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之戮
作者 :  张小意

  这个夏天,家里的壁虎越来越多。也许是从院子后面的树林里爬出来的,至少有一些是,它们长得如同苔藓一般,要是趴在树干或者墙沿不动,根本看不出。还有一些也许原本就住在附近,身上有淡红或是深黄的斑纹,体形略微小一些,躲藏在沙发、地毯的角落里,人一走动,便嗖地溜了出来。总之,他出差回来,也许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突然觉察壁虎无处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抬头,冷不丁就会看见它们趴在窗户上、天花板上、墙壁上,或在沙发缝隙里游走穿梭。为此,他只好给整座房子买了一套更加严密的纱门纱窗,欠下了大半月的工资。工人这几天就来安装。
  这栋房子是去年深秋时分买的,第一回度夏。三间卧室的平房,外加大小相当的地下室,一家三口住挺合适。何况,他们只花了很少的钱。前一任主人说,他买的时候已年久失修,价格简直相当于白送,他那时候刚结婚,也爱做木匠活儿,就自己花了一番心血修整打理,现在离了婚,要回温哥华去了,只能三文不值两文地卖掉了。
  他们惊喜交加,没多费唇舌,当场就定了下来。总之,对口袋里并没有多少钱,却急于安定下来的他们来说,看见这房子,仿佛看不见的、沉甸甸的未来拨开云雾,朝他们透出一丝光线来,心房一下就亮了,有底了。
  很快,他们就搬了进来。楼上生活,楼下书房,他们相信宁静致远就此开始,一望无际。
  房子背倚缓缓的山坡,庭院和一片漫长的树林相接。他们不会做果酱,整个冬天,客厅地板上摊的全是长了黑点的红苹果,没有超市卖得那么漂亮,但吃起来也很清脆香甜。
  还没搬进来的时候,他们想着傍晚或者清晨可以到树林里散步,但真的搬进来,其实也没去过几次,唯有女儿闹着要去时才拖拖拉拉勉强出门。对他们来说,每次所见并无不同,大半干涸的溪流边,水獭咬断的树干横七竖八地躺着。女儿老是想去找水獭的家,但他们实在提不起兴趣跟在她身边东钻西窜,忍受枯枝、烂泥和寒冷。
  寒冷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年连接两个学期,他每星期四天,要上三门不同的课,外加写论文,琐碎生活的压力,简直没法睡个好觉。
  春季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夏季已经悄然降临。他们只住了这么短短的时段,房子似乎已经被不请而至的壁虎占领了。他根本不清楚,哪里来的这么多壁虎,常常一开门,就有一只从纱门下溜了进来。
  壁虎也有好处。自从有了壁虎,女儿放学回家,不再缠着他讲故事,不再操起棍子去试玻璃的硬度,也不再拿起油漆和松节油试图刷房子,她一心只有壁虎,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快活。但讨厌的是,她总是拿把刀,刀起刀落就砍掉了壁虎的脑袋,把残尸用竹片串起来挂在走廊上。他仍然不得不紧跟在她身后,以防她杀心大起,四处汁液乱溅。
  太太显然不如女儿这么享受壁虎的如影相随。今天凌晨,他正在为论文绞尽脑汁,头顶上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楼梯咣咣作响,太太光着脚从卧室一路逃下来。她跑到储藏间拿了手电,又一路跑回去趴在地上照来照去,动静大得他连思路都乱了。
  她上班后,他补了一会儿觉,醒来时天色已大亮,煮咖啡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趁着太太去上班,女儿也去了幼儿园,花一天时间好好清理房子,在工人装纱窗纱门之前,先把屋里能赶走的壁虎都赶走。劳动也是一种休息,就这么办吧。他拿着捕虫的网,从储藏间角落开始翻查。
  一只灰尘满满的纸袋。
  纸袋里,居然是台北学生的告别礼物――他以为早就扔掉的小玩意儿,没料到太太全托运来了。装在透明瓶子里的纸星星,竹子风铃,把有每一个学生签名的纸塞进夹层灌制的透明塑料杯……还有!一枚渗着血色的黄石头,听说刻了他的名字。他当然,当然记得谁喜欢篆刻,也记得这份单独的礼物是如何被塞进了这只纸袋。
  停车,从车库直接通往房间,每对情人都有自己的通道,保证路上不会遇见其他人。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布局,立刻觉得太人性化了。他下了车,拎着这只纸袋上楼,又拎着下楼,上了车。在熟悉的房间里,纸袋里添了这份礼物。
  握在手心的石头不那么冷了,有了他的体温。
  他找来一张纸,但找不到印泥,只好找了一小筒还没彻底干掉的红油漆,加了点松节油,小心地蘸了蘸,印在纸上。
  费瑞恩,花体英语绕着这几个中文字,雕成了一串花环。
  他没想到她是这么刻的――其实也没想过她到底怎么刻的。他甚至都想不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即使叫过,应该叫的是“马修”吧,谁知道呢?
