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
作者 :  张运涛

  这几年,城市就像气球,不断膨胀。老城之外,又衍生出新城。车多了,人也多了,老城的路跟不上时代了,城市的机关单位就得挪出去,搬到城市的外围。路修得宽宽的,向北京的长安街看齐,生怕再过几年又落后了。嗅觉灵敏的开发商早瞅准时机,在新城的四周竖起一幢又一幢楼盘。
  每个城市都会有自己的蔬菜供给基地,汤翠就住在那儿,南菜村。本来,城市是朝北规划的,汤翠他们就有些眼气。眼气也就那么一会儿,日子还得过下去,南菜虽不比新规划的北区好,但赶上好形势了,变化也算得上日新月异。
  汤翠得到小道消息,说是火车站太小,不适应当下城市的发展,得扩大,移出城外,移到南菜这边。这消息太好,汤翠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消息属实,南菜这片儿,搬迁补偿不说,发展的步伐将会更大。汤翠自己先做了分析,结论是消息虽然是从小道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北有市委市政府,西面是生活小区,东面是沙河,火车站真要是移出来,南菜是科学的选择。
  汤翠被这个消息撩拨得很兴奋,开门的动静闹得比平时大。侯大同听到大门响,身子从无花果树后面露出来。汤翠走过去,妩媚地笑了一下。侯大同猜,老婆肯定又有什么高兴事了。
  无花果树叶绿油油的,蓄势待发,那架势,有点逼人。再加上侯大同的放任,无花果简直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平时侧一下身子也就过了,一到春天,连侯大同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赶紧剪了东边的枝杈,留下一条进出主房的通道。汤翠嫁过来的时候倒不觉得院子多逼仄,那时候,东边还没有盖偏房,无花果跟未发育的小孩子一样,还小,还没有完全长开。没几年,家里添了女儿,偏房也建起来,院子就显得狭小。现在汤翠不愁了,无花果即使堵着门也无所谓了,反正早晚要拆了。
  大同,你有没有听说咱们这儿要拆迁?汤翠忍不住,换了衣服出来问。
  侯大同好像没听到老婆的话,还在无花果周围打转。
  大同,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你老婆!汤翠并不是真生气,这么好的事,她怎么会生气呢。
  侯大同看着她,我怎么不关心你了?
  汤翠说,我每天跑那么远上班下班,刮风下雨也就算了,这窄巷小道还黑灯瞎火,多不安全。你就不想朝里挪挪?
  侯大同说,这不正好吗?拆迁,正合了你的意啊。
  汤翠也知道,侯大同其实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拆迁?哪能这么容易。这儿可不像机关单位,居民身份复杂着哩。南菜早已名不副实了,地卖完了,菜农早就不种菜了。他们个个兜里鼓囊囊的,都进城买楼房去了。侯大同在市里面也有房子,两套,半年去收一次租金。侯大同不愿意进城,他说他是个恋旧的人,喜欢老宅子,老宅子有人气。
  汤翠问,你也听说火车站要搬迁?这回,你可不走也得走了。
  好,拆了咱到你单位旁边买一套去,让你端着饭碗就能去上班。越是不信,侯大同答应得越爽快。火车站好好的,政府发神经?
