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之“妒”在《红楼梦》中的体现
作者 :  荆煜君

  摘要:“妒”是人性的一种普遍存在,《红楼梦》作为“人情小说”,对此有广泛深刻的揭露。文章从爱情世界、婚姻关系、权位纷争等角度,采用归纳分析法,剖析了红楼人物身上表现出来的形态各异、浓淡不同的人性之妒。指出“妒”源于生活来自人性,对“妒”的描摹是《红楼梦》产生深远魅力的原因之一。
  关键词:《红楼梦》;嫉妒;爱情;婚姻;权位
  
  自有人类以来,“妒”作为人性的一种,就普遍地存在着。历史上有李斯妒忌韩非之才,致其冤死狱中;庞涓妒忌孙膑之能,致其受膑刑致残;吕后忌恨戚夫人挑战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待刘邦死后虐杀戚夫人母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妒”源于心理的失衡,当一个人认为该自己得到的没有得到,不该别人得到的人家却得到了,心理上产生一种不满甚而愤恨的情绪,即为“妒”。“妒”的表现形态各异,一般在视觉上会看到讽刺的冷笑、怨恨的眼神,或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暗中谋划;在嗅觉上会闻到或淡或浓的酸味、辣味等等。“妒”的后果不同,有的像一阵冷风冷雨,让人清醒清醒而已;有的则像一柄锋利的刀剑,直取对手性命。这一切取决于事件的大小、感情的深浅、事主的性格和修养的差异。
  《红楼梦》被鲁迅先生称为“清代人情小说”,作者曹雪芹以他坎坷的人生历练和天赐的生花妙笔,在浪漫主义的框架下,勾勒了一幅幅形神兼备、活灵活现的世俗人情画卷,其中对于人性之“妒”的描摹更是入木三分,直抵人心灵深处。
  
  一、爱情世界里的“妒”
  
