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啊,父亲……
作者 :  肖浩升

  父亲一生坎坷,命途多舛,却用他坚韧的毅力,勤劳的双手,瘦弱但坚强的脊梁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父亲出生于显赫的民族资本家家庭。曾祖父曾为英商在汕头开办的怡和洋行买办,后为汕头著名房地产开发商,现汕头商业旧区―集老式骑楼、洋楼、民居、商肆于一体的“四永一升平”即为父亲曾祖父开发。父亲曾祖父还斥资38万两白银,历时十五年在潮阳建成被称为“岭南园林一绝” 的西园(现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父亲曾祖父的事迹,2010年12月12日《汕头特区晚报》曾以“近代著名潮商肖鸣琴”为题撰文介绍。父亲的祖父则在汕头鸥桥创办了汕头第一座自来水公司,并成立汕潮揭轮船公司,经营客货运输于汕头与潮阳、揭阳间,富甲一方。父亲的父亲,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民国时期,曾任国民政府农林专员,后又任潮阳教育科长(相当于今教育局局长),显赫一时。解放初期,祖父远走异国他乡。
  父亲特殊的家庭出身,注定了人生的悲剧。解放后,15岁的父亲被迫随家人迁出祖屋“西园”。18岁时,中师毕业的父亲便到乡下担任教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尽管父亲谨小慎微,事事小心,如履薄冰过日子,但紧随而来的每一场狂飙的政治风雨,父亲都没能躲得过,种种磨难和不公平待遇如影随形,从没远离他,父亲成为接连不断的运动对象,历尽政治运动之苦。“四清”、“五反”至“文革”期间,父亲遭小会批,大会斗,挨暴打,被禁锢,各种各样的组织要父亲交代所谓的家庭历史问题与罪行。可怜的父亲年纪轻轻便惨遭肉体、精神双重折磨,苦不堪言。我的姑妈,父亲唯一的妹妹,在潮汕教育界享有盛誉的一位优秀教育工作者,在一次批斗的前夜,选择了用离开这个世界来表达她悲愤而无声的抗议:士可杀不可辱!就在家人惊恐万状,惟恐父亲挺不过来,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伤痕累累的父亲却异常冷静地选择了勇敢坚强地面对一切苦难。
  经历变故之后,沉默寡言的父亲爱上了喝酒。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总会看见父亲倒上小半杯白酒,再对上些凉开水,一个人孤独地对着一条幽深的小巷,好像面对着一条他永远看不到将来的漫漫人生路,慢慢地、若有所思却又心事重重地呷上一口玻璃杯里的酒。那时候,我们还小,我们都不明白,原来滴酒不沾的父亲为什么会喜欢上喝酒,而喝酒的神情又为什么总是那么地沉重,那么地落寞。我们只看到,当杯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口酒时,父亲总是神情严峻地仰起脖子倒进口里,长长出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好像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一声不吭,神情平和地回到他的书桌前去备课,去批改带回家的学生作业。有时半夜醒来,我仍可以见到父亲灯下伏案的身影。多年以后,身在江湖的我才明白,酒,有时是男人的眼泪,只能往肚里咽;酒,有时咽下的,是某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多年以后,我也才明白,父亲选择了忍辱负重,他的生命已不属于他自己。父亲没得选择,否则,失去了他这根顶梁柱,这个家就垮了。当我们的社会回到正常轨道之后,我也就再也见不到父亲喝酒的那一幕了。
  父亲,心地善良,一辈子都在付出,不求任何回报。在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祖母因祖父的关系,被遣返农村改造,父亲不忍抛下祖母一人在乡下孤独生活,毅然决定全家从城里陪老人一起下乡,这一去就是五年,一家饱尝世态炎凉。父亲的亲母早亡,祖母是父亲的继母,可父亲对祖母的那份孝心却是那么的浓烈,祖母长年食素拜佛,喜往各地朝佛,父亲总是尽一切力量达成祖母的心愿。吃饭时,父亲总是让母亲先把斋菜做好,等着祖母礼拜功课做完,看着祖母动筷了,才招呼我们子女上饭桌。而祖母不管条件多艰辛,一辈子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慈祥的祖母也用她的大爱把我们一个个带大,直至老去。那时候,父亲的大哥在外省工作,父亲除了要照顾祖母、家人,还要承担起大哥的责任,照顾两个正在读书的弟弟。我的小叔父当时响应号召上山下乡,走时却行囊空空。没有蚊帐,父亲便把自己的蚊帐摘下,没有鞋子,父亲便把脚下的鞋子脱下,东拼西凑,把小叔行囊装满。父亲每月还从微薄的薪水里抽出几块钱,资助正在大专院校读书的大叔父。后来,叔父们都非常优秀,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可父亲却从没提及这些,我们反而是从叔父们的口中知道过去这段往事。父亲一生,也从没向子女索取过,他生育二男三女,子女都极为孝顺。尽管子女有经济能力,能满足他的要求,父亲也从不愿意给我们增添任何麻烦,惟恐影响了子女的工作和生活。定居美国的妹妹数次邀请父亲出国探亲、旅游,可父亲却是一次又一次找借口推辞。我和弟弟在深圳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产,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亲本可在儿子处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可他却宁愿守着百年沧桑的祖屋,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父亲不善表达,他把对子女们的爱深深埋藏在心底,子女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子女的快乐便是他的快乐。
  父亲一生,胸怀宽厚,淡泊名利,乐善好施,与世无争。当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父亲便渐渐淡忘了过去自己身上一切的苦难与不公,全身投入到他挚爱的教育事业中去。父亲捧回了一张张书写着“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忠诚于人民的教育事业”的奖状。父亲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佼佼者。八十年代,父亲被广东省汕头市评为高级教师,并获广东省人民政府颁发的荣誉证书。在那个福利分房的年代,按父亲的职称、工作能力和人际关系,理所当然可以分到房,但父亲看到其他同事居住条件更加恶劣,毅然决定退出,把分房指标让给了其他同事。父亲的行为,感动了教育系统所有的同事。九十年代,当我在深圳购房时,父亲提醒我,按当时的教育局政策,他没分房,子女购房可申请一次性数千元补助,如我需要则可申请,当我毫不犹豫拒绝时,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父亲教了一辈子的书,捧回无数奖状,却至死没有属于他本人的一间房,没有属于他本人的片砖只瓦。父亲总是说,钱财是身外物,够用就好。父亲晚年生活俭朴,却每年自掏腰包捐大米数千斤给肖氏宗亲福利会有需要之人士。亲友中有经济上一时的拮据者,父亲总是会悄悄塞上三五百元接济他们。每天晨运,父亲口袋中总是装着厚厚一沓零钞,分予乞讨者,他跟堂侄唠叨过,春节快到了,要去银行把一千元人民币换成二十块一张的,分给要饭的人,让他们有口饱饭吃。
  晚年时光,生活终于向父亲绽开了笑容,祖屋落实政策归还,子女成家立业,父亲皱了多年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父亲运动、看书、读报、喝茶、吃饭,周末儿孙绕膝,其乐融融,日子过得舒适、惬意。原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黄雨生前游“西园”曾赠诗一首:“人生自古多风雨,难得晚来天放晴,重整西园娱暮景,花红树绿夕阳明。”这首诗用在我的父亲身上,再恰当不过。
  男,生于广东汕头,定居深圳,现居上海,从事商业地产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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