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
作者 :  陈玉桃

  风呼呼地扇出,秕谷,小虫,禾须,细屑以及被打谷机齿轮搅碎的稻叶,片片随风扬弃,抛入空中,飘荡,游走,坠落,粘到人的头发,脖颈,双手乃至衣服上。走得稍近些的孩子,一不留神,灰尘屑粒被风车给吹了个满头满脸。孩儿们立时四散了开来,落满细屑的孩子用手使劲地拍打周身。偌大的禾场欢呼雀跃起来,一场收获后的喜悦,在阳婆子刚刚收敛其辣劲的某个夏日午后,达到了第一轮高潮。
  这是乡间晒坪每年都将进行的以风车为圆心的一场“圆舞之曲。”
  最先掌握着一季稻谷丰稔与否的风车,同样深谙农人的习性,一脸的灿烂如热辣阳光,正用十足的干劲,为农人铺就通向幸福的道路。
  炊烟依旧遥远。锅头与饭甑静静守候在农家灶台和饭桌一角,有些孤寂,有些冷清。它们翘首以盼,等待主人的归来并将它们喂食,安抚。不久,在火光中它们将冒出腾腾热气,醇香也同时四溢了开来。每当此时,风车的心思就骚动起来了。风车明白自己的职责和目标,它鼓动内心的页片,风呜呜地吼叫。扬谷,车米。风车一生的情感就倾注在这些与农人息息相关的年复一年的琐事上,扬弃糟粕,存留精华。风车一双犀利的慧眼,为维护纯正的味蕾默默操持,尽心尽意。
  作扬谷之用的风车,是农家人的故交。是百年抑或千年的物什,还是更早?知识浅薄者如我,的确难于晓知。亦未了解:在北方,麦子需要风车么?在《天工开物》里,又是否有它骨骼清秀的身影?
  故乡江南,每当我呼吸着六月湿热的空气,寂寞固执地染白了时间的纯粹,来不及回味和拼凑记忆,蹲守于老屋厅堂的那架风车,就从多半年来潮霉的冷寂及静默中走出,走向前台,走向聚集了众多孩子的生产队晒谷场,开始它的忙碌与喧腾,开始一季的风光与辉煌。
  这个时候,母亲们全都笑了。这是一个缺乏食物与吞咽的时代。孩子们需要想象,母亲的手需要风车的摇臂。母亲已为此愁白了青丝。
  风车的造型有些稀奇与古怪,它由四条高高的瘦腿,支撑起高大而笨重的身躯。却又正因为它的身子笨拙得如一头大象,才使农家妇女及孩子们在仰视它的同时,却一点也不惧怕它,而亲近它。
  “大象”的脊背有一个巨型的漏斗,传说可以吞食许许多多的稻谷和白米。年幼时,我曾好奇地问妈妈:“它真的会吃饭吗?”妈一边举着手中的撮斗,撮斗中可怜的一些大米正徐徐流入风车的漏斗。妈回头说:“小傻瓜,风车仅是用来车掉秕谷和大米中的谷头子的,哪会吃饭哦。”妈妈不善打诳语,尤其在孩子们面前。
  当我长大些,有一天,我同哥哥捉迷藏,突发奇想:假若我钻进风车肚子内,哥哥就一定找不着了吧?我为自个儿的想法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就在我灵巧地翻进风车肚子的那一刻,我才看清,车肚内,原来是一块块成环状的风页。后来,当我读了书,念了物理这门课程后才明白,风车之所以能做到扬弃糟粕存留精华,就是因为这些环状的风页启动而生成的物理作用罢。
  风车正面有两个一大一小的泄口。左侧长出一截,是排风的出口,秕谷,禾须,细屑等皆从这个出口排出。两泄间有根7字形铁条摇臂。手摇摇臂,精谷或大米,将从大的那个泄口流入篾箩中;而秕谷或者砻糠、谷头子,则从小的那个泄口流入另一个容器中。
