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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故事再生产:《红楼梦》移动有声阅读研究

作者:未知

  摘要:移动有声阅读的兴起,带动了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传统小说有声阅读热。口述性是传统小说的特点,从说书人到主持人,移动有声阅读产品呈现出向传统回归的特点。但这种重新讲述中国故事的新媒体产品,却在个人性、交往性、批判性等方面,展示了它内在的现代性气质。和视觉文化相比,听觉文化更能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特点,移动有声阅读产品以陪伴疗愈了当代都市听众的现代性焦虑,也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提供了更多来自传统文化的经验。
  关键词:移动有声阅读;中国故事;传统文化;《红楼梦》
  近年来,移动有声阅读的兴起带动了传统小说的有声阅读热。其中,《红楼梦》的有声阅读产品一枝独秀。笔者专门统计过三类移动有声阅读APP(包括完整的听书类APP,如懒人听书、酷我听书等;分享类APP,如得到、知乎等;综合性音频APP,如喜马拉雅、蜻蜓FM、荔枝等)的《红楼梦》产品,播放量过千万的产品情况(截至2019年4月6日)如下表:
  此外,得到APP曾推出《贾行家解读〈红楼梦〉》《硅谷来信读〈红楼梦〉》等节目,很具特色。喜马拉雅于2019年2月推出《红楼梦》全本有声剧,至4月初播放量已经达到461万,有望成为另一爆款节目。综合来看,移动有声阅读节目结合传统声音介质和互联网的优势,在普及经典阅读、推动传统文化传播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从说书人到主持人:有声阅读向口述传统的回归
  《红楼梦》移动有声阅读产品多设有主持人,和《红楼梦》原书的说书人有相似之处。传统白话小说脱胎于民间说书,口述性是其一大特色,但《红楼梦》虽保留了口述形式,却由文人独立创作而成,这意味着在把它转换为通俗的有声阅读产品过程中,主持人要有更多调整。具体而言,相关产品的主持人可分为朗读型、解释型、品读型,功能作用亦不同。
  第一,朗读型。主持人主要朗读书本内容,不作自我表述。朗读的内容可以细分:朗读《红楼梦》原文,这类产品最多;朗读《红楼梦》研究书籍,如喜马拉雅的《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由主持人朗读全书;解读《红楼梦》研究书籍,以提炼观点为主,如得到APP的贾行家解读《红楼梦与中国旧家庭》,就是以学者萨孟武的著作为底本的解读。
  第二,解释型。主持人主要是答疑解惑,消解传播壁垒。《红楼梦》中的社会事实距离当代人已很遥远,其规章制度、文物典故、语言风格等,都让听众觉得陌生隔阂,需要由主持人答疑解惑。如喜马拉雅的《红楼梦》全本有声剧,在每回都安排了知识官张国立解惑、台大教授欧丽娟精讲。
  第三,品读型。主持人以专家身份对《红楼梦》展开深入全面的品读,有很强的专业性。主持人的个人特色极为突出,甚至节目本身即基于主持人品牌而设置,如蜻蜓FM的《蒋勋细说〈红楼梦〉》、喜马拉雅的《马瑞芳品读〈红楼梦〉》等,都是如此。
  如上所述,从说书人到主持人,《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虽然呈现出向传统口述性回归的一面,但产品本身由“现代的声音”构成,已经完全脱离了声音源头的时空限制,得以向广泛的听众群体传播信息。现代性的声音,重新定义了听众群体,也重构了听觉公共空间。
  二、重新讲述中国故事:《红楼梦》移动有声阅读产品的现代性
  通常而言,现代性指的是西方工业革命以来形成的一整套价值观念,包括崇尚科学和理性,尊重个人价值,对自由和实用的推崇等,同时还包含一种文化现代性,即对现代性的反思,“它厌恶中产阶级的价值标准,并通过极其多样的手段来表达这种厌恶”①。现代性概念源出西方,但以之来观照中国社会,也能见到两种现代性发展的历史痕迹,而现代性的复杂性,在《红楼梦》的有声阅读产品中则表现为个人性、交往性、批判性等特点。
