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爱情故事
作者 :  于泽俊

  一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我打开一看,是她的短信:给我买一本《电路信号系统》,急用。另要一张《英雄》盘。我马上回复:遵旨。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短信。
  看了短信,我心中一阵激动,赶紧到书店去给她买书。到了书店才知道这本书不好买,第一版卖完了,第二版还没印出来。我把电话打到出版社,询问第二版的出版时间,出版社的人回答说,这本书印量很小,暂时不准备加印,你可以再到各处书店跑一跑,我敢保证书还没有卖完。我把全市我知道的书店都跑遍了,也没买到这本书。最后还是托熟人从出版社借了一本样书复印了给她送去。
  她还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双米黄色的皮鞋,她总是这样,喜欢的衣服就一直穿着,不喜欢的,你怎么说好也没用,她动都不动。说实话,拍她的马屁不容易。看见那双鞋还在她脚上,我心里就有几分得意。她穿了条牛仔裤,一件露肚皮的短上衣,老远就笑着朝我跑过来,披肩发随着腰肢的扭动甩来甩去。到了我跟前,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为这本书费了很大劲,谢谢,谢谢!”说完,照着我的脸上亲了一口。我说:“干嘛干嘛!严肃点儿。”
  “是。”她啪地一个立正,然后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说:“走吧,辛苦了。我请你吃水煮鱼。”
  “那你不赔本赔大发了?”
  “没关系,我这个人不大在乎钱的。”
  我说:“你少来这套。你不在乎,我可在乎。”
  她嘻嘻笑着说:“今天不让你买单,我刚发了奖学金。”
  “是吗?多少?”
  “你就甭管多少了,反正这个钱我是一分不会给你的。”
  我们边说边走进“沸腾鱼乡”。坐下之后,我仔细看了看她,虽然出落得更漂亮了,却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如前几天。她正在准备考研,考研那滋味我是知道的,我考过。大四的学生形容自己的生活状况是:没找着工作的过着狗一般的生活,找着工作的过着猪一般的生活,考研的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有点儿心疼她了,拿着菜单子疯狂地点起菜来,把“沸腾鱼乡”仅有的几样高档菜都点上了,她把头朝旁边一扭,说:
  “哼,这回我算知道了什么叫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我说:“知道就好,让你也心疼一回。”
  “那不行!服务员,把那些菜统统给我划掉,来个红烧肉。”
  “哎呀,我买单还不行吗?”
  “我不喜欢吃那些东西,我也吃不出怎么好吃来,就来个红烧肉,来个青菜,再来个水煮鱼就行了。”
  等菜的工夫,我说:“我不能白给你跑腿,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她挺仗义地说:“什么事?说吧。”
  “帮我找个网络编辑,我们单位要办个网站。”
  “哪方面的?”
  “文学网站,要个能侃的,还得有点儿经验,做版主。”
  “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只怕你见了会郁闷的。”
  “不会的,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学历不高,是个大专生。”
  “我只看能力,不看学历。”
  “长头发,比我的还长呢。”
  “长头发有什么呀,你就把我看得那么保守?”
  “男的。”
  “我知道。文采怎么样?”
  “我给你介绍当然要负责任啦,他在好几个网站作过版主。”
  “太好了,我就是要找这样的。”
  “他生活可不太严肃,假期里经常住在女宿舍。”
  “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这样吗?”
  “而且有N多个女朋友。”
  “我只聘人,又不管他的私生活。”
  说着话,菜上来了。只见她筷子不离那盘红烧肉,一会儿工夫,半盘子就下去了。我说:“这样暴食暴饮会发胖的。”她说:“顾不上那些了,我得考完研再当淑女。”
  “你现在还有一个比考研更重要的任务。”
  “哎呀爸爸,别烦我了好不好?你真的以为我嫁不出去呀?”
  “你那个中学同学怎么样了?”
  “不行不行,太低俗!”
  我知道她所说的低俗是什么意思,否则真的会以为那男孩子很低俗呢,“你看看,你看看你身后。”
  她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两眼茫然地望着我,我说:“还没看见呀?小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啊――不带这样捉弄人的。”
  “三系那个呢?”
