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
作者 :  严正冬

  孩子的心里则空落落的,他们赌气似地站在冷风里—那正在直播的有关死亡的“影片”几乎将他们抛弃,这是多么绝望的事。  三更的睡梦中,沉重的雨点,声声哀怨,带着寒意渗进骨头缝里。冷风吹过窗台,像老者的叹息,迟缓而伶仃。似醒非醒,有种熟悉的声息裹挟着薄雾爬进了耳鼓,那是无遮无挡的唢呐声,伴着二十年前的烟熏火燎,一直飘,遍地的孤魂野鬼,呜咽着,嚎啕着,惊醒那些枯黄的往事。
  我清晰地看见,那个叫马桥的村庄正在寒风中战栗不已,像暮年之人无力抵抗病痛的侵袭,表情灰白,一副听凭宰割的模样。正是腊月天,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互相搀扶着走在坑洼不平的村路上,风像飞扬的鞭子紧跟身后,于是,他们只能踮着脚尖小跑起来,结果那孩子不小心跑掉了棉鞋,索性瘫坐在地上干嚎,鼻涕拖得满脸都是,老人转身奔回头,干净利索地提起这不讲理的小东西,左右屁股象征性地搧了几下,假戏真唱,这下子是真哭了。风在孩子含糊不清的哭腔中更添几份蛮横之意,它狠狠抽打着打谷场上的草堆和软绵绵的狗叫,还有那躲在窗户后的一双双寂寞的眼睛。
  就在这无望的僵硬与寒冷时刻里,唢呐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沿着枯萎的河流和田埂四处蔓延。报丧的讯息像一只迅疾的箭,准确无误地射中那些昏昏欲睡的心。整个村庄一个激灵苏醒过来,人们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门楣上挂起了素帐,长明灯也用香油点了起来,这一系列仪式类似于影片的序幕,而真正的主角三叔公已安睡在从堂屋刚卸下的门板上。薄雾般的死寂很快就被忙碌冲淡:男人们搬箱移柜使力气,几个妇人在院角还没有完全支起的篷布下一边准备孝衣一边心神不宁地朝厨房内张望,那里头挤满了人,都是沾亲带故的亲属。此刻,那几个男人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他们正叼着烟,眉头微蹙,黑红的脸颊上满是犹疑与慎重,他们以当家人的姿态正小声商议着——主事的长辈从容地分配事务,送信的人立马整装出发,采购的人摊开了账本,一笔一画慢条斯理地写起来……抱柴火的人弯着腰从散乱的人影中悄然经过,像敏捷的雀,不着痕迹地洞悉一切。以上这些都是无声的没有表情与悲喜的背景,而只有堂屋才是真正喧闹的舞台——红色的被单服帖地盖在三叔公身上,香火味不动声色地熏染着每一个角落,火盆里的纸钱腾腾地烧起来,火光映照着重叠的人影和模糊的泪痕,有种梦境般的恍惚。紧靠门口的地方,两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人正跪在火盆旁,里头四五个妇人拽着孩子伏在死者身旁语焉不详地哭诉,死者生前的种种画面自哭腔中逐渐清晰起来。少顷,听闻村口来了亲戚,唢呐便应声而起,受了感染似的,刚才还是意兴阑珊的围观者,这一刻开始拼命往里挤。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却又有些扫兴,因为眼前的景状并没有多大改变:布置场地的人仍在移桌子铺席子,淘米的人在井边对着沉甸甸的米篮子捡砂子,堂屋里那几个妇人一律埋着头,她们的抽泣与说唱渐渐难分难解了——这不免沾染了表演的迹象,而唯有那人群中的几个老者,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有人甚至跪下身来,恭恭敬敬地给死者磕了三个响头。
  夜,踩着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来临,月亮在冷风中缩手缩脚地爬上了树梢。混杂着悲怆躁动怨怼的情绪在烟雾中一点点沉寂下来,四周围观的人影渐渐散去。回到家后,大人们比往常安静些,不再聒噪,多了几分温和,兴许是想到了生死的无常,孩子却吊着一颗心,心绪不宁地吃饭、洗手脸,过后迫不及待地逃进了被窝。蒙了头,闭了眼,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在疲倦中睡去,结果梦里还是惊了一身的虚汗。
  天微微亮,雨不知何时下起,寒气在细长的雨丝中软了筋骨,人也偷了一回懒,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一直到午饭光景,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当儿,大人孩子三三两两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大人们顾自聊起过年的种种安排和农田收成,孩子的心里则空落落的,他们赌气似地站在冷风里——那正在直播的有关死亡的“影片”几乎将他们抛弃,这是多么绝望的事。正心凉时,唢呐声再次响起,他们四五个毛猴子不约而同地冲进了雨里,可是,很快他们又停住了脚——他们看见人家“送饭”的队伍正朝这里迎面走了过来。他们几乎怔住,忘记了头顶的雨,出神地望着这浩大而隆重的队伍。
  两个肚皮滚圆的吹手鼓起腮帮子不要命地朝天吹着唢呐,哀乐声中,三叔公的大儿子弯腰捧着筛子,其他儿孙拿着哭丧棒和马灯等物品,身后的亲属每人手执一炷香……穿孝服的人自然汇成一列弯弯曲曲的白色长队,沿着河渠和沉睡的田野,掠过沿途围观者的目光,白色队伍缓缓蛇行在暗黄色的村路上,目的地是土地庙。
  最后一天被称作下葬,有入土为安的意思,有时会遇上合葬,看的人就特别多。但因疲劳等缘故,这一天的悲怆气氛明显没有前两天足。好像一台戏,眼见就要散场。
  这一天多是晴天。像“送饭”那样,在唢呐的渲染之中,白色的队伍朝着坟地前进,四个男人抬着装有三叔公骨灰的棺材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按习俗,下葬仪式最好要在正午结束,因此,急促的心绪削弱了悲怆感。坟地里长满了杂草,不少地方都是烧焦的黑,像一个个不规则的洞穴。妇人们照例要嚎啕,眼看着棺材一点点被泥土覆盖,愈是声嘶力竭,男人们则要理智得多,他们一边到左右坟头上烧纸,请这些地府的“邻居”多多关照,此外,他们还要给一旁的风水先生递烟道谢。祷告、磕头、作揖……一连串的仪式结束之后,老人已长眠地下。
  同围观的人一样,下葬的队伍离开坟地回家时,脚下的步子明显轻松许多,不少人甚至还狂奔起来——因为先前风水先生就说过,一直向前跑,不许往后看,最好赶在十二点之前回家开席。
  接下来便是午饭,就像村里平常所有的宴席那样,论资排辈,谦让推脱,入席坐定,大声说话,大碗喝酒……阳光反射出老棉袄上的油光,啃着骨头的孩子在地上幸福地打滚傻笑,酒气汗臭胡话混作一团——这些无处不在的膏腴之气,一点点地堆积起来,愈来愈浓,将在场的每个人都深深掩埋,那些与葬礼有关的情绪早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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