  1.个人性
  《红楼梦》虽然保留了口述形式,但其内在的深刻丰富,却难以通过现场说书来传达。《红楼梦》是一部带有强烈个人忏悔意识的小说,全书开篇作者感慨以往辜负父兄师友之教育规训,以至于风尘碌碌、半生潦倒,这种自我忏悔,是作者试图从内心深处直面人生的困惑,探索生活的广度和深度。但在传统的说书场,口述内容转瞬即逝,此种带有个人深度体验的内心剖析,很难适应现场节奏,这也是原始声音的局限。
  和原始声首相比,声首产品是合成声首,首频的主题、内容、时间、频率、背景音乐等,都经过反复设计,最后以浑然一体的形式呈现给听众。声音产品还配合有画面、标题、目录、文稿等视觉因素,能为听众提供全面的感觉服务。在说书场中难以捕捉的深度内容,如今却可以通过背景音乐配合节奏、主持人停顿提示、提供解釋文稿等方式来调整,声音产品还可以反复停顿、播放,以多次传播的方式来化解困局。如《蒋勋细说〈红楼梦〉》以台湾音乐家王俊雄的《山野幽居》为背景音乐来营造意境,《马瑞芳品读〈红楼梦〉》以全本文稿在线播放来帮助听众领会细节等,都有助于听众摆脱《红楼梦》原书建构的印刷文本的封闭性,跨越时空限制而捕捉敏锐的声音,建立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听觉空间,并沉浸到对自我听觉经验的感受中。
  并且,在当代中国,以个人为本位的陌生人社会在大城市已经变成现实,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念成为都市的重要意识。本雅明曾提到中产阶级的兴起使传统小说受到威胁,“公众最愿听的已不再是来自远方的消息,而是使人得以把握身边的事情的信息”②。对当代都市人而言,职场中的劳动关系和劳动心态已经蔓延到日常生活空间,人们惯常以工具理性的模式主导日常消费,更倾向将传统文化视为观看或消费的对象,或有效信息的来源,简言之,古为今用、以古鉴今。在这种背景下,《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不约而同对原书的大家族叙事予以淡化处理,将故事讲述聚焦于人物的个人生活,并尽量使之和当代人的关注点相结合,被放大、强调的重要元素有爱情、管理、职场晋升、为人处事等。如得到APP邀请硅谷精英吴军开设专栏,结合工作经历谈《红楼梦》,他从贾府的经营管理谈中国传统的农业经济模式,从林黛玉的诗意人生谈成功主要靠理想主义者的叛逆行为等,这些切入点把握了听众的心理需求,引发了他们进一步深入了解《红楼梦》的兴趣。   2.交往性
  《红楼梦》在成书后的相当长时间里,主要是在文人士大夫圈层内传播,其传播主动权也由精英文化圈掌握。③哈贝马斯认为,在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科学、艺术、伦理等都从传统的知识中分化出来,但一直被高举的是科学的进步发展,而艺术、伦理等领域的现代性发展则呈现出相对滞后的局面,因此,现代性未竟的任务就是进一步推动艺术、伦理等领域的进步。就艺术现代性而言,现代艺术应该摆脱传统艺术为宗教、为精英服务的附庸状态,更好地为公众服务,“一种艺术生产机制建立起来了,其中,艺术生产逐步摆脱了宗教仪式——宗教机制以及宫廷的约束,由读者、观众和听众等组成的欣赏艺术的公众对艺术的接受把正规化的艺术批评当作了中介”④。换言之,现代艺术是雅俗共赏的,对艺术的评价话语权也相应从传统的艺术批评家群体转移给了公众,由公众构成的艺术公共领域存在的核心价值是分享,即促进信息流通,鼓励公众交往。
  《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呈现出鲜明的交往性。几乎所有的有声阅读产品都釆取公开互动的形式。如蜻蜓FM的《蒋勋细说〈红楼梦〉青春版》以蒋勋直播互动开头。“根据认知、规范和审美等有效性要求而各自获得专业化的知识的生产机制,渗透到了日常交往层面当中,并且取代了传统知识主宰互动的功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导致了一种日常生活实践的合理化,这种合理化只有从交往行为的角度才能够解释清楚……”⑤,当交流讨论不再以传统知识精英的标准为统一尺度,参与者通过公共媒介空间的交往形成期待和共识,新的交往行为将从下而上改变社会的文化生产机制,这或许才是传统经典转换为当代艺术产品的深层价值所在。