  排他性是爱情的天然特质。自从爱情产生的那天起,嫉妒便如影随形地相伴,甚至可以说,没有嫉妒心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作为大观园女儿国中唯一的男性,贾宝玉又是如此的才貌双全且善解人意,他自然获得了众多女孩子的芳心暗许,但同时他也感受到来自爱情世界的酸酸醋意。
  (一)林黛玉的娇情妒态
  1、友情也会半含酸。林黛玉与贾宝玉从小儿一块儿长大,“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从小说第五回的描述可见,宝黛二人的感情尚属友情阶段。这时来了薛宝钗,“较长一年,颇极端丽。宝玉纯朴,并爱二人无偏心,宝钗浑然不觉,而黛玉稍恚。”[1]P150
  第八回写到一个冬日,宝黛先后来探宝钗之病,薛姨妈留二人吃饭,宝玉立意要吃冷酒,就有薛姨妈和宝钗依次来劝,“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曹公写这时的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小性儿的黛玉此刻笑在脸上,酸在心头,不然她不会借着丫鬟送小手炉的机会奚落宝玉:“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第二十四回,宝玉、宝钗一同来贾母这边看望史湘云。黛玉在旁,得知宝玉从宝姐姐家来,“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宝玉以“亲不间疏,先不谮后”的道理来说服她,“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如果单从友情的角度讲,黛玉此举确如湘云评价的“这样心窄”,但如果将之理解为沉睡着的爱情幼芽,便豁然开朗了。
  2、爱情伴嫉妒生长。春天的大观园万木竞荣,姹紫嫣红开遍,宝黛二人由友情积累升华的爱情花苞也被春风催放,乍现姿容。桃花树下,宝黛共读西厢,宝玉以“多愁多病”的张生自比,将林妹妹比为“倾国倾城”的崔莺莺,他的爱情目标已经锁定为黛玉;梨香院外,黛玉偶然听到《牡丹亭》戏文“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觉心动神摇”,她也情窦初开,对未来怀着美好的期待。
  无奈曹公设计的这段爱情原本就是浸满泪水的命运悲剧,“‘俺只念木石前盟’,却偏有‘金玉良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们的头上。”[2]P58“金玉之论”成为黛玉的最大心病,她的嫉妒往往由此而起。
  第二十八回,元春赏赐的端午节礼已表现出封建家长对“金玉良缘”的认可,引得黛玉酸楚地悲叹:“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害得宝玉对林妹妹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但人的心理就是那么变化莫测,刚入青春期的少男贾宝玉面对众多美貌少女未免意乱情迷,曹公以他俏皮多姿的笔调“幽”了宝玉一“默”:这厢黛玉刚刚敲打过情郎,那厢宝玉看着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不觉就呆了。”刚好这一幕被林黛玉瞧见,她“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慧黠的她口里以“呆雁”之比奚落宝玉,比划之间“将手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这段文字,醋意盈盈又妙趣横生,绘声绘色地描摹出宝玉心有旁骛、黛玉妒责宝玉的情景。
  黛玉的“金玉之妒”不仅针对戴金项圈的薛宝钗,而且针对佩金麒麟的史湘云。第三十二回,她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于是,“悄悄走来”,“以察二人之意”。待听见史湘云说仕途经济一事,宝玉评价“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黛玉的心才稍稍安定。即便如此,她还是难以抑制对“金玉之论”的嫉妒,对宝玉旁敲侧击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林黛玉在爱情中表现出的强烈的嫉妒心,一方面折磨着宝玉,使他一次次地赌咒发誓,剖白心迹;一方面煎熬着她自己,“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其原因正如宝玉所说:“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
  3、成熟的爱情少嫉妒。一旦明白了宝玉的真情实意,黛玉便不再泛酸了。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使人送了两块旧帕子给黛玉,黛玉深领其意,在帕子上题诗三首,可谓此情已定。此后二人心心相映,不再有哭闹的试探、痛苦的纠缠,“已是一副体贴感激知寒知暖,琐细中流露出务实的平凡的温暖的样子了。”[2]P66最终,“木石前盟”的爱情失败了,“金玉良缘”的婚姻又何尝胜利了呢?
  (二)晴雯和袭人的冷嘲热讽
  甲戌本第八回脂批说到贾宝玉的两个大丫鬟:“晴有林风,袭乃钗副”,指的是晴雯具有林黛玉的风格,而袭人可谓薛宝钗第二。虽然作家闫红在《误读红楼》里说:“小姐里宝玉爱的是黛玉,丫鬟里宝玉爱的却是袭人”。但晴雯和袭人无疑都是爱宝玉的,尽管这种爱和黛玉的爱不在一个层面上。袭人的爱功利,想的是“争荣夸耀”;晴雯的爱纯真,她的“痴心傻意”是“大家横竖是在一处”。这二人的爱情各具风致,一旦发生冲突,人性中本真的一面便展现无遗。
  第三十一回,晴雯不小心摔坏了扇子,被宝玉责备了几句,她立即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晴雯之所以如此任性,一则由于宝玉很少拿主子的款儿,二则因为潜意识中对宝玉的爱使她自觉地将人格置于和宝玉平等的位置。袭人听到二人拌嘴,过来解劝时错说了两句话:“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 就有事故儿’”、“你出去逛逛, 原是我们的不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她身为“首席大丫鬟”的优越感和她同宝玉与众不同的亲密关系,激起了晴雯深深的妒意,于是,晴雯用她那刀子似的嘴言辞犀利地把袭人狠狠挖苦了一番。
  袭人的性格可谓“温柔和顺”,与人发生矛盾时一贯能顾全大局甚而委曲求全,但在第七十七回,她也说出了刻薄至极的话。这回晴雯被王夫人赶出了大观园,宝玉哭着诉说他不祥的预感:“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并且举出孔子庙前之桧、诸葛祠前之柏等例,说明“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袭人听了这篇痴话,笑道:“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一向心地宽容的袭人对一起长大的落难姐妹能说出如此刻薄寡情的话语,实是嫉妒心在作祟。
  
  二、婚姻关系中的“妒”
  
