西,吃完火锅后身上的味道、下雨时脚底的湿鞋垫和永远挂着奴才相的颜茉。
  无奈这世上有吃火锅专用的沈氏罩衣,下雨时有套在鞋底的塑料袋,偏偏没有让颜茉消失的法术。
  世界上怎么会有颜茉这种人存在呢?
  她终日带着诚惶诚恐的神色,像只过街的老鼠,对着谁都是一脸讨好谄媚的神色。
  别人说,颜茉,太冷了,你替我做值日吧。
  于是,她就拎着湿漉漉的拖把从一楼拖到五楼,大冬天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还在湿滑的楼梯上摔了一跤。
  别人说,颜茉,你去帮我买份关东煮吧,要步行街那一家的哦。
  于是,她就在短短的午休时间骑车狂奔了四公里,自己饥肠辘辘,还被人嫌弃应该再加一点辣椒。
  别人说,颜茉,运动会要求每班必须有人报女子三千米,你去吧。
  于是,在全校人的注视下,她拼了小命在跑道上跑到面无人色、汗如雨下。
  同学窃窃私语:“颜茉这是快晕倒了吧?”
  “你说,颜茉晕倒了的话,班主任会不会让体育委员去做人工呼吸啊,哈哈。”
  班主任老何凝视了跑道上步履维艰的人半晌,转头对沈昭阳说道:“你……”
  “我绝对不会去给她做人工呼吸的!”体育委员沈昭阳咬牙切齿。
  老何挑了挑眉:“我只是让你去看看情况,告诉颜茉,不行,就别硬撑。”
  沈昭阳不情不愿地迈着大长腿,几步走到现场,言简意赅地转述:“老师说了,让你放弃。”
  当事人大张着嘴巴努力呼吸,像条被扔到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又跟着缓慢移动了几步,沈昭阳越发不耐烦:“喂,你不会就想以这种龟速爬到终点吧,然后,直接从秋季运动会变成冬季运动会?”
  跑道上的人继续保持气喘如牛、两眼放空的状态,没有多余的氧气可以回应他。
  沈昭阳扫了一眼场外伸长脖子往这打量的同学,皱眉道:“平时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强的胜负欲,我记得你成绩经常排在倒数啊。”
  说话间,她又挣扎着向前移动了几米,沈昭阳迈了两个大步:“喂,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可笑啊。”
  像是突然在僵尸额头上贴了符,沈昭阳看见颜茉打了个哆嗦,脚步渐渐停下,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他先是一愣,随后又莫名觉得,这个一向低眉顺眼的女生原来长了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漆黑,里面像盛着一汪深潭。
  沈昭阳很无厘头地想起了两句诗——至深至浅清溪,至亲至疏夫妻。
  被自己清奇的脑回路吓了一跳,沈昭阳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你,欸?”
  对面的人在发抖,紧紧抿着的嘴唇在颤抖,握成拳头的双手在颤抖,甚至瘦骨伶仃的小腿也在颤抖。
  沈昭阳上前一步:“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他听见她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外套,借我用用。”
  然后,他便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她用宽大的外套罩住头,缓缓下蹲,在人流如织的操场上,在他的面前,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有风吹过,天空中似是飘来了一片积雨云,空气里都是隐隐潮湿的气息。
  03
  沈昭阳盯着眼前的试卷,已知函数f(x)=x?+2ax+2,若f(x)=0有两个不相等的正根,求a的取值范围。
  已知正常人会隐瞒自己的缺陷是必然的,若对陌生人悉数告知,求此人所言属实概率的取值范围?
  范围大概是,零到负无穷吧?
  “喂,昭阳,他们说的话不是真的吧?”
  正扶着额头冥思苦想的沈昭阳被吓了一跳,看清说话的人是发小苏洲后,没好气道:“什么事?”
  苏洲压低声音:“就是,你嫌颜茉跑得太慢,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衣服把她蒙了头、揍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事啊,全校都传开了。”
  沈昭阳拍开他:“你在扯些什么鬼?”
  苏洲揉了揉脑袋,声音越发神秘:“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她要强迫你做人工呼吸?其实吧,我觉得你也不吃亏,颜茉仔细看长得还算凑合,眼睛挺大的,就是性格有些古怪。”
  沈昭阳伸出的巴掌停在半空,若有所思了半晌,问道:“你知不知道匹诺曹?”
