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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里(短篇小说)

  一
  “我以前为了看《封神榜》,总是会假装去我妈屋子倒水喝。有一次,到了我妈屋子,发现我妈睡着了,我想都没想就钻到床底下去了。不过毕竟不是很舒服,我还是会忍不住活动一下,结果我妈就醒了,趴下来一看,吓得她大叫起来。”
  “后来把你拉出来打了一顿吧?”
  “吓得我灵魂出窍了,我就爬出来揉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还问我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说不知道,只记得我在写作业。”
  “你妈是不是一巴掌把你拍醒了?哈哈哈……”
  “我妈抱着我说,你太累了,估计是梦游了,然后不让我写作业,还给老师打了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今天的作业就不写了。”
  “鬼才相信你说的话。”
  林芳假装看书,其实她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她很想过去加入他们,但是她始终只是翻着面前的书,一声也不吭,不一会儿打下课铃了。她看见陈迪推了一把刘煜,他笑起来嘴角更朝着右边倾斜,眼睛也会发光。林芳赶快低下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个教室里的孩子都是初二的学生。在这个寄宿学校里,林芳是少数几个不需要住校的。她其实很想住校,可是妈妈不同意。从她家到学校有一站路,如果走小路,路程可以缩短三分之一,可是她不想走小路。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小路让她觉得孤独。除此之外,小路还有很多让她觉得恐怖的事情。比如有一个在破旧小平房里的包子铺,卖包子的女人肥头大耳,她的男人瘦瘦小小,她走过的时候会想起人肉包子铺;比如就在包子铺马路对面的垃圾废品收购站,总有一只瞎了眼的狗蹲在那里,她每次看到狗狗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心里就无比难过起来;比如那个修鞋子的小摊,一个小木箱子摊开,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有个缝纫机,有一个男人永远坐在那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做钥匙的机器,林芳第一次注意到他,就是看到他站起来帮一个人打钥匙,他站在那个人身边,身高只比那个人的腰高了一点点。
  大马路就十分不同了,有一家超级大的火锅店,一共三层,还有一家蛋糕店和一间大酒店,大酒店的旁边很快建了一个大停车场……这是她通常走的马路这边。马路的另一边,过一个八车道的大马路,有一排全是花店,林芳没有数过,估计起码有10间还要多。她不喜欢花,加上过马路的车也有点多,所以那边走得很少。
  是的,这个很肯定,林芳从去年开始就喜欢上了刘煜。从小学升入初中,她忐忑地坐在教室里,看着一个两个很多很多的学生坐满了教室,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班规,她看到隔着一个过道前排的男孩低着头玩手里BB机,他玩了一会儿就左顾右盼地看,这一回头,林芳的心就跳地停不下来了。
  林芳的一天都在想着刘煜说的话,她猜想刘煜的爸妈是不是离婚了,因为他讲的话里只有妈妈,她还想到了他说的《封神榜》,林芳从小就不喜欢看《封神榜》,她也想不到那种不让看电视的感觉。在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死了,她被送到了周边郊县的叔叔家里,叔叔家里有三个孩子,婶婶对他们四个人都很好,她最小,两个姐姐和哥哥都很照顾她,什么都让着她,每个月或者每半个月,叔叔就带着她坐车回城里看妈妈,然后某一天,她就没有被送回婶婶家了,因为她要上小学了,她哭闹了一晚上,早上还是被拽着去上课了。送她去上课的人就是叔叔,之后她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叔叔。
  最初她在学校里和其它孩子闹了矛盾的时候她就很想念两个姐姐和哥哥,但是再也没有人送她去婶婶家,住在郊县的那家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直到有一天,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她突然就从心里憎恨他们。那天晚饭,妈妈做了她最喜欢的油炸茄子,叔叔给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谢谢爸爸!”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就像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联播一样,她说完就把茄子送进嘴里,她知道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接着不慌不忙地说着:“茄子真好吃,妈妈,明天我还要吃茄子。”
