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作者 :  月满天心

  常安站在阴影里,背着大大的画架,背景是巷口的落日。他说离离,跟我走吧,这条巷子早晚要拆的。   多少年后,离离站在已经改建成了一片商业住宅区的七楼上向下眺望,看见做为风景被留下来的老槐树又开满了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招摇。常安当时就是站在老槐树下说这句话的。彼时,他还是个青涩的男生,眼睑低垂。睫毛忽闪,以为爱是世界上唯一的颜色,那么干净纯白的岁月,他们是有过交集的,可是,到底分开。
  生命中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经意说了再见,往往预示着:再也不见!
  
  旧巷子
  
  离离的水果媾是小巷子的心脏,而小巷却是整个城市的一截糜烂的盲肠。也就是说,离离的水果店,必须离开小巷了。
  离离的成长时光是在小巷子里过的,所以,这条旧巷,嵌进了灵魂。尽管巷子里常年潮闷,扭曲的石墙和斑驳的陈年苔藓,收音机里依依呀呀的京剧唱腔,都在诉说着陈旧微腐的光阴故事。
  小时候,离离喜欢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玩,捡拾被风吹落的槐花,一把把吞进嘴里,甜丝丝的。母亲就在院中的凳子上,仿佛坐定的老僧,尘间琐事不能入眼。手里不停,编织帽子围巾之类,以此换钱。各色的毛线在指间缠采绕去,终归一片,如生命的起始,无论怎样纠缠纷扰,总会顺着这一头,理到那一头!经年的劳碌让母亲的手早失了水分,成了挂在深秋枝头的一枚枣子,干瘪,坚硬。
  有孩子荚讥的时候,离离禁不住跑来问母亲,爸爸到底在哪里?母亲脸色骤变,一个巴掌扇过去,粉嫩的脸上来了五道花朵,离离就噤声了。
  肖一凡恰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于是,他收走了母亲手中的活计后,顺手在离离娇嫩的脸蛋上疼惜了一把,这一把,穿透了离离的青春岁月,浮开了经久的尘埃和坚硬,露出了柔软的核儿。
  那个时候的肖一凡穿白西服,戴金丝边眼镜,也还年轻,模样倜傥风流。
  于是,离离长大后,就跟了肖一凡。
  
  水果铺
  
  和肖一凡在一起后,离离像一只闲置已久的灯泡突然发出了亮光,散发着热情的光芒和温度。
  有时候肖一凡会突然跑过来,在生意零落的时候,拉着离离的手:我只是,只是有些想你!离离不语,心里却噼啪噼啪开满了花朵。她在这欢欣里慢悠悠抬起手臂,用一根黑发带来挽头发,宽大的袖子滑落到肩膀上,露出雪白娇嫩的半截胳膊,玉镯子顺势滑到肩肘处,叮当脆响。肖一凡转身关了木门,销好。猫腰抱起离离三两步跨进后面的小卧室。离离在他坚实有力的怀里放肆的笑,脆生生水灵灵。冲破正午静谧的时光,肖一凡最怕离离的笑,她一笑,他就受不了了,本来可以驰骋万里的千军万马,很快就溃不成军。他只好将脸埋在她的胸前,配合着她吃吃笑,一遍遍说:离离小妖精,我爱你!真抱歉!
  离离将手臂绕上他的脖颈,在他脸上咬一口:爱就是爱,要婚姻做什么。
  有一段时间,几乎所有的正午都成了他们欢爱的时光,肖一凡不止一次想给离离弄套房子,不用辛苦经营生意,离离不肯,他也就没有办法,因为宠爱,越宠爱,就越拿她没有办法。这个时候的肖一凡,生意已经做得很大的,完全有这个能力。
  离离因了爱情的滋润愈发风情万种,从卧室里出来,穿了改良后的桃红小旗袍,高耸的胸和浑圆的臀,裹在丝滑旗袍里,没有半点缝隙,眼波流转,银色达芙妮细跟小凉鞋,艳成了一朵三春桃花。
  男人会边盯着水果,分出眼角余光来瞄一眼,又一眼,急待撞上离离含笑的目光,才猛然收回来。啪嗒一声,碎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女人剧不然,她们进得离离的店一般都是高傲的,昂着头,翻翻捡捡,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又免不了好奇,因为离离店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是街头巷尾的谈资。
  孩子干脆会直接跑过来说:姐姐,你真好看。
  巷子里,没有人会拒绝到离离的店里来买水果。
  日子顺风顺水,过得也就格外快些。所以,离离发现怀孕时,已经是初秋时节,门口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凋零。
  离离握着电话对肖一凡说:我们有孩子了,肖一凡说你开什么玩笑。离离抿嘴:是真的。肖一凡啪嗒扣了电话,十分钟后,他将车停在了门口。离离穿着印有大朵菊花的波西米亚裙子,站在阴影里笑。肖一凡压低了声音说:乖宝贝,听话,孩子会影响我们的爱情!离离的笑就像三春的阳光,突然遭遇乌云,黯然消失了。
  