  看着苏洲茫然的表情,沈昭阳觉得和自己当时的傻样子如出一辙。
  那天,缩在校服底下的女生像是终于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任凭别人如何讨论劝说,自是岿然不动。无奈,老何只得把劝解她的重任交给了一脸蒙地站在旁边的沈昭阳。   沈昭阳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球,感觉无从下手。各种好话坏话威逼利诱之后,他叹了口气,也蹲在旁边,拔了根枯草放在嘴里含着,嘟囔道:“你还要蹲多久,脚不麻吗?”
  对方依旧毫无回应,沈昭阳终于耗尽耐心,哀号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想干吗?”
  他一把扯开外套,与此同时,是女生倏然抬起的脸,湿漉漉的眼睛漆黑发亮,像是某种对人类充满警惕的小动物。
  然后,她告诉他,她是匹诺曹综合征患者。
  匹诺曹?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半晌,跳出一个说谎会变长鼻子的木偶。可原来在现实生活中,这是一种害怕被嘲笑、被孤立,所以拼命想讨好别人、无法拒绝别人的心理疾病。
  目瞪口呆的沈昭阳站在夕阳下,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之后揉揉鼻头,心想,难道我长得很像智障?这么偶像剧的桥段我会信吗?
  04
  公交车停在熟悉的站台,沈昭阳跳出回忆,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打起精神往学校走去。
  前方十四中的正门大敞,烫金的大字烙在一块巨大的泰山石上,似乎比往常更为耀眼。还记得刚立字碑的时候,他还是高二的学生,现如今,他已经在此当了三年的体育老师,真是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啊。
  体育老师沈昭阳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抒情弄得打了一个哆嗦。
  凉风袭来,又打了个哆嗦,沈昭阳抬头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笼罩在一片阴郁中,似乎有暴雨正在快马加鞭地赶来。
  瞥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沈昭阳快走几步,搭上了对方的肩膀,皱眉道:“看样子是要下大雨啊,老何,你带伞了没?”
  曾经的班主任、现在的同事老何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沈昭阳不解:“怎么了?难道你看不见那么多的乌云吗?”他又往前凑了凑,“我说老何,你最近偷用你媳妇的护肤品了吧,好像年轻了不少。”
  老何脸色变了变,咆哮道:“臭小子,你又皮痒痒了是吧?这都几点了,还不去教室上课!”
  沈昭阳莫名其妙,话欲出口却又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眉头越皱越深。
  熟悉的老教学楼,斑驳陈旧,转角那棵两年前被刨过的梧桐树,仍好端端地立着。右侧的青石子路上,他高中时用篮球砸碎了一个角的台阶还在。
  沈昭阳讷讷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觉得沈昭阳脸色实在难看,老何摸出黑色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三日早上七点五十六分,沈昭阳同学,你还有四分钟到达教室,不然的话,这节课你就站在外面好了。”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费力地提着拖把和水桶走过,高高扎起的马尾辫摇晃出了轻盈的弧度。
  这是他记忆中的颜茉,十七岁的颜茉。
  只是记忆碎片尚且没有严丝合缝,沈昭阳突然变了脸:“你说,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
  十月二十三日,是他的生日。没错,他记起来了,那是一个暴雨天。
  十七岁那年的生日,彼时距离颜茉告诉他自己是匹诺曹患者,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除去上课、打球、睡觉外,他将有限的时间都奉献给了颜茉,目的是冷眼观察她是否在胡扯。
  班里轮流出黑板报,轮到颜茉她们组,便是她自己站在偌大的黑板前又寫又画,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头发上落了一层粉笔灰,急得偷偷抹眼泪。
  体育课练习排球投掷,站在网那边当接球员的永远是她,全班二十四个女生依次发球,她被砸到鼻血直流,滑稽地往鼻孔塞了团卫生纸,轻伤不下火线。
  老师中午放在办公室的考试试卷莫名少了几张,老何大发雷霆,让偷拿试卷的人主动站出来。沈昭阳冷眼看着坐在颜茉前方的女生冲她嘀咕半天,她苦着脸颤巍巍地要站起来。
  沈昭阳莫名觉得烦躁,大声清了清嗓子,说道:“颜茉,你趴在教室做了一中午的化学题,怕是连试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颜茉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蚊子叫一样想要道谢,被他不耐烦地打断,末了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是真的有病,无法拒绝任何要求?”
  她细声细气地回答:“一般的要求都无法拒绝,可是总不会违背本心,比如你要我去死之类的,我也不会真的为你而死。”
  沈昭阳想,“为你而死”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些别扭。他继续好奇地问:“那拒绝了会怎么样呢?”
