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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下(连载六)

作者:未知

  第九章   全家福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赵姨说金圆券名字虽然好听,但是一点儿都不值钱,物价一天涨几次,所以粮店的老板干脆挂出了“售罄”的牌子,以囤积居奇,后来连煤也买不到了。
  这一天,我和刘渝平路过安定门内大街,看到天德粮店门口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我俩好奇地钻进人群,发现是一群七十兵工厂的工人正在给粮食过秤,一名工人看到我俩赶忙说:“快回家通知你们家大人,过来购粮。”
  “有粮食了?”我问。
  “粮食一直都有,可粮店老板黑了心,把粮食埋到院子里,老百姓都快饿死了,可他们却对外谎称粮食卖完了,好把粮价抬上去。”其中一名工人解释着。
  我和刘渝平赶紧往家跑,也许是跑得太急,进胡同口的时候差点踢到一对叫花子。
  那对叫花子就坐在胡同口。“小兔崽子,眼睛瞎了!”其中一个男叫花子狠狠地骂道。
  “哦,對不起。”我连忙道歉,低下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长得很凶,满脸横肉,不像是叫花子,倒像是个痞子。
  见我看他,他竟抬起手上的棍子,做出要打我的样子。我赶紧拉着刘渝平朝边上一躲,闪了过去。“咱们胡同之前从来没来过叫花子。”我和刘渝平都有点纳闷,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家,赵姨一听有粮食了,赶紧让老刘去买,老刘还没出门,就听到有人拍门。拍门的是个大学生,说是要见岳家骐的家长。
  “我是岳家骐的二舅,他父母在城外清华大学,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这个时候,二舅走了过来。
  “岳家骐和另外几个同学在学校里被军警拘捕了,听说关在炮局监狱。不过请家里人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那人终于把事情说了出来。
  “我家大宝犯什么法了,为什么要抓他?”姥姥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着急地说,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到了门口。
  “妈,您先别急。”二舅劝着。
  “老人家,岳家骐同学什么法都没犯,他是一个有正义感、有骨气、有血性的学生领袖。”大学生也劝着。
  “想辙,快想辙把大宝救出来!”这个时候姥爷也出来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他肯定有办法。”二舅的话让姥姥稍微放宽了心。
  “爸,今天这话我必须说,大宝是个上进的年轻人,为了国家的未来,他要是不挺身而出,我倒觉得他不配当我外甥。”二舅说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能白白地牺牲。”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突然想起二舅教我和刘渝平背诵的那句诗,便背诵了出来。
  二舅冲我竖起了大拇指。
  “那就快点,给你哥打电话,他要是不救,我就到炮局监狱门口坐着去。”姥爷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找补了一句。姥姥也不再说话,一个劲儿地用手绢擦着眼泪。
  这天傍晚,门房老刘突然跑了进来喊道:“大少爷把大宝带回来了。”老刘的话刚说完,大舅领着大宝就走进了院子。
  “大宝,疼吗?”姥姥立刻扑了上去,心疼地用手摸着大宝的脸问。“大哥,疼吗?”刘渝平也问。
  “这点伤算什么?”大宝笑着说。
  “大小子,他们敢打你外甥。”姥姥冲大舅说。
  “打算是轻的了,要不是有我……”大舅无可奈何地说,“为了救大宝,我这脸都不要了,可这臭小子还死活不愿意出来,说是要和同学们在一起坐牢。”
  “关起来,说什么也不能再放出去了。”我第一次看到姥姥这么狠心地说话。
  桃花眼和蓝眼睛正在轮流孵蛋,小鸽子马上就要孵出来了。
  二舅说,一旦小鸽子出生,我们就不用担心蓝眼睛飞回去了,就可以把它从死棚中放出来,因为蓝眼睛在北平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它就不会离开了。
  二舅还说,桃花眼和蓝眼睛的孩子一定会更加优秀。
  大街上的岗哨明显多了起来,我和刘渝平上下学都要经过一个岗哨。那个岗哨在一个平房顶上,用很多沙袋垒成一圈。每次走到这里,我和刘渝平都会往上看一会儿端着卡宾枪站岗的士兵。
  但今天放学路上,刘渝平突然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设岗?”
  “因为这里是商业中心,这附近的胡同里住着不少军事将领和军人家属,所以要设岗。”我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刘渝平问。
  “你爸房间里有不少军事书籍,我从书里看到的。”我回答。
  “我外公家里书更多。”刘渝平自豪地说。
  “老是外公外公的,真别扭。”我无奈地说,有些听不习惯南方人的叫法。
  “嘿嘿,叫惯了,估计我们回南京,外公还会埋怨我怎么说了一口京片子呢!”刘渝平不好意思地说。
  “回南京?”我惊讶地问,“你们要回南京?”