  他把印章塞进了抽屉里。这么多壁虎,总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先让太太晚上能睡觉。他拿着捕虫网上了楼。
  楼上都铺了地毯,屋角空空如也,翻起来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再用吸尘器吸床底,衣柜底,除了薄薄的灰,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有个透明的小瓶子,应该是装注射剂的瓶子,瓶底还有一缕纤细的澄黄。
  他拿起来瞅了瞅,几排白线,顶端标注了“0.3 ml”。他疑惑地凑到鼻子前闻闻,没有味道,顺手把瓶子放回台灯座上,拎着吸尘器继续去查看女儿的房间。
  等等。刚伸出手,想拧开女儿的房门,他又觉察出有些不对来。
  一个星期前,从北京出差回来,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到底是什么不对?他索性放下吸尘器,回到卧室,拿起那个小瓶子,对着光看,边看边想。
  暴烈的阳光从透明的瓶身中穿过,折射,一缕缕炫目的光散向四面八方。眼睛花了。
  到底有什么不对?
  出差的半个月,和太太每隔两天通封邮件,一周一个电话。回来以后,一切如旧,他每天忙于功课,她天天早起送女儿去幼儿园。她喜欢她的工作,甚为难得。要知道,这些年跟着他从纽约到台北,再转到西雅图,她几乎没找到过像样的工作。
  这怪不得他,也许也怪不得她。在大陆,她原本是中学英语老师,跟着哥哥来到美国,一直就没有找到好的谋生办法,陷于一无所长的窘迫情绪中。正是那段时间,她在夜校遇见了他。他们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
  她一直对他心怀感激。刚谈恋爱,她说,幸运的是,在最悲苦的日子,遇见了你。他充满激情地回答,你选择了我,应该我谢谢你。婚后,他温情脉脉地回答,我们的相遇,是上帝给我们共同的礼物。女儿出生后不久,他对生活也失去了耐心,突然一天便彻底改了口,好在还有我来拯救你。她略微一愣,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谢谢你……
  她再也没有感叹过他们的相遇。
  仿佛一拳打出去,砸在棉花上,他只落了个愧疚和无趣。他有时也会想,要更关注她的感受。但每每争执时,终究忍不住,总是反唇相讥说,难道我不是你的救星吗?
  是的,我是你的救星。听起来多么荒唐可笑。即使她确实一无所有,他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从硕士读到博士,前前后后的六年,毕竟是一无所有的她,耐心地陪伴同样一无所有的他度过,何况,她还教他识文断字。
  无论如何,之前她能找到的散工,不过是替人家看孩子,店里站柜台,办公室接电话,这些工作不能让他们的经济状况好转,还让从小娇生惯养、自命不凡的她心存不满,抱怨越来越多,他烦不胜烦,终于连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口了。没想到,搬进新家以后,好运气接踵而来,她得到了一份让自己高兴的工作――是她等待多年获得的、唯一算得上智力型的工作。她因此觉得自己的智力终于在多年后,得到了与之匹配的重视。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他沉重地在心里强化了她的可怜可悲。时光渐逝,从一个美妙的年轻女郎,变成拿着调羹跟在女儿后头奔跑的蓬头垢面的妇人,从相信自己的脱俗才华在气氛压抑的大陆得不到充分施展,到拥有一份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内衣公司管理销售数据库的工作就兴奋不已。岁月,这便是岁月终于翻了牌,亮给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灵魂的生命真相!
