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手到猎物
作者 : 未知

  在国内以小说创作名世的众多女作家当中,盛可以应该是女权主义立场十分鲜明的一位。无论是长篇,还是短制,其中都有着对于女权立场的倡扬与表达。当然,这种女权立场,并非是那种大喊大叫式的特别外露的女权主义,既不失尖锐的锋芒,又特别讲究表达技巧的曲折。这一特点,在她近期的短篇小说《白草地》(载《收获》杂志,2010年第2期)中,同样有着十分明显的体现。
  盛可以在小说的构思上下了不少功夫,虽然是一篇表现女权思想的小说,作家却让一位男性充当了第一人称叙述者的角色。这位以“我”的面目出现的男性名叫武仲冬,是一位外企的职员,主要做电子产品的销售工作。三十岁的武仲冬已经在这家外企做了三年,“每天要打七八小时的电话,憋尿,忍渴,寻寻觅觅,为得到一张订单磨破嘴皮,有时两只耳朵都被话筒堵住,下了班脑海里苍蝇嗡嗡乱飞。”尽管工作如此辛苦,但工作业绩却并不突出,以至于武仲冬必须依靠刻意地巴结多丽这样的公司采购,才可能维持自己少得可怜的一点销售业绩。由此可以看出,武仲冬处于一种不失艰难的生存状态中。
  到这里,或许会有读者产生疑问,这哪里是什么与女权有关的小说呢?这不就是当下十分盛行的底层叙事小说么?问题的关键在于,盛可以的叙事重心并没有停留在武仲冬的生存状态上,作家所真正感兴趣的,实际上是武仲冬的情感生活。
  武仲冬有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蓝图,“容貌、素养、操持家务有条不紊,对我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全”。照常理说,既然武仲冬本人的生存状态极不稳定,既然他已经有了这么一个自己感觉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妻子,那么,他就应该好好地守着蓝图,与蓝图相濡以沫地把自己这个小家庭的日子过好才是。但从叙述者所刻意强调的“不咸不淡”、“感到已经与她生活了一百年”这样一些状况来看,他与妻子蓝图的情感状态实际上存在着不小的问题。正因为如此,身逢如此一个自由开放时代的武仲冬,在情感问题上不安分守己,就显得十分自然了。
  他玩起了当下时代男人们时髦的情感游戏,在外边找了个名叫玛雅的情人。一般情况下,既然武仲冬与玛雅是情人关系,武仲冬最起码应该在物质上对玛雅有所补偿才对。实际的情形却正好相反,玛雅不仅不向武仲冬索要回报,反而倒过来不断地送给武仲冬一些假冒的高档消费品。从红色的Louis Vuitton领带,到Pakerson皮鞋,甚至于包括Dior内裤在内,真可谓是应有尽有,无所不包。玛雅对武仲冬这么好,是不是对他别有所图,比如说希望有一天能够登堂入室真正地与他走到一起呢?然而,让大多数人大跌眼镜的是,这玛雅居然一点儿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他已经“看透了我,我的确胆小怕事怕折腾,为一点偷鸡摸狗的事差点崩溃”。
  这样看来,武仲冬就应该是一个感觉相当幸福的男人了。妻子蓝图虽然给他的感觉是“不咸不淡”,但却不像一般女人那样总是与他纠缠不休,比如说当他把玛雅送的内裤带回家,“我希望她追究这盒内裤的来历,像一个怕失去老公的女人那样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她却显得无动于衷,而且坚持每天早晨总是很好心情地给“我”喝一杯盐水。情人玛雅,美丽、漂亮,不仅对他无所求,且总是表现得特别体贴关心、善解人意。虽说他的工作还不尽如人意,还时不时地面临着下岗失业的危险,但正所谓“一妻一妾,齐人之福也”。能够同时拥有两个女人,而且还可以对她们操控自如,武仲冬真的应该感到知足了。
  但实际的情况却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这“蝉”是蓝图和玛雅,这“黄雀”也同样是蓝图和玛雅。从表面上看,武仲冬似乎在熟练地游走于妻子蓝图和情人玛雅之间,但事实上,他早已被这两个女人给联手算计了。这一点,最早是在多丽对武仲冬的警告中初露端倪的。“当年她的丈夫另有女人,闹得厉害,不久那个女人很蹊跷地死了,玛雅在精神病院住了大半年……玛雅恨男人……她只想搞破坏,不想得到任何东西,我知道她让几个已婚男人吃尽了苦头,她有很多名字,青萝、冰倩、美心,呵,到你这儿就成了玛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沾上她的男人没有不遍体鳞伤的。”
  多丽的警告确实惊出了武仲冬一身冷汗,但这时的他若想抽身,已经根本不可能了。屋漏偏遭连阴雨,就在多丽警告武仲冬之后不久,由于自己的工作业绩太差,武仲冬只好主动辞职,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失业者。也正是在他失业之后不久,一次偶然的机会,通过观看妻子蓝图的网上淘宝店,武仲冬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早已处在蓝图和玛雅的掌控之中了。“我兴味索然地凑过去,蓝图点开了历史成交页面,鼠标有选择性地停留,并字正腔圆地念道:Louis Vuitton领带,红色,一口价三百八十元;Pakerson男式皮鞋,四十二码,一口价四百六十元;Dior男式平角内裤,XL码,一口价一百六十五元……”到了这个时候,武仲冬(当然也连同我们在内)才明白了原来玛雅送给“我”的那些假冒高档消费品的真正来源所在。原来蓝图与玛雅早已是同盟军,结成了共同对付武仲冬的统一战线。
  如果说对于蓝图和玛雅之间秘密的发现,已经既让武仲冬也让我们足以感到震惊的话,那么,更让武仲冬(包括我们)难以想象的则是,医院最后的检查结果,居然表明武仲冬实际上一直在长期服用某种可怕的雌性激素。直到此时,我们方才明白小说文本中许多闪烁其词的隐讳细节的真正意义所在。比如,武仲冬面对玛雅和蓝图时,在性方面的无能为力。照理说,既然是夫妻或情人关系,而且还正当年,那么,武仲冬的性无能就理应引起很大的问题,但令人倍感诧异的却是,无论是玛雅,还是蓝图,似乎都对此无动于衷,竟然坦然接受。再比如,武仲冬生理上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的发生。胡子突然脱落,乳房部位意外疼痛等。
  到这个时候,我们才彻底恍然大悟,其实问题就出在蓝图每天早上例行公事式的那杯盐水上面。那其实并不是盐水,里头掺杂隐藏的正是雌性激素。作家盛可以那种批判否定男性的异常鲜明坚决的女权立场,自然也就得到了充分的艺术体现。而这,也才真正是盛可以一贯的思想底色所在。需要注意的是,作家的这种表达是极为曲折的。叙述者兼男主人公武仲冬那样一种表面上仿佛能够操控一切的洋洋自得状,与他实际上的一败涂地之间,形成了相当鲜明的艺术对比。在这场荒诞的感情游戏中,他才是真正的猎物。我们所谓的“反讽”云云,也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层面上才能够成立的。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武仲冬这一第一人称叙述者的特别设定,保证了盛可以这一篇《白草地》的思想艺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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