  她低眉垂眼:“会因为太害怕嘲笑,出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从而晕倒、脑供血不足、心肌梗死。”
  “停,停!”沈昭阳慌忙打断,“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颜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因为,是你问我的啊。”
  别人问,你就要说吗?!无语的沈昭阳站在原地默默地凝视她离开,身后苏洲探头过来:“你也觉得她奇怪是不是?”
  苏洲摸了摸下巴,高深莫测道:“那天我托她买一瓶冰红茶,后来才知道学校里卖完了,她是跑了好远去外面的超市买到的。你说,她是不是看上我的美色了?”
  沈昭阳转身就走,一边说道:“你怕是不知道,她还替小四眼买了三瓶吧?”
  苏洲哀号一声,又叫道:“今天是你生日吧,晚上庆祝一下啊。”
  沈昭阳的脚步顿了顿,远处炸起一声惊雷。
  05
  略显陈旧的教室里,二十五岁的沈昭阳愣愣地坐在曾经的座位上,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十几岁的同学,有一种深切的不真实感。
  苏洲年少的脸在眼前倏地放大,坏笑道:“今天你生日,想好晚上怎么庆祝了吗,我有个好玩的提议。”
  那个好玩的提议是什么呢?
  厌倦了每年都吃蛋糕、打电玩的臭小子们,将重点放在了整蛊女生上面,而被选中的女主角,便是看起来又笨又听话的颜茉。
  他们先是偷偷扎了她的自行车胎,又找人借了她的公交卡和零钱,接着告诉她沈昭阳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请她去郊外公园的亭子里等他。   她到了以后,便会发现亭子里有的只是气球和“颜茉,你被骗了”六个大字。
  对于男生们来说,这只是个玩笑,他们打了个赌,赌她会不会去。
  沈昭阳却知道她一定会去,她是匹诺曹患者啊。窗外天阴得厉害,他心里想阻止,却又不愿表现得那么明显,只皱眉道:“你别闹了,一点也不好玩。”
  苏洲含糊地应了一声。
  放学铃声响起,沈昭阳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忘叮嘱苏洲:“你没乱来吧?”
  苏洲敷衍他:“哎呀,快走吧,听说今晚游戏又开新区了。”
  暴雨随着游戏开局的背景乐瓢泼而下,沈昭阳听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心不在焉地跑错了战区、误杀了队友之后,终于扔了鼠标,拉过苏洲问道:“你没捉弄颜茉吧?”
  正激烈厮杀的苏洲回道:“我是让她去公园了,但她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雨,肯定回家了啊。”
  苏洲再一抬头,沈昭阳已经不见了。
  大雨像是用桶从头顶直接浇下来一般,沈昭阳用尽全力奔跑,眼前却仍是冲不破的厚重帷幕。
  哪里都没有颜茉,她自行车坏了,没有公交卡、没有钱,冒着这么大的雨,去往十四站以外的地方,也许真像苏洲说的,她回家了也说不定。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小呐喊,再往前走几步吧,再走几步。
  是在距离学校四个红绿灯路口的一棵杨树下,他看见了那个落汤鸡般瘦小狼狈的身影,在暴风雨中像一片孤苦无依的落叶。
  看她朝手心哈了哈气,又抹了脸上的雨水,就要抬脚继续向前,沈昭阳大步冲过去,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有没有脑子啊?这么大的雨,你真要走到公园去?”
  颜茉这才看清是他,嗫喏道:“苏洲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不巧我自行车坏了。”
  “难道你在暴雨中骑着自行车就会显得聪明点?”沈昭阳觉得要被气死,“不是说违背你本心的事情,你就会拒绝吗?难道你的本心是想在暴雨中淋死?”