  3.批判性
  对传统文化中落后、负面观念的批判,始终是蕴含在现代性中的题中应有之义。《红楼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的超前性,早在近三百年前,曹雪芹已经对传统社会的等级规范、性别秩序、婚姻制度等有了深入反思。《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则进一步批判了落后的封建文化。如蜻蜓FM《蒋勋细说〈红楼梦〉青春版》有两个小花絮,分别是《红楼里渣男太多,好姑娘都不够用了》《红楼中的油腻中年男子都有谁》,以迎春、鸳鸯等女性的悲惨命运为例,严肃批判了传统男权文化对女性的压迫。
  现代性中还包含文化现代性的另一层含义,即对工业文明的反思,对某些中产阶级价值标准的批判等。《蒋勋细说〈红楼梦〉青春版》的直播首秀被命名为“归自然而治愈”,蒋勋以自己隐居乡下倾听大自然的声音为引,提到当代都市人应适当回到自然,倾听美的声音。由此出发,他强调《红楼梦》是青春的故事,应引导青少年适当离开被设定的生活、学习秩序,在阅读经典的过程中去体会、感受自然的青春,而《蒋勋细说〈红楼梦〉青春版》的缘起,也基于此。如同尼尔·波兹曼曾感慨现代视觉媒介的侵入使得儿童逐渐失去童年,蒋勋委婉指出青少年受困于学习压力而失去感受青春的时间和空间,从不同层面批判了工业文明的压抑性和机械性。
  三、从视觉到听觉:中国语境下传统之于现代的意义转变
  《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的火爆,在一定程度上见证了传统文化借助音频平台的复兴。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社会也曾掀起过一波传统文化的强势回归潮,彼时“四大名著”被改编为电视剧,以鲜明的视觉符号,引领大众想象遥远的传统中国。进入21世纪,中国社会再次迎来传统文化复兴潮,各类以传统为主题的有声阅读产品方兴未艾。而传统文化的呈现方式,从视觉为主到视觉听觉并重,折射出近四十年来中国语境下传统之于现代的意义转变。
  1.有声阅读与中国视角
  有研究者曾提到,有必要从人类阅读史的整体脉络中为有声阅读定位,这种新的阅读形式应当在古老的朗读文化中找到回归和呼应。⑥在笔者看来,研究当下的有声阅读,不仅要以人类阅读史为视野框架,更要有中国视角。麦克卢汉曾提到拼音字母使西方建立了强势的视觉文化体系,让个人从集体部落中脱离出来,理性生活呈现为线性结构,高度理性化的现代社会也得以建立。而中国的会意字将意义和知觉固定,建构了部落性的、非连续性的传统世界,“许多世纪以来对会意文字的使用,并没有威胁中国天衣无缝的家族网络和微妙细腻的部落结构”⑦,在这种部落文化中,听觉文化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听觉与低清晰度的、中性的视觉不同,它具有高度的审美功能,它是精微细腻的、无所不包的”⑧。
  众所周知,自近现代以来,中国起初是被动卷入到西方主导的现代化进程中,在文化生产等方面都受到强势西方文化的影响。20世纪末期的传统文化热,也曾引起知识界讨论如何发挥传统文化在现代化建设中的作用,但否定性意见更多,传统仍然被视为现代的他者,处境微妙。⑨伴随着经济的崛起,中国急需重新建构、定义当下中国文化的现代性,而这次的传统文化复兴,则需要放置到这样的大背景下来考量,传统或许不仅是现代的他者,还应是中国现代化的经验源泉。
  2.以听觉重建日常生活空间
  周晓虹教授曾提到,作为后发性现代化的国家,“落后就要挨打”的焦虑贯穿了1840年以来的近现代历史,而中国在现代化的广度和深度方面,也是前所未有的,这使得“由此产生的作為一种‘现代性体验’的中国人的焦虑也一定是他人曾经体验过的焦虑的倍数”⑩。从全社会到组织、个体,都在争先恐后往前追赶,唯恐变化太慢,唯恐被他人超越。这种时刻向前看、无时不处于竞争中的心态,并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我们的传统里,或许有更多知足常乐、君子固穷的安于现状的满足,而挈妇将雏、呼朋引伴在书场听书和口述小说的诞生,正是传统生活方式的集体记忆表征。