  “不行,丫丫兮兮的,受不了。”
  “你们班那个呢?”
  “太笨,智商还不如我呢。”
  “可别太挑剔。要我看,这三个男孩都不错,闭着眼摸一个就行。”
  她举着一个拳头嚷:“我抗议――对我的终身大事,您就这么随便?”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现在剩下的优秀女孩不是太聪明,就是太漂亮,要不就是家里太有钱。你是太什么?是不是有点儿太各色?”
  “我可能就是有点儿各色。”女儿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别瞎想,我和你开玩笑的。”
  “没瞎想,我是想和你讨论讨论。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还不是听你吆喝吗,随叫随到呗。”
  “那可是欲加之罪呀,我哪敢吆喝您哪。”
  二
  第二天,那个小伙子到我办公室来了。果真像女儿说的那样,留着披肩发,小脸不大点儿,黄黄的,看上去好像不太健康,个子也不高,说话全凭嗓子眼,没一点儿底气,真不知道这样的男孩凭什么吸引女孩子。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果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起这么个怪名字。我试试探探地和他谈着,想摸摸他的底,他似乎早把我的心思看穿了,递给我一本厚厚的装订好的册子,说:“这是我的短信作品,后面有我的简历。”我接过来翻了翻,刚想说话,他那边手机响了,“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我一边欣赏着他的作品,一边听见他断断续续地打电话:……他说什么?不认识我?你问他知道北京有个天安门吗?地址啊,就写北京市,果子收。我在干什么?我在乐乐他爸这儿……让我来看看他爸单位有多牛呗。你少罗嗦,好了好了,你有完没完?哎,我问你,你丫有大爷吗……”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后面一句脏话没说出来,把电话挂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把电话关了,您说吧。”
  “这些短信都是你写的?”
  “您是专家,我哪敢蒙您哪。”
  “很有才华嘛,愿意在我们这儿出版吗?”
  “您要是觉得还行,您就看着处理吧。”
  “稿费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您看着办。”
  果子对网络十分熟悉,而且很大气,待遇上几乎不讲任何条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电影学院学影视制作的,大专毕业了,一面在准备升本考试,一面在打工,我问他升本有没有把握,他说差不多。我说,你这样忙得过来吗?他说没问题。我问他一天睡几个小时,他说三四个吧。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我心里开始同情他了。现在的年轻人,生存压力真大,当初我学徒的时候,每月只有二十四块钱的工资,虽然很清苦,可是人人都如此,反倒没什么压力,很轻松,很自在,他们确实比我们那时候辛苦多了。我问他原来在哪里打工,他说在一家广告公司,再问他收入有多少,他说月薪五千,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们这里只能给到两千,我说特殊照顾你一下,也就是两千五,他说两千五就两千五吧。我说:
  “人往高处走,你为什么舍高就低呢?”
  “因为我喜欢网站的工作,喜欢您的这个创意。”
  我对恭维话历来比较警惕,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会不会兼两份职不把我这儿当回事呢?”
  “怎么可能呢?人无信不立。我明天就把那边的工作辞了,您可以随时调查我的状况。”
  我从直觉上感到他没有撒谎,开始他给我留下的那点儿不好的印象开始渐渐消失。我说:“先别辞,再考虑考虑。我喜欢你这样的性格。可是也不忍心看着你收入减一半呀。”
  “您要是没什么考虑的,我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痛快!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果子很敬业。网站初建,头绪很多,他每天都走得很晚。我担心影响他的升本考试,他说,没关系,晚上少睡点儿就行了。刚来的时候,他的手机老是不停地响,一会儿电话一会儿短信,没完没了。第二天上班他就把手机关了。在网站建设上,他给我出了死力,不到一个月,网站就开始运营了。可是果子的升本考试没通过,离录取线只差几分。我感到有点儿内疚,仿佛欠了他点儿什么。
  三
  周末,乐乐说回家吃饭,我做了我最拿手的炖排骨、烧黄鱼。乐乐两三周才回来一次,她一回来,就算我们的节日了。我周围有不少和我一样的朋友,才四十七八,孩子就远走高飞了,剩下还不算老的老两口厮守在一起,可怜兮兮的。好在乐乐是在本市,比起那些出国的好多了。
  女儿问:“爸爸,我给你找的人怎么样?”