  汤翠听出来了,侯大同这是在敷衍她。结婚九年,汤翠越来越觉得对他了解太少。侯大同身上有太多的暗扣,等待着汤翠去发现,去解。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不是也这样。就拿这无花果来说吧,要搁一般人,都会选院内靠东或靠西的边上栽种,可侯大同偏偏把它栽到院中间,不东不西的。而且,还待它跟自己的亲闺女似的,浇水,施肥,要是谁折了它一根枝杈,侯大同当天的饭都咽不下去。汤翠早就想砍掉它,院子也敞亮些。侯大同不同意,说我没有啥爱好,不就是喜欢伺弄个花草吗,总比赌博酗酒好吧?汤翠想想也是,除了她们娘儿俩和这无花果,侯大同对什么都不上心。跟外面的人说起来汤翠隐隐带着骄傲的语气,可这恰好也是汤翠的不安所在。一个男人,总得有点事业心吧?侯大同倒好,对什么都不上心,偏偏喜欢这不是花不是草的无花果。
  平心而论,侯大同对汤翠的好那可是没说的。九年了,侯大同对汤翠,完全可以说是延续了他在寻找汤莲时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热诚,甚至更甚。套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洗衣做饭带孩子,就差没有替汤翠生孩子了。汤翠相信,若没有生理差别,侯大同一定愿意替汤翠受一个女人应该受的所有的苦。两口子,光有好肯定不够,汤翠老是觉得侯大同像一个昨天刚认识的陌生人,他身上机关暗道数不尽,你今天发现一个,明天又生出一个,后天不一定哪儿又冒出一个来。汤翠有时候也想过,要是姐姐活着的话,自己兴许会嫁个同学,或者邻居。好歹,感情有个基础。
  
  汤翠认识侯大同,始于姐姐汤莲的失踪。
  高考结束,汤莲拿着一副红胶乒乓球拍出门,之后再也没见回来。警察立案调查,一直找不到线索。汤莲一个学生,跟谁会有生死之仇?警察初步推断,汤莲很可能在河边戏水,溺水身亡。那天突降小雨,虽说不大,可东郊的沙河都满了。听说,上游下了暴雨。
  汤家不愿接受警察的推断,真是溺水的话也得有尸体啊。汤家老老小小连同汤莲的几个好同学都出动了,在县城方圆十里的范围内搜索。一个月之后,还是没有结果。警察的推断是,沙河那么长,漂到下游的可能也是有的。汤家只好接受现实,唯有汤翠不乐意。活生生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总得有个说法啊。到最后,坚持寻找的只有汤翠。好在汤莲的同班同学侯大同也没有放弃,不离不弃地跟着汤翠,听说哪儿发现了尸体,他们就惊惶不安地赶过去。
  在沙河的一个小河汊边,两个人老远就闻到一股恶臭,对面的岸边浮着一具已经泡涨的尸体,没有衣服,面朝下。汤翠腿一软,哆哆嗦嗦地瘫坐到地上。侯大同没有犹豫,跳下水,径直扑到尸体跟前。那情景,完全是奋不顾身的诠释。苍蝇散开,侯大同小心地翻转尸体,不是汤莲!汤翠心里其实充满了遗憾。找了这么多天,汤翠身心疲惫,她已经不怕面对姐姐罹难的现实了。
  汤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汤家举家哀痛的同时,也为结识侯大同这样有情有义的好人而心存安慰。整个寻找过程,侯大同说话很少,但他的坚持,深深打动了汤家老少,汤翠的父母甚至因此怀疑侯大同是汤莲的恋人。汤翠找姐姐最要好的几个同学问过此事,得到了她们的一致否认。侯大同老实得有点木讷,功课也一般,汤莲怎么能看得上他?即使有恋,也是侯大同一个人的暗恋。
  侯大同从此与汤家结缘。五年后,汤翠大学毕业偶遇侯大同,才知道他还单着。经过几次恋爱的汤翠已经抛去一切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幻想,侯大同的好很快重新漫上汤翠的心。没想到,侯大同竟然不乐意。汤家分析来分析去,侯大同缺少拒绝的理由。汤翠漂亮不说,工作也体面,市统计局公务员。侯大同呢,父母不在了,虽说卖地补偿的两套房子都归了他,毕竟没个固定工作,像个游民。不愁吃不愁穿不假,但在外面说起来到底气短。汤翠觉得,侯大同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两套房子看不上她。原因只剩一个,侯大同自卑,怕自己配不上她。找到症结,汤翠像当年的侯大同一样,勇往直前,一举拿下侯大同。
  汤翠没看走眼,侯大同温柔体贴,结婚九年没跟她红过一次脸。即使汤翠跟他急,人家侯大同也是一副知错就改的态度。可汤翠并不满足――恐怕这事摊在任何女人身上都不会满足,侯大同不举。起初,汤翠并没当回事,两个人好,不一定非得做那事啊。偏偏侯大同自己忍不住,还要撩拨她――可能是心存歉疚吧。这一来,汤翠才意识到男人不举的可怕。就像一桌菜上全了,却不让人吃,你说急不急人?
  汤翠让侯大同去医院,看有没有法子治。侯大同不同意,没事,以前就行。
  汤翠也顾不上侯大同的过去了,你以前真的行?
