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拆到“钉子户”
作者 :  何人

  长田埂村是城市化建设中划进来的新城区,市里规划要在这里开发凤凰新城,打算建高层住宅小区。长田埂村村民都希望能住进新房子,享受天然气、热水澡这种城里人的待遇,所以征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没想到,就在征收工作快结束时,竟然出现了一个“钉子户”。
  “钉子户”卢剑峰是个退休不久的干部,他在市里有一套一百五十多平米的房子,长田埂村的房子是他家的老屋。七年前母亲去世后,老屋里就无人居住,破旧得四处漏风。卢剑峰每年八月中旬回老屋来住上一两天,不年不节的就在大门上换副手写的新对联,内容年年是这几个字“行孝要及时,亲情记在心”。征收公告发布后,卢剑峰干脆吃住在老屋,每天端把小椅子在场头树荫下坐着看报纸磨时光。
  因为是民生工程,新城区政府对“钉子户”这事很重视,主要领导都上门来拜访卢剑峰,好话说了几帆船,但卢剑峰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征收办主任莫怀德搞住宅开发工程多年,以前拆迁时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多棘手的事都办过,这次他就不信拔不掉这个“钉子”。这天,他来找卢剑峰,满脸带笑地说:“卢领导,拆了吧,区政府领导都说话了,给个面子吧。”卢剑峰不咸不淡地说:“这个我领情,民生工程,我支持,不过我现在肯定不会搬,时候还未到!”
  什么叫“时候还未到”?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剩那间破屋子在一大片废墟上立着,莫怀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再过两天,计划动迁的日子就要到了,莫怀德忍不住再次找到卢剑峰,说:“卢领导,怎么还没动静呢?一事一议,总是有办法解决的嘛!”以莫怀德的经验,他知道通常“钉子户”耗着就是想多要点好处,只要在征收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就行,总不能因为他一户拖了整个工程的进展呀。再说卢剑峰在政府里做过事,方方面面都小觑不得。
  卢剑峰静静地看了莫怀德一会儿,摇了摇头,慢慢地说:“莫主任,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多大岁数了,享受着退休金,儿女也都在国外,市中心还有那么大面积的房子,怎会再图钱啊房的。你走吧,时候到了我会搬的。”
  计划动迁的日子已经推延了两天,卢剑峰还是没有搬的意思。莫怀德心里有点光火,他来到卢剑锋家门口,看到了门上的对联,气得一伸手就给撕了。
  莫怀德前脚刚走,卢剑峰后脚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一看门上的对联被人撕了,脸色一变,四下里看起来。见到不远处正和工程人员指手画脚说着什么的莫怀德,卢剑锋心里明白了,气鼓鼓地喊:“也就迟了两天,妨碍不了你的工程,撕我的对联干吗呀?”
  莫怀德走了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卢领导,不就要搬了嘛,撕就撕了,千万别生气,伤了身子不划算。”
  卢剑峰急得转着圈子直跺脚:“我说过到时候我会搬的,你看看你看看,对联撕了,这可怎么办呀?”
  见卢剑峰火急火燎的样子,莫怀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对联有什么名堂?他想起报纸上曾经报道过,有人利用做特殊记号来让他人认门送礼搞腐败。卢剑峰以前在政府里大小也是个官,听说他把这同一内容的对联贴了七年,难道他真是为了让人往他家送礼?
  莫怀德心里嘀咕着,但嘴上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卢领导,您老看这样好不好,我叫人给您再写一副?”卢剑峰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说:“那不行,老人家会不认识的,老人家只认识我的字!”
  什么老人家不会认识的?莫怀德搔了搔头皮,说:“那您老就重新写一副好了,笔墨、红纸我这里都有。”
  卢剑峰“嘿嘿”一笑:“看把我急的,怎么就没想到再写一副呢!”
  卢剑峰泼墨挥毫,墨干后贴到大门上,又双手合十自言自语道:“谢天谢地,不会让您老人家摸错门了!”莫怀德实在弄不懂卢剑锋是怎么回事。
  回到工地办公室,莫怀德接到山里老家兄弟的电话,说后天是母亲的七十大寿,让他回家给母亲拜寿。莫怀德正在为卢剑峰的事烦躁,说:“我最近忙着呢,就不回去了。”挂断电话,莫怀德又开始琢磨这“钉子”的事,想想自己也是给足了卢剑峰面子,该做的都做了,人家就是不知好歹死活不搬,还尽说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想了好半天,莫怀德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要和卢剑峰摊牌,总之不能老这么耗着。
  第二天上午,莫怀德敲响了卢剑峰家的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莫怀德走了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只见屋正中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张老太太的相片,相片下摆放着一张小方桌,小方桌正中摆着一只大蛋糕,四周摆满了水果糕点,蛋糕前还放着一碗面条,两边的蜡烛忽闪忽闪地燃着,三炷香腾起丝丝青烟……莫怀德忍不住问道:“老、老人家是……”
  卢剑峰眼圈红红的:“母亲去世七年了,那时我整天在外忙,顾不上侍奉孤零零住在乡下的母亲,我总想着退休了要好好孝敬孝敬母亲,可是还没到我退休,母亲却走了……”卢剑峰红着脸,轻轻叹了口气,“莫主任,不是我不肯搬,拖到现在就是想在这老屋里给母亲过个生日。老人家在这房子里住了一辈子,临走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谁也不认得了,连叫我都常常喊错了名字,但老人家认识回家的路,认得我写的字……因此,我想在这老屋里为母亲过了生日再搬。我怕,我怕换了地方她老人家找不到。一直没向你们明说,是怕你们笑话,说我迷信……”
  想不到卢剑峰做“钉子户”是因为这个原因,莫怀德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卢剑峰站在小方桌前,看着母亲的照片,摇头叹息道:“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吃尽了苦头。我想让她晚年在城里享享福,可她住不惯楼房,执意要回乡下老家住。我不孝啊,母亲七十大寿时,我正好忙防洪抗汛的事,没给老人家过成生日。到了八十大寿,我又因为旧城改造的事耽搁了。没有等到九十大寿,母亲走了,给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今天是母亲九十岁诞辰,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寄托哀思了……莫主任,前些日子我答应了搬,可后来没搬,那是我把阳历农历的日子搞混了,母亲生前过的都是农历,我不能……你放心,明天我就搬……给你们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卢领导,您别说了!”莫怀德早已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谢谢您这个‘钉子户’!您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孝心和真情,我明天也要赶回老家去,我要为母亲做七十大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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