  12岁的林芳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她害怕妈妈会打她一顿,但是没有。她给妈妈也夹了一筷子茄子。“你也多吃点,油炸的别剩了,明天给芳芳做新的” ,妈妈说。
  林芳有这样的胆子对妈妈,但是没有胆子和刘煜说话。做同学一年半了,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光没有和刘煜说过话,她和班里的人都很少说话。其余的学生都是住校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室友,晚上一起聊天,平时一起吃饭,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可是林芳没有这个圈子。
  这学期班里开始轮流换座位,保证每个人前后左右都能坐到,也保证林芳和刘煜成了同桌,虽然两个人一个是第二组一个第三组,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同桌”,但是却坐在了一起。更让林芳激动的是他们第一次说话还是刘煜主动说的。他拿着笔的手和胳膊一起伸了过来,笔尖在她的书上戳了几下,林芳不敢看他,转过身体看着他的桌子。刘煜问她的牛仔裤是哪里买的,自己很想要这样一条黑色的。林芳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个市场的名字,很快又补了一句:“那家我经常去买,可以带你去。”林芳没有想到的是,刘煜居然问她如果有时间周五放学后能不能陪他去买裤子。
  “应该……可以吧。”
  “那谢谢啦。”
  “我填好了,你填了传给你同桌。”
  林芳接过表,是班里统计做校服的身材数据表,周末老师让大家回家自己量好填上。她的目光一眼就扫到了刘煜的。“比我的臀围和腰围还要小?”她接着看到了陈迪的数据,拿笔的手跟着身体都抖了一下,随意扫了一下其他女同学。要不是妈妈给她测量的时候让她以后不许吃点心了,她肯定以为自己测量的有问题。林芳感到有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笔尖,于是她一狠心,写了一个别的数字。
  然后就是周一、周二还有周三,还要煎熬地等待两天,林芳开始幻想着周五放学后他们两人会一起吃饭吗?一起逛服装市场吗?会说很多很多的话吗?实际上,最近他们已经有了很多的对话,比如她不经意地告诉刘煜,自己家附近有一个修鞋的人,而那��人其实就是演西游记的土行孙。刘煜帅气又坏坏地说:“你别开玩笑了,土行孙可是明星,怎么可能修鞋子。”于是他们又多了一件相约的事情,就是哪天一起去看这个“土行孙”。   以前害怕的小路一下子变成了她每天都要走两遍的路,她要多看几眼那个修鞋的“土行孙”,确定他每天都在,接着蹦蹦跳跳地朝着学校或者家走去。为了能和刘煜多待一会儿,她告诉妈妈周五放学后为了朗诵会排练,要多加一个晚自习的时间,住校的周六才能返家,她按照平时晚自习时间放学回家。林芳还在妈妈卖点心的摊位上偷偷拿了一把钱,里面有一张五十元的,还有十块、五块、一块和五毛的,一百块钱的她没敢拿。
  终于盼到了周五,四点二十就会下课,快到四点的时候,刘煜突然在她耳边悄悄说,自己有事情不能去了,能不能让她去帮自己直接买一条那种男款的,还告诉了他的尺码。这个梦就这么碎了,幻想好的一切事情全部都化为泡沫。她忍着眼泪点头答应,放学后看着刘煜跟着陈迪一起走出了教室,她冲出教室就哭了。
  她在半黑了的夜里跑着,跑着跑着就摔倒了。从摔烂腿的地上爬起来,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坐上了去服装市场的车。周日的晚自习,他们已经分开坐了,她趁着课间走过去把裤子递给他,他愣了一下,说:“你去买了呀?我周末自己去买了一条。”
  “没事,我去退了就好。”她说完这句话,拿着裤子转身就往座位上走,刘煜也并没有追上来。
  为了朗诵会,校服很快就发下来,私立学校的校服很好看,白色的衬衣红色的领结,外面是深蓝色的西服,女生是一步裙,男生是长裤子。班里很多女孩拿到了衣服都迫不及待的去厕所换了,林芳默默的塞进包里。她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妈妈的糕点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端详妈妈。她坐在一把折叠靠背椅上,穿了一件连衣裙,空荡荡的裙子里显得她更瘦了,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露出的小腿又白又直。她的身子向后靠着,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挂在耳朵上,还有几缕散落在脸颊两边。
