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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名捕,汝何秀

作者:未知

  简介:身为一名武艺高强的六扇门名捕,叶初绿一直难逢敌手,直到她遇见了苏宴会。贼人不可怕,就怕贼人钱开挂,她好不容易才将苏宴抓进牢里,转眼他就给保释出狱了!因为一起寻宝案,两人结伴通行,可随着相处愈深,叶初绿愈发觉得,这位公子哥怎么那么像她年少时的暗恋对象?
  【1】
  小皇帝曾经问过我,为何要加入六扇门。我仔细想了想,若我如实告诉他,我加入六扇门是为了混个有吃有喝,有房有马的好日子,估计会大大影响我的仕途。于是我一脸严肃地说:“臣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激浊扬清!”
  小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既是如此,那查封兰桂坊一事,朕便托付给初绿你了!”
  听到那个地名,我没忍住嘴角一抽。兰桂坊是京城知名的烟花地,这些年奢靡极欲,风气腐朽,曾闹出不少人命,是以许多贤臣上表请奏,要求将之查封,却硬生生被国舅姚嵩给压了下来。
  明眼人都清楚,兰桂坊的幕后东家乃是当朝太后之兄,换句话说,谁敢对兰桂坊出手,谁就上了阎王爷的生死簿。眼下小皇帝将这烫手的山芋抛给我,我却别无他法,只好在入夜后换上一身男装,打算先去摸清形势。
  一走进兰桂坊前院,柔媚香风便拂面而来,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我仔细打量着四周,妄图寻个突破口找碴儿,就听一道清爽的嗓音在耳畔悠悠响起——
  “这位客官好面生,今日来此,想听曲还是看戏?”
  循声望去,只见那流光溢彩的水晶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随后一道清俊的白色人影走了出来。六月的风从窗棂吹进来,万盏明灯在他身后亮起。来人风华正茂,眸底含着笑意,朝我微微作揖道:“在下苏宴,乃兰桂坊曲韵客卿。”
  这名字我是知道的,他数月前来到帝京,就展现了非凡的音律造诣,为酒家茴香楼写了一首广宣曲《千年等一茴》。从此火遍大街小巷,被兰桂坊诚邀为曲韵客卿,吸引了翻倍的客源。
  望着那张过分俊俏的脸,我计上心头,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说:“早听闻苏公子曲艺精湛,貌比潘安,今日慕名而來,自然是想要你演奏一曲。”
  我原以为我的粗鲁与唐突会遭到苏宴嫌恶地拒绝,然后我便可借题发挥大闹一场,谁知他不按套路出牌,拉着我来到视野最佳处,而后他纵身一跃,盈盈落入台中,一拂袖,长琴在手,高山流水般的乐曲便传了出来。
  他弹的是那首成名曲《千年等一茴》,边弹边唱:“是谁在耳边说,想那茴香味……春笋脆,烈酒醉……啊啊啊……”
  听着听着……我竟然饿了。饥肠辘辘之际,忽闻声响,随即十来道黑影破窗而入,大声吼道:“杀不了姚嵩那狗贼,今日我们就先砸了他的兰桂坊!”
  说着,黑衣人齐刷刷地开始在厅内大肆破坏。我心下一喜,边嗑瓜子边看好戏,暗道真是天助我也——尚未出手,就有国舅的仇家来替我办事。
  四周早已乱成一团,众人惊呼逃散,黑衣人与兰桂坊的护卫打得难分难舍,最后黑衣人杀红了眼,竟抛出一枚火雷,“轰隆”一声炸出深坑,地面随之坍塌。我和苏宴被无辜波及,“砰”的一声陷落下去。
  尘土飞扬,待我重新站起时,发现兰桂坊的地底竟另有乾坤,此处约十来米宽,壁上镶着夜明珠,案桌上摆放着桑皮纸、金云墨、萝卜印……人手、物资一应俱全,竟是伪造银票的黑作坊!