  “不错。很有才华,很敬业。”
  “但愿没让你失望。你上回说那三个男生都不错,闭着眼摸一个就行,那你帮我摸一个吧。”
  “好啊,你去写好三个名字,我来帮你抓阄。”
  “说实话,他们三个都挺优秀的。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呢?”这三个男孩子都在追她。三个人的优缺点,我和妻子已经帮她分析过无数遍了,她还是下不了决心。女孩子在感情上要比男孩子成熟得早,乐乐可能更加早熟。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读《红楼梦》,直到初中毕业,《红楼梦》没离过枕边,把一套红楼翻得都开始掉页了。我也喜欢《红楼梦》,酷爱王立平为电视剧《红楼梦》写的曲子,那段时间是她看我听,两个人都入了迷,妻子开始强行干涉,说:你们这样下去,会像书里说的移了性情,而且,你们俩身体都不是太好,这样迷《红楼梦》对你们的身体也不利。从明天开始都给我收起来。她把磁带和书都给没收了,让乐乐看《水浒》,让我听贝多芬,妈耶!
  乐乐上到高中,又迷上了张爱玲,是个不折不扣的张迷。我本来不喜欢张爱玲,可是为了理解女儿,我也开始读张爱玲。读完和她讨论,她不屑一顾,哎呀你不懂张爱玲。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对她有些担心,因为她喜欢张爱玲的那种孤僻、忧郁和单居独处的生活方式,于是我就使劲给她灌输什么叫健康向上。时间久了仔细观察,倒也没发现她心理上有什么不健康。她喜欢文学,自然就应该考文科,她记忆力很好,看东西一遍就能记住,而且大大小小获过不少作文奖。高二分班的时候,老师、同学和我都认为她适合学文,可是她很犟,说我就不信我学不了理科,当时中学里普遍歧视文科生,认为学理科不行的才去学文科,乐乐大概是受这种看法的影响,硬是报了理科。可是上了大学,依然喜欢文学,还混了个校报的主编。这样一个孩子,在感情问题的理解上,肯定要比同龄的男孩子复杂。于是我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跟不上你?”
  我和女儿在语言上有一种默契,我说的是什么,她都知道:“就是,连他追你的那种方式都太小儿科了。”
  “别太计较方式,本来你就拒人千里之外,人家找你就得战战兢兢的,还要找到完美方式,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其实每个人都有很丰富的内心世界,可以接触一下试试嘛。”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一天瞎操什么心哪。”妻子在这个问题上和我的观点很不一致,我主张女孩子要早点儿考虑,最好是在大学解决,毕业后选择面就小了;她主张不着急,顺其自然。我认为应该主动出击,不要守株待兔,主动的一方是强者;她认为女孩子这样有失风度,会让男孩子瞧不起。我认为男孩子形象不重要,关键是才干和人品;她认为形象条件也不能少。所以在女儿的恋爱婚姻问题上,我们俩总是说不到一起,而且像小孩似的斗气,她老说,别听你爸的,我说,别听你妈的。
  看我们俩又要抬杠,女儿就转移话题说:“最近我们学校一个女生因为怀孕被开除了。”
  我们俩都很吃惊,我问:“你们同学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们认为他俩太笨了,没有准备好避孕措施。”
  妻子说:“没有人谴责这件事?”
  “没有。”
  妻子又问:“那你呢?你怎么看?”
  “我和他们的观点一样。”
  “那将来你要是有了男朋友呢?”
  “我肯定是先同居。”
  妻子一脸的惊愕:“什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在一起生活,怎么能知道是不是合得来?”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思想真是太可怕了。我告诉你乐乐,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妻子撂下饭碗,准备开大课,我说:“我倒认为他们是对的。你看我们这一代有多少不幸福的婚姻,我的大学同学中,女同学的婚姻几乎都不成功,甚至很不幸。”
  “你当爸爸的怎么给女儿灌输这样的思想?”
  妻子把脸拉下来,女儿见状,赶紧打圆场:“妈妈别生气,我现在不是还没有面临这个问题嘛。”
  “迟早不是要经历吗?”