  “芳芳,你咋来了?”妈妈看见她,站起来。林芳眼中的妈妈,右手先是把碎发往耳后一别,接着挺了一下胸,右手扶着糕点架子,身子随着右边的屁股扭动一下,才站了起来。
  “我们发了校服,我的弄错了,裙子太小了没法穿。”
  “是不是又胖了?”妈妈边说边接过她的裙子。“我找裁缝看能不能放一下”
  林芳穿着几乎要撑炸了的裙子,站在倒数第二排左边第四个,每上一个台阶,她都似乎听到裙子的接缝被撕裂的声音。整个朗诵比赛,她随着大家一起张嘴,满脑子就是快点回家,她的手不自觉的一直去抓裙子,无奈绷地太紧,根本抓不住,就像她一直悬着的心。
  她们班的朗诵结束后,她就找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拉肚子。她是走读生,班主任就同意了,只要求她回到家让妈妈打个电话。林芳想一口气飞奔回去,可是裙子的束缚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走。人生突然变得艰难起来,她才14岁,难道以后的路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眼泪往下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裙子上面,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开始的时候两步三步掉下一颗眼泪,后来每走一步就会掉下一颗眼泪,等她意识到自己哭了,就拿手在脸上一把把地抹,注意力被转移到流泪这件事情上,脚下的步子就随着眼泪一起快了起来。
  裙子还是扯开了,林芳被定在路上。她从小很害怕爆米花的老爷爷,看到了就要捂住耳朵,爷爷总是会突然地发出爆炸般的声响。她站住了,裙子绷裂的声音比爆米花的声音可怕多了。她缓缓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正好是裙子后面的中缝崩开了,她这么一伸手,就摸到了内裤。她已经不背书包了,手里只有一个小的斜挎包,她努力地拿手按住包,也不确定是否可以盖住露出的内裤。
  “小姑娘……小妹妹……喂……叫你呢。”林芳一直捂着屁股,侧着身子沿着马路边上走,听到有人喊。这会儿下午三点多四点,旁边少有路人,整个小路上都是懒懒散散的模样。她看到修鞋的“土行孙”对着她喊。要是从前她一定吓得疯跑起来,但是今天她不怕。
  “叫我?”
  “过来过来。”她就慢慢朝着他的鞋摊移动过去,本来也没有几步。他递给她一个半大的毛巾被,让她围着把裙子脱了。毛巾被上面有黑色的油垢,感觉还有点臭,但是林芳立马围着就把裙子拽了下来。“土行孙”递给她一个小马扎,让她坐下来。裙子撕烂了一个很大口子,从腰部开始,下面只有一点线还没有脱开,也许走不到家就全部撕裂了。“土行孙”告诉她只有黑色的一小块布给她先补上,让她凑合着穿。
  她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又黑又脏,指甲有一半里面都是污垢,手指头上也是沟壑纵横,每一条缝隙里面也是黑色。他拿针的样子看起�砗鼙浚�但是穿针缝补速度很快,几针后,又在一个用来缝鞋子的机器上,在“哒哒哒……”的声音下,一气呵成地把裙子缝补好了。
  “谢谢……谢谢你,多少钱?”
  “快穿了回家吧,这裙子拆了再缝起来估计也穿不了了。”
  林芳回到家后就把裙子藏了起来,用那条买给刘煜的牛仔裤把裙子小心地包起来,塞在衣柜的最下面。第二天、第三天她都还是去上学,只是不好意思走小路了,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她从妈妈的摊位上装了好几种的糕点,到了“土行孙”的鞋摊上,她放下糕点说了声“给你的,谢谢你。”就跑开了。
  初三那年林芳突然扯条了,从不到一米六一下子长到了一米七二。她把头发剪成刚好到肩膀,烫了一个流行的离子烫,头发经常是披散着的,正好盖住她圆饼的脸蛋。就这样从一个没有人关注的小墩子变成了全学校的红人。林芳总是低着头,一直以来没有朋友而养成的孤僻性格让她更加神秘。
  “背后看想犯罪、侧面看想犯罪、正面看想撤退。”全校都知道初三一班的林芳,带着羡慕或者带着好奇带着各种各样心态,林芳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背后杀手”。刘煜又找她说话了,这一次他们前后桌,刘煜突然转过来,她把头低的更低了,头发几乎要把整张脸盖住。
  “我感觉你挺好相处的,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很孤僻。”
  “没有呀。”
  “你还会继续在这里上高中吗?”
  “你呢?”