  望着眼前那十来位目光凶狠的劳工,我头皮一紧,掏出令牌肃然道:“六扇门办案!快快束手就擒!别以为我受了内伤就打不过你们!”身后传来苏宴的轻笑声,紧接着,我就瞧见那些壮汉从桌子底下抽出了寒光凛凛的大刀……
  【2】
  我连忙搂过苏宴的腰,脚下一蹬,迅速钻出地下室,驾着轻功逃之夭夭。
  此刻的兰桂坊已是一片狼藉,护卫们倒了一地,先前的黑衣人也不见了踪影。夜色深深,我揽着苏宴在屋顶轻盈地跳跃,不断向前奔去,而他把玩着写有我名字的令牌,笑吟吟地道:“叶大人逃就逃,为何要带上我一起逃?”
  “你可是国舅的摇钱树,万一我打不过那群壮汉,用你当人质挺好。”
  他白了我一眼,说:“叶大人故意说自己有内伤,不就是想让那些人过来追你吗?”
  这话乍一听没错,却又哪里怪怪的。此时已飞至城郊,我便将他放到一棵古树的枝桠上,怒瞪着他说道:“你懂什么?!”
  安置好苏宴后,我翩然落地,拉开一枚求助的信号弹,烟火刹那间照亮了夜空。下一刻,十来名壮汉紧随而至,围攻杀来。
  兰桂坊地底有黑作坊,也就等于姚嵩一直在伪造银票,如此大的罪名,他们绝不能让我活着逃脱。而我谎称自己身负内伤,就是为了诱他们轻敌,不管不顾地追上前来。
  城郊宽阔,方便我施展拳脚,此刻我抽出系在腰间的银流软鞭,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所以当师兄领着弟兄们前来支援时,我已经用眼神在苏宴身上扫了八十遍。后者忽然为我鼓起掌来,说:“同样都是六扇门名捕,为何叶大人你如此优秀?”
  我望着他在月光下俊美无俦的脸,龇牙一笑,回头说:“师兄,把苏宴也给我绑回去。”
  天地可鉴,我绑苏宴绝不是因为我看上他了,而是在他成名伊始,我便查到这厮乃江南富甲一方的商贾,如此身份地位,怎会来兰桂坊当一个小小的客卿?
  果然,经过连夜审问那十几个劳工得知,黑作坊是苏宴一手策划的,可惜的是,再往下审,只能拉出另一主谋——户部尚书,也是国舅的钱袋子,至于姚嵩本人,始终没有被供出。
  但好在我不辱圣命,顺利地将兰桂坊查封。
  此刻我坐在刑讯室里,按程序提审苏宴。
  “我不明白,苏公子家财万贯,为何还要勾结户部尚书制造假银票?”
  “因为真银票造不出来啊。”苏宴倚在太师椅上懒懒地回答。
  我仔细思考片刻,发现他说得好有道理,于是大笔一挥,判他在牢内服刑三年。谁知不出三天,他就被大量黄金给保释出狱了。
  苏宴走的那天,我正在校场操练新兵,他经过时,特地朝我挥了挥手,得意地笑道:“叶大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哼,肤浅!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是有点儿想和他拜把子。
  经此一事,国舅短暂地安静下来,但我却明白,朝中暗流汹涌,风暴从未停止。毕竟当今太后不是小皇帝的生母,姚氏一族又从来不是安分的,他们是天子卧榻旁酣睡的猛虎,随时等待着时机反扑。
  【3】
  几日后,小皇帝召我进宫,说是探子来报,查得“黄金屋”的线索。这“黄金屋”乃前朝一位贪官死后遗留的宝藏,姚嵩一直万分垂涎,而一旦被他抢先查到,便有了造反的财力,此后必会天下大乱,甚至江山不保。
  由于事态紧急,翌日我便离京南下。据可靠消息称,陇州有处专销赃物的黑市集镇,鬼节当晚,将举办三年一度的财神大会,而在今年,会有人拍卖关于“黄金屋”的地图。
  黑市集镇的总部建在半山腰,听闻它难进难出,可我远远低估了它的凶险,甫一踏入其十丈范围内,便陷入一个极难脱身的石阵里。
  四周浓雾弥漫,无数巨石被我击飞又再次袭来,而我只能凭借听觉周旋,直到力竭也无法破解开。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影披着月色飞来,我警觉地向后一甩软鞭,呵斥道:“来者何人?”