  “那我一定按妈妈的要求做,行了吧?”
  妻子明知道是应付她,但是因为事情还没到眼前,不愿意破坏家里的和谐,也就再没有深究。我又说起那三个男孩子,女儿说:
  “我怎么觉得一眼就把他们看透了?”
  “你还没有深入去挖掘怎么会知道?”
  “那种正儿八经我也受不了。我不喜欢太正儿八经,我喜欢有点儿另类的那种,比如说像果子那样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妻子半天没插言,一听说到果子,立刻敏感起来:“果子是谁?”
  我和乐乐对望了一眼,都在询问对方:谁先说?
  “你们俩搞什么鬼?”
  乐乐赶紧说:“没有没有,没搞鬼。果子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电影学院毕业的,在我爸那儿打工。”
  “人怎么样?”
  “我爸刚才说了七个字:很有才华,很敬业。”
  “那就好,我就希望你找个有才华的,哪怕长得差点儿呢。哪天领来我们审查审查?”
  “什么呀?人家有才华、敬业,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噢,还没开始谈呢。那就先发展发展吧。”
  “这可是您说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哎呀,后悔什么呀?有你爸把关就行了。”
  我说:“你不了解情况乱掺和什么呀?”
  “我估计你们肯定接受不了。”
  我说:“我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只是你自己要承担后果。”
  “你们俩别给我打哑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给我详细说说。”
  我说:“见过北京人吗?周口店的,就和那个差不多。”
  妻子说:“你这么大人也没个正形,到底是什么样?”
  “我一点儿没夸张。就和北京猿人差不多,她,就喜欢这样的。”
  乐乐听我这么说有点儿不高兴:“爸,别这么糟践人好不好?”
  妻子也帮助她说:“就是,我们就找个北京猿人怎么了?”妻子以为是开玩笑,没当回事,我可是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我说:“我在网上看到有一帮文学青年就是这样,大概称得上爱情发烧友,说爱就爱得发狂了,可以冲破一切世俗观念,不顾一切地张扬自己的个性,过上一两年退烧了就分手。”
  “对对对!”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女儿犹豫了一下,说:“有点儿。”
  “可是生活是要有责任的呀。你们现在年轻,可以张扬个性,可以疯狂,但是将来老了呢?谁来陪伴你?还有一系列的其他责任,比如孩子,你想过吗?我的大学同学,周阿姨,你认识的,孩子刚生下来,丈夫就把她和孩子抛弃了,为了孩子,她一直没有再嫁,这样的后果你能承担吗?你想过疯狂以后分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吗?从天堂一下掉进了地狱,接下来就是不可救药的颓废。不用我说,网络文学上表现的也不少吧?”
  “有那么可怕吗?”
  “不信你就试试。”
  吃完饭,女儿回自己房间去了。我收拾完,还想再和她说几句,就进了她的房间。乐乐正在上网。我一进她的房间,她立刻把界面最小化了,我说:“别跟防贼似的,我可没那么小人,你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都不会看的。”
  “我哪是防您哪,是怕给您造成污染。”
  “你要这么说我可要看看,我不怕污染。”
  “好吧好吧,给您看,哎呀,怎么不小心把鼠标碰了,您自己再上吧。”她一边说,一边按了下鼠标,从网上退了出来。
  “少跟我玩这种鬼花活,我要想侦察你,还找不着你刚才上的哪个网站?”