  “你猜呀?”刘煜露出一个坏坏的笑,然后就转了过去。林芳的心像夜晚的月亮,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皎洁的明亮,温柔的明亮,静谧的明亮,是一种少女才有的明亮。她望着前面的背影,根本记不起来一年半前他的无礼,好像上天为她打开了一扇大门。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转过身来,林芳把明亮深深的藏起,就像深深藏起自己的脸。她回到家,从柜子低下翻出那条黑色的男士牛仔裤,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裤子好像一直穿在刘煜的身上,现在送给她了。她试着去穿裤子,居然穿上了,腰围还变得很大,如果用力拽,裤子可以不用拉链和扣子,就能直接拽下来。   本来萌芽的小苗迅速生长起来:美丽是这个世界上最头等的事情了。
  刘煜很快就约她了。他提到了“土行孙”,林芳的心跳停了一下,她拒绝了。她在那一刻里说不清自己的情绪。刘煜在楼道里和她遇到,她刚刚上完厕所洗了手,湿漉漉的手指头滴着水,刘煜迎面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立刻拿手把卡在耳后的头发放下来。
  “哪天带我去见见土行孙……就是那个修鞋的侏儒。”他拿手比在他俩腰部的位置,林芳感觉水滴从脸颊滑到脖子里,她稍稍抬起下巴,发现两个人几乎差不多高了,接着一颗水滴从脸颊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没有什么侏儒。”
  “那随便看什么,要不要看电影。”
  这一次他们真的约会了。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一起打车一起到了电影院还一起吃了饭。之后的第一天上学,陈迪站在她的桌子边。
  “你,就是不敢给人正脸的,给我出来。”林芳正在拿着笔在书上画线条,她知道是谁,也知道叫的是谁,可是她假装没有听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同桌把座位让了出来,她也知道陈迪拿手戳了自己的身体,她最知道前面的刘煜一动也没有动。所以她也没有动。
  突然,林芳被一个力量一把从座椅上拉了下来,那股力量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身体迅速朝着右边坠落下去,腿扯着桌子也翻倒了。
  “小小年纪别学着勾引人,想勾引人也照照镜子,全校丑得出了名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真切,课间在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听得很真切,而且很快,这些话在全校都会传的很真切。
  “下次再勾引别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陈迪说完这句,就把抓着她头发的手松开了。她听到刘煜的板凳终于移动了一下,她听到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听到他的脚步跟着陈迪的脚步,一步跟着一步,一步又一步消失在门口,她听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坠落下去,再也不想看到光明。
  二
  活着当然是一件沉重的事情,毫无顾虑的生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比如妈妈在糕点铺一日日的爬满脸上爬上双手的皱纹,比如后爸驼了的背,当然还有更多……爱这种东西一日日滋润着她,又磨损了她。
  林芳伸出手,她用力扯了一下灯绳,被扯断了,屋子的光也灭了。她决定像扯断这根线一样,把自己的过去一并剪断,关掉别人的目光,不要活在旁人期待的阴影里。
  早晨醒来后她估摸着妈妈出摊后的时间,找到后爸。
  “爸。”
  “醒了?吃啥不?”
  “爸,你为啥会对我好。”
  “你咋一大早问这?”
  “是不是因为我妈好看。”
  “这孩子。”
  “爸,你看着我,你觉得我难看吗?”
  “咋了?谁欺负你了?”
  “爸,在我心里,你对我好,对我妈好,你就是我爸。”林芳被搂在怀里,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我长得太难看了,我想去割个双眼皮。”
  “胡说啥呢?”
  “我问了,3000块钱,就可以。”
  “哭啥,可是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和你妈商量一下。”
  “你是我爸,可以做主,爸,你看着我,我这么难看,我以后怎么办?你把钱给我,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不行,我必须和你妈说。”
  医院里的人并不多,也许这里根本称不上医院。医院医治病人,但是从这层意思来看,林芳来到这里也是为了治疗的。她要治疗好自己从初三开始,就再也不敢抬起的头。
  “有没有预约呢?”
  “我预约了院长,我说我要做双眼皮。”林芳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平静。她抬起头看着护士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护士的皮肤很白,就和大医院的护士一样,穿着白色的大褂子,还带着一个小白帽。小白帽下面是双眼皮。她被带到一扇门里面,要求套上一个鞋套。这时候出来另一个女护士,比刚才的那个胖一些,年龄也要大一些。
  “小杨,拿一个皮筋过来。”她对着年轻的护士说,然后把皮筋递给林芳,要求她把头发扎起来。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林芳知道她就是医生了,医生轻轻地扶着她的肩膀,转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她看到镜子里自己一张大饼一样的脸。
  “你看,你的眼睛并不肉,不用抽脂,我建议就不要�_刀了,做个埋线就可以。另外,你的问题不是眼睛不够大,主要还是鼻子,有点朝天鼻,然后山根也不够高。”
  “鼻子要多少钱?”