  自然,他也挪不出太多的心思去可怜她。婚后,他原本也以为会踏实生活,养儿育女,其乐融融。没料到,做了一年多的记者,就发现自己没有抢新闻的雄心,只好回头再去读书,凑巧,那段时间,电视上关于中国的报道越来越多,为了今后的工作,也因为家中有现成的中文老师,他开始攻读中国文学,赋闲在家的她就此成了他最有耐心的中文启蒙老师。
  那些年,他们没有钱,但有更好的未来幻想――他毕业,她生孩子,没料到艰苦根本没打算离开他们。经济越来越衰败,他只有几次代课的机会,只能接受台北的一份临时教职,两年过去,才得到助理教授的职位,回到北美,回到西雅图――这个在他眼里,鸟不拉屎的地方。
  北美,他的家乡,然而这却并不是美梦的开始。
  期待从助理教授变成正式的终身教授,又要七年,这七年他便是砧板上的肉,不是给日常生活便是被以国际交流之名、充当空中飞人的终身教授们剁。可以预料,他,以及所有的助理教授要走的路,就是把所有的精力、能力搭上去,熬到心力交瘁、血肉模糊,也许有可能,也许没可能,赢得一个当空中飞人的终生保障。
  他至今没有成就感,感觉人生度过三十多年,唯一所得便是一张名校博士的证书。而这份曾经被赞美被仰望的光环,甚至换不来一份能够安心的工作。他甚至养不活自己的家人,生活之残酷让还未来得及消化文学浪漫的他狼狈不堪。
  转眼之间,一向落落寂寞扶持他的她,得到了成就感。即使这份职业,根本不在他眼里,她依然干得热火朝天,欢喜异常。他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无法说出口的愤怒――这种被忽略,而且还是因他轻视的,一份并不值得骄傲的工作被忽略。她的成就感转嫁到他身上,就是让他承担更多家庭责任,让自己原本就分身无术、前途叵测的未来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如履薄冰。但,这种苦闷难以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再说了,他每个月到手的薪水不过近四千,无论如何,这金额对需要安定生活的一家三口来说,有些勉强。
  总之,一切并无异常,她一早去上班,时间恰好可以送女儿,要是他不上课,她开车去。他要上课,她就坐公交车。下午,他去接女儿,从幼儿园接出来到晚饭前由他照顾。她下班回来,亲热地吻吻女儿,然后急急忙忙换上家居衣裳,把一早搁在外头的鱼,或者是牛肉的包装剥了,塞进烤箱里。
  近几年,他们的每一顿饭都吃得沉默寡言。这也没什么反常的,谁家有个五岁的孩子,谁都能理解,有孩子爬上爬下,叽叽喳喳,说东道西,大人的注意力只能被她无休止地转移,还有什么机会聊自己的话题呢?
  那么,究竟是什么不对?
  饭后,轮到她看孩子了,他洗碗,然后备课――是的,是备课时段。以往备课,他听到,或者说能感觉到,她们两人在楼上客厅里看动画片,读书,说笑,玩健身球,总之,随便做什么,多少都有动静。
  可是,最近,仿佛,有些不对。
  偶尔,他能听到响动,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大部分时间,屋里静谧得如同只有时间在流动。有一回,他恰好上楼去找药,意外地撞见她们从院子后门进来,两人的头发仿佛都有些露水的湿气,女儿握了一大把悬钩子,太太抓了一把树枝,两人都笑得脸色飞红。
  不过,他当时什么也没问。夏天的傍晚,到树林里散散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再正常不过了。也许妈妈愿意陪女儿去看水獭,顺便采一把枝叶回来,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真的没什么不正常吗?
  他把小瓶子塞进裤袋,决定到院子里去看看。
  所谓院子,其实是前房主将房子和山林斜坡之间的一大片空地都耕种了,一小片菜地种了卷心菜、豆角、辣椒、菜豆、大葱,菜地的尽头铺了水管,盖了棚屋,还特意用木棍扎出了一圈栅栏,围着栅栏种了苹果树。
  除了刚搬进来,要收拾日积月累的落叶残枝以外,他几乎没怎么来过这里。安顿以后,太太找园丁帮他们仔细打理了菜地和苹果树,然后这地方就归太太和女儿了。所以,一时间,走在蜿蜒的田间小径上,感觉有些陌生。
  他在棚屋里发现了更多的不对。
  瓶子,装黄色液体的瓶子,这里有更多。各种尺寸的小瓶子,都还没用过,大大小小,搁在泡沫盒子里。
  木板架上,堆放的竹片有火烤过的痕迹。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有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污迹。原来女儿串壁虎的竹片,是从这里找来的。还有,一把生锈的剪刀,一个塑料盆,一大瓶已经用了一半的氯胺,一扎剪得整整齐齐、长短相同的麻绳。
  地上扔着一个木筒。木筒,他想起来了,出差回来,他在门廊下看见一个同样的木筒。他顺口问,干什么用?太太说,泡制中药。
  中药?他拣起来,闻了闻。到底是什么气味?他放下木筒,不是木筒,而是棚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略为古怪的味道,如同变质食物,或者清洗剂的气味。
