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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瓶里的向日葵

作者:未知

  爸爸准备了开得正好的向日葵,把它们按照妈妈喜欢的样子插在了花瓶里。我很高兴,要知道,我们家花瓶里的花都快变成干花了!我常对爸爸说:“如果妈妈在家的话,一定不会让花瓶中的花枯萎的。”
  妈妈不在家的日子里,爸爸总是唉声叹气。我也很懂事地尽量躲在房间里,默默期待着妈妈的归来。
  我问爸爸:“妈妈一个月后能出院吗?”爸爸摸摸我的脸,沉默着点点头。这一个月来,我们之间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终于到了妈妈要出院的日子。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着,阿婆坐在我旁边,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却又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她用异样的眼光不停地打量我,当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开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阿婆聚在我后脑勺上的目光。
  确实,我与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因为我的童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我患有先天性的疾病,父母为我付出了许多,他们不能享受拥有孩子带来的快乐,却得一直在医院照顾我。我心里很愧疚,但我不想放弃,我怕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伤痛。
  可就在三个星期前,我的病情急剧恶化,导致我昏迷不醒。等我再睁开眼时,我却躺在家中的床上。虽说那是我的房间,可我还记得那种袭来的陌生感,对于我来说,还是医院那白色的病房更为熟悉。
  此刻,我戴着巨大的白色口罩,站在病房前等着。妈妈在爸爸的搀扶下走出了病房,看到我的时候,妈妈诧异得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一闪而过。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看了看爸爸,爸爸看了看她后扶着她上车了。
  我希望妈妈能快点好起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和医院打交道才好。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从后视镜中和她有过眼神的交汇,但她都迅速避开了。好奇怪,妈妈以前不会这样对我,有可能是刚出院的原因吧!
  妈妈出院一个多月了,可我却越发地感到妈妈变了。以前,她特别喜欢抱抱我亲亲我,给我讲她遇到的有趣事情或是给我讲讲故事、念念课本。可现在我放学回到家,她却很少跟我交流。
  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为此我还专门问过爸爸:“我做错了什么吗?”听我这么问,爸爸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一样:“当然不是你的错了,是你太久没回家了,妈妈她还没适应。”可我走开的时候,分明听到爸爸轻轻叹了一口气。
  家里的气氛太奇怪了,还是学校比较有意思。我今年十一岁,由于之前长期在医院里,所以才上二年级,班上的同学都很照顾我,我们相处得很好。
  况且我爸爸是个科学家,关于这一点,同学们可没少提起,而且每次提起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羡慕和崇拜的语气。“你爸爸是科学家,真厉害啊!”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语。
  在班里,跟我玩得最好的就是于文了,他也对我的爸爸充满了好奇:“你爸爸能不能帮我做个写作业的机器人呀?能给我妈妈做个陪着打麻将的机器人吗?”他总是提出奇奇怪怪的想法。
  今天课间,我跟他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角落,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不过他情绪似乎有点低落。
  “你怎么了?”我问。他听了后眼里竟然浮出一层泪水。“怎么了?”我有些着急,“男儿有泪不轻弹啊,是不是昨天发的数学卷子被你妈看到了?你的数学本来就不太好啊,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下次再努力嘛……”我自顾自地一个劲儿说着,想要安慰他。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昨天……我外婆突发脑梗,去世了。”
  我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文干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是外婆带大的,她……她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呜呜呜……”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默默地陪着他。于文哭了一会儿,鼻涕眼泪都流到了脸上。他擦擦眼泪,很认真地盯着脚下的一块石头:“不知道你爸爸能不能做一个外婆给我,就算知道是机器也好,但它可以保留外婆的记忆啊!它可以给我做煎豆腐,给我买糖葫芦……”
  “别胡思乱想了!”沉默了片刻后,我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于文不知为何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课堂上,我望着窗外上体育课的同学们发呆。刚刚于文随口说的那句“做一个外婆”就像精灵手里的魔法棒似的,就那么轻轻在空中挥了一圈,点醒了我。
  自从妈妈出院后,看到我躲避又带着好奇的眼神、爸爸略带刻意的故作轻松——“做一个外婆”——“做一个妈妈”?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背好了书包,一溜烟穿过操场,我早已守在大门口,在家长中寻找妈妈的身影。妈妈眼神空洞地站在人群中,她盯着某个虚无的点。
  “妈……”我跑到她身边。她这才将眼神收回,轻轻说了一句:“来了?”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如果这是我的妈妈,就算她遇到再困难的事情,也不会一直这样对我!难道妈妈住院那段时间生了重病离开了我们,爸爸做了一个机器人妈妈?这个想法出现在我心里,让我不寒而栗!
  我跟在妈妈的身后走着,不知何时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爸爸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是造了一个假的来骗我?她,或者说它,怎么能代替我的妈妈呢?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快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这种沉默使我像墜入了某个密闭空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妈……”我叫了她一声,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站在我的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犹豫片刻后她朝我走近,我却一步步后退,撒腿跑上了楼。
  我用指纹解锁打开了家门,映入眼帘的是餐桌上花瓶中那束枯萎的向日葵。过了这么久,妈妈既没有扔掉也没有换上新的花束。回想起妈妈之前精心修饰花束的样子,我开始笃定我的想法……
  她会有妈妈与我之间的记忆吗?她会因与我的疏离感到难过吗?