  “……”
  我和女儿一直是很不错的朋友,她有什么心里话都和我说,对此我一直很自豪,一直以为自己比别的家长成功。我不愿意用太多的说教去教育孩子,我相信她有足够的判断力来选择自己的生活,可是这一次我错了,她选择了果子。
  四
  又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做饭,女儿发来短信:我带果子到家来玩儿。我感到很突然。果子工作很努力,从我的角度,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让他来,总好像意味着什么,当然我直接想到的就是女儿会嫁给他,想到这里我就浑身不舒服。我稍一犹豫,回了短信:你妈妈接受不了。我放下炒菜的铲子,立刻把这事和妻子说了,妻子比我更沉得住气,说:已经来了,就让他来吧,有话过后再说。我们正商量着,女儿的短信又来了:我们快到了,怎么办?我还是不想痛痛快快让他来,就回信说:既来之,奈何?我和妻子互相对望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可是心里都沉甸甸的。看来今天这个周末大概是过不好了。我正发愁,女儿的短信又来了:我们快到了。我心里立刻轻松了许多,因为短信表示她还在和我商议,不准备强行带他来,可是也看出女儿焦急、为难的心情,我想我应该为她找一个合适的拒绝理由:你妈妈病了,今天不便接待客人。欢迎他以后来。短信发出后,半个小时没动静,掐算时间,早该到了,可是还不见人影。过了一会儿,短信又来了:我们快到了。我立刻感觉到了女儿还在激烈地和我抗争,至少我应该给她这个面子。我把短信给妻子看了,妻子说:别为难她了,让他们来吧。我犹豫了一下,把心一横,拿起电话拨通了女儿的手机:乐乐,你告诉果子,今天实在是不凑巧,你妈妈病了,我要带她去医院,没法接待客人,以后有时间欢迎他来玩儿。女儿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了。我想这番话果子也该听见了,不用女儿再和他费口舌了,可是过了一个钟头,女儿还没上楼来。这一个钟头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我知道他们就在我家附近,几次想冲下去把果子赶走,都让妻子拦住了:“你冷静点儿,回来我和她谈。”
  女儿进来的时候,我们俩几乎同时说了声对不起。我说:“对不起,今天伤了你的面子了。”她说:“对不起,让你们郁闷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很沉闷,我讲了两个笑话,也没人笑。吃完,我主动去洗碗,好给他们母女单独说话的机会。等我洗完碗进到女儿房间的时候,发现女儿的眼睛已经哭红了。其实我们俩已经在电话里交过锋了,我不该再多说什么。她发了四个短信,我回了三个,末了还回了个电话,双方这样频繁往复的信息已经把我们俩想说的话全部都表达清楚了,也可以说已经较量过一场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说:“眼瞅着一个火坑就要往下跳,你这一脚下去就和周阿姨走的是一模一样的路啊。”我以为她会反驳我,准备着和她大吵一顿,可是她意外地没有吱声。我冷静了许多,口气也和缓多了:“这事也怪我,当初你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坚决地表明态度,现在我明确告诉你,必须退出!坚决退出!无论如何要退出!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她还是不说话,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了一下,我接着说:“我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你一个堂堂名牌大学的学生,难道要找一个大专生?”
  “您不是说不看学历看能力吗?”
  “可是学历也说明一些问题呀,现在高考竞争这么激烈,每个学生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他为什么考不上名牌,考不上重点?这是最能体现人的智力水平的测试。”
  “他智商测试比我高多了。”想不到女儿冒出这么一句,噎得我够戗,我镇定了一下,继续说:
  “就算如此吧,可是一个大专生,层次在那儿摆着呢,能有多大发展?一个人最终能走多远,要看他内在的素质,看肚子里积累的真货色,他那点儿聪明都在表面上,你往深里接触就知道了,他这种层次,肯定满足不了你的精神需求。”
  她不说话。不说话是她的战术武器,你若说得有道理,她可能会听进去;如果她不服气,可能会等待机会反击,我了解她的战术,但是还要说:“我们的话你别听不进去,老马识途,在专业上,你学的东西我们不懂,在新知识、新时尚方面,我们可能不如你,可是在生活上,在感情问题上,每一代人走的路都大致相同,虽然带有各自的时代特点,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要去洗澡。”
  我知道她想关门了,再多说也无益,就打住了。
  洗完澡,女儿钻进自己的房子,把门一关,不再和我们谈了。
  五