  对方一声轻笑,轻松躲过我的攻击,顺势握上我的手腕,柔声道:“故人。”
  竟是苏宴。他拉着我,按照特定的八卦步数在石阵里穿梭,没一会儿,便轻车熟路地逃脱了围困。
  夜风轻拂,林间星光点点,我望着那张俊美的脸,笑嘻嘻地道:“苏公子是来黑市淘宝贝的吗?”
  他点点头,握着我的手腕稍稍用力,将我拉近了些说:“这不,已经淘到一个了。”温热的鼻息像蝴蝶的双翼轻扑在我的额前,我自问阅人无数,这会儿却抵不住他的凝视,脸有些发烧。
  “此路机关重重,你人生地不熟,最好还是跟紧我。”
  “我跟苏公子好像没什么交情吧?无事献殷勤,非……”
  “非常中意。”苏宴歪头看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边走边说,“交情嘛,培养培养不就有了?”许是夜色太浓稠,望着那负手握折扇、踽踽前行的背影,我驀然有一瞬间的恍惚,竟觉得似曾相识。
  树影摇曳,一阵风吹散大地的炎热,夜雨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我们在沿途的村落里寻了处客栈落脚,准备暂且休整一夜。走近柜台,苏宴用扇柄在案上敲了敲,对小二道:“两间上好的客房。”
  “二位客官,真是对不住,近来客流太大,我们店只剩下一间房了。”
  我不由得蹙眉,就见苏宴非常爽快地付了银两,冠冕堂皇地领着我上楼说:“叶大人,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介意跟我一间房吧?”我回以一个“呵呵”假笑,一进房门,就麻利地反扣他的双手,将之抵在门上。
  苏宴一愣,笑出声来:“叶大人如此何意啊?”
  “苏宴!你少给我贫嘴装傻!胆敢戏耍朝廷命官!”我手下一个用力,令他身体反弓,继续道,“近来阴雨霏霏,山路始终泥泞不堪,而我刚刚瞟了一眼,三楼尽头的几间房前毫无泥湿足迹,显然不曾有人入住!”
  “冤枉啊,叶大人,没有多余的客房,可不是我说的。”
  “方才你用折扇在案台上敲了一下,店小二的眼珠向下瞟了一眼,想必这是你们道上的暗号,就是为了给企图占姑娘便宜的猥琐之人提供方便!”
  “啧!”苏宴手下一个巧劲,瞬间就卸了我所有的力道,再一个敏捷地转身,攻守互换,我被他牢牢地摁在门上无法动弹。他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你们六扇门的人,什么时候这么优秀了?”
  好在苏宴也没有太过分,下一刻就松开了对我的禁锢。他敲了敲我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就像老朋友间的问候,说:“不闹你了,早点儿休息。”抬步离开前,他又非常心机地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瞧了我一眼。
  哼,无聊,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是有点儿想跟他处对象。
  【4】
  我们在客栈逗留了两天,便迎来了七月半鬼节。这一晚,黑市的气氛格外热烈,我随苏宴来到财神大会会场,瞧见此处人山人海,好不喧哗热闹。
  人头攒动,苏宴一脸正人君子模样地搂过我的腰,把我紧紧地箍在怀里,美其名曰——防止走失。由于距离实在太近,草木香不断地从他的身上钻入我的鼻尖,我心头一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后来,当持会人终于笑眯眯地从袖内掏出一卷羊皮纸,说这就是画有前朝宝藏“黄金屋”的地图时,在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不用猜也知道,它一定会被开出天价。我自然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我的计划是——抢。
  显然大伙都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只是碍于场内高手众多而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这卷地图被一位神秘的麻袍人拍走。大会结束后,他尚来不及偷偷开溜,就被人堵在院内。当我和苏宴赶到时,混战已经开始了,我看得手痒难耐,飞身加入争夺。
  最终麻袍人不堪围攻,牙一咬,心一狠,将羊皮卷远远地扔出去:“这要命的东西你们想要就拿去吧!老子不掺和了!”