  他转回屋前的门廊下。那个木筒还在,就搁在窗台上。他掀开盖子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味道,也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
  
  晚上洗碗的时候,他一反常态,故意磨磨蹭蹭,竖着耳朵听母女二人的动静。
  女儿在地毯上摊开一张白纸,叫太太把手按在上面,绕着她的手画线。这是她惯常的游戏,今天画只手,明天画只脚,要是有大纸箱,还可以画个人,涂上奇怪的颜色。楼上楼下,墙上贴的到处都是女儿的作品――全家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身体。
  他猜她们还会画一会儿,只好下楼。在楼下,他也未能安心备课,翻开的书本仿佛没有一个认识的字母,字句都在脑海以外飘浮,耳朵还是在专注地听着楼上。书桌前的窗户上,两只小壁虎白嫩的肚皮亮在他面前,仿佛铁了心给他无限的信任。他用笔尖敲了敲玻璃,壁虎飞快地消失了。
  大约隔了四十分钟,他起身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蹑手蹑脚,他几乎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最近半年,过了半夜十二点,太太睡着以后,他常常这样,蹑手蹑脚,上楼,轻轻掩上门,开车出去。
  
  开车出去,先载上米妮,再找一家餐馆吃夜宵。他经常一边吃,手里还要拿着一本书,结果无非是米妮不满意他的陪伴,他也不满意自己的功课。
  但只有四年多的时间了,要是不能发表足够数量的论文,正式教职将化为泡影。米妮嘲笑他说,你又要上课,又要应付学生,带孩子,写文章,保护你老婆不受外遇的伤害――按说,你应该没有时间外遇才对。
  他无言以对。
  是的。看起来,他忙得不可开交。看起来他似乎又有的是时间外遇。
  从台北的第一个外遇,到如今的米妮――这一回,只要一召唤,甚至她根本懒得召唤,只要到了半夜时分,他便自觉主动地飞奔出门,给她送冰激凌,送巧克力,带她吃夜宵――她住在朋友夫妇家,他们甚至找不到多少机会做爱――除非,她朋友下午不在家的时候,他接女儿之前,绕到她的住处,盘桓一两个小时。
  他们的机会少得可怜。那么,难道他所做的一切,唯愿多看她两眼?其实他也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索求什么,只是感到冲动,冲动指向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至于每一个冲动的真正意义,还来不及思量。
  他就像活在梦中,不愿意让自己清醒。米妮看起来比他清醒,却意外地愿意纵容他的不清醒。她说,这是因为她需要恋爱的感觉,并不需要恋爱的实质。
  总之,他们的关系就是如此顺水推舟。他糊涂,她随便他糊涂。他装作自己没有家庭的负累,她装作享受一场质地纯正的恋爱。
  他带着她光明地恋爱,游走于城市每一个角落。他和她去学校的冰激凌店,在那儿他看见了自己的学生,却仍旧把自己吃了一半的冰激凌递给米妮,享受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甜美。甚至连米妮都震惊于他的糊涂,伸出指头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你疯了?!
  疯了。也许他就是个疯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承担后果。这些年来,他越来越糊涂,不清楚自己做什么,要什么,将来会得到什么。一切都不甚清晰,仿佛身处其中的生活,和他能意识到的现实,隔了一层模糊的印花玻璃。
  
  他上楼看见的光景是,女儿躺在妈妈的肚皮上,两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给她们盖上毯子,一无所获地回到地下室,坐到书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几本书。
  棚屋、竹片、氯胺、瓶子……一切仍然都是谜。
  
  他们恋爱一年,结婚八年,关系一直很融洽。但女儿出生的头一年,也许是对做父母的责任毫无预期,女儿无休止的需要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并非因为彼此忽略,更多的是因为他们丝毫也没打算忽略对方,陡然而来的生活压力让他们不适,于是他们互相转嫁、推拖、抱怨、指责,继而大发雷霆,甚至好几次,太太直接将杯子砸到他脸上。
  就是始于这一年,曾经意气风发,相信自己无坚不摧的他,不容分说被无力感抓住,从此再未能脱身。而他必须处理密集琐碎的现实,实在没有时间为自己伤感,于是,无力感索性也像他一样,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地拔除了他妄想的坚持和反抗。
  一边是经济拮据,一边是突飞猛进的开销,失意、失业以及失去自我的大把可能,他的睡眠时间大量减少,省下来的时间都花在了网上。只有在网上的时候,他才感觉些许欢快,生活中垂死的情怀一点点在意淫中复活。