  女儿一关上门,妻子就不依不饶地和我吵起来,声音不大,但是很激烈。
  “乐乐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要负主要责任。这就是你灌输你那一套开放观点的结果……”接着,她一一列举了我的种种“错误观点”,逐个批判,我心里一团乱麻,顾不上和她吵,事情到这种地步,吵有什么用?她说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数叨累了,她睡着了,我失眠了。
  父母对孩子的心思有多重,孩子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记得乐乐上初中那一段,逆反心理很重,每天放学都不按时回家,整天和一个父母离异的女孩子在一起到处乱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若和她讨论点儿什么,她不屑一顾,说急了冷不丁噎你一句,能把你顶到南墙根。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想争取能有一个对话的机会。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妻子在偷偷地掉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乐乐这么晚还没回来,我担心时间长了会出事。我说青春期的孩子大概都这样,你别着急,我去找找,正说着乐乐回来了,妻子赶紧拿毛巾把眼泪擦了,换上一副笑脸说,你回来啦?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我觉得做父母的实在可怜。我们能够重新和她对话的时候,她已经上高中了。
  我想把我们的心情对乐乐说一说,我知道她肯定也睡不着,几次想去推她的门都忍住了,得给她转弯的时间。可我还是太性急了,第二天我要去上班,她还没有起床,大概是前两节没课,我推开她的房门,坐在床边对她说:
  “我要去上班,讲三点我不同意的理由:第一,他生活太不严肃,他是有过性经历的,比你复杂得多,他要哄你们这些小女孩非常容易,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第二,你的那三个同学我虽然都没见过,可是看过照片,长得都堂堂正正,可是他呢,他是个狗窃鼠偷之相;第三,这孩子命相不好,尖嘴猴腮,将来一辈子疲于奔波,你跟着他不会有好日子过。建议你好好考虑我的意见。”
  乐乐红肿着眼皮坐了起来,说:“爸爸,无论我与他怎么样,您都不该这么说人家。”
  三点意见是我考虑了一夜说出来的,自认为一下就能打中要害,不料却被乐乐一句话就击破了。我感觉我的三点意见是那么苍白无力,只好灰溜溜地上班去了。
  冤家路窄,我一上班就碰到了果子。看样子他也是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见了我,他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叔叔好!”这孩子很有眼色,当着人的面总是叫我李总,没人的时候还是称叔叔。
  我点了点头说:“你好!”
  “李叔叔,我打算辞职了。”
  我原来是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和他谈谈的,想不到他的决定做得这么快,我有点儿措手不及:“为什么?因为昨天的事?昨天对你很不礼貌,我表示歉意,但是我家里确实有事。你也是成人了,我们能不能把两件事分开?”
  “您不要误解,我辞职和这事有关系,但主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最近有一个机会,想去中央电视台应聘。”
  “事情有眉目了吗?”
  “可以说八字还没一撇,但是我相信我能成功。所以先给您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让您措手不及。”
  一个大专生,我真不知道他的这种自信来自哪里,我认为那不过是个借口,但是走了也好,否则他和我都很尴尬。我顺水推舟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给我半个月时间怎么样?我得找合适的人来接替你。”
  “可以,您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可以介绍我的朋友到这里来。”
  “好啊!祝你成功。要是万一应聘失败,我希望你还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算不算虚伪。