  封建婚姻重视的是双方的家族利益,而不是爱情。男尊女卑的现实形成了一夫多妻的婚姻格局,这与女性自身的尊严感构成了一对格格不入的矛盾,于是,“妒妇”便成为婚姻关系中的常见现象。“‘妒’这顶帽子,常常是封建宗法礼教在使女性人格扭曲后又加上的恶谥,也是女性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种变相手段。封建礼教在‘妒’的名义下,使女性自相虐杀,保护的是男性中心的多妻制。”[3]P267《红楼梦》中的王熙凤和夏金桂典型地体现了封建礼教压迫下由嫉妒衍生的人性异化现象。
  (一)王熙凤的酸与辣
  王熙凤素有善妒之名。第六十五回,小厮兴儿私下评价她:“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生于封建末世的王熙凤固然争强好胜,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但在强大的宗法礼教面前,她既不能摆脱“夫为妻纲”的约束,又无法改变“一夫多妻”的格局,还要力图“贤良”的名儿,她不得不屈服。
  首先表现为容下平儿做丈夫的“通房”丫头。凤姐嫁给贾琏没半年,原来的两个“屋里人”“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但这种容忍又带着浓浓醋意,“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第六十五回)其次表现为对丈夫的淫行作适当退让。在第四十四回中,王熙凤过生日,贾琏在家跟仆妇偷情。凤姐发觉后,跑到贾母面前诉委屈。老祖宗大不以为然,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最终王熙凤只得接受贾母明显袒护孙子的调停。回到房里,贾琏反而理直气壮地问:“昨儿谁的不是多?”而王熙凤却不能指斥贾琏的不忠,维护婚姻的尊严。
  “凤姐的屈服事实上是变了形、被扭曲了的,也就是说她那被醋、妒强化了的辣的锋芒,更加自觉地转移到了与之争宠的女性身上,使她们成了牺牲品……小说所展现的王熙凤和尤二姐交往的全过程,淋漓尽致地表明了这一点。”[3]P269在这场实力不对等的女性战争中,尤二姐根本不是“凤辣子”的对手。得悉偷娶秘事后,王熙凤调动她绵密的心机,设下精心的陷阱:首先塑造自己贤良的形象。她主动登门拜访尤二姐,又主动引见给贾母,以致长辈欣慰、众人称奇;进而调动一切手段,揭发尤二姐“淫奔”的老底,把尤二姐置于礼教罪人的地位,使其难以立足。封建礼教给王熙凤以重压,她不得不承认为子嗣起见丈夫纳妾的合理性,但她转而用这股压力来打击贸然进入她婚姻领地的尤二姐,使其陷于极端痛苦境地而吞金自尽。因此,所谓“借剑杀人”,表面上看是假手秋桐之流,实质上是凭借着封建宗法的舆论机制。王熙凤可谓是借力打力的太极高手。
  (二)夏金桂的狠与毒
  夏金桂在小说中不是主要人物,曹公对她的形象描写不似对王熙凤,做全方位、多侧面的精雕细刻,只在第七十九、第八十回有不足两回的文字,再往后就是高鹗手笔了。在这两回中,夏金桂既悍且妒、既狠且毒的个性便暴露无遗。小说中称她为“河东狮”,写她“若论心中的丘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但与凤姐相比,夏金桂身上不具其礼让只显其泼辣,不识其俊才只见其悍妒。她嫁入薛家先做了两件事:一是“自竖旗帜”,在气概上挟制薛蟠;二是对香菱这个才貌俱全的侍妾兴起“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她拿准了薛蟠“怜新弃旧”、“得陇望蜀”的劣根性,先以陪房丫头宝蟾做钓饵,使薛蟠忌恨香菱;再自制魇魔法嫁祸香菱,掀起轩然大波,激怒薛蟠棒打香菱,直到把香菱逼得害病而亡。她借助的是丈夫贪婪之手,与王熙凤利用礼教之剑不在同一个文化层面上。
  
  三、权位纷争中的“妒”
  
  (一)贾赦夫妇之妒
  贾赦是荣国府的长房,袭了父亲的官爵,为一等将军,但为人最是不堪,贪财好色且刚愎自用。他为了几把古扇,“弄得人坑家败业”,连儿子贾琏都觉得不应该;看中了母亲身边的丫鬟鸳鸯,立意谋来做妾,遭到了邢夫人之外几乎所有人的嘲笑。
  贾母对这个大儿子很不喜欢,加之大儿媳邢夫人又是续娶的填房,娘家势力不如二儿媳王夫人,所以贾母跟着二儿子贾政同住,家政大权也全权委托二儿媳。贾赦对此心存怨愤,第七十五回荣国府欢度中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贾赦讲了一个母亲心偏的笑话,惹得老太君十分不悦,这应该算是贾赦之妒的无意流露。而邢夫人平日与王夫人相安无事,有时还留宝玉吃饭、送宝玉礼物,但傻大姐在园子里误拾绣春囊被她撞见,她打发人封了绣春囊给王夫人,着实将了王夫人一军,把王夫人“气了个死”,这也是她久积妒意的宣泄。
  (二)赵姨娘母子之妒
  中国封建宗法社会讲究嫡庶之别,按血统亲疏尊卑承袭特权,以嫡长子继承制和余子分封制为财产继承原则。身为二老爷贾政之妾,赵姨娘所生子女的地位自然不及王夫人所生子女。何况宝玉衔玉而诞,来历非凡,且又生得“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祖母“爱若珍宝”;而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不讨人喜欢。因此,赵姨娘母子对宝玉嫉妒之深可想而知。
  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是王熙凤对赵姨娘嫉妒心的弹压,加之凤姐多受贾母喜爱,也招致赵姨娘的忌恨。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是赵姨娘母子嫉妒心的总爆发,先是贾环“素日原恨宝玉……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致使宝玉半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赵姨娘因此挨了王夫人一顿骂。接着,赵姨娘伙同马道婆用魇魔法暗中算计凤姐宝玉两个,差点要了二人性命。这场风波虽然平息,赵姨娘母子的妒意却未削减,一遇合适机缘,便要兴风作浪。第三十三回宝玉“大承笞挞”,就与贾环这个“手足”“小动唇舌”紧密相关。
  (三)奶母、丫鬟之妒
  贾宝玉是贾府的宠儿,围绕在他周围的权位纷争也最具典型性。
  随着宝二爷的长大,奶母李嬷嬷的重要性下降,成了退居二线的老人,贴身侍婢袭人等成了正得用的新人,李嬷嬷心中失落感很强。第二十回,“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这“老病”便是心理的不平衡。她骂袭人是“忘了本的小娼妇”!她责备宝玉:“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问题的症结很明显,是嫉妒。
  既成格局形成后,上下尊卑各安其事,会出现暂时的平衡,一旦有新人试图打破这种格局,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心理天平又会倾斜。第二十四回,小丫头小红只为宝玉倒了一碗茶,便被秋纹碧痕两个大丫鬟“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这一场恶骂使痴心妄想向上攀高的小红“心内早灰了一半”,她只好改换门庭,抓紧机会在凤姐面前表现自己的办事能力和伶俐口齿,偏晴雯等看见,讽刺道:“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第二十七回)王蒙先生有感于此等现象连宝玉都怵了头,想着重用小红又“怕袭人等寒心”,叹道:“呜呼!‘伶牙俐爪’的奴才们包围着主子,用她们嫉妒的刀山,杜绝了人才上进之路,而主子也只好向这种既定局势既定事实屈服。”[4]P73
  