  第二年,他在台北找到了工作,没到三个月,网友就变成了他第一次的外遇。
  第一次。他浑身颤抖,体内充斥着上下奔走、无尽扩散的暖流。他也想过,这是不是爱情。但已经全然不能想清楚了。不想,只做吧。不过,这段日子,因愧疚而对太太格外地好,力图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是确凿的事实。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两人眼泪哗啦,发誓相爱相守过一生。
  头一回外遇,当然,以他收到赠别礼物而告终。是不是遗憾,他也不知道。
  她的性格就是没性格。这是米妮问他的时候,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答案。
  她智力平常,外表平常,性情也平常,在一家替黑社会洗钱的事务所做会计,工作以外,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和他每周两次开房,勤奋而认真地解决性欲,大约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出格的事儿。
  那些光线被窗帘挡在外头,昏昏沉沉的午后,那些只有身体的激烈、欲望的低吟,躁动而静默的片刻,回想起来已经不甚清晰了。仿佛一场小憩之后,消失不见的疲惫与倦怠,远不如那枚藏在抽屉里的印章来得利落、清楚。
  米妮有性格,她真诚、直率。作为一个画家,她的最大乐趣自然是美,甚至不惜偏执,把一切在她眼里不够美的都斥之为不堪入目――比如,他日渐肥厚的肚子。她说,一个肥厚的肚子,无益于性高潮的产生。她说,你们的关系缺乏美感,让人厌恶生活。
  太太第一次发现他出轨,是在西雅图。
  那是他在一夜情网站找到的伴侣。一个早早结婚,三十一岁已有了两个孩子的荷兰女人。他们第一次约会,不过是在网上聊了几句,便一起溜了出去,她棕发碧眼,身材丰润,他高大英俊,知识渊博,相见甚欢。再后来,她是居家太太,他呢,有个上班族的太太,用哪家的房子完全凭乐趣,颇为狂野。
  突然打扫干净的浴室,梳子上缠着的过长的棕色头发,偶尔没有清除的浴液,但在发现一枚陌生的发卡之前,太太一直未动声色。不过两个月时间而已,那一回,他们不眠不休,谈谈就哭,哭哭就吵,激烈的时候太太冲到厨房要拿刀杀全家,动情的时候,两人如同新婚之夜般热情做爱。
  是的,新婚之夜。
  他甚至都怀疑当初为何如此坚持。早在十几岁,他便和邻居女孩偷情。未料到了大学,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多了同学的女朋友来过夜的动静,还是因为太太――当时的女朋友是牧师的女儿,他为了更加爱她,便一心一意信仰她的信仰,修炼圣洁的观念和圣洁的身体。到两人的感情渐渐疏离,他才想到,如果当时没有这么痴愚,他也许不至于一毕业就结婚。
  他们反复地争吵、和好,没料到有日子没得到他的音讯,以为自己被抛弃的荷兰女朋友带了一壶热咖啡来按门铃。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城中公寓里,听到门铃,他毫无防备地开了门,一壶浓郁的咖啡迎面泼来,烫得他哇哇乱叫――幸好,她还没往他脸上浇。
  躲闪之际,他发现,荷兰女人竟然是带着孩子来的。她的一儿一女,一个三岁,一个五岁,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母亲扔下咖啡壶就往屋里冲齐声尖叫。
  她还没来及冲到他太太面前,已经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
  不过,已经晚了,太太就在客厅里,将这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一幕幕快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冲进卧室,想把女儿藏起来。
  幸好无事,女朋友和她的儿女们被挡在门口。他打电话叫管理员把她们送走。管理员来了,她们就真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这种意外的沉默甚至让他有些战战兢兢,怀疑不是真的,但她确实没再来过。
  来的是她丈夫。
  她丈夫,半夜时分打电话给他。那位丈夫干脆地咆哮了几句,每句话夹杂了一连串的脏词,“你睡了我的女人,就得付代价。”“我刀都磨好了,赶紧把你老婆和女儿藏起来,哪天她们万一被强奸了,你不会像干我老婆时那么痛快吧。”
  这般恐吓,让他想起童年。那些因为成绩优秀身体羸弱而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男生一次次威胁、勒索、痛揍的日子。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以为自己是无辜的,他发誓要报复他们。而这一回,他终于相信自己并不无辜了。
  历史早已预告了未来,而他却未能领悟。他怎么会相信凭借优秀的大脑,一路上行,就能为自己赢得安全――他问米妮。
  米妮以一种诙谐的眼神瞅着他,你连女人都不会挑,还好意思说自己有优秀的大脑?
