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责任
作者 :  鲁瓜

  女孩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她没有家,没有幸福。当然曾经,她也有父亲,可是父亲犯了重罪,被处决那天,乌云压了世界。母亲是在一年后弃她而去的,噩梦夜夜将母亲纠缠,母亲生不如死。自私、脆弱并且可怜的母亲从此音讯全无,而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四岁的丫丫。
  父亲罪孽深重。夜里父亲揣了刀子,闯进别人家里,一顿狂砍乱剁。女主人被砍倒在客厅,男主人被砍倒在厨房,他们两岁的儿子被砍倒在卧室。那夜父亲成了魔鬼,他丧失理智,将一个温暖的家,瞬间变成血腥地狱。其实只是一个误会,一个一解即开的疙瘩,一个小小的芥蒂,可是父亲不这样认为。只有女主人被救活,这之前,她唤她四婶。
  仇恨在这一刻真正降临。之前的所谓仇恨,不过是父亲的错觉罢了。逃出屋子父亲就后悔了,可是,纵有千悔万恨,他也难免一死。
  她跟着奶奶,艰难地度日。奶奶靠卖咸菜供她读小学,读初中,读高中,生活挣扎着往前,就像奶奶老迈的身躯,摇摇晃晃。然后奶奶去了,将她孤零零扔到世上。生活突然变得不知所措,惊慌并且恐惧。然后她却读了大学,用了好心人的资助。
  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按时寄到她的家里。钱不多,可是对她来说,却至关重要。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顺着找去,不过是一个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工厂。似乎连汇款人的名字都是假的,每个人都说,这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个人。
  其实她应该猜出这是一个假名字的。那名字叫:责任。
  用这些钱,她读完大学。她省吃俭用,利用一切可以赚钱的时间和机会赚钱。后来那笔钱寄到学校,留的仍然是那个地址,名字仍然叫做责任。一切是那样令她感动,可是心里却非常不安。她没有办法,或者,唯一的办法就是,当她毕业后参加工作,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寄给她钱的人,然后,争取还上这笔钱,并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
  她再一次去到那个工厂,再一次问遍工厂里所有的人。这一次她有了小的收获,有人告诉她,好像有个农民打扮的妇女来过这里,并且详细记下了这里的地址。问他为什么偏要用这个地址,对方说,她好像有一个亲戚在这里工作……对了!那时候她的确有一个亲戚在这里工作!
  女孩费尽周折找到那位亲戚,终于,从那位亲戚的嘴里,她如愿以偿地获知了给她寄钱的人。可是那一刻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刻,女孩无法抑制自己。她浑身颤抖。
  那个人,竟然就是被她唤做四婶的女人!
  ……
  为什么要寄钱给我?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辍学……我知道你聪明,学习又好……你不能永远呆在乡下……我没有了丈夫,失去了儿子,我没有明天……我不能让你也像我一样,没有明天……
  可是你完全可以资助别人……
  资助你不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我们是仇人……我父亲毁了您的一家,您该恨我才对……
  不错,我恨你的父亲,非常恨,恨到骨子里……可是我并不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们不是仇人……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失去了家庭,和我一样,你也是受害者……我们都是受害者……
  可是这跟您偷偷资助我有什么关系呢?您不记恨我,我已经很感激您了。您没有必要一定要资助我。
  可是我必须资助你,不然你的前途,也许真给毁了……我想这是我的责任,我人生的另一种责任……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孩子的责任,一个受害者对另一个受害者的责任,一个不幸的人对另一个不幸的人的责任,或者,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责任……
  摘自《半月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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