  扬谷,寻遍故乡所有关于农事与农具的词汇,遍寻不着。自小里,我只从母亲百灵鸟般的声音里,听到过车谷或者车米的语句。
  赣南客家话,车谷既是一份气力活,同时也是一份手艺活。男人吃力气,女人耍手艺。我看过一场生产队里的车谷比赛:偌大的晒谷场上,一溜儿地摆开八辆硕大的风车,16个人,八男八女,全是拿满工分的生产骨干(男子一天拿10个工分;女人一天拿8个工分。)
  所有关于农事的比赛,总是少不了母亲在现场。是的,母亲是生产队典型的农把式,每一个需要力气的现场都不会缺席。有关母亲的记忆很多,我却不能一一地清晰回忆。我听到队长一声令下,八对参加比赛的男女齐齐地发一声喊,于是,男人们“嗨”的一声吆喝,齐唰唰把各自准备在身边的一大箩筐的谷子运气上肩,随即哗啦啦一阵响,八箩刚从晒谷垫子里撮起的稻谷,一同倒入了风车漏斗内。瞬间,一股浑浊的浓烟扬起,整个晒谷场的上空,弥漫着稻谷的清香。
  女人就匀匀地摇动着风车摇臂,然后就传来哗啦啦的细碎的声响。经强劲的风页扬过的稻谷,便分成两挂黄澄澄的瀑布,唰唰而下。
  我亲亲的娘亲,此刻,我看见她宽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母亲的手臂骤然有些微微的颤抖,虽然她摇臂的速度丝毫未曾减慢,我忽然担心起母亲来。母亲,你可要坚持住啊!我在心里默默地叨念。
  没有谁明暸母亲一生所经受的苦难。母亲是一个童养媳,在她懵懂未知的儿童时期,便从邻乡嫁给了替人当牛头的父亲。她17岁与大自己7岁的父亲圆房,次年就为陈家生下了第一胎男孩,且自此不可收拾,一口气从18岁养到48岁,养下13个男孩与女孩。
  我是母亲的第13个孩子。我亲见母亲车谷的辰光,母亲已是55岁的老妇,可母亲还拿着队里妇女的最高工分每日8个工分。
  母亲的8个工分可不是这么容易拿的。她得像男人一样活着,得像男人一样站着屙尿。可是,即便这样,母亲依然要受到别人的欺负。
  我似乎看到母亲眼角闪闪的泪光。我多想走上前去,用打着一块块补丁的衫角,为娘亲拭去那酸涩的泪水。只有我明白,母亲已经两天没有进一粒米饭了。不是母亲身体不适,而是,家里已经再也没有一粒米可以下锅了。那怕是用仅剩的一些薯丝与豆叶和成的难于下咽的主食,母亲在吃过一碗后,就再也舍不得多吃一口了……
  母亲没有倒下。她用微颤的手,死死握住“7”字形的风车摇柄,奋力地摇着。金灿灿的谷粒,饱满而溜黄,像欢快的涓涓清泉,伴着母亲滴落的汗水,在阳光的闪照下,一同流进母亲欢快的心田。
  摇啊摇!鼓声擂动,精谷满箩。母亲虚脱的身子获得恢复,摇臂的速度在晚霞中把握得十分均匀并恰到好处。母亲的脸渐次红润。
  想到今晚会有一锅白米翻滚,我的嘴角不由流出了口水。母亲脸上的红润,是否也是因此而起呢?后来我问过母亲,母亲只笑而不答。?摇
  风车侧面的排风口,这个傍晚,人们比赛完毕后我用手作过探试,那是一阵阵夹着稻草屑末的清凉。或许境由心生,心境改变的缘故吧,当母亲告诉我她获得第一,奖了三斤大白米,今晚我家真的要煮一锅白粥时,我兴奋得什么似的!我感受到,此刻的风,其形状也逼真可观,远望过去,晒谷场上的的风车,竟是如此的生动。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