  从面对面的说书听书,到移动有声阅读的收听收看,固然体现了麦克卢汉所说的从部落化到重新部落化的历史变迁,但现代性声音的萦绕,却能让我们重新找回那种被陪伴、被联结的集体记忆。如费孝通先生所说,传统中国社会是礼俗社会,人与人自然相聚,没有具体目的?。而当代中国的都市人为各种目的而来,或聚集或分离,高度的原子化状态带来高度的自由,工具理性的极度张扬导致价值理性的缺失,印证了哈贝马斯生活世界被系统全面殖民化的观点。在这种背景下,方显示出现代性声音的宝贵性,它能为听众打造一方私密的个人听觉空间,以耳朵建立和他人的联系,在听觉公共空间中感受到他人的陪伴、集体的在场。“听者的收听愉悦来自于他从声音媒介中‘遇到’的陪伴关系,听者的匿名性以及声音的陪伴,使听者从‘真实生活’的重担中获得解放。”?如《蒋勋细说〈红楼梦〉青春版》首秀直播中提到,要“倾听美的声音”,“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让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下来”,这是以声音的陪伴来疗愈个体的焦虑,引导听众回归没有压力的自然状态,而这种以听觉重建日常生活空间的方式,实则与传统文化对日常生活的仪式化浸入不谋而合。以此而言,对听觉的侧重,意味着以中国传统的公共联结方式为深陷于现代性危机的当代人开出了一味救赎良方。
  从《红楼梦》有声阅读产品的热播来看,比起视觉传播,听觉传播的确更具美感、更细腻、更包容。我们已经在西方主导的强势视觉文化体系下走过了漫长的百余年现代化历史,当下我们应当回顾传统,在民族文化的宝库中发掘更多听觉传播的优势,提炼更多的中国经验,并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提供更多本土理论支撑。这或许是身处历史进程中的文化研究者所应具备的自觉和敏锐,也应是未来进一步探索的方向。
  注释:
  ①卡林内斯库.现代性的五副面孔[M].顾爱彬,李瑞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47-48.
  ②本雅明.本雅明文选[M].陈永国,马海良,编.北京沖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309.
  ③李汇群.红楼梦图像传播的三个阶段[J].曹雪芹研究,2018(4):166-169.
  ④⑤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第一卷[M].曹卫东,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322.
  ⑥赵丽华.从朗读到有声阅读:阅读史视野中的”听书”[J].现代出版,2018(1):74-75.
  ⑦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M].何道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120).
  ⑧同⑦,123.
  ⑨张志强.传统与当代中国——近十年来中国大陆传统复兴现象的社会文化脉络分析[J].开放时代,2011(3):35.
  ⑩周晓虹.焦虑:迅疾变迁背景下的时代症候[J].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14(6):56.
  ?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乡土重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9-10.
  ?隋欣.新媒介环境听觉文化复兴的可能[J].当代传播,2016(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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