  侯大同说,过去,我能行。真的。你别想歪了,在你之前,我没有女人。
  汤翠倒是真的希望侯大同以前有过女人,至少,能证实他那方面只是一时出了问题。
  汤翠从此害怕夜晚,夜晚让她又怕又盼。怕难受,总也到不了自己想要的高度;盼侯大同突现奇迹,让自己好好地做一回女人。
  那个中午,因为头天晚上做了一夜无用功,汤翠午睡过了头。往常这个钟点汤翠早上班走了,侯大同没在意,出去的时候顺手从外面锁了门。汤翠醒来,手伸到门外努力了好一阵子,根本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亲戚同事都太远,汤翠只好大声叫哑巴。哑巴是汤翠东边的邻居,守着一个小卖部。
  门一打开,汤翠的衣衫不整就呈现在哑巴眼里。实际上,汤翠何止是衣衫不整,基本上等于敞着怀。哑巴来之前,汤翠已经折腾得香汗淋漓,早把外衣解开了,里面只剩胸罩。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汤翠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
  哑巴也怔了。但哑巴把汤翠的愣怔当成是鼓励,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哑巴力度强悍,汤翠感觉到其男性的威猛,身子哆嗦起来。汤翠一激动就要哆嗦,哆嗦得越厉害说明越激动。
  就在这个时候,侯大同回来了。
  汤翠停止了哆嗦,掩住怀,她把哑巴挡在身后,怕侯大同伤了人家。哑巴是好人,哑巴的善良左邻右舍都知道,小孩到了他的小卖部,没有钱也能拿东西吃。谁家要是有难事,不用喊他都会去帮忙。
  哑巴出门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早看出了侯大同不中用。侯大同起了斗志,他疯狂了,粗暴地把汤翠甩到床上。汤翠做好了思想准备,等着男人施虐。同时,汤翠又有些看不起男人,你自己不像个男人,怪谁?
  侯大同并没有虐待汤翠。或者说,汤翠喜欢侯大同的粗暴,他让汤翠酣畅淋漓。男人一举成人!
  汤翠班也没上,在床上哆嗦了一下午,像是要把结婚半年浪费掉的光阴都补回来。第二天早上开门,汤翠觉得无花果从来没这么青翠过,天,蓝得根本不像是南菜的天了。
  
  动迁办很快进了南菜村,拆迁的传言得到证实。火车站南移,和高铁并站。日子确实要变了,南菜马上就要被格式化了。看到盖着大红印章的政府通告,侯大同很惊讶,好像是谁告诉他无花果开花了。政府这叫专制,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就要拆迁,没门!
  汤翠也意外,意外侯大同的反应。南菜这样的棚户区,哪个不盼着能有像北区那样的拆迁机会?如今真的要拆迁了,侯大同竟然反应这么激烈。动迁办公布的政策,南菜这一片的房屋建筑都按1∶1.4赔偿,闲置土地按当年度城市拍卖土地的均价补偿。以汤翠对侯大同的了解,她不相信他是在胡搅蛮缠。
  女儿也很少见爸爸动怒,跑过来让他抱。女儿几乎是侯大同的快乐秘方,只要她一现身,侯大同准会露出笑脸。可这一次,这秘方失灵了。侯大同厉声让女儿去写作业,没看到大人在说正事啊。
  汤翠也正了颜色,女孩子,得有个女孩子的样儿。
  汤翠不喜欢这个女儿,一回到家就是找她爸爸,在她爸爸身上爬上爬下。汤翠不愿承认自己是嫉妒,嫉妒他们父女的亲热。汤翠她们小时候可不这样,父亲那时候很严肃――天底下的父亲都是这样的吧?汤翠汤莲跟母亲亲热,母亲陪她们去洗澡,母亲教她们应付生理周期……父亲毕竟是男人,做女儿的得敬着,远着。
  汤翠有时候也很自责,何必去吃一个失踪十几年的人的醋呢?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的亲姐姐。女儿长到六岁,越来越像她大姨汤莲,那眉眼,走路的姿势,甚至说话时嘴角稍稍向上斜的样子,几乎就是汤莲的翻版。开始只是汤翠的父母偷偷地说,后来,连那些老邻居也这样说。汤翠相信,侯大同肯定也注意到了,侯大同却佯装不知。要不然,侯大同怎么这么喜欢这个女儿?给她洗澡,搂着她睡觉……女儿都六岁了啊,是大人了。汤翠当然不敢说出来,一说就等于挑明了。侯大同即使心里有汤莲,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自讨苦吃呢?汤翠却从此心存芥蒂,跟女儿说话就没有个好脸。
  女儿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侯大同还是很坚定,想让我搬走,没门!