  尴尬的是,没人相信他的话,众人皆认为这是麻袍人的障眼法,真正的地图一定还藏在他的身上,于是这卷地图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在远处围观的苏宴手上。他有些愣怔地眨眨眼,打开羊皮卷看了起来,而我们将麻袍人扒得干干净净之后,终于相信,他方才丢出的地图竟然是真的!
  我欣喜地回头去找苏宴,想告诉他快带着地图逃跑,就见他随手将羊皮卷扔了……没错,是扔了。
  下一刻,众人像扑食的恶狼般蜂拥而上。我目瞪口呆,满目震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苏宴像拎小鸡一般拎住后颈,说:“走吧,那卷地图已经不重要了。”我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玄机,便听话地跟在他的身后,策马离开黑市集镇。待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拉着我进了客栈厢房,紧闭门扉,难得地正色道:“替我研墨。”
  苏宴往桌案上铺开空白卷轴,狼毫灵活地游走舞动,在宣纸上勾勒出清晰分明的线条。仲夏的暮色悠长辽阔,橘红色的晚霞像美人腮边的胭脂,多情又妩媚。余晖从窗台洒进,为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那挥墨自如的模样,有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刹那间,苏宴的身影与我久远记忆中的人像渐渐重叠,他们的容貌全然不似,风骨却在这一刻神奇地重合。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切莫胡思乱想,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画上。起初我还看不出玄奥,直到那栩栩如生的山脉水道跃然纸上,我终于震撼得说不出话——他竟然将整幅地图默了出来!
  瞬间,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高达两米八。我双手合十,由衷地敬佩道:“苏宴,你知道吗?我很少崇拜什么人,上一个像你这般优秀的、被我崇拜的人已经死了。”
  苏宴不说话,给我翻了一个白眼。
  【5】
  根据地图所示,黄金屋在中原与突厥交界的大沙漠,那里的流沙极其骇人,是以苏宴问我:“路途遥远,环境险恶,叶大人有何打算?”
  “黄金屋终究只是传说,我必须亲自前去查探虚实,陇州城西有一处六扇门分部,我准备先去和弟兄们通气,以便他们随时接应。”
  苏宴点点头:“黄金屋我也兴趣匪浅,那便一起同行吧。”
  事不宜迟,我们翌日便出发。夏暑酷热,毒辣辣的日头悬在当空,途径一处山林时,头顶突然传来簌簌响动,刀光伴随着黑影迅速袭近。
  我飞身避开,可苏宴似乎懒得动弹,他打了个哈欠,任由刺客将被阳光暴晒过的刀片贴上他的脖颈,顿时他哇哇大叫道:“烫!烫!快把你的大刀挪开!”
  那模样太过滑稽,我一时竟憋不住笑。而刺客们许是觉得尊严受到蔑视,威胁道:“叶初绿!快把地图交出来,不然我们杀了你的相好!”
  闻言,我一挑眉,暗道这群刺客的职业素养有待提高——我鲜少走动江湖,此番财神大会也隐瞒了真实身份,黑市集镇的人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而那刺客直接喊出我的姓名,显然他认识我,或者说,他们是国舅派来的杀手。
  朝中盯着黄金屋的可不只小皇帝,姚嵩比谁都积极,想必自我离京伊始,他便派人跟踪,监控我的一举一动。
  而他们挟持苏宴的行为,无疑是在作死的边缘试探,他的武功远高于我,所以我毫不担心,抄起手道:“有本事你尽管动手,杀得了他算我输。”
  苏宴不乐意了,说:“叶大人,这么玉树临风的我你都舍得不救,你是魔鬼吗?”