  “嘘——”刘渝平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神秘地说,“我妈说,外公来信了,让我们回南京,让我爸也一起回去。”
  刘渝平的话让我很失落,我觉得一下子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你愿意离开北平吗?”我问刘渝平。
  “当然不愿意!”刘渝平回答,“北平有你,有爷爷奶奶。”
  “那你就不要走了。”我劝着刘渝平。
  “可我也舍不得外公外婆,外公外婆来信说很想我。”刘渝平为难地说。
  “姥爷家房子多,把你外公外婆都接来!”我说,“我来跟姥爷说。”
  “外公家的房子也很大,你们也可以搬过去住。”刘渝平邀请我。
  我摇摇头。
  “我妈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刘渝平叮嘱我。
  “好,我不说,我保密。”我答应着。
  “拉勾!”刘渝平把手伸了过来,翘起小拇指。
  我犹豫不决地把手伸了过去,用小拇指勾住了刘渝平的小拇指。
  我没有心思再去看站岗的士兵,拉着刘渝平小跑着回家,我心里惦记着快出壳的小鸽子。   进了院子,正好碰到姥爷在逗八阿哥,二舅这时也从外面回来了。
  “小鸽子孵出来了,刚孵出来!”赵姨从后院跑过来兴奋地喊着。
  “我看看,我看看。”刘渝平说完就往东后院跑。
  “呛啷……呛啷……”这个时候,院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打“唤头”的声音。二舅刚刚迈出的腿收了回来,一摸脑袋,说:“我头发长了,剃个头。”说着就往院外面走。
  可突然那打唤头的声音不响了。
  二舅的脚刚跨过垂花门,一听到那声音不响,赶紧又收了回来。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听到胡同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喽!”听到喊声的老刘赶紧跑到门口往外瞅,一边瞅一边自言自语:“我的乖乖,那个叫花子在追剃头匠呢!”
  “砰砰!”胡同口响起了枪声,老刘吓得立刻蹲下身子,但眼睛依旧在往门缝外看。
  “砰砰!”又是两声枪响。
  “老刘,躲开门,当心流弹伤着你。”二舅一边小声地说,一边示意我们都蹲下身子。这个时候,我们发现老刘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他挪动着身子,颤颤巍巍地离开了门口,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们惊讶地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得出答案。终于他抬起了头,看着二舅,说:“剃头匠被打死了。”
  二舅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青砖墙上,我看到鲜红的血从二舅的拳头上流了出来。
  秋天的空气中带着一股果香,像槟子果的香味,又像鸭梨的味道。
  刘渝平的外公来电报了,说会有飞机来接他们。那些天,我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总期望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儿,太阳慢点儿落下去,月亮慢点儿升起来。
  但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刘渝平和大舅妈就要离开北平了。
  送刘渝平的前一天,所有人都回来了,父亲、母亲、二舅,还有大宝,只是大宝的脸上还带着伤疤。
  大舅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就看到老刘跑进院子里喊:“大少爷和张贵发在胡同口揍那俩叫花子呢!”
  “走,咱看看去!”二舅撸起袖子,就往外面走。
  大家都跑出了院子。胡同口停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边上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街坊。看到我们走过去,都很知趣地让开了一条路。
  大舅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指着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说道:“以后老实点,再敢放肆的话,我手上这把枪可饶不了你们。”张贵发不时地用脚踢着其中那个男的。
  看到我们走过来,大舅厉声喝道:“赶紧滚蛋!”这一男一女还真听话,从地上爬了起来,狼狈地朝大街上跑去。街坊们都哄笑起来。
  “哥,老张,打得好!”二舅朝大舅和张贵发竖起了大拇指。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努力避免说话,相互比着给刘渝平和大舅妈的碗里夹菜。
  “二叔,您能送我一对小鸽子吗?”刘渝平看着二舅,突然问道。
  “当然可以。”二舅弯下腰,抚摸着刘渝平的脑袋,“说吧,要哪对?”
  “蓝眼睛和桃花眼的孩子。”刘渝平说。
  “真识货!”二舅冲刘渝平竖起了大拇指,“二叔之前教你训鸽的方法,你都记住了嗎?”
  “有些记住了,有些没记住。”刘渝平回答。
  “没关系,没记住的我写信告诉你,你要来信汇报小鸽子的训练情况。”二舅故意轻松地说。
  “好,谢谢二叔!”刘渝平高兴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刘渝平越是高兴,我就越是伤心。大家正说着,赵姨走了进来:“大北照相馆的人在门口,老爷说上次拍的那个全家福不全。”
  “没错,上次拍的全家福确实不全,差嫂子和刘渝平。”二舅说,“这次才算真正的全家福。”于是,在照相馆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大舅和二舅从屋里搬出了四把椅子。
  “二宝、刘渝平。”姥爷招呼着我俩,“你俩坐中间。”
  “啊?”我愣住了。刘渝平却高兴地喊着:“好!”