  颜茉被吼得不敢抬头,沈昭阳扯下校服外套撑在头顶,把她环在臂弯下,仍是没好气道:“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跑,前面就是公交站台了。”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沈昭阳低头看她,只看见臂弯里的女生白皙的侧脸,小巧的耳朵显出奇异的嫣红。
  兩人靠得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带着丝丝柑橘的甜味,瞬间灭了他的一腔怒火。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才说道:“走,走吧。”
  天高地阔,长街无人,天地只余一方水幕,雨点落下如急鼓,像是她的脚步声,像是他的心跳声。
  06
  如果沈昭阳的十七岁生日那天,她没有去赴那个不存在的约会,也就不会淋雨得了重感冒,引发了苏洲对捉弄她的愧疚之心。
  他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苏洲变成她的小跟班、挡箭牌,最后是守护者。
  体育课上,苏洲硬拉她过来和他们一组,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她终于不用被砸得鼻青脸肿,嘴上却仍挖苦她投球的姿势像只笨拙的大猩猩。
  沈昭阳后来觉得不妥,女生们似乎更加孤立她了,他冥思苦想了很久,最终偷偷托交情较好的女同学和她搭档练球,看她练得有模有样,觉得这是身为一个体育委员应该做的。
  大扫除,她们组只剩她一个,苏洲拉来一群男生帮她打扫,她终于不用扫到披星戴月,还在漆黑的楼道里摔一跤。
  沈昭阳后来又觉得稍有不妥。那群臭小子玩闹着打扫完了,地上的果皮纸屑仍是不少,她便从一楼开始返工。他偷偷溜去楼上清理了一遍,觉得这是为了班级荣誉应该做的。
  她其实不笨,成绩不好是因为被太多的杂事打扰。
  苏洲在班上吆喝了几次不准再使唤颜茉做事。可仍有人偷偷拜托,苏洲见她并不拒绝,也就随她去了。
  沈昭阳又觉得稍有不妥。怎么能指望一个匹诺曹患者拒绝呢?于是,他放出话去,要颜茉帮他写作业,并且亲自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监督,久而久之,倒是挡掉了不少人。
  沈昭阳觉得这是一个具有正义感的人应该做的。
  沈昭阳觉得这样不错。作为一个具有使命感、荣誉感和正义感的人,看着颜茉每天开朗一点、大方一点,学习成绩提高一点,感觉很欣慰。
  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觉得匹诺曹实质上是一种心理疾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虽不知她的病源是什么,但只要有人正确引导,她慢慢变得坚强、独立、自信,痊愈也不是很难做到的事。
  他只在偶然听到她说以后想当老师的时候,稍稍惆怅了一下,自己人高马大、铁骨铮铮的汉子,去读师范学校会不会有些丢人呢?不过,想到做一名黑脸的体育老师也挺威风,他也就释然了。
  可惜的是,世间多数总是事与愿违。
  那年,六月的雨浇了几次后,高考随之过去了。为了庆祝,班里组织了同学聚会。
  一群人坐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刚开始无非是“你觉得高考题难吗”“语文老师漂不漂亮”之类的小玩笑,慢慢地开始没了轻重,先是闹着让班里私交甚好的两人牵手对唱情歌,再是瓶子转到一向认真严肃的女班长,被问到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女班长推了推眼镜,说喜欢个高、帅气、体育好的男生,其间瞟了沈昭阳几眼,无奈对方正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颜茉穿了白色的T恤和淡蓝色的背带牛仔裤,披散着长发,比裹在宽大校服里的样子可爱俏皮许多。估计很享受待在角落无人关注的时光,她正偷偷吃一瓣橘子,酸得鼻子嘴巴都皱到了一起。
  瓶子转到颜茉的时候,沈昭阳看见几个女生露出戏谑的笑容:“颜茉,你就亲一下旁边的……”
  “你就唱首歌吧。”沈昭阳打断,顺势给了不甘心的女生们一个眼神杀。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全班人的注视下紧张到面红耳赤、声音颤抖,可出人意料的是,唱得还算好听。
  慢慢喜欢你
  慢慢地亲密
  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   沈昭阳若无其事地吃了瓣橘子,心想,我坐在旁边看她写作业的时候,她轻唱得可比现在好听多了。
  07
  窗外闪电倏地掠过,沈昭阳在一瞬间回了神。
  面前仍然是十七岁的苏洲:“你发什么呆啊,我说话,你听见没?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沈昭阳不由地转头去看,第四排第二行靠左边的座位,她仍安静地坐在那,皱眉思考的样子,一如她以前解不开数学题的每一个黄昏。
  沈昭阳曾无数次地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能做些什么。
  如今果真从头开始,他想,他能做的,应该就是现在了。
  突然站在眼前的人影吓了颜茉一跳,她抬头看他,眼前的少年表情严肃,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沈昭阳深吸了口气,就是现在了,让过去发生的一切改变吧。
  与窗外炸雷一同响起的,是沈昭阳的声音,他说:“颜茉,今晚放学后,我送你回家。”
  他没再理会颜茉不解的表情,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座位。
  苏洲一脸郁闷:“你发什么神经啊,突然要送她回家。我把一百块钱的赌资都给人家了啊。”
  长大的沈昭阳笑容里带了过来人的宽容:“你赌的什么?”