  “够了!”
  见我俩姿态悠然地东拉西扯,刺客们深感恼火,大喝一声挥刀杀来。我不慌不忙,抽出银流软鞭,与之展开激烈的打斗。
  平日办案追捕犯人,我都习惯以蛮横强硬取胜,所以当刺客朝我喷洒毒粉时,我一个不慎中了招。随着内力运转,药效迅速蔓延开来,我感到一阵阵晕眩,在我陷入昏迷前,眼前出现一片白色的衣角,随即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漫长黑暗里,我做了一个悠远的梦,梦里回到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白衣玉扇,姿态翩然,犹如霁月清风。
  他立在葳蕤的花木中,清润温雅又笑意盈盈,他柔声唤我道:“阿绿,你会背《大齐仁义是非观》了吗?”下一刻,姚嵩自一片白茫中出现,他神色狰狞地挥落屠刀,画面顿时溢满猩红。
  “啊——”我自噩梦中惊醒,浑身虚汗,眼角泛着泪光,心头仿佛被狠狠挖去一块,痛得失去知觉。
  意识尚且混沌时,有人温柔地拥我入怀,轻拍我的后背,好声安抚道:“没事了,阿绿,都过去了。”
  多久没人这样叫我了?那一刻我几乎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记忆中的少年回来了,可偏过头,却瞧见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是苏宴。
  待情绪平静下来,我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窗外的园子里水榭歌台,荷花盛开。
  经苏宴说起,我才知道,自己竟昏迷了四天。体内余毒已清,只是身体依然虚弱,不得已在此处落脚休养,而这座占地六百余亩的奢华庄园,只是他名下的一处小产业……
  我羡慕嫉妒得想要流泪。
  【6】
  我在此处调养了数天,其间与陇州分部的六扇门弟兄取得了联系,并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眼下身体大体痊愈,为防被人捷足先登,我与苏宴一拍大腿,即刻赶往与突厥交界的大沙漠。
  由于沙漠条件恶劣、危险重重,我们选择与骆驼商队同行。饶是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大部队依然跋涉了半个多月,才漸渐靠近地图标注的位置。
  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随狂风肆虐,我脱力乏困,却突然发现天空呈现异象。这沙漠气象诡谲难测,说变就变,只见厚重的云层快速笼罩上来,卷成恐怖的紫黑色的旋涡,而后雷嗔电怒,银色火龙在天地间凌厉游走。
  领队人大惊失色,高呼:“不好!黑风暴要来了!大家快躲进前边的驿馆!”
  话未落音,所有人都跟逃命似的向前奔去。这黑风暴在沙漠里堪称“索命无常”,一旦被波及其中,绝无生还的可能。驿馆不远,当我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屋内,发现此处已是人满为患。
  堂内共有八根铁柱,掌柜打开地下室,又搬出大捆手腕粗的麻绳,吩咐大家尽可能地绑在一起,绳子终端系在铁柱上。这八根“定沙柱”打入地底数丈,倘若风暴摧垮屋瓦墙体,至少人不会丢。
  苏宴用一根绳子将我和他绑在一起,而后朝着众人侧卧躺下。不多时,呼啸声逼近,我们躲在地下室里,听见上边哗哗作响,想来是风暴摧毁了横梁砖墙。
  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持续了两个时辰,我全程神经紧绷,窝在苏宴怀里才汲取了一丝心安。他身体温暖,双臂有力,周遭光线昏暗,唯有他眼眸清亮,像破晓时分的曦光。待到外界声响减弱,掌柜确认此劫已过,众人才放松下来,而我发现自己早已是冷汗涔涔。
  出了地下室,夜幕已经降临。驿馆里没有多余的水给我洗澡,我只好提上木桶,徒步到不远处的绿洲打水。
  入夜后,大漠显得格外温柔,沙丘连绵起伏,星辉一泻千里。我呼吸着干燥的气味,蓦然听见古朴的笛音传来……
  苏宴倚在一处被风暴摧残过的残垣断壁上,手持碧绿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悠扬的笛声在苍茫大漠里飘散开来,月光清冷,落进我的眼中,却凝成温热的水雾,让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其实苏宴吹的曲子很普通,只是那吹笛的背影与风骨,让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一个人。于是我怔怔地上前,问他说:“苏宴,你能给我看看你的胸膛吗?”