  汤翠说,你还不知道人家的补偿政策呢,这么急表态干嘛。
  侯大同梗着脖子说,我不管怎么补偿,补再多的钱我都不搬。
  要是补你一千万呢?汤翠笑。补你一千万你再也不说不搬了。
  侯大同说,别说一千万,就是一亿我也不搬。等着瞧吧!
  汤翠愣了,侯大同这样可不像开玩笑。她盯着院子里的这个男人,觉得他就像一本厚厚的新书,刚刚掀开封面,后面的内容,多着呢。或许,侯大同真是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是一个对祖房有着很深感情的人?
  汤翠没有和他吵,反正时间还早,她有耐心搞清楚侯大同的想法。一千万不可能,可人家真的带着一沓沓钞票来了,你侯大同还能给扔出去?
  动迁办力度很大,效率也很高,普查,公布补偿政策,动员拆迁户,几乎同时铺开。先搬的,有奖励,不仅免费帮你请搬家公司,还送一台36英寸液晶电视。超过限期不搬的,强制执行。汤翠暗暗为政府叫好,要是搁从前,别说1∶1.4,1∶1都难,土地是国家的,给不给你还不由着国家?
  动迁办不断有新的公告贴出来。说是公告,其实就像报纸上的新闻,谁谁谁搬进新居啦,谁谁谁用补偿款买豪车啦……有图有文字,刺激还未答应搬迁的住户。还真管用,左邻右舍差不多都搬光了。哑巴一开始也很坚决,他一个残疾人,政府能怎么着他?架不住老田三天两头地跑,哑巴也撇下侯大同他们走了。
  老田看做不通侯大同的工作,就转向汤翠,答应再额外偷偷补给汤翠他们十万元现金。汤翠当然没意见,可侯大同却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死活不答应。
  老田半是恐吓半是利诱地说,小汤,你在外面也算是有身份的人,我劝你最好别做钉子户。真的当了典型,当了钉子户,事儿可就大了。
  汤翠在电脑上百度钉子户这个词,屏幕上出现了125,000,000条相关结果。汤翠数学不太好,个十百千万地数了数,才知道是一亿多条。第一条百度百科这样解释它:用来指代某些由于种种原因没有拆迁,而又身处闹市或开发区域的房屋。再后面是不计其数的“钉子户”新闻。有一个真正的“钉子”户,为防被强拆,在房顶上钉了一万八千枚铁钉。汤翠觉得很搞笑,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成了开发商眼中的钉子户。
  早晨出门时,汤翠看到不远处停着几台大型铲掘机。在蓝天的映衬下,铲掘机的铁臂还真像电脑的鼠标,鼠标一动,一切就格式化了。南菜的日子不多了,这可由不得他侯大同。
  汤翠到了铲掘机跟前,驾驶员们正朝铲掘机上爬。老田站在六台机器前面,像是刚刚给他们训过话。六台铲掘机先后发动起来,动静很大地朝四面散开。汤翠跟看热闹的人一样,也很激动。那些怪兽铁臂一伸,南菜的楼房就平了。
  老田也算老拆迁工作者了,完成过大大小小十二处拆迁工程。在业界,小有名气。要说钉子户,老田也碰到过,但老田认为没有自己拿不下的钉子户。开发商如果拿出足够好的交换条件,还能有钉子户?这年头,没有哪个人愿意跟钱过不去。当然,也有闹事的,说到底还是为利。开发商与开发商闹矛盾,“钉子户”在另一家开发商的支持下抵抗,阻挠,目的就是要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长长我方的“军威”。遇到这样的钉子,老田有办法,以毒攻毒。趁着钉子户出门,把锁眼塞实,朝院里扔垃圾……这都是小儿科,先恶心你。然后呢,白天晚上放广播,宣传动迁政策,实际呢,就是跟你耗,不让你睡觉,不让你安生。最恶毒的招,让你出事故,比如撞车。医疗费给你,房地产商哪个缺钱?明知道是他们搞的鬼,你也没法,找不到证据。
  老田喜欢狮子大开口的人,只要开口,就说明有意向。对于拆迁户,老田一上手就能估计出多长时间能拿下对方。怕就怕侯大同这样的人,他不提条件,也不耍无赖,无论你开多高的价码他都不动心。老田迷惘了,这世上还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人。老田心里唯一清楚的是,对付侯大同这样的人不能用阴招,惹恼了,他还真有可能自焚。钱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还在乎命?上个月某地拆迁户自焚,电视报纸搞得纷纷扬扬,结果,从上到下处理了一大批人。拆迁是敏感话题,只要出事,不管什么原因都要处理人。和谐社会嘛,这是中央的政策,拆迁户比老田他们清楚。老田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一类新闻,无形中给拆迁户以鼓励。
