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怀想
作者 :  毛荣生

  清明是一个令人有诸多怀想的节气。
  在这个时候,有连绵不断的雨,纷纷洒洒飘落下来,冷落而清幽;远山像墨一般的浓重,近树则是或浅绿或浓绿,绽放出一层一层的清新,随处一望,枝头跳跃出一簇簇嫩黄;路是十分的洁净,尽管有不间断的雨水,但无论大路小路,都不见泥污,更无尘染,反而闪亮出镜面一般的光泽。随处走去,湿漉漉的空气都清鲜润泽,周遭则是一味的静,静得平和,静得寂寥,静出一份极为空灵的心境。走在闲散而寂落的路上,人无端地就会生出许多思绪,想事,念人,很远的一段记忆,莫名跳出来的一个细节,甚至谁在某时某地所讲的话语,都不经意地冒出来,竟感到音容笑貌宛在近前。
  清明的这种意绪,说不上重,说不上浅,浓浓淡淡,让人不知这是怅惘还是愉悦。其实这种情绪无所谓悲亦无所谓喜,只是纷至沓来而又不很执着,好像属于当下,又好像属于过去,甚至属于民国,属于唐宋,属于自己似乎从未到过的一个地方。旧人旧事,旧天旧地,一齐涌上来,清明的这种情绪,实在是寂寥,寂寥得好没来由啊。
  清寂这种独属于清明的心境人人皆有,而且自古都有,从古到今,生生不息。就在这清寂的心境中,我们做着清明该做的事,去准备清明该准备的物品,最重要的也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就是祭扫先人的墓,去看望已经过世的老人。这时候心是平静的,家里的人相互约好,叔叔伯伯,姨妈舅舅,兄弟姐妹,挑一个日子和时间,一起出发。到了那个山坡,那片墓园,拿出准备好的所有祭品,完成扫墓时的所有程序。这时周遭宁静,四野无声,有飘飘洒洒的雨伴着,有层林尽绿的色泽看着,大家的心情都平和而空阔,有惦念,有记挂,却没有难过没有悲情,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许的笑音。静静地我们祭奠着那边的亲人,这是一种阴阳两界的亲人相聚,是生者向逝者告慰。我们燃起钱纸,鸣放炮仗,轻轻通咐着那边的亲人,告诉他们一些事,说我们来了,我们都过得不错,读书的很努力,工作的很顺利,退了休的很安逸,你们好好地在那边过你们的日子吧,你们要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保佑我们长长久久、顺顺当当。
  在墓前,我们和那边的亲人聊天,说着一家人常说的那些话,很平和,很温馨,这种亲情的洋溢会让一家人都心生出愉悦来。为什么不愉悦呢?当时那种最艰难的与逝者分离的情形已过去很久,我们无法改变那样一种分离,但现在——当下,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很好,我们平安,我们健康,我们的日子过得很顺当,这就是要告慰那边的亲人的话,这是他们最想听到也在始终护佑着我们的事,那么此时此刻我们是不是都应该感到愉快呢?
  祭奠就是看望,是我们看望那个世界亲人的仪式,这样一种看望在清幽的天地里散发着清幽的气息,平和,温馨,亲切,愉悦。
  清明的仪式或者习俗,循古礼而为,却在不断地简化之中,这种简化是明显的,适合每一个当下,又始终承继着古俗或者说古以有之的一种精神。从习俗的繁简来说,旧时、乡下、大户人家稍繁,而现时、城里、平民小户更简一些。像我们这样的城里小户人家,就没有太多的讲究,一直是比较简约的。只不过比起现在来说,过去稍有不同,记得那时候烧的钱纸,都是用买来的一沓沓大张的草纸,自己裁成小张,用专门的打孔工具(一种五寸长短的金属制品,直径大约两三公分,其中一头有几层利刃),在纸上凿出一个个“钱印”来。至于清明的菜肴,一个大菜就是粉蒸肉,记得我奶奶一向很重视做这个菜,总是提前准备好炒米粉,到了那天再买肉来蒸。现在的炒米粉随处可以买到,但那时候奶奶是自己做的,用粘米、糯米、黄豆加少许八角,在扒锅里炒香,磨成粉子,再用大块的五花肉作主料,底层佐以黄豆芽、芋头蒸出来。我一直很喜欢吃粉蒸肉,但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粉蒸肉了。
  城里小户人家的清明就是这么简单,我很赞同这样的简单。其实清明就是一种怀念、怀想和告慰,心意自知,就可以了。对于长辈,还是那句话吧,孝道于生前比着意于身后更为重要,要孝于当下,别等到很久之后才发出“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叹息。
  我自小跟奶奶长大,奶奶是我最我亲的人,对我恩重如山。然而,老人走后,我竟不曾写过一篇怀念她的文字,很多人说过这一点,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许太多想说的话,不知怎么说吧。也许觉得自己的笔写不出老人对我的关爱和我对老人的情份吧,所以就一直未写。情深恩重,难以落笔,就在心里念着,长久念着,始终念着。常常是想到奶奶,就想起《懂你》那首歌;想到奶奶,就想起那句话,那年老人走时,我整个人都懵了,心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只有别人说过的那句话:世上那个最爱我的人走了。我不是矫情,实在是觉得,我所写的,万万超不过这些。还有一点我一直不知为什么,老人走了八年,我竟很少梦见她。对此,有朋友说,因为老人太爱你,也对你放心,故不来打扰你。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每年清明,都要到灵川定江那个山坡上去看望我家老人。那是一个寂静的山坡,站在坟前,心里很沉稳。就这样站在那里,不说什么,甚至不想什么,都会觉得整个天地间很安然。
  这就是我对清明的感受:清幽,寂寥,然而愉悦。在清幽中寂寥,在寂寥中愉悦,然后所有的日子继续向前。
  毛荣生简介:
  毛荣生,1957年出生,从事媒体工作多年,所采编的稿件曾多次获奖,出版过散文集《爱在心知》、小说集《人在桂花巷》,现供职于桂林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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