  是啊!她说得不错。这是个尖锐的问题,他越走越远,沦落到现在,竟然无法证明自己有优秀的大脑。她认识他的时候,得到的全是反证。她是世上最有理由鄙视他的人。
  那你怎么解决的?米妮问。
  怎么解决的?真是一场噩梦。电话未能惊醒女儿和太太,却让他一夜不眠,一早跟在她们后头,非要送她们走,开车的时候眼睛四处乱转,生怕角落里杀出一个持刀暴徒。把女儿送进了幼儿园,太太一转身便说,走,咱们回家,我请个假,也许咱们可以谈一谈。
  谈的结果是,当天他们一起去了几个警察局。幼儿园附近的、大学附近的、公寓附近的,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第一个警察局里,警察听毕,一扬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再看看他太太,问,那么,这位威胁你的先生的太太,和你有性关系?
  他感到些许局促。
  警察仍然有礼有节,哦,你可以回家想想再来……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太太转身走开。
  后来的两个警局,她就一直在外头,坐在车里等他。
  就是因为这个,太太郑重地提出了买房子。她答应原谅他一回,但不会有下回。她说,你伤害的不止是咱们的女儿,还有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孩子。她还说,为了保护女儿,你也必须洁身自好。
  太太说得也对。
  他的女人都对了。只有他错了,一错再错。
  他不想伤害太太。这个陪伴了他这么多年,一路辛苦走来的女人,她和女儿是他在世上最不想伤害的人。他爱她们。
  米妮笑了,以她惯用的一半挖苦、一半理解的语气回答说,原来受伤害的除了你女儿,还有别人的孩子……一个中国式的伟大女性,嫁给了一个美国式的高尚男性,果然是善良加伟大的天作之合……中国式善良攻无不克,美国式高尚土崩瓦解。
  他喜欢米妮的刻薄,也许是爱。但这一回,他确实觉得,他现在的问题是全人类的困境,而不是中美关系的博弈。但怎么和米妮解释呢?既然米妮已经觉得,他们只是中美关系无数笑话中的一个,也许还是最无聊的一个。
  他只能装作听不懂,继续讲下去。
  接下来的大半年,在认识米妮之前,他确实做到了,洁身自好,一心努力维护婚姻。即使经济窘迫,假期还是把女儿送回纽约爷爷奶奶家,他们夫妻则去度假,修补濒临破裂的关系。
  但未见好转,往往一说话,已经冷了场。她好不容易找到话说,他便不由自主地目光顾盼,眼神游离。反之亦然。渐渐连他们自己也羞于面对这种尴尬的情景了。回来后,他借口备课住进了地下室,太太心照不宣地送女儿上床后,就睡在楼上的卧室里。他们再次分居,只是这一回,他们还得假装恩爱。
  真悲惨。米妮说,我可怜你。
  
  楼上的寂静让他坐立不安,仿佛有什么在挠他的心,说不出来是焦灼,还是寂寞。他想上楼叫她们回房间睡觉,但起来又坐下,仿佛头像闪烁的米妮隔着屏幕伸出手,拉住了他。
  他迟疑半晌,才问,你好吗?
  米妮立刻回复,不太好,不太坏。你知道,这就是日子。
  他仿佛得到了鼓励。我给你送冰激凌去。
  米妮也许在那头冷笑,许久才回答,可笑。
  也许,也许,既然你这么觉得。
  不是也许,是肯定。
  我很担心你,显然,你心情不好。
  见到你,大概更糟糕吧。
  你让我难过,真的。
  是吗?没关系。反正你没脑子,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太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这会儿出不去。晚一点,你希望我去看你吗?