  姥爷让刘渝平挨着他坐,我挨着姥姥坐,大宝站在姥爷身边。后面是父亲、母亲、大舅、大舅妈、二舅和大宝。看到大家都坐好了,摄影师努力调节着气氛,说道:“大家都笑一笑。”
  我感觉大家都在很努力地笑着,我也很努力地去笑。
  只有刘渝平,“呵呵”地笑出声,露出一对门牙,傻呵呵的,很开心。
  送刘渝平走那天,姥爷依旧早早地坐在餐桌旁,见到刘渝平来了,用筷子往刘渝平的小碟子里夹了两个煎鸡蛋,一边夹还一边说:“多吃点儿。”然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刘渝平。我吃不下去,只喝了一碗小米粥,也看着刘渝平。
  刘渝平没心没肺地吃着,仿佛眼睛里只有小米粥、煎鸡蛋、糖火烧和酱菜。
  “慢点儿吃,别烫着。”大舅妈提醒着刘渝平。
  大舅也往刘渝平的小碟子里夹了一个糖火烧,说道:“再吃一个火烧。”
  “嗯。”刘渝平嘴里一边嚼着糖火烧,一边答应着。
  “我今天不去送你们了。”姥爷突然说道。
  “就是,我说您也别去了,这么远。”大舅表示赞同。
  “我去送。”姥姥说。
  “妈,要我说,您也别去了,就送到胡同口就成了。”大舅劝着。
  “不成,当然要送。”姥姥坚决地说。
  大舅低下头喝粥,不再吱声。
  “我要去送刘渝平。”我鼓足勇气说。
  大人们之前的谈话,我是被排除在外的。
  “你吃完早饭,还要上课呢!”母亲说道。
  “我不想上课了,我要去送刘渝平。”我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认真地说。
  “不行!”母亲严肃地说。
  “您不让我去送刘渝平,我就是去上课,也无法专心听讲。”我陈述着理由。
  “让二宝去吧。”姥姥替我求着情。
  “可……”母亲刚要反驳,大舅也说话了,“姐,就让二宝去送刘渝平吧!”母亲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早饭后,二舅带着我和刘渝平来到东后院鸽棚里的死棚前。蓝眼睛和桃花眼的两个孩子已经可以飞了。二舅从工具房里找出了那个柳条笼子,将两只小鸽子先后抓住放了进去,然后把柳条笼子拎出了鸽棚。蓝眼睛和桃花眼不安地在鸽棚里走来走去,看着柳条笼子里的两只小鸽子。
  “这个柳条笼子够宽敞,等到了南京你外公家,再找人做一个鸽棚。”二舅嘱咐道。
  “嗯。”刘渝平答应着。
  二舅说完,又走进了工具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口袋。“小袋子里有两个小木碗,还有玉米粒,掺了点儿绿豆。在飞机上可以喂喂它俩,好在飞的时间不长。”二舅接着嘱咐。
  “嗯。”刘渝平答应着。
  二舅又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硬皮的小笔记本,递给刘渝平:“这是我整理的训鸽法,进行了简化,就是为了让你能看得懂。”二舅继续嘱咐着。
  “嗯,谢谢二叔。”刘渝平接过小笔记本,“我一定会训好鸽子的。”
  当张贵发指挥着两名士兵進屋把行李搬到车上的时候,刘渝平和大舅妈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
  “为什么爷爷不去送我们?”双手抱着柳条笼子的刘渝平突然问我。
  “也许姥爷身体不舒服吧。”我自己琢磨了一个理由。其实早上姥爷说他不去送刘渝平的时候,我心里也觉得很奇怪。
  我和刘渝平走向张贵发开的第一辆吉普车,张贵发看着刘渝平,开玩笑地说:“别人运走的都是金银财宝,你倒好,从北平带走俩鸽子。”说完,就要从刘渝平手中接过柳条笼子。
  刘渝平摇了摇脑袋,紧紧地抱着柳条笼子。“让他自个儿抱着吧。”大舅妈对张贵发说。张贵发点了点头,坐上车,将吉普车发动起来。
  这时姥爷来到吉普车旁。
  刘渝平看到姥爷,连忙把柳条笼子交给我,然后冲姥爷叫道:“爷爷!”
  “渝平!”姥爷弯腰紧紧抱住了刘渝平。
  “爷爷奶奶,我会想你们的。”刘渝平说。
  “爷爷奶奶也会想你。”姥姥擦着眼泪说,一旁的母亲和赵姨也都流着泪。
  “我以为咱家不会再有分离了,可没想到,这才几年呀?”姥爷无奈地摇着头说。我看到姥爷的眼圈也红了。
  “平儿,该上车了。”大舅在一旁提醒着。
  “走吧,常给爷爷奶奶写信。”姥爷叹了一口气,说道。
  “嗯。”刘渝平答应着,从我怀里拿过柳条笼子,钻进了吉普车。
  我也从另外一侧上了车。
  “爷爷,奶奶,再见!”刘渝平冲姥姥姥爷挥着手。
  在吉普车扬起的尘土中,我看到姥爷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时,我终于知道姥爷为什么不去南苑机场送刘渝平了。
  (刘渝平走了,着实让二宝伤心了一阵子,刘渝平还会回来吗?精彩请看下期。)
论文来源:《东方少年·快乐文学》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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