  一上午我都心神不定,脑子总离不开这件事,后悔早晨说得太简单了,应该趁这个机会掰开了揉碎了和女儿谈,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又拨通了她的电话,可是她不接。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她不可能有别的事,气得我火冒三丈。我发了个短信:记得有位大作家说过,如果你玩弄了生活,必将受到生活的惩罚。直到我下班,她也没有回我的短信。我想起了她上初中那段我们之间的对立和隔膜,从理智上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闹到那种地步,否则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我想得很多,最担心的是她一意孤行怎么办?如果他能给我和妻子多留点儿时间,我们相信能和她谈通,害怕的是她匆匆决定了,后悔就晚了。我甚至猜想她此时此刻是不是还和那个坏小子在一起。我一直忍耐到夜里十二点,还不见她回话,实在憋不住了,就又发了一条短信:“以我一生的经历,三十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你,生活是残酷的,千万不要冒险!”发完,妻子冲我发火了:“你不能再逼她了,必须给她时间考虑!”我知道妻子是对的,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冷静。躺了一会睡不着,我又起来把电脑打开了,想给她写信,发E-Mail,妻子发现了我的企图,过来劝我说:“你冷静点。对乐乐我比你吃得准,事情还没有糟到那种程度,你这样左一个短信,右一个E-Mail,搞不好反而把她逼到反面去了。”我说:“你说得对,但是我想写,这样我可以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否则我会憋死的。至于发不发,什么时候发,权力交给你,你看着办。”
  女儿上初中时,我们就是这样对话的,我不知道给她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
  
  乐乐:
  我已经五年没有给你写过这样的信了。你知道我写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感觉心疼。就在心口窝这个位置,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疼痛。我没有心脏病。疼,是因为你在我身体的这个部位。
  我知道你不喜欢唠叨,所以见面后没有说得太多,我相信你有足够的判断力来选择自己的生活。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你表面上看起来很成熟,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我一直希望做你的朋友,不希望我们之间再出现五年前那样的裂痕,所以在许多方面我尽量去理解你,因此也造成了为了理解而迁就你,甚至不惜以讨好的方式和你搞好关系,在生活上,你的许多观点我并不赞成,但是我喜欢用讨论的方式和你交流,喜欢用迂回的方式改变你的看法,喜欢用寓言式的或是更为委婉的表达方式让你接受我的观点。这样就造成了你我之间的一些误解,我的许多用意你并不明白,我的许多隐喻你并没有在意,你甚至没有看到我们之间的许多明显的分歧。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你都会明白的,可是没想到你这一次的选择这样快,我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我承认你是和我打过招呼的,但是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你真的会这样选择。我一生中见过无数失败的婚姻,你选择的是最糟糕的一种。在家时我沿着近年来思维的惯性,对你说得很客气,现在恕我直言,这简直是游戏人生,是对生活、对自己的一种极不负责的态度。
  过去我只要一谈父辈祖辈的艰辛,你就不爱听,但是我还是要说,我希望你无论如何把我的信读完。
  人的一生要经历无数的艰难困苦,战争、自然灾害、社会动乱、经济危机、疾病、各种意外突发事件,没有一个人是能够不经历任何坎坷而度过自己的一生的。生活需要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完一生的路程,两个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你想一个人走下去吗?对于你们这一代独生子女来说这种需要就更为迫切。这是我的恋爱婚姻观,一直没有直接向你表述过。我希望你在选择对象时做一个假设,如果我和你妈妈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会选择他吗?
  说句不客气的话,你现在的浪漫是因为衣食无忧,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任何生活的困难和磨练,高考之后我建议你去工厂或农村劳动一个月,你没有去,我也没有强求你,现在我很后悔,我想哪怕只是一个月,你也会和现在不一样。你周围可能有不少贫困地区、贫困家庭来的孩子,你挨着数一数,他们之中会有人做你这样的选择吗?当你整天为交不上学费发愁,为没有下一顿的饭票着急的时候,你还会有这样的浪漫,做这样的选择吗?
  也许我对你的指责太多了,但是已经面临选择了,我害怕没有更多的时间和你讨论,只有当头棒喝一声:前面是万丈深渊,赶快勒马!