  他一愣,我也不待他答,径直去扯他的衣领。他立即“戏精”上身,摆出一副被强迫的模样,求饶道:“不,叶大人!您不要这样!”
  我没有理会他拙劣的表演,麻利地扯开他的衣襟,只见他的胸膛处一片光洁。
  眼泪倏地落下,我咬着下唇,喃喃颤抖:“你不是他……我记得他这里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啊……”
  见我如此失魂落魄,苏宴伸手揩去我的泪痕,柔声问道:“他是谁?对你很重要吗?”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想我一定是魔怔了,才会这般失态。初见苏宴时,我不觉有何熟悉,可与他越相处久,我越觉得他似曾相识,而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几乎可以确认,他就是我一直惦念的人,尽管他们音容笑貌全然不同,可女人的直觉总是毫无依据且莫名其妙。
  良久,苏宴一声轻叹,将我拥进怀中,安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阿绿,人活着就是要向前看啊。”
  【7】
  这片沙漠一直有个说法:九月初九午夜时,流沙会剧烈运动,露出之前一直被深埋的风蚀谷。如今结合黄金屋的地图,想来那天将会出现宝藏的入口。所以,我与苏宴在驿馆落脚,静候九月初九的到来。这些天,我们瞧见江湖中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应该都是根据地图赶来寻宝的。
  令我惊奇的是,黄金屋不仅吸引了中原人,就连突厥都来凑热闹,望着那一个个身着奇特服饰、高大粗犷的突厥人,我眉心一皱,隐约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不多时,姚嵩的鹰犬也紧随而至,领头人乃羽林军左领丁兆。我躲在二楼的窗户后,瞧见一名突厥人现身,与丁兆热络地攀谈,随后将他们带进突厥的厢房之中。
  没想到姚嵩确与外邦有所勾结!我心中顿觉不妙,趁着夜色摸黑飞上屋顶偷听。突厥部队的领头人道:“放心,只要黄金屋线索为真,我们拿到应得的那份宝藏,国舅大人尽管起事,突厥必当全力支持!”
  丁兆道:“布察大人豪爽!这是国舅的通行令牌,届时我们以红色狼烟为号,你们只管用此令牌打开边关城门,速速驰援京城!”
  布察道:“为表诚意,特地献上突厥王的匕首与亲笔书信,入关后,只要你们派来接应的使者出示匕首,那便是自己人。”
  听着这番谋逆之言,我呼吸的一顿,头皮发麻,连苏宴何时出现的都不得而知。他显然也听见了,所以在我们返回厢房后,他以折扇敲打手心,肃然问道:“兹事体大,叶大人有何计策?”
  我别开眼去,正斟酌着如何回答,就听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打算在九月初九、流沙更改地形的混乱中,动手抢走他们互换的信物。”
  顿了顿,苏宴轻笑着道出关键:“黄金屋根本就不存在!姚嵩势大,这些年异动频频,俨然有了造反之势,当今圣上便亲自布局,故意放出前朝宝藏的假消息,又派你一面查探,一面露出踪迹,将姚嵩的鹰犬引来沙漠,好确认他与突厥是否当真狼狈为奸。”
  我大惊失色,没想到苏宴竟猜得分毫不差!不错,黄金屋是杜撰的,黑市上的地图也是精心安排的,我们将其引来此处,就是看中九月初九的大型流沙。只要趁乱夺得国舅的令牌与突厥王的亲笔信,便能坐实姚嵩通敌叛国的罪名。京中已有了严密部署,只待东风起时,将其一网打尽。
  可这机密却被苏宴识破!我满脸戒备,就听他无奈道:“我是个商人,什么生意都做,却绝不做卖国贼。你想要在险象迭生的沙漠里完成这艰巨的任务,恐怕不太容易,不如重金雇我当帮手?”