  常安
  
  离离到底没有听从肖一凡的话,于是,他说:我今生今世,只要现在这一个孩子。别的孩子我是不要的!然后他选择了消失。这句话,宛如一把刀,离离的心,被生生戳下去,好久,才汩汩冒出血来。疼得蹲在了地上。再站起来的时候,心一下子就老了。
  离离对着空空的屋子说:这个孩子我要定了!声音撞到对面的墙上,又弹回采,无比空旷苍凉。
  背着画架的常安在这时一路风尘走进来,立刻被小店的别致惊艳打动了,只见一排排的原木架子,架子上有竹筐盛放苹果:木篮露出几只菠萝:西瓜滚在叶形白瓷盘里,犹显碧绿;葡萄在水晶盘;芒果摆成心形……美轮美奂,不像水果店,倒好象是工艺品。他怔了半响才说:要苹果!离离心内正烦,头也不回说不卖!常安说买水果,离离脱口而出:没有,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常安站在门口,牙齿洁白,斑驳的阳光在干净的脸上跳跃。
  常安请求离离允许他坐在店里画画,因为水果店正好对着老槐树。他要画树。结果等离离忙完了走过来的对候,发现他竟然画了个窈窕女子,眼睛盯在水晶盘上,盘子里的葡萄宛如水滴,晶莹可爱。谁让你画我的?离离沉下脸,常安嬉笑着收起画架:你当我的模特,我做你的小工怎么样?
  离离对常安的纠缠不以为意,因为之前来纠缠索爱的男人无数。
  离开的时候,常安回头,对离离说:你跟我走,这条巷子会拆的。他背着画架,背景是巷口的落日。离离就笑了,这个男孩子,她怎么会走呢,这是她的所有日子是她的家。
  那好,你不走,我就留下来。常安说!
  
  画室
  
  常安留了下来,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画画,有时候帮离离搬运水果。
  半年后,常安说:离离,我爱上你了!离离在他的脑门上一点:是想跟我上床么?常安的脸就红成了一片彩霞。他带着离离去郊外骑马,划船,到自己的画室去。常安有很大的画室,是租的农民一个闲置的大院子,院子里杂草老高,青石自路,房脊上有茅草迎风,画室里很凌乱,堆着衣服和画具颜料,角落里一张小床。
  离离第一次跟常安到画室是个月光清浅的晚上,那天肖一凡打来了电话,询问孩子是否已经打掉。离离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对着月亮傻笑,常安来了,拉了她到自己的画室去。离离从角落里找了酒出来喝,两个人就着月光喝酒,是离离先缠上来的,常安起身关窗的时候,她的双臂就缠上来了,带着抵死的力度,从后面紧紧搂住他的腰。常安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转身扣住了她,衣服飞落一地,她的身体白暂修长,如一务鱼在大海里游曳舞蹈,常安的身体要烧着了,低下嘴唇,在一片凹凸中焦渴滑过,颤抖,喘 息,带着爱的痕迹。
  我爱你!常安说。
  月亮越升越高,挂在天空。水果店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孩子也要没有了……她在他的表白中喃喃呓语,醉话连篇。
  让我爱你!常安附在她的发迹,说。然后,他睡着了,带着婴儿的纯净和满足。离离光脚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号,不通,给肖一凡发个短信过去:孩子确实会影响我们的爱情。现在障碍没有了!如果你选择继续爱,我会在自然公园的湖边等你。
  
  郊外
  
  湖边的风凉爽干净,裂花已经开了,如白云。离离穿了红裙,对着肖一凡笑,然后跳上去拥抱他。肖一凡也瘦了,两只眼睛深陷下去:你吓死我了,离离!他望着她瘪瘪的肚子,叹一口气,回抱住她,不要将我们的爱情和别的什么搅在一起还不好?离离说好!
  陪我划划船?离离歪着头,用目光询问肖一凡。他当然愿意。湖水平静无波,离离轻轻靠在肖一凡怀里,正午,阳光温柔,游人稀落,离离指了水中鱼要肖一凡看,他正痴痴吻着她的雪颈,低头一看,离离反手一推,就将他推进河里去了,落进水中的肖一凡张嘴呼救,才发现两个人已经划到了渺无人烟的湖北边,肖一凡成了一只笨拙的熊,愈扑腾,就愈下沉。连呼喊的间隙都没有了。
  没想到会有人来,飞快的脱衣,跳进水中,拉着死猪样的肖一凡向岸上拖,待离离张大眼睛看清楚,才发现那个健硕的男人,居然是常安!
  肖一凡浑身湿淋淋爬起来,谢了常安,剜一眼离离,踉跄而去。离离脸上挂了冰:我不会让任何人负我!
  常安说离离,你不能这样,他死了,你的心就死了。我要你活着来爱我。他的身上滴着水,胸脯一起一佚、
  