  
  写到这里,我觉得差不多了,就睡下了。第二天,妻子看了我写的信,认为还可以,就发出去了。晚上,我收到了她的回信,只有一个字:累。尽管只有一个字,我却看到事情有了转机。我花了许多心思来破译这个“累”字,可以有多种解释,可以理解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太累,她不能接受;也可以解释为读我的信太累,和我交流太累;同时还可以看出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很累。还有许多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含义。我决定不再逼她,看看她下一步会有什么反应。过了两天,她果然又回了一封长一点儿的E-Mail:
  
  爸爸:
  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很开放、思想很前卫的人,而且颇以此为自豪,收到您的信我才知道原来不过是叶公好龙。您平时表现出来的坦荡、放达让我钦佩,和您在一起我觉得快乐,觉得充满了信心和力量,有时您甚至比我还阳光,我经常在同学中吹嘘您,他们都很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好爸爸。过去我也一直把您当朋友,觉得和您无半点儿隔阂,这次的信却让我大吃一惊,原来您是这样的老谋深算,藏着这样深的城府,说实话,和您这样的人打交道我真的觉得很累,说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您别生气,我和您就像一对同路的好朋友,走到半路您却突然掏出了刀子,让我把钱交出来。对您的女儿,您大可不必这样。您想说的话早该和我说,用不着吞吞吐吐。您对果子的评价既不客观也不公正,他并不像您说的那样,他很优秀。他有他的缺点,但是他真的爱我。我没有您那样丰富的经历,但是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我并没有答应和他谈恋爱,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喜欢他。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对您和妈妈的意见,我并非不考虑,你们的每一句话我都在认真听,认真对待,但是现在我还没法说服自己,我会尽量理解你们的意见,也希望你们认真考虑我的意见,如果我真的做了这样的选择,希望你们不要感到太意外。
  乐乐
  
  我和妻子几乎是头挨着头把信看完了,看信的时候,心里松一阵紧一阵,看到末尾,心忽地向下一沉,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是都能感到对方沉重的呼吸。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有等待她自己选择了,可是无论是妻子还是我都不甘心。妻子没有手机,用我的机子给乐乐发了封短信:周末回来吗?妈妈想再和你谈谈。我们最终会尊重你的选择的,请不要关闭对话的窗口。
  一会儿,她回复了:我周六周日都有试验,下周吧。
  我说,周末我去学校找她谈。妻子说,我去吧,她正和你较着劲,我去好一些。
  六
  果子来辞行的时候将了我一军:“我能不能和您平等地谈谈?”
  我也正想找他,当然不会示弱:“可以呀。你说个时间吧。”
  “现在可以吗?我请您去喝茶。”
  “我来请你。”
  我们在附近一家茶园坐下,果子开门见山就问:“您是不是认为我生活很不严肃?”
  我坦率地说:“是。”
  “那是因为我没有找到爱情,现在我找到了,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真让我火冒三丈,我板着脸,毫不客气地问:“怎么证明呢?”
  “自从我来到您这里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任何女孩子来往过。”
  “那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我愿意再花三年时间来证明我自己。”
  “即使我相信你,可是你认为你和乐乐合适吗?”
  “我学历不如她,但是我准备弥补这个差距,我准备和她一起考研。”
  “开什么玩笑!还有不到半年时间了,怎么可能?”
  “我今年可能考不上,今年报考只是表明我的决心,但是我保证明年考上。如果明年考不上,我绝不再来纠缠乐乐。”
  “算了,小伙子。你知道我们是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我不想说得太多,以免造成感情上的伤害,我只想说,你和她不合适,我劝你还是找别的姑娘吧。”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是说我根本就不配。我知道我不配,但是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来改变自己呢?我承认我过去生活很不检点,我是一个浪荡公子,但是我认为,除了我的长相不能改变,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我早已经想好了,这次和他谈,态度一定要坚决,决不能留半点儿余地。
  “那么抛开这件事您怎么看我呢?”
  “我也坦率地说,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也就是说,您对我的另一半还是能够接受的。”
  “那是两回事。”
  “可是一件事情不能有两个逻辑。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客观存在,我有我的缺点、毛病,也有我的优点,我星期天和乐乐去您家里,还有今天请您到这里来,都是希望您能进一步了解我,逐渐接受我。”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乐乐同意呢?”
  这话带有挑战的意味,我有点儿恼火,但是为了不激化矛盾,我还是尽量保持冷静。我试图寻找另一种解决问题的途径。我知道希望不大,还是想试一试:
  “希望你不要再纠缠她了。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其他方式达成一致,我倒可以为你做点儿别的事情。比如说,你需要什么?”
  他似乎受了这话的刺激,也有点儿冲动:“我什么都不需要,但是我也决不会放弃。我知道乐乐是喜欢我的。我找您是为了让您接受我,是不愿意伤害老一辈的感情,不是来求您的。”
  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挑战,强忍怒火说了句:“谢谢你的同情。”
  七
  星期五下午,我给乐乐发了封短信:这周回来吗?回信说:不回。我又复信:我明天去看你,几点合适?她回信说:你别来了。让我静一静,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作者档案
   于泽俊:1953年生人。曾任兰州大学出版社社长,华夏出版社副总编辑。现任中国盲文出版社副总编辑。著有人物传记《宋美龄大传》,长篇小说《工人》等。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