  这时,我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我赶紧跑回自己屋里,在房间里哭了个痛快,哭累了我擦擦眼泪,想出去散散心。出门前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面无表情,但看到我后便把头转了过去。我就说嘛,这要真的是我妈,怎么会这么冷漠?   我来到家对面的小操场上,塑胶跑道上空无一人。这里承载着我幼时的记忆,在生病之前,爸爸妈妈常带着我来这儿玩。我看到矮小单杠上的漆变得斑驳,沙坑旁的槐树也已经长高长大了,在沙坑里滚了一身沙子被妈妈责骂的回忆又浮现了出来。
  “小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单杠上翻来翻去,摔下来多危险呀!”妈妈关心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如今,我静静地坐在沙坑的边沿盯着那单杠发呆,回想起曾经幸福的回忆,嘴角不禁上扬。现在就算我在沙坑里摔一跤,妈妈也不会为我担心吧?
  我两手支撑在单杠上,全身重心往前倾,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会绕着单杠转一圈回到这个姿势。“一、二、三!”我心里默数着,试图重复小时候拿手的游戏项目,令我没想到的是,我手滑了一下,没有握紧。
  “啪”一声,我摔在了沙坑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有脚步声朝我跑来,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我抬头一看,是妈妈!
  “妈妈!”我扑进妈妈的怀中,不管她是妈妈还是像妈妈的机器人,此刻我需要的是来自亲人的安慰。她拍着我的背安抚我,隨后将外衣脱了下来,盖在了我的头上。“回家吧。”她的温柔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试图把外衣扯下来,她却大喊:“别扯!”看到她瞪着我,我只好乖乖地披着衣服跟在她身后。
  回到家,她安顿好我后,很快进了书房和爸爸说话。虽然妈妈可能是机器人,但她刚才着急的样子,让我很开心。我想以后要好好跟她相处,不然爸爸该多伤心啊!我这么想着,一边把头上的外衣扯了下来,想到洗手间去看看伤得怎么样。
  “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不禁叫出了声。
  我眼睛周围受伤的皮肤下,露出了些金属……我惊呆了,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我才是那个机器人!
  我从镜子里看到爸爸和妈妈默默地出现在洗手间的门口,他们的眼神在镜子中和我相汇了。我想了想,还是转过了身。
  “爸……”我犹豫地张开了口。
  没想到爸爸径直朝我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孩子,是爸爸对不起你!”
  他把我带到了客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在“我”病重去世前,他是怎么提取和保存了“我”的记忆,又是如何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打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也就是说,除了身体外,我的意识、记忆都和他们的儿子毫无二致。
  妈妈也坐在了我身边,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
  我想起小时候一家人的温馨快乐,也想到躺在病床上时内心的愧疚。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希望我能够像个正常的孩子,所以才按捺着心中的不安悄悄观察我。而这一切反而让我觉得怪怪的,甚至怀疑起妈妈的身份。
  爸爸懊恼地抱住了头,愧疚地对我说:“孩子,你能原谅我吗?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太自私了!”我第一次看到爸爸的眼泪,它顺着爸爸的脸颊流了下来。我赶紧拿了一张纸巾,递到了爸爸手里。爸爸低头看着纸巾,笑了。
  爸爸用手中的纸巾擦了擦眼泪,镇定了下来。他忽然很严肃地看着我说:“你还信任爸爸吗?”
  “怎么了?”我怯怯地问。
  “你的眼睛受伤了,必须要暂时关闭系统才能进行修复。”
  关闭系统……我犹豫了,我怕爸爸不会再打开开关。可是眼角受伤的地方竟然流下了一些液体。我用手抹了抹,盯着手指思索着。
  “爸爸,妈妈,请不要放弃我!”我下定决心说道。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放弃你呢?你知道这段时间你妈妈有多担心你吗?自从我告诉了她你的真相,你每次出门,她都在偷偷跟着你啊!”爸爸又急又气。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刚刚我在操场出了事,妈妈那么快就出现了。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点了点头:“爸爸,我信任您!帮我修复吧!”
  随后,爸爸把我带到了实验室,我乖乖地躺在了实验室中间的台面上,金属材料做的台面使我再次陷入了恐惧。正当我想大声喊“不”的时候,身着实验服的爸爸按动了我身上的开关,我的视线一下子被切断了,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洞穴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操作台前的爸爸妈妈。妈妈激动地抱住我:“太好了!”
  回到家中,我忽然想到于文的外婆。我问爸爸:“可不可以像制造我一样,也给于文做一个外婆。”爸爸轻轻摇头。
  “为什么不行呢?”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爸爸考虑了片刻,很严肃地说。
  我有些惭愧地想起,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怀疑妈妈是机器人,那时候我可没打算好好对待“她”。
  爸爸看了看我,随后望向窗外:“走,带你去晒晒太阳吧!”
  我站起身来,看到窗外绿意盎然,太阳毫不吝啬自己的光辉,尽情地将阳光挥洒着。我走近爸爸,拉起他的手。
  我对爸爸说:“走吧!晒太阳去!”看到阳光将楼下的向日葵花朵染得更金更亮了,我想摘一束送给妈妈。
论文来源:《东方少年·快乐文学》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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