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帐
作者 :  孟 晖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掩流苏帐”(温庭筠《菩萨蛮》)。古典诗词说到闺中绣帐,每每称之为“流苏帐”“流苏”一词比较广为人知的含义,是指各种编结精美的装饰性长穗。不过,在古代流苏一词还用于指称另一类物品――挂在帷帐内外的香球或彩球。   在南宋时代的生活知识百科读物《事林广记》中,丧祭器具之图展示了“丧亭”的形制图,图上用文字注明这一临时性设施施帷幔,四角流苏,而在图中,帐顶的四角各垂有一个系有彩带的圆球,球旁还以流苏二字加以明确标示。宋人张师正在其《倦游杂录》一著中,以亲眼见证说明,丧棚上的流苏是四角所系盘线绘绣之球,五色错为之同心,而下垂者也就是用五彩丝线编成的彩球。同时,《宋史》记载朝廷大宴时的陈设,则是“殿上陈锦绣帷帘,垂香球。”民间丧棚四角垂挂彩球显然是仿效宫廷,富贵人家在帐帷上垂挂香球的做法,这一类作为垂挂装饰的球饰在人们的习惯中则是称为“流苏”。   流苏在古代生活中最常出现的地方,便是卧室的寝帐四角。《事林广记》中用于婚礼的《撒帐诗》,便有“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之句。对于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家来说,垂在寝帐四角的流苏往往是真正的香球,而非纯装饰性的五色彩球。宋人陈克《谒金门》一词就有香囊垂四角之句,吴文英《天香》一词咏赞一种熏衣香的妙处。说它的用途之一便是:茜垂四角,慵未揭,流苏春睡。从词意来看,把熏衣香一类的名贵香料装在流苏球中,挂在睡帐的四角,用于熏香夜间休息的起居环境,在传统生活中曾经是很常见的内室小景。由于在各种帷帐上悬挂泛香的流苏是非常流行的一种形式,因此,“流苏帐”也就成为装饰华美的帐具的一种美称。十六国时,石虎的“流苏帐”便以其异常的奢丽而炫迷后人“幅顶亦安金莲花,花中慝金薄糯成婉囊,曩受三升,以沈香注:幅之四面上有十二香囊,彩色亦同。”在帐顶正中装有一朵金莲花造型的顶饰,而其下的帐内则吊挂一只巨大的贴金箔的织成锦香囊,大到可以内装足足三升沉香粉,同时帐的四沿还掉挂着十二只同样纹彩的小香囊,这样的流苏帐,想必浓熏四泛吧。   引人遐想的是,在唐宋时代,挂在帐上的香囊,香球,并不仅仅限于内盛香料的丝绢香袋这样一种形式。唐人流行使用的一种金属质地的带链银香球,在当时的语言中也称为“香囊”。这种“香囊”的外壳是个圆球,球壳上布满镂空花纹,以便香气散出。内部的装置则巧妙地利用了重力原理,在球体内装置两个可以转动的同心圆环,环内再装置一个以轴承与圆环相连的小圆钵。在小圆钵中盛放上点燃的炭墼香丸以后,无论香球怎样转动,小圆钵在重力作用下,都会带动机环与它一起转动调整,始终保持水平方向的平衡,不会倾翻。最初关于这种香器的介绍见于《西京杂记》,称为卧褥香炉,“被中香炉,”因为它为机环,转运四周,而炉体常平可置之被褥,尽可放置在被褥之间即使在推碰下发生滚动,球壳内的圆钵也始终保持水平平衡钵里的燃炭不会倾洒出来发生烫伤肌肤,灼燃被褥的事故。此后一直到元明时期,文献中都不乏关于这种“被中香炉”的记载只不过,唐时称其为香囊,自宋代开始,则呼之为“香球”。   唐人王琚《美女篇》中有屈曲屏风绕象床,萎蕤翠帐缀香囊之句,王建《秋夜曲》则咏道:   香囊火死香气少,向帷舍眼何时晓。城鸟作营啼野月,秦川少妇生离别。   诗中写少妇独居,思念在外征战的夫婿,难以成寐。香囊中的炭火已灭,香气也微弱了――诗人用这样一个描写来婉转地暗示夜色已深,少妇面对着空空的床帷闭目独卧,只觉得长夜难尽。既然诗人提到火死香气少的香囊,正说明,古人流苏帐四角所缀的香囊,竞是在夜里燃炭燕香,吐散缕缕芬烟的!由此推测,唐宋时代所说的流苏,应该也是指挂在帐角的这种内部结构巧妙,可以熏香散烟的精巧香器。   实际上,带垂链的银或铜香囊,在唐代之时,并不仅仅挂在帐上,而是同样用于装点书斋,禅室等幽静的起居空间。如白居易《青毡帐二十韵》诗中提到“银囊带火悬”,吕温《上官昭容书楼歌》则道是“香囊盛烟绣结络,翠羽拂案青琉璃。再有胡杲《七老会诗》描写文人聚会的场景为:凿落满斟判酩酊,香囊高挂任氤氲。说香囊带火悬,盛烟,高挂任氤氲,正是描写了这一小巧香器与文人生活的亲密关系。   吕温的《上官昭容书楼歌》,通篇都在想像才女上官婉儿的书楼的景象,在这一想像中,书楼中,应该挂有飘散香烟的香囊,并且这香囊还带有彩络装饰。有意思的是,法门寺出土“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配有五个鎏金银质提手,提手所呈现的图案是居中一只上下扣合的圆香囊,而在其上下左右穿系有绦带,这些绦带还打成复杂的花结,恰是香囊“绣结络”的形象。看来,诗人的想像并不是凭空捏造,用彩带打成的花结来装饰香囊,在当时生活中是确实存在的现象。带有香囊“绣结络”图案的银提手,多少可以帮助我们感受香囊昔日带着彩结装饰,静静悬垂半空的风采。更有意思的是,银提手上的这一香囊图案恰恰与《事林广记》丧棚图中流苏的形式非常接近,也就是说,后者是对前者的搬用或模仿。从这一条线索,也可以证明,在宋代及其前后的时期,“流苏”曾经就是“香球”的同义词。   顺便不妨提的是,不带吊链的金属香球,自元至明,在传统生活中都长久发挥着魅力。明人田艺蘅《留青日札》“香球彩球”条便记载“今镀金香球如浑天仪然,其中三层关捩,圆转不已,置之被中而火不覆灭。”《金瓶梅》第二十一回中,写到潘金莲与孟玉楼一大早来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犹未起床,潘金莲伸手到她被下,便在“被窝里摸到薰被的银香球”,潘金莲当即拿它开了一个很粗俗的玩笑,说:“李太姐生了弹(蛋)在这里。”直至明末,文震亨在他所撰写的《长物志》中还谈道:“被炉有香球等式,俱俗,竟废不用。在温暖的被衾之下放一只可以滚动的银香球,内里一点炭火,一缕细烟,在长夜里‘花气袭人’古人可真是善于营造暖昧魅惑的把戏。应该说,在睡帐的形式上对于细节的关注,以及所表现出的灵感,是传统生活显得很有魅力的一种表现。”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