  端午节的早上,老田老早就上街买油条,买茶叶蛋。油条茶叶蛋不像他小时候,是稀罕的吃食。可传统这东西就是威力大,老百姓这天就是要吃这口。老田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买了两份,一份掂回去,一份掂到侯大同那儿去。几根油条几个茶叶蛋当然收买不了侯大同,可老田现在是真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
  老田推门进去,侯大同正埋头给无花果施肥,连头都没抬。汤翠也没吭声,但汤翠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老田陪着侯大同蹲在无花果树边。老田每次来,侯大同要么在伺弄他的无花果,要么就是抱着他的女儿。两件事都让老田摸不着头脑,一个大男人,喜欢花草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没听说过有谁喜欢果树的。何况,还这么痴迷。那女儿呢,都六七岁了,侯大同还整天抱着,累不累啊?老田觉得这个菜农真是怪。
  侯大同用的是复合肥。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正是给树木花草施肥的好时机。复合肥养分全面,老田搭讪着说,这是侯大同唯一感兴趣的话题。
  侯大同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老田得寸进尺,别说树木花草,人也是啊,都得补。补够了,来年才能旺。
  补过了就不行。侯大同像是故意跟老田打别。
  也是。老田讪讪的,他其实也没心思跟侯大同讨论肥料。
  侯大同看都不看老田,放好小铁锨,准备浇水。你看我这无花果,补得恰到好处。
  那是,那是,老田赶紧附和。听说,这片地以前是乱坟场,种啥都壮。老田突然想起昨晚老婆给他出的主意,正好由着这无花果说开来。这鬼把戏,也就是吓吓胆小的女人,男人哪畏这个?
  侯大同扔下软水管,烂坟场?我怎么没听说?
  老田说,你还不知道啊?你爷爷他们那辈肯定知道,说是一千多革命军在这儿被朝廷镇压了。早先你们这儿的菜是不是长势很旺啊?
  侯大同的爷爷,去哪儿找?即使这一片还有他爷爷辈的,恐怕脑子也不灵光了。侯大同想了想,那时候的菜还真长得旺。
  老田说,你不能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儿啊?阴气太重。说完,老田就走了。老田走得非常是时候,他得给侯大同留时间咀嚼他的话。
  汤翠下班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平常这个时候,家里是最热闹的,女儿刚刚接回来,正是他们父女疯的时候,侯大同陪着女儿玩玩具,跟女儿捉迷藏,教女儿识字……
  女儿神色落寞地趴在桌子旁画画。汤翠问,你爸呢?
  女儿慵懒地指了指卧室。
  进了卧室,汤翠还没看清侯大同在哪儿呢,就听男人柔声柔气地问,汤翠,你说咱去哪儿住?
  什么去哪儿住啊?早晨侯大同还那么坚定,汤翠不相信男人转变得这么快。
  侯大同说,反正早晚也是搬,咱胳膊扭不过大腿。
  汤翠先惊后喜,你舍得下老屋?
  侯大同说,嘿,不就是一破房子嘛。
  汤翠越发迷惑,侯大同太让人搞不懂了。
  
  真走了,汤翠也有点舍不得。汤翠的小院,都快成孤岛了。不过,即使在这孤岛里,汤翠也知道外面的热闹,推土机夜以继日地响了这么多天,外面还不天翻地覆?汤翠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再过两天,这儿也会跟外面一样,夷为平地,挖成大坑,做地基。这会儿汤翠有点理解男人了,她才在这儿过了九年,更何况侯大同。
  屋里空了,老田提醒侯大同,别落下什么。老田很亢奋,拔了钉子户,他又立新功了。老田像男主人一样指挥搬家公司的人装车。
  汤翠更亢奋,无论住哪儿,都是新家,都比南菜强。
  侯大同拍拍手,喊汤翠,走吧。
  屋里屋外到处都是碎纸片,像电影电视里逃亡前的画面。连垃圾桶都搬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无花果突兀地立在中间。南菜的日子,都留在无花果身上了。
  爸,无花果不要了?女儿嫩声提醒。
  汤翠不声不响地去车上找小铁锨,好像她再不表现表现,侯大同就会反悔似的。
  侯大同从后面递话,这季节,挪也活不成。再说了,挪到哪儿?
