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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手记

作者:未知

  1
  突然很想回家,巨大的孤独感袭过内心。电视机开着,不过是会发声的机器,声音替我驱赶寂寥。
  坚持了很久,久得我都记不起十几年前,自己如何在清晨和黄昏骑着电动自行车跨过冬日寒冷的白河、夏日被阳光炙烤的卧龙大桥。彼时,刚读小学的女儿坐在后座上,安静乖巧得惹人心疼。我也记不起,自己牵着她的手,在河边那条曲折巷陌里,怎样地踩过深秋堆积的落叶,再看岸边柳树一点点爆出黄绿色的嫩芽……
  搬离白河南岸,迁居河之北,租住在女儿高中附近的梅溪河旁,时空跟随岁月跳跃,逐渐模糊着记忆。
  像蒙田所言:已经充满了悲哀了,最轻微的增添亦可冲破他容忍的樊篱。
  我想说的是,已经足够疲累了,最轻微的增添亦令我不堪承受。事实是,一个人坚持了十多年,她亲手养育的雏燕即将振翅天宇——怎么此时,余下的一百多天相较风雨中度过的四千多个黑夜白昼多么微不足道啊——她反而心力交瘁?反而瞬间无力?她,还是那个自诩内心强大的人吗?
  电视机里,歌手的面孔无比陌生,这是谁?那是谁?我不停地询问女儿或外甥,小虎队、Beyond、黑豹乐队……他们仍旧装满我的大脑。呵,一眨眼就是沧海和流年。换个频道吧,京剧《对花枪》里扮姜桂芝的演员看上去真年轻啊,浓重的油彩遮不住她眉宇间逼人的青春。上网搜索一下,侯宇,京剧老旦,1988年出生——果然是后浪推前浪,回想单位里年轻人一茬茬地考进来,抓着中年尾巴的我,不由心惊。
  斜倚床头,我时不时地看看闹钟:22:10,女儿放学;22:30,我和她一起返回这套出租屋。眼前怎会出现家里的厨房,有点杂乱却暖暖的,我站在水槽旁清洗午餐后残留着红油的白瓷碗,不锈钢水龙头在清洁球的打磨下亮亮闪闪;打开炉灶,给女儿煮她爱吃的螺狮粉,螺狮粉特有的气味慢慢飘满房间……
  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饥饿感渐入腹胃——为何,我倦于起身为自己下碗面,或者做些简单的食物?耳边暖风机嗡嗡作响,音乐频道播放着年轻人的摇滚——卧室门紧闭,这些声音离我如此近,又如此远。
  2
  隆冬,一场雪不期而至,落梅纷纷飘零着,在河畔,在水面——这条河,梅溪河。意境这么妙曼的名字又被赋予一条小街,街之幸;尽管它之所以叫梅溪路,是因为它紧挨着梅溪河。
  少时居住在梅溪路,直到上大学、参加工作;辗转中年,复居此街,我与梅溪路的缘。因此,常常暗自欣喜:我的印记里,富有诗情画意的地名似乎越来越少。
  从前的我,住在梅溪南路,路两旁绿树成荫,家属院外的门店多卖文房四宝和图书,马路西侧的新华书店前摆过小人书摊,我已记不清几分钱还是一角钱看一本,只记得每天放学急急忙忙往家赶的我,特意绕到书摊前扭一圈——我的家,在五六十米开外的马路东侧。书摊前坐着不少人,旁边还有卖茶水的,杯子上盖着正方形的玻璃片,偶尔我停下脚步买杯温温的茶,大口大口咽下,才发现它丝毫没有茶叶的味道。
  而今,陪伴读高中的女儿,我们租住于梅溪北路,小吃店、服装店的领地。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姐妹三人逛完这条街的服装店,再顺势拐到不远处的商场,色彩和款式的单调压根儿挡不住我们对过年能换上新衣服的渴望。那时的梅溪北路像极了村镇的集市,大喇叭里播放着已绝迹的迪斯科舞曲,或者邓丽君、凤飞飞的歌曲,眼前人潮汹涌,你亦步亦趋,会乍然生出莫名的兴奋。前些年,路西建了座商城,路东的服装店全部搬入商城,摇身成一排小吃店;商城里生意似乎不太好,店铺不停地易主、改行,然后卷闸门成年关闭着……喧腾属于我的回忆,外卖骑手们飞快地掠过身旁。梅溪北路,半条街道的没落。
  隔开梅溪路的十字路口就像宫崎峻《千与千寻》里神奇的隧道,穿越浸润了墨香的路南抵达烟火人生的路北,林荫下静静做梦的小女孩儿随风长大,渐渐变老。
  3
  它,是极易被忽略的。
  从它旁边走过去,你会认为它不过是楼和楼之间的缝隙。随便往里走几步,眼前横出一栋小楼让你误以为已经走到了小巷尽头。
  住进来以后,我无数次在这条狭窄的缝隙里来来往往,随时警惕着脚下年久失修磕磕绊绊的路面,小心谨慎间暗生感叹:多年来,在巷口前走来走去,竟不知这里隐匿着另一个世界。