  画室
  
  离离决定打掉孩子的时候,看见母亲慢慢将白色的药倒进鸡汤里,风吹了她的白发颤抖,良久,母亲煨了鸡汤放在桌子上,坐到阴影里去了。离离机械着喝汤,然后听见母亲微弱的声音:离离,快带我到医院。地起身,扶了母亲出门,结果到了医院,自已突然腹痛如搅。母亲抬头,满脸的汨在沟壑里爬:对不起,母亲说:要了这一个孩子,他对你的伤害就是一生,没了这个孩子,痛苦就是一时,是我给你放了堕胎药。
  我知道。在进手术室之前,她攥紧母亲的手轻轻说,脸上就被泪水湮湿了。
  她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想起母亲,和她的一生。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因为不能结婚,而怀了他的孩子。男人在孩子生下后,凭空消失,没有带走一丝愧疚和爱情,于是,她给孩子取名叫离离,封闭了心门,守着逝去的爱情将长长的人生过成了一口枯井。
  爱情,是女人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母亲说,
  离离修养了一个月。水果铺再开门的时候,她穿着空荡荡的裙子,身子瘦成了一抹细线,慢慢绕过槐树,就见常安坐在石阶上,脚边都是凋零的落叶。常安的眼神是凄楚的,他迎上来将离离抱在怀里,双手在她的腰间扣紧。
  常安!离离的泪水下来了:我已经不能再做母亲。常安环住她的腰,双手收缩一下,她就紧紧倒在了他的怀里。
  那一晚,常安留在了水果铺,窄窄的小床上,他们细细欢爱,小床盛载着欢乐吱吱呀作响,他们大汗淋漓。离离忽然就哭了,原来,过去的爱情都是苦的,包括那些时先。她错把填充荒芜的欲望当成了爱情。而真正的爱情是甜的,疼是甜的,苦是甜的,爱与恨都是甜的,她现在突然明白了,她的爱不是肖一凡,不是水果店,是常安!不知道,晚不晚?我要你疼我?好不好?离离说。常安低头吻上她的嘴唇。
  
  搬迁
  
  离离一直等待着常安,坐在愈来愈空旷的水果店里,她已经不进水果了,只卖些存货。因为拆迁的日期已经定下了,这所有的,都将成为历史。
  常安一直没有来。自从那晚之后。自己已经不能做母亲,他还要她做什么呢。离离坐在木架子上,翘起腿,试图点燃一枝烟,手指一直颤抖,那个临别的夜晚,是礼节性的吧,还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卑鄙!
  半个月之后,离离跑到画室去,推门,不动,才发现上了锁,落叶在身后回旋飞舞,她的心也被这落叶撕成了片片。什么样的爱,可以禁得住世俗的冲击呢,那一句不能做母亲,只不过是离离用来试探爱情的一句娇嗔,可是,常安却当了真。离离不想他,爱在心里,怨也是甜的,她突然理解了母亲这么多年的守候。她捡起地上的一片小石头,在铁门上一遍遍划:我来过,你在哪里?一道道划下了新房子的地址,然后踏着叶子离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她从来不曾来过这里,生命一直停留在大槐树下的舒展惬意里。
  现在,她也喜欢抚摸着腹部,因为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爱的生命。常安不是一阵风,到底留下了痕迹。
  推土机张着血盆大口,长驱直入,冲进巷子,旧房子连同旧的时光纷纷飘落,只有上了年纪的老槐树,成了景致,被破例留下来。离离和众多住户站在安全距离观看,在飞扬的尘土中找寻昔日的记忆,定格。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仿佛站满了记忆,缅怀。当一片血光从房子里冲出来的时候,人群因为聚精会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茫然着。推土机的轰鸣停止,人们才疯了般冲向废墟,急急打电话,通知救护车。工地上乱成了一团。
  离离心头一紧,拨开众人跳过去,果然,见母亲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离离尖叫一声,眼前一片乌云飞舞,她听见母亲喃喃说道:这条巷子是我所有生命爱情的总和,我不能离开。
  母亲用这样的惨烈和决绝为自己和过去喝了一首离歌,她结束了枯井般的岁月和煎熬,随着小巷,消失了。
  
  离歌
  
  三年后,离离怀抱着小女儿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楼下的老槐树,想起小巷,想起常安,想起母亲,想起肖一凡,那些过往,都无影元踪了。陈旧小巷换来了干净安宁的小区;肖一凡让她触到了爱的柔软。不是所有的离别都伤悲,有些离别是需要唱赞歌的。
  槐花又开了,满树甜香,离离抱着小女儿常迎,看花,看树,一个影子慢慢挪过来的,双拐敲击在水泥路面上,砰砰响,来到楼下,昂起头。
  离离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虽有沧桑痕迹,笑容依然干净――是常安!真的是常安!
  常安说:我以为三年前的那场病会要了命,没想到,保住了命,失了腿。现在来回答你那个问题,不知道晚不晚?
  离离踉跄着跑下楼去,连同怀里的女儿,一起扑进常安怀里。
  老槐树悄然起舞,为那些必要的离别与相聚,唱歌!这些离别和相聚串联起来,就是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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