  老田插话,也是,要是真想种花种草,不如买个独门独院的别墅。人家有这个实力,两套现房,再加上20多万的补偿金,什么房子买不到?
  咱在那边安顿好了,你还可以再弄株无花果树种着。汤翠恨不得侯大同把无花果起到新房的卧室里去,她见不得男人受委屈。
  不种了,不种了,什么也不种了,侯大同连连摆手。老田,这儿什么时候开始施工啊?
  老田说,明天,最迟明天。
  
  汤翠是第二天下午返回来的。院子平了,碎砖碎瓦也都被推走了,南菜已经天翻地覆,过了今天,南菜恐怕只能在照片中看到了。几台铲掘机还在工作,它们在破坏,也在建设。铲掘机们张开巨大的铁手,毫不费劲地插入坚硬的土地里。汤翠没想到,新翻上来的土呈红褐色,像人的血。汤翠晕血,赶紧闭上眼。
  汤翠准备离开,她不忍亲眼目睹铲掘机的魔爪伸向无花果。有人拉住她,手指着她家的废墟,嘴里呜里哇啦的。是哑巴。哑巴拉着她朝里面钻。谁不恋旧?连不会说话的哑巴都这样。
  铁手一下子就把无花果树稳稳地掘到空中,喧腾腾的土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汤翠又是一阵头晕,想吐。哑巴在她耳边呜里哇啦地聒噪着,汤翠勉强睁开眼,顺着哑巴的手看过去。无花果仿佛生在半空中,在夏日苍白的光照下更显翠绿。铁手里又落下一段灰白的骨头,在红褐色的土壤映衬下,非常耀眼,看起来就像浸在血液中。汤翠吐了一阵,又开始哆嗦。不是乱坟场吗,怎么就这几根骨头?
  又有人喊,还有一副乒乓球拍!
  看热闹的人群前呼后拥,汤翠远远听到老田的声音,都离远点……
  晚上,老田领着警察上门的时候汤翠正在屋里吐,胃都空了,还在吐。即使闭上眼睛,汤翠也能看到那些被血液浸泡的白骨。
  警察说,我们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
  无花果是不是你们家的?
  汤翠看看老田,说,是。
  无花果下面埋着一堆人的骨头,你知道吗?
  我也是才知道,汤翠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你爱人呢?
  汤翠说,一早就出去了。
  他叫什么名字?
  汤翠捂着嘴,侯大同三个字吐得不太清楚。她转向老田,问,到底是谁的骨头?
  警察替老田回答,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们正在调查。等死者的DNA出来了,就清楚了。别担心,我们只是找你们了解了解情况。
  警察走了,老田落在后面说,警察带走了哑巴,哑巴好像知道一些情况。
  汤翠又开始哆嗦。昨天在现场汤翠就断定,是汤莲。汤翠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副球拍,是父亲送给汤翠的生日礼物。汤翠不爱运动,汤莲高考结束就拿着它四处练球。汤翠早就怀疑侯大同有问题,但没有想到跟无花果树有关系。婆婆还没死时,汤翠问过婆婆,怎么把一株无花果栽在院子中间。婆婆也纳闷,说是走亲戚回来,发现院子里就多了一株碍事绊脚的无花果树。侯大同说是同学给的,还用心地在四周砌了护栏。
  警察也怀疑侯大同,在汤翠家门口守了一夜。事情明摆着,侯大同对无花果树的钟爱肯定与下面埋着的尸骨有关系。
  汤翠坚持了四天,终于崩溃。她告诉警察,不用检测,白骨应该是汤莲的。那天在工地上她就通知了丈夫侯大同,说铲掘机在他们家的无花果树下挖出一堆白骨。她回来,侯大同不见了。
  警察其实当天就确定侯大同是嫌犯。本市近二十年来未查明的失踪案共有九起,其中五起是老人,已经排除。剩下四起,警方在四小时内进行了一次排查,发现与侯大同有关的只有汤莲。
  责任编辑 卓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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