  “我当然赌她不会去公园啊,你没看见要下暴雨了吗?话说你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沈昭阳笑容更深:“我发现你比以前聪明了好多哦。”
  “欸?什么意思?”
  沈昭阳没再理他。摊开的课本上写着,在一个动力系统中,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巨大连锁反应,这种现象叫作“蝴蝶效应”。
  他是做出改变的那只蝴蝶,翅膀扇起的飓风,应该能改变那年的那一天吧?
  那个充满橘子味的夏天,昏暗的包厢里,游戏的瓶子转到了苏洲。沈昭阳眼睁睁地看他选了“真心话”,眼睁睁地看他说出了那句:“颜茉,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一片起哄声中,他看着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一个“我”字结巴了半天,在她说出“我愿意”三个字之前,落荒而逃。
  她怎么会拒绝呢?她可是从不会拒绝别人的匹诺曹啊。
  沈昭阳失魂落魄,却又无可奈何。
  听说她和苏洲报了同一所大学,沈昭阳去了遥远的一所北方师范院校,那個地方极冷,却很少下雨。
  他也曾在网上看见苏洲秀恩爱的朋友圈,不敢看图片,只有文字:“感谢老婆大人为我做的蛋糕。”
  他想起当年教她化学题,她送他亲手烤的饼干表示感谢,后来搬家的时候从角落里滚出来,硬得像化石。
  苏洲写:“庆祝老婆大人夺得校园歌手大赛三等奖。”
  他想起她曾唱过的《慢慢喜欢你》被他用手机偷偷录下来,单曲循环了很长时间。想不到,她如今都敢参加比赛了,她慢慢变成他希望的样子——自信、勇敢,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
  苏洲写:“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他想这是在闹分手吗?她会不会哭?说起来,他只见她哭过一次。
  那是他过完生日的第二天,和苏洲站在楼道里闲聊,苏洲问他:“你昨天游戏打到一半就跑了,就是为了去找颜茉?我说,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那年的沈昭阳带着些尴尬和恼羞成怒,说道:“乱扯,谁会喜欢那种唯唯诺诺的女生啊。”
  他转过身,才看见正好走过的她,回到教室路过她的课桌,看见作业本上洇出的水花,才发现她哭了。
  沈昭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颜茉却突然抬了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还不忘冲他一笑,说:“感冒了,太难受了。”
  沈昭阳看着朋友圈想,是啊,太难受了。他后来屏蔽了苏洲的朋友圈,觉得神清气爽了很多。
  屏蔽不了的却是沈昭阳的心。他总感觉一路走来似乎总是错,一步错,步步错,最终缠成了死结。
  幸运的是,二十五岁的沈昭阳终于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在一切尚未发生的原点,手起刀落。
  斑驳陈旧的教室里,他带着成熟后的稳重,等着正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颜茉,不顾身后苏洲骂他重色轻友的哀号,轻快地走到女生面前,笑着说道:“走吧,送你回家。”
  蓝底白花的雨伞被撑开,女生靠过来的时候,仍是清甜的柑橘香气。沈昭阳把伞轻轻向她偏了偏,女生抬头一笑,眼睛晶亮。
  他们走得不快,流淌的雨水瞬间浸湿了鞋袜,沈昭阳想,原来并不冷啊。
  他低头笑了笑,想,这一切美好得真像一场梦啊。
  08
  “十四中站到了,请乘客准备下车。”
  沈昭阳被车内广播惊醒,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站在校门口那块巨大的字碑面前,沈昭阳才失魂落魄地苦笑了下,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学生喊着“沈老师”从他旁边跑过,他揉了把脸,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老何从后面拍上他的肩,沈昭阳忍了又忍,道:“老何,我才发现,你这几年怎么胖了这么多。”
  老何无辜地眨眨眼:“我不一直这样吗?这两天还减肥了呢。你今天这身打扮倒是不错,待会上台发言别紧张。”
  沈昭阳这才想起来,怪不得校园里这么热闹,今天是十四中建校三十周年,他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言。
  一路走过,遇到了许多熟悉的校友,沈昭阳一边同人谈笑,一边在心里打鼓,她,也会来吗?