  这话说得有理,我仔细想了想:“你怎么计费?”
  他俯下身与我平视,笑容暧昧道:“一个时辰三百两,长雇有优惠,只要一千两。”
  这个坐地起价的奸商!
  【8】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苏宴的要求。九月初九那晚,上弦月呈现出妖冶的红,夜空中布满了鱼鳞状的乌云。
  子时一到,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颤动,黄沙仿佛受到什么牵引,席卷成可怖的旋涡,一些靠得近的人们来不及逃跑,就被流沙吞噬而入,发出凄厉的惨叫。
  场面霎时间失控,众多寻宝队伍乱成一团,我见时机已到,领着六扇门的弟兄开始行动,趁乱偷袭突厥与国舅的部下。
  我方人手功夫皆不弱,饶是如此,还是废了好大周折,方才从敌方手中抢得信物。东西甫一得手,苏宴便策马扬鞭,带着我逃离混乱的战局。
  夜风如刀,萧瑟锐利,吹得我身上的伤口火辣生疼,而苏宴始终在身后拥着我。
  国舅根基深厚,丁兆轻易便调动了一支边关军队开展围追堵截。我们边藏边逃,从沙漠逃到陇洲,最后被逼上悬崖峭壁。
  危急时刻,一群神秘的黑衣人从外围杀来,将这一拨追兵悉数解决,而后齐齐朝苏宴下跪行礼,听候命令。
  我惊讶地发现,他们方才的武功路数,与当日大闹兰桂坊的国舅的仇家一致,可他们竟是苏宴的人?!换而言之,他是故意让我发现那个伪造银票的黑作坊的?
  心中惊疑不定之际,苏宴已拉着我来到悬崖边上,眼前是万丈深渊,两座山峰间只以一条狭长的铁索桥相连,身后是影影绰绰的火光,昭示着下一拨追兵即将杀来。
  他将姚嵩的罪证全部塞进我的手里,牢牢握紧,庄重地道:“阿绿,江山社稷皆系于你一人之身,一定要活着回去!”
  我鼻尖酸澀,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下一刻就被他拥进怀中紧紧抱住。
  长风吹起我们的青丝,衣袂猎猎作响。温存不过片刻,他便松开了我,我咬咬牙,嗓音已带了哽咽:“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语罢,我决绝地转身,朝铁索桥那头飞奔而去,一踏上岸,便听身后传来金铁相交的巨响,铁索桥轰然断裂——是苏宴斩断了敌军的前路,也将自己推进险境之中。
  大量追兵蜂拥而至,苏宴握紧手中长剑,使了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望着那久违又熟悉的一招一式,我的心头狂震,排山倒海般的泪意瞬间将我淹没。   ——是他!原来苏宴当真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啊……
  【8】
  犹记昔年,他还是帝京里惊才绝艳的少年,五岁作画,八岁谱曲,十岁进宫给小太子当伴读。那时候的苏宴不叫苏宴,而叫苏彦之,乃当朝大学士之嫡子,也是我平生最为崇拜之人。
  彼时我因与小太子年龄相仿,便被师傅安排进宫,扮成小宫女贴身保护。
  记得初见苏彦之时,公子一身白衣胜雪,清俊无双,我不由得看痴了,直到他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谁家的小姑娘如此粉雕玉琢?”末了,又坏笑道,“你方才的眼神是倾心于我?”