  我住的这栋小楼藏身角落,盖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每逢阴雨天气,你只能无奈地注视着被雨水剥蚀的墙体大片大片洇湿,霉变的白灰、绿色漆皮纷扬似雪。深夜或凌晨,我接送女儿上学、放学,常常被悄然蹿出的野猫吓一大跳;昏暗中我上楼,它们又忽地从楼道跳下来,你猝不及防地心悸半天,它們却若无其事地伏在转身台上,任你恨恨地把楼梯跺了又跺。单位破产、工人下岗,小区大概很久没有物业了,曾经的大铁门拆卸了,只留下一间小小的门卫室,落着锈痕斑驳的大锁。下水道破败不堪,从楼旁经过,能看到翻涌出来的污浊黄汤,喉间顿时难以顺畅。去年冬天管道堵塞,浊物顺着坑坑洼洼的路面流满巷道,那几天我和女儿一直蹦跳着走路……拧开出租屋门锁,卫生间的门缝常飘出难闻的气味,大盘大盘的熏香也无法遮掩,有时候坐在办公室这股异味会从发丝、衣缝甚至口腔渗出来,直扑鼻息。
  盛夏,顶楼的房间无一例外的高温,所幸有空调整夜整夜运转着。冬天可怎么好呢?我望着单温的机器只能咬牙,“小太阳”根本无法抵抗陡然直降的气温。缩进被窝里吧,一阵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同事告诉我这种风叫“线风”——名字很好听,风却不友好啊!隔窗可见的满月或月牙儿,挣扎在挤挤挨挨楼顶的仙人掌间,前几天还粉紫的泡桐花转瞬就结了果子……进出之间,唯此场景让你觉察粗陋生活尚可暖心。
  4
  早饭后,步出小巷,向左拐进菜市场,我步行上班的必由之地。运货的车辆常在我身后按喇叭,三轮车也嘀嘀不休,我看看马路牙子上散落的湿漉漉的鱼鳞片,左右为难,实在是无从下脚。电动自行车、汽车、三轮车,我只好穿梭其中,仿佛和它们玩一场捉迷藏的游戏。
  入冬后,路过菜市场内的梅溪桥时,总看到狗肉摊主支着铁架子,铁勾穿过张开的狗嘴,剥了大半的狗皮软沓沓地垂下来,手执长刃的摊主一边忙碌一边向邻居抱怨“你的都卖光了,我还没开张”。这时,我往往加快脚步,默默祈祷着,不知是为狗还是为摊主。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卖菜,他蓬头垢面,春秋穿件深蓝褂子,冬天穿黑色棉服,和其他菜贩似无不同,我却从不在他的菜车前留步。女儿读高一时,在校门口等她放学的中午、晚上,我多次见过这个卖菜的男人,他徘徊在学生停车区,口中念念有词。见多了,我慢慢琢磨出他或许受了什么刺激而精神有点问题,像告诫女儿的那样,我也躲着他走。今天,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条“最后的读书人”,照片里的他赫然坐在书店台阶上,书卷在握,神情专注。
  ——是有故事的人,是高考落榜者,以致他的精神偏离正常轨道?我没有问朋友是否认识他,也不再妄自猜测。相较之下,那些终日流浪街头,捡食别人剩饭的身强力壮者才令人结舌。
  临近冬天的某日,送完午饭,我刚转过街角,一张烧伤疤痕明显的脸出现在眼前,十几岁的女孩儿,眉眼间透着清秀。错开眼睛,她自如地走在人群,钦佩的情感刹时占据了我的心怀。
  难与苦,我们都没有资格放弃人生。
  5
  腹内并不饥饿,仅仅是懒于回到女儿放晚自习前一个人的出租屋,太阳也晒不暖的小屋。拎着从超市购买的生活用品,路过一间又一间小饭馆,我却不想迈进任何一家。麻辣烫、黄焖鸡米饭、水磨凉皮、炖菜……冷冷的冬夜,它们的招牌温暖诱人,无精打采的我没有停步。哎,已经快走到路口,那儿不会再有卖饭的了,仓促间我看到“小眼米线”,仿佛听同事说起过,还不错的样子。
  终于,我坐了进来。人并不多,大概都点外卖了吧,就像付账时,多数人掏出手机,扫一扫码,那只看不见的手轻松地就把钱从你的账户转给商家。只有我,像七八十岁远离时代的人那样,从背包里取出钱包,再从钱包里取出现金,把现金递给商家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点脸红。
  默默地等饭,砂锅刀削面。其实并没有等多久,面就摆在我眼前了。哦,砂锅已不是传统的陶瓷砂锅,而是密胺所制;白色的小碗也不再是细腻的瓷器,我弹了弹碗壳,也是密胺的——步履匆匆的年代,谁还有耐心安静地守着炉火,为你慢炖一锅美味的汤食?我拿起密胺的勺子,仔细地慢慢地品尝这份“砂锅”刀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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