  米妮没有再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的头像暗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上线。
  
  他在一家画廊遇见了米妮。实际上,是他们一家三口去画廊。画廊是米妮的朋友开的,米妮的这对夫妻朋友请她来美国办画展,住在他们家。女儿和太太都喜欢米妮的画,觉得既浪漫又童真。听说米妮住在他家附近,太太还搭讪说,都是中国大陆来的,哪天到家里吃饭吧。她问米妮要了名片,似乎到现在,还搁在客厅的杂物盒里。
  他看出来了,太太喜欢米妮,和他一样。难道这是他们当初能够结合的原因?终归是有一些相同之处吧。他觉得,米妮浑身散发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却是普通人可以亲近、可以追求的理想气质。大概太太也是这么想,他揣度。
  他不需要名片。鬼使神差,第二天他就直接去了画廊。米妮问他为什么来,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来看你。
  米妮眼睛一眨不眨,讶异地看着他,渐渐,嘴角滑出一丝笑意。他也跟着笑了,脱口而出的是,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
  是的,她没有拒绝他。她说她很高兴孤寂的生活有人偶尔作伴儿。
  以及,孤寂的身体。他想。
  那天,她上了他的车。雨后才几天,他还没洗车,车身到车窗,到处都是飞溅的泥水,女儿挖土的脏兮兮的小铲子扔在副座的脚下,后座上除了女儿的儿童座,摊的到处都是旧报纸、旧杂志、撕裂的食品包装袋。米妮略微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戏谑地问,邻居的垃圾你们都顺路带走吗?犹太人果然会赚钱呀。
  他们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几乎绕着城市转了一圈,最后他把车停到了山顶。他摸她的发梢,然后顺着发梢向上,顺势将她的脑袋揽在胸前。她抬起头,嘴唇靠近他的耳畔,他扳过她的脸,亲吻她的嘴唇。
  即便如此,他也猜得出来,如果他不说我爱你,米妮恐怕也不会提及。
  开始,每回听到他说爱她,米妮欣然地笑而不语。他第一次提出分手时,她的反应让他难忘,常常在他仅存的记忆碎片中闪烁而过。当时他为什么提分手?对了,是因为那几天太太在家里值夜班,用他的电脑,翻看了他的上网记录,在一夜情网站看见了他和数个女网友的往来。那一切都在他和米妮来往之前。
  太太含泪望着他,眼泪渐渐干涸,然后转身而去。那时已经半夜,他又惊又怕,钻进树林里找了一个多钟头,才发现她好端端地在自家棚屋里整理工具。
  吓死我了。他说,一定要分手。我答应过她,好好生活,修补我们的关系。我不能再让她失望。
  米妮仿佛被猛然抽了一耳光,惊骇,恐慌,惶惶然地看着他,试图镇定下来,却又禁不住颤抖。她抱住沙发坐垫,仿佛想要掩饰不安,却又随即扑倒在沙发上,将脸埋在靠枕里,他怀疑她哭了。不过还没到一分钟,她就坐了起来,眼睛干干的,腔调也是干巴巴的,你真让我失望啊。
  他不吭声。
  米妮深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原本以为,我能让你清醒一点。
  他问,你说的清醒是什么?我很清醒。我爱她。
  米妮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请你清醒地继续爱她去吧。
  为了安慰她受伤的心灵,他开了老远的路带她去城里最好的冰激凌店,挑了木瓜、芒果、悬钩子、椰子四种口味的,告诉她说,甜品可以安慰受伤的心灵。
  之后,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提一次分手,自然,她也就不再当真,或许也没当假。她总是哑然失笑,说,好,再见。
  一而再,再而三,他似乎永远乖乖地回去。而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讥诮,哇,又是你。嗯,下次开口之前,一定请你先动一动你优秀的大脑……你知道吗?我已经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了。
  她的笑容不再喜悦,而是颇为荒唐、诙谐。反正纵然刚提出分手,他还是带她去吃冰激凌,亲吻她,甚至把她带到办公室,做爱。
  刚进大学,分配的办公室只有一张窄小的桌子,一个铁皮书柜。是他自己到二手店里配了环绕的电脑桌,淡绿色的沙发,有两三学生会谈也不会坐不下,中午不能回家时,就在沙发上躺着备课。就是这张短小柔软的沙发,成了他们锻炼身体柔韧,发泄无处散发的能量的地方。
  他原本喜欢做爱时她发出的种种声音。而后来,她的低吟越来越少,叹息仿佛绝无仅有。她似乎总要赶时间,早早地穿好衣服,说要回家洗澡。最后一次,她已经披上了大衣,戴上了手套,他拉住她隔着毛线的手,说,我爱你。也许哪一天,我会站在你家门口,按你的门铃,等你给我开门。
  她一点也不高兴,甚至带了几分厌恶,滚蛋,你只爱你自己。
  那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不爱你,因为我无聊所以我慷慨。我喜欢助人为乐,帮人离婚。说句实话吧,我觉得你们两人都心智不全,为了女儿的幸福,你们赶紧离婚吧。让你太太找个能照顾她的老男人,你去找个能陪你玩的小女人,保证你们全家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真的,这是我能给你的,最真诚最善良的建议了。要努力啊!
  这么说,我应该谢谢你?
