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字辈到副厂长
作者 : 未知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北京内燃机二分厂。这是一个别人不愿意去、任务最重,但却月创产值100万、利润30万的内燃机骨干分厂。
  我是北航80级飞机发动机原理专业的。阴差阳错,到厂里来却是要搞汽车发动机!我心里真有些怵。可当厂长问我对汽车工艺是否熟悉时,我却几乎没半点嗑巴地给予肯定。于是上天开恩,我一下被厂长任命为独当一面的主管工艺员。开局顺利,我暗自得意!
  我这个人个性很强,上大学时正赶上我国思想最活跃时期,学校的自由空气无疑更发展了我的个性。我想只要我好好干,人们是会承认我的价值,并原谅我的小节的。但我想错了。
  工作不久,厂里把新来的大学生召集起来开会,厂领导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厂里的一切都见惯了。你们大学刚毕业,有知识,看问题敏锐,希望多提意见,帮我们把厂子搞好。”我一时兴起就顺杆爬,从西方管理学的经验讲到目前工厂的落后现状,滔滔不绝。最后我说:“对于一个万人老厂来说,如何调动青年人(没敢说大学生)的积极性是个大问题。不重视青年的企业,是没有希望的企业!”
  会后,一个关心我的老同志跟我说:“小王,你要注意影响呀!你提的不无道理,但那些都不能明说。特别是最后一句,欠考虑。”我说:“这是一个伟人说的!”“问题是你不是伟人!”老同志斩钉截铁。果然,没多久我就听到有人议论:现在的年轻人不好管,太狂,不干上十几年苦活就不懂什么叫工厂!
  我懵了:我好心提意见,怎么反落个满身不是?这要在以前,我会据理力争,可在工厂不行:人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周围的人对你的认可程度,这是一个多么严肃的现实!
  我开始以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但不久就发现,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充满矛盾的陌生世界:缓慢的节奏、固定的程序、论资排辈的痼疾、种种不正之风的存在、工厂里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学校,老师要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摘取科学桂冠,而眼前的社会则要求我们一切从零做起。
  我到企业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劳动、如何工作,而是如何认识环境、如何生活。一个受高等教育多年的大学生,一进社会就面临眼前这既吵闹而又孤寂难耐的现实,这恐怕是中国的“特产!”
  记得在工厂过第一个中秋节的晚上,我离开热闹的中秋晚会,一个人在月光下从双井走到劲松,又踅回来,尽可能使自己保持平静、什么也不想。人真怪,在大学时我们总觉得生活太枯燥,可一工作又觉得大学生活是多么珍贵、令人难忘。想到同学们有的出了国,有的读硕士,有的建立了幸福家庭,而自视不凡的我还是一事无成,心里异常沉重。我想我应该重新估价自己,不要怨天尤人、观望等待,而应该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少说、多想、多干。我必须让人们承认我是厂里称职的一分子,是他们中间优秀的成员!
  晚上,我开始学习《发动机原理及构造》《工艺学》等理论课程。白天在工作中边学边问边干。我们厂试制新产品,我负责其中一个主要零件的工艺,从单件试制到大批生产我都参加。一连几天几夜不睡觉,经常工作到次日清晨。1985年冬天,有次我困了,看表发现已是凌晨两点。我到院子里,看见满天飘着大雪,真开心!我就绕着厂房跑,让雪花打在脸上、身上,精神上来了,又回到生产线继续干。困了再跑几圈。等到天亮,早班的工人来时,我身上都湿透了,大家很感动,坚持让我回去休息。看到提前完成的试制产品,我心里有种久已不见的喜悦!领导和同志们给了我很高的评价,对我的看法也开始改变了。
  做好本职工作,是一个极普通要求,可对我来说也不是马上能做到的。工厂里有时需做大量简单而繁琐的工作,以前我总认为没什么价值,不肯下功夫。就连设计图纸也常用圆珠笔,不用尺和圆规。有次我负责一条流水线年底技术改造会战的平面设计,由于时间紧,我没按要求核算全部尺寸就定了方案。临开工前,我偶然发现有一种机床实物与图纸不符,如果按我设计的方案施工,明年生产线无法使用,将造成巨大损失。我登时汗颜不已,立即用两天两夜时间重新修改设计,终于没酿成大祸。自此我再不敢草率从事了!我的工作也比前更踏实、有效率。我没想到,工厂教育人比学校有时还深刻得多!
  我在工作中尝到了乐趣,不仅勇气倍增,业务水平也有了长足的提高,还立了功、受了奖。参加工作4年,我先后在技术组、生产工段、生产部、人事行政部、技术部、质管部干过。环境的高频率变化,使我大大提高了适应能力,与工人师傅的关系也日趋密切。我在日记里写道:世界上应该有这样一种人,不论环境如何,他们都能把握住自己,做出一流成绩!
  我刚当工段长不久,一天在食堂吃饭,迎面碰上段里几个平时很调皮的工人在喝酒,其中一个挑战似的说:“怎么样?王头,敢不敢跟我们臭工人喝一杯?”我心一横,抄起酒瓶一气喝了半瓶,说:“把剩下的干了!”他们都很意外,边喝边说“真够朋友,王头!以后有什么事吭一声,我们几个没说的。”我们的感情一下拉近了,话越说越多,差距越缩越小。有次我们掏污水池,池水臭气熏天,谁都不愿下去。我到现场二话不说第一个跳下去用桶排水,大家马上跟着干起来。有人把我拉了出来,说“你放心走吧,这活我们包了!”工人们其实是最好相处的。打那以后,他们有什么话都对我说,有的还找我谈论散文诗歌,有一个班长还跟我争论韩愈的治国战略,他们远不像我先前想像的那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想到我们那一些趾高气扬的大学生,我暗自呼唤:“让我们再当一次学生吧!”
  环境锻炼了人,也提高了人的能力。今年初,我被任命为副厂长。可我才26岁,我不敢有半点懈怠。我很清楚:身在其位,无功即过。我必须以几倍的精力去工作,以弥补经验、资历的不足。几年的磨砺,使我不再轻易谈什么理想呀、奋斗呀、成功呀之类;很少激动,也很少悔恨,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紧迫感,它迫使我在漫漫的人生路上走着,虽然平淡,但毕竟一步步向前,决不后退……
  有同学见到我,说我变了,没有以前鲜明的棱角和个性,不像个当代大学生。而我觉得自己虽然变了,但并不失去个性。锋芒毕露是时代青年的风采,深沉果敢同样是另一种气质。在适应环境时求同存异、外圆内方,在和谐中保持个性,这是每个大学毕业生都必须面临和攻克的课题。为了生存,你必须适应环境;而适应环境的目的,是为了活得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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