  四、她们为什么不妒
  
  《红楼梦》中有几个人物似乎从不嫉妒,或该妒的时候不妒,却也耐人寻思。
  首先说宝钗。林黛玉对“金玉之论”如此嫉妒,而她或浑然不觉,或一笑置之,甚或借机打趣宝黛二人,怎么她就不妒?关键是宝钗爱不爱宝玉。曹公笔下只有一次写到宝钗对宝玉的亲密之情,那是宝玉挨打之后,宝钗来送棒疮药,嗔怪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这段文字可以理解为青春少女薛宝钗对唯一可以接触到的、英俊体贴的宝兄弟不是没有好感,况且众人公认的“金玉良缘”指向的就是他们二人,宝钗少女的心中不可能没有一丝波澜。但宝钗是理性的化身,我们大胆理智地替她忖度一下:宝兄弟是自己理想的婚姻对象吗?从“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词句中,可以看出宝钗的志向很大,她原本要走的是元春入宫、家族荣耀的道路。退而言之,也要选一个如贾珠般好学上进,能入仕途治经济的人,怎能是“于国于家无望”的贾宝玉呢?她不妒宝黛,是她无意于这份情。
  再说邢夫人和香菱。一个身为正妻却为丈夫纳妾上下奔走,一个身为侍妾却为丈夫娶妻由衷喜悦。这两人完全丧失了女人在婚姻中应有的正常反应,已然成了木头人。邢夫人的婆婆贾母就说她:“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旁观的宝玉都不免为香菱担心:“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反被香菱认为有意唐突她。王熙凤和夏金桂立意拔去婚姻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惜“借剑杀人”,是人性的异化,固然可恨;邢夫人和香菱如此麻木,是人性的扭曲,却也可悲。这二人毫无嫉妒的宽容,缘于被封建礼教毒害太深。
  
  五、结语
  
  《红楼梦》是在浪漫主义的框架上构建起来的现实主义巨著。浪漫的神话故事奠定了其空灵脱俗的艺术美感,现实的人情世态摹写反映了生活的本真面貌。仅就人性之妒而言,无论是酸溜溜的娇声俏语还是醋性大发的河东狮吼;无论是表面示好内存歹意的机心还是针锋相对的口角;无论是可恨还是可悲,都源于生活来自人性,恰如鲁迅先生所说“正因写实,转成新鲜”[1]P154,引动后世读者或笑或叹或憎或怜的丰富情感。这也是《红楼梦》产生深远魅力的原因之一。
  
  参考文献:
  [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2]王蒙.《王蒙话说红楼梦》[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5。
  [3]吕启祥.《王熙凤的魔力与魅力》[A].见:刘梦溪等.《红楼梦十五讲》[C].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4]王蒙.《红楼梦启示录》[M].北京:三联书店,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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