  随即,他又嘲笑自己,就算是来,也应是和苏洲一起来吧。前两天听说苏洲要结婚了,待会若是真的见到,他应该把恭喜说得真诚一些。
  这世上哪有时光倒流的事啊。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梦醒来,他还是那个没阻止一切的少年。
  只不过,他在恍惚中,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往的事情,他一直认为是阴差阳错,以为没有那个暴雨天,没有苏洲的出现,他们就会在一起。
  其实,不是啊,他们没在一起,是因为他不够勇敢。他没有勇气光明正大地帮她,没有勇气陪着她,没有勇气承认喜欢她,甚至到最后,都没有勇气去争取她。   错不在过去的时光,错在他自己,只是再也来不及。
  这样想着,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沈昭阳暗自深呼吸,这才回过头来。面前果真是苏洲那张熟悉的笑脸,却不见别人。
  “你小子!”苏洲给了沈昭阳一拳,“几年不见了,跟我玩失踪,微信找你,你也不回,待会好好请哥们喝一杯赔罪!”
  沈昭阳连连点头称是,以前鲜衣怒马的岁月在眼前一一掠过,眼眶也是有些潮湿。
  “苏洲!”
  是个不认识的女生。沈昭阳提起的一颗心又放下,疑惑道:“这是?”
  “我女朋友啊,过两天我们举行婚礼,你要不来,我真跟你绝交啊!”
  沈昭阳一震,失声道:“那颜茉呢?”
  “颜茉?”苏洲也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于是,宛若智障的沈昭阳终于知道了,那天他走之后故事的另一半。
  那天苏洲说出“颜茉,你做我女朋友吧”之后,面红耳赤的颜茉“我”了半天,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晕过去的时候,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那句话。
  声音不大,也不连贯,却清晰又坚定。她说的是:“我不能答应你,我,我另有喜欢的人了。”
  后来,苏洲便有了现在的女朋友,颜茉一直是好朋友的角色。
  苏洲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你不会一直以为她和我在一起吧?你因为这个疏远我?你不是吧,沈昭阳,你喜欢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昭阳尚在震惊中不能自拔。旁边的女生突然说道:“你叫沈昭阳?你有听过‘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这句诗吗?”
  沈昭阳呆愣的样子像个傻子。
  女生也同情地看着他:“这是颜茉最喜欢的两句诗,她说,里面有她喜欢的人的名字。”
  苏洲想,真应该把沈昭阳现在被雷劈了一般的样子拍下来,日后好好嘲笑一番。
  远处音乐响起,苏洲看着沈昭阳失魂落魄的背影,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知不知道颜茉一直做的研究课题是什么啊?”
  09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光临,祝福母校永葆青春,芬芳永驻……颜茉!”
  准备鼓掌的师生们尴尬地举着巴掌,致辞人沈昭阳早已像鱼雷一般冲了下去。
  他跑过青石砖铺砌的升旗台,穿过新建的教学楼,再往前,是宽阔明亮的操场。
  音乐声已不甚清晰,林荫很静,微风很轻。
  沈昭阳向她走去,脚步不能太快,怕这又是一场梦,也不能太慢,怕来不及走近就会醒。
  终于,他和她并肩蹲在跑道上,几棵青草不时拂过脚踝,有些痒。
  沈昭阳拔了一棵草在手指缠绕半天,才问道:“你的研究课题,成功了吗?”
  颜茉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不过快了,速干鞋垫需要的特殊化学材料,就快研制成功了。”
  沈昭阳哦了一声,又道:“你的匹诺曹,痊愈了吗?”
  颜茉还是没抬头:“没有,不过好多了,只是遇到遵循本心的事情,还是无法拒绝。”
  沈昭阳偏头看她:“遵循本心的事情?比如呢?”
  女生突然抬起了头,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比如,你现在问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她笑了笑,“我只能说,我愿意。”
  阳光正好,颜茉微微瞇上眼睛,仿佛在空气中闻到了时光的味道。
  像是以往的岁月中,他们曾有过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是你问我的啊。”
  “下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们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你就唱首歌吧。”
  于是,她就唱了。
  “我怎么会喜欢那种唯唯诺诺的女生?”
  于是,她用了很多年才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她不曾拒绝过他,从始至终,这就是她的本心。
  她想起那次,女班长要她帮忙擦黑板,她踮着脚尖,也够不到最上面的字。
  粉笔灰落到眼睛里,她跳了两下,却感觉手中一轻,黑板擦被人拿走了。
  男生伸长胳膊擦干净黑板,转头说道:“同学,不该你做的事情,你要说不,好吗?”
  他点了点黑板右侧:“看见了吗?今天的值日生是我,沈昭阳。”
  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阳光从他的身后穿过,洒了一地金光。
  编辑/王小明
论文来源:《花火B》 2019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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