  “我们有三种材质的填充,国产的有两种,还有一种是韩国的,其实就是软硬的区别,你要确定做了,可以让你自己感觉一下,我觉得国产的那个好些的就可以,但是如果你特别介意,韩国的当然更好,就是贵了很多。”
  “我还是先做眼睛吧。”
  “都随你,你也不用抽脂,看你也是学生吧,给你算2600。”
  “今天可以做吗?”
  “今天?你家大人呢?”
  “忙。”医生上下打量着林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说:“我19岁了,我妈说手术签字我自己可以签。”
  有了坚定的决心,就不会有惧怕。当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一点点划开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并不是麻药的作用,就在之后的几天里,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疼痛就像爬墙虎一样,在夏日的墙壁上蔓延开来。她只有喜悦,仿佛收获的并不是疼痛。
  大学的日子一天一天,她还是习惯头发遮住大半个脸,眼睛一日日恢复得如同自己与生俱来的。她还是没有什么好朋友,和舍友基本的聊天还有和同学们之间的交流还是有的,只是想要融入其中的兴趣并不是很高。她可以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和舍友们聊天,也可以躺在床上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时候回应几句,唯独是面对面地交流,让她觉得思维跟不上,尤其是和男同学,她有种心慌的感觉。
  林芳也没有什么爱好,她除开为了上课点名要去外,不喜欢学习也懒得看书,她也不喜欢体育活动。自从“扯条”了后,她再也没有身材上的困扰,胳膊和腿都细细长长的,其它女孩早起或者晚饭后操场上跑步减肥,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就喜欢买时尚的杂志,每天研究模特是怎么穿衣服,学着书上教的该怎么化妆。只要半天没课,她就要溜出去逛街,商场太贵了,她喜欢逛那种衣服市场,一排排的小店,除了衣服还有首饰店化妆品店。   那段时间她最迷恋的就是日系衣服,她喜欢仙气十足的雪纺混搭出古怪的“新宿风”。那家市场里有两家卖日系衣服的,基本都是杂志款,流行杂志上的日系牌子就那么两三个,而品牌也并没有入驻她生活的这个城市,这两家店从广州或者上海进来的“杂志款”,虽然质量不比专柜,但是样子穿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两家的衣服其实差不多,有一家是一个特别胖的女孩开的,另一家是一对姐妹,林芳不喜欢去胖姑娘那家买,她是市场里出了名的凶婆娘,如果试了衣服不买,肯定会换来冷言冷语。但是姐妹俩就不会,林芳毕竟是学生,不可能每次都会买下来自己喜欢的衣服,两个姐妹很好说话。慢慢熟悉了,留了电话方式,有时候饭点的时候,也会一起在店里吃个简单的外卖,两周一次上了新款回来,也会提前给林芳打电话。
  姐姐叫小敏,妹妹叫怡芳,小敏比怡芳的话少,但其实如果她自己在店里,给林芳报价还会再便宜一些。林芳没有什么朋友,久而久之,小敏和怡芳倒成了她唯一认可的朋友了。林芳第一次染头发是大二,怡芳说她有一个一人付钱两人染发的卡,姐姐不染头发,于是就问了林芳。
  林芳剪了大大的刘海,盖住了整个脑袋,几乎要遮住眼睛,后面的头发几乎没有剪短,最长的可以打在腰。她选了黄色偏粉红的一个发色,虽然发型师一再的建议如果弄这个颜色,头发需要漂染好几次,到时候头发会变得比较干。她已经有了自己一套的审美标准和打扮方式,比如这个颜色是她准备搭配自己新买的一个黑色的T恤,T恤上面有粉色的图案,下面也是不规则的流苏。她还特意买了一个帽子,黑色的棒球帽上面是粉色的桃心图案。
  帽子压住头发,大的脸盘就全部被压住的帽子遮挡了起来,黑色流苏下面的粉色短裤若隐若现,最主要是那又长又直的腿。她非常想买一双粉色的高跟鞋,可是这个月的钱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所以只好还是穿着白色的球鞋。林芳内心里需要回头率,却又在奋力的遮挡住自己的脸还有内心。下公交车的时候,鞋子居然卡在了门口的缝隙,弄了半天才拔出来,尴尬极了的她低着头就往学校冲过去,进了校门口才放慢了脚步,这才发现脚下不舒服,低头看了,鞋子被夹得烂了一块。