  我说不出话,心想此人多半有病。可他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心生欢喜。
  他温和良善,会在纷纷扬扬的桃花树下教我读书识字;夜里带我和小太子偷偷爬上城楼喝酒;他愿意顶着烈日陪我练剑,帮我包扎磨出血泡的手指……
  那段岁月是我整个少年时期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苏彦之十五岁时,苏大学士弹劾国舅侵地霸田,折子尚未递到中书省,他便含冤入狱,不出三日“病逝”于牢房之内,随即苏氏满门皆被流放。
  苏彦之离京那天,一身白衣素缟,身形单薄,清傲的风骨却不减丝毫。小太子哭着奔出宫,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最后被侍卫们强行拉开。我透过迷离的泪光,瞧见苏彦之对我笑了笑。
  他说:“照顾好太子爷,也照顾好自己,日后若有缘相见,别再背不出《大齐仁义是非观》了。”
  我瞬间泣不成声。
  后来,国舅派去杀手斩草除根,六年光阴也转瞬而逝。
  这些年来,我们都以为苏彦之已经死了,直到他以苏宴的身份再次回到众人的视线中。
  他来到京城,以伪造银票案拉户部尚书下马,捅破姚嵩的钱袋,又一路帮衬于我,替我解决不少麻烦。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推翻国舅的势力,可苏彦之是已死的罪臣,所以他需要新的身份。
  于是他易容换面,点痣祛疤,残忍地抹去身上所有的旧日痕迹,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不敢与我相认。
  思及此,我心中痛极,却无法回头,此刻的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将姚嵩打个措手不及。我不敢去想身后与敌军厮杀的苏宴會是什么结局,我只能咬着牙一路北上,马不停蹄地赶至宫城,跪在金銮殿内呈上罪证,掀起一场肃清朝堂的血雨腥风。
  【9】
  好在事情比我想象得要更加顺利,姚嵩这些年作恶太多,早就天怒人怨,经过权势博弈,他狗急跳墙,发兵直指宫城,最后被斩于马下。曾经盘踞朝堂的庞大氏族,终于倾覆坍塌。
  此役结束时,帝京刚好入了冬,漫天飞雪遮掩了宫阶上未干的血迹,我尚未朝小皇帝复命,就心急如焚地派人去查探苏宴的消息,可得到的答案是“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锲而不舍地探寻苏宴,甚至亲自回了陇州,去到那座断裂的铁索桥前,望着万丈深渊心如刀绞。
  就在我无比绝望之时,有人往六扇门寄了一封信,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安好,勿念。
  虽然他没有现身,但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我喜极而泣,忍不住猜想苏宴为何不愿见我,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或许毁了容貌,抑或半身不遂,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想见他,愿意和他度过漫漫余生。
  惭愧的是,枉我拿了那么多年“优秀名捕”“忠勇重臣”的锦旗,在搜寻苏宴踪迹上却没展现半分优势。
  很快,一年时间过去了,近日正是科举放榜的时候,京城里热闹非凡,
  我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就听下属匆匆来报,说是今年的状元郎模样太俊,骑马游城时,整条永乐街都被堵得寸步难行。我头疼地揉揉额角,带人去疏散交通。
  眼前的景象简直可以用壮观形容,无数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我往前挤了许久,这才遥遥望见那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袍的状元郎的背影。
  “喂!你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吗?”我铆足了内力大声吼道,强劲的音浪在人群中回荡。而后那人微微回首,露出一副我日思夜想的容颜。
  是苏宴。
  他笑着驱马掉头,朝我飞奔而来,长臂一伸,便将我捞到马上,稳稳地固定在怀中。
  身侧是疾速掠过的清风。他低头凑到我耳边说,那日他跌下悬崖,落入深潭,万幸被路过的医者相救,捡回一条性命,但受了严重的伤,躺了大半年才能下榻。
  他怕我担心,所以不愿见我,直到身体康复,才准备返回帝京。恰逢朝廷开办科举,他便顺路参加,考个状元玩儿玩儿。
  见苏宴把考状元说得跟烤鸡翅一样简单,我忍不住又哭又笑,只听他说:“阿绿,我很想你。”
  眼眶骤然湿润,我压下心口那些蓬勃欲出的汹涌情绪,说:“我也是,非常想你!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苏宴笑了,笑得无比动人,轻轻道:“去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面颊绯红,就见他长鞭一扬,骏马嘶啸,载着我们奔向了远方。
论文来源:《飞言情B》 2019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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