  还是我谢谢你吧。你让我知道我实在是高估了自己。我帮不了你,只好请你帮我了,请你帮我滚蛋,立刻,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没有孩子,你不了解我们的情况。
  哦……了解……你们到现在还有这么可怕的妄想……还好,我比你清醒点。我知道我只爱自己。其实吧,你和你太太也是,但你们偏要假装伟大,假装深情。要是哪一天,你们愿意承认只爱自己,你女儿就幸福了。真的,连这事实都不承认,你们的问题解决不了。
  也许,米妮说得对。
  我爱我的太太。如果她再发现我外面有女人,就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我不能失去她。我们还是分手吧。
  放心,她会原谅你的。她永远都会原谅你的。你忘记了,她是伟大的中国女性……哦,我怎么忘记了,你要分手吧?好的,真的拜托,再别来找我了。我不是你妈,也绝不当你后妈!
  这一回分手,是他回来以后,他们唯一的一次见面,仿佛真的成了最后。虽然在网上,她还是和他客气地说话,但他再也没能见到她。
  
  楼上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
  他竖起耳朵,轻轻站起身来。
  太太从楼梯口俯下身体,圆脸因此变得有些虚胖。哎,我今天中午见了米妮……画廊的米妮,你记得她吗?
  他腿一软,想重重坐回椅子上,却还是勉强站住了。
  太太瞅着他,咦,米妮,画家,中国人。
  他缓缓坐下,拉开抽屉,一眼看见印章,赶紧又关上了,清清嗓子。怎么啦?
  太太下了几层台阶,在楼梯上坐下了。最近,我晚上老是睡不着,找她见了几次。
  这么说……她还是精神科医生?
  差不多吧。太太神秘地笑了笑,我喜欢她。她说话真有意思啊!
  哦?很难想像你们有什么可谈的……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告诉她,这几年我们很少去教堂,我很内疚。
  这样啊……她有什么看法?
  她说……太太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去,用不着的时候自然不去,人和老板都是这种关系。
  他笑了起来。旋即,又收起了笑容。太太是个虔诚的人。嗯,我觉得也是,不要内疚,不去就不去吧。
  信了大半生,突然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再信,还是挺难过的……
  嗯,我明白。
  嗯,对了,我还告诉她,自从家里有了壁虎,你半夜不再出门了。
  什么?!
  大脑轰然作响。这一声“什么”,从喉咙里出来得如此艰难。
  你今天去棚屋了吧?药水洒了一地……上回,我告诉她,你半夜常常开车出门,车库的车轮印子,轮胎上的雪印,挡板的泥印……就连车里的东西,位置都不一样了。论文压力太大?或者是有什么事儿?有日子了,我也睡不好。她告诉我,她小的时候,爸爸在夏天的夜里经常去一个阿姨家帮她打壁虎,她妈妈就带她去抓壁虎……
  他觉得自己脸色一定刷白。他往座椅后背靠了靠。镇定。
  ……然后她就发现,自从家里总发现壁虎以后,爸爸晚上再也不出门帮阿姨打壁虎了。
  你……是疯了吧……你是说,你带着女儿去抓壁虎?
  太太眼里浮出一丝笑意。
  我就知道告诉你,你会说我疯了。不光是抓,米妮还教我们怎么做药。她妈妈教的她,她说,壁虎是治神经衰弱的中药,只要把壁虎的肠子剔掉,用氯胺洗洗,剁成泥,蒸馏成水,就是药了……嗯,你没发现?我眼圈都黑了,睡不好呀。太太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圈。
  他垂下眼睛,绞尽脑汁想――她们到底谈了什么?她到底知道什么?
  等等。
  太太的神态是从哪里来的?她一反平日歇斯底里的样子,仿佛挂在她脸上的是米妮的面具,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一阵晕眩,一个念头闪过。也许,自他回来之后,他感觉到的不对,并不只是夜色中消失的种种动静。原来,还有,太太,人也不对了。怎么会,怎么会?她的眼梢和嘴角竟然些许上扬了,他回想了一下,觉得甚至连她近来走路的步态也格外轻松。
  也许她听了米妮的话?米妮总爱说,不管信不信,先自信。米妮不甘示弱,敏感急躁,急于保护自己,自然擅长装出极自信的模样。几次分手,从她突然的抽搐,滚倒,到越来越坚硬的冷漠。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仿佛有光在太太的眼眶里滑动,她伸手抹了抹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擦眼泪。
  他连连咳嗽,掩饰自己的困惑和尴尬。
  也许女儿突然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人。他们听到她的尖叫,妈妈!妈妈!
  太太站起身,哎,妈妈这就来……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对了,米妮要去法国进修了,我这么麻烦人家,挺不好意思的,是不是该送礼物给她?你帮我想想,送什么好。
  太太和女儿从他头顶走过去,太太似乎在说话,而女儿是跳着走的。
  电脑发出“叮当”一声――米妮上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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