  好不容易走到了学校的服务区,二层超市后面有一个裁裤边的,还有一个缝补鞋子的,她走过去,俯过身子对着修鞋匠说:“你看看这个能不能补一下?”他懒懒散散地继续手里的活,慢慢挤出“等一下……”三个字后,等了半天才抬起头看了林芳一眼。明显有一些吃惊的表情,很快就低下头去看她的鞋子。
  “怎么弄的呀,你脱下来我看看,不知道能不能缝。”林芳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把鞋子从脚上脱下来递给他,他把手里的活儿放在旁边,去接她的鞋子。林芳的目光里是他的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外的一双手:指甲盖是中心向四周渐变的黑起来,指尖最黑。
  “你肯定可以弄好的,拜托拜托要给我弄好嘛。”林芳连声音都变了,是她少有撒娇的声音。
  “小姑娘头发颜色这么奇怪,你们辅导员不说你呀。”林芳这才从记忆里回到学校,不知道怎么回答起来。
  等到他开始缝补鞋子的时候,林芳看着他的手拿着针在鞋子前后来来回回的时候,他的指头要长一些,可是这样还是觉得熟悉极了,她的脑子里全是从前的画面,好像昨天一样。
  “给我把鞋子再缝一下嘛。”
  “小鬼,别捣乱,缝什么缝?都好好的。”
  “那给我把底子再贴一层好不好?”
  “好好的你贴什么底。”
  “那给我做一双新鞋吧。”
  “钱不是都在盒子里,你自己拿着去买新的,别捣乱了。”
  “你为什么只会修鞋子不会做鞋子?”
  “我还会打钥匙呢,我还会做饭,我还会很多。”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骄傲?”
  “你不上课,还不写作业,好好学习呀,不然和我一样没出息。”
  “刚刚还说了你会很多,怎么就没出息了。”
  “别没事到我这里,脏了吧唧的,点心也少拿点,我又吃不完。”
  “哦!”
  “怎么生气了?”
  “我走了,88。”
  三
  林芳高他22公分,两个人的体重几乎一样,林芳不知道他几岁,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默默的�J定他是“土行孙”,后来她听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叫他是“侏儒”,这个称呼是她不能接受的。都说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什么都可以包容,可是不能叫他“侏儒”。
  大学毕业后的林芳并没有去找工作,她问家里要了15万块钱,准备开店做生意,就在小敏和怡芳开店的那个市场里。此时此刻的她22岁,18岁的时候她做了双眼皮,大二的时候她第一次打了瘦脸针,和其它卖衣服的姑娘一起,在所谓的“熟人”那里,其实就是小诊所,1500块钱打一次,一针可以分别打在两边的脸颊,一边要扎三次针。第一次打针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医生让她用力地咬,但嘴里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就是上牙齿和下牙齿用力抵抗,这样脸部的肌肉有了明显的凸起,一根细细的针扎了进去,那块肌肉变得酸困,她就咬得更用力起来。
  两边的针打起来很快就好了,几分钟或者只用一分钟,医生嘱咐她这几天都不要用力咀嚼,大约半个月的时候就会有效果了。和她一起来的女孩是第三次打瘦脸针,她说半年后效果就不怎么明显了,为了维持就要一直注射,但是一般5次、6次后脸部的咬肌就不会长了。那个女孩还注射下巴和嘴巴,林芳的钱只够打瘦脸针的,默默羡慕着,也默默在心上种下了种子。
  拿到了15万元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交开店的房费,而是去了整形美容医院,她一直记得第一次割双眼皮的时候,医生说的话,这一次她一定要把鼻子做出优雅、漂亮的弧度。鼻子她选择了直接填充,打针的话还是需要持续打针,她这些年半年就要去打一次瘦脸针,反反复复面对着瘦了又圆了的脸颊,让她觉得厌烦。这一年从韩国还是日本刮来的时尚开始流行“卧蚕”,当然大部分女孩都会觉得那只是眼袋,可是整容医院的医生告诉林芳,整容很讲究风水,你整高了鼻梁喻示着你以后的人生就会是平坦的,眼睛下面配合着做一个“卧蚕”,这个其实是人生的福袋和钱袋子,还给她看了很多美女的照片,分析她们眼睛下面的卧蚕……有了这些钱,林芳很容易就动摇了,不仅做了鼻子和卧蚕,还打了下巴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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