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湘西巧女故事的类型
作者 :  张思

  内容摘要:在民间文学中有一种意在表现女性才智的传统生活故事,我们称之为“巧女故事”。巧女故事在湘西民间流传甚广,由于社会生活的广泛以及民族、地区的差异,湘西地区的巧女故事呈现出纷繁不一的思想倾向和故事内容。据此,笔者从故事形态学角度,对湘西地区巧女故事的类型作了一次初步地探讨,认为其可分为以下四个类型:一.才智型;二.贤惠孝敬型;三.自主婚姻型;四.百鸟衣型。
  关键词:湘西巧女故事类型
  
  在传统的民间故事中,有一类故事因其致力于表现女性才智,而被称为“巧女故事”。这类故事讲述的是民间女性在日常家庭生活中的行为与活动,通常以女主人翁为中心,以家庭或家族问题为核心而借以展开,主要展现了民间女性在解决难题时的机智慧黠和迎接挑衅时的勇敢泼辣。这类故事中既有已婚的妇女,也有未婚的姑娘,她们在遇到难题时,大胆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其中体现出的女性才能与智慧,不仅大大增强了故事的趣味性、艺术性,同时也使这类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目前,学术界已对巧女故事进行了相当的研究,但放眼全局,学者们的研究大多是从全局出发,从整体上对我国的巧女故事进行探讨,而单独就一个民族或者是一个地区进行研究的论文却寥寥无几。因此,本文立足于湘西地区,拟对流传在该地区的巧女故事的类型作一番探讨。
  湘西地区的巧女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但由于社会生活的广泛,社会人物的多样以及民族、地区的差异,使得湘西地区流传的巧女故事呈现出纷繁不一的思想倾向和故事内容,按照巧女故事的思想内容,湘西地区的巧女故事主要可以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一)才智型
  这类故事在湘西地区流传较广,其重在表现女主人翁的过人才智,她们凭借自己的机智、勇敢和才能,巧妙地解决了各种与家庭或家族有复杂纠葛的难题,坚定地维护自家的威严和自身的利益。由于此类故事内容较为庞杂,在此,我们可以将其再细分为以下几种小类:
  1.智解隐喻型。这种故事的难题通常是公公提出的隐喻或者谜语。譬如,公公准许三个媳妇回娘家探亲,对她们分别提出下列要求:大儿媳可去三五天,二儿媳可去七八天,三儿媳可去半个月,同天去,同天回。返回时,要分别带礼物回来,这些礼物都是隐喻谜语,如“红心萝卜”,“无脚团鱼”,“没有尾巴的鲇鱼”等。这些难题最后被三儿媳妇或者三人路遇的巧女破解:三五天相乘,七八天相加都是十五天,三人都可回家半个月,所带的礼物分别是“鸡蛋”,“糍粑”,“鞋子”等。其中,不同的文本故事会出现不同的隐喻,如有的故事中公公索要的是“空心大米”(炒米),“烧不燃的灯草”(粉条)等。此外,还有智破其它隐喻的类型,在此不再累叙。代表性的文本有:《聪明的媳妇》[2](苗族),《四个媳妇当家》[2](苗族),《选当家人》[3](苗族),《机敏的四媳妇》[3](苗族),《巧妹》[4](土家族),《荆妈妈智破画意》[4](土家族),《聪明的姑娘》[7](土家族),《聪明的三媳妇》[8]等。
  2.反问难题型。这类故事也称“以难治难”型。故事中通常是县官或者书生故意出题刁难某农妇,这些难题不是模棱两可就是不着边际,或是有意羞辱对方。农妇没有直接回答难题,而是针锋相对地提出一连串的同类难题反问或反嘲对方,迫使对方羞愧服输。湘西地区常见的以难治难的互问有:男问:“你公公一天能锄多少锄头的地?”女后问:“你一天骑马走多少步?”;男将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另一只脚落在地上,问:“你看我现在是上马去还是下马来?”女将双脚跨在门槛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反问“你看我现在是进门还是出门?”在不同的文本中,还有男向女要河水那样多的油,山一样重的米,天一样大的布,女则要求对方先舀一舀河水有多少桶,称一称山有多重,量一量天有多宽以便自己照数去准备。巧女针对对方的难题给予同类的反问,且难倒对方,这些充分体现了巧女的聪明才智。这类反问难题的情节常常和其它类型结合在一起,构成复合型故事。代表性的文本有:《深山里嫁来的新媳妇》[2](苗族),《聪明的媳妇》[2](苗族),《县官的儿媳妇》[2](汉族),《银妹》[2](苗族),《选当家人》[3](苗族),《聪明的阿娜》[3](苗族),《巧妹》[4](土家族),《公鸡蛋》[6],《万事不求人》[8],《巧媳妇与贪和尚》[8]等等。
  3.巧妙避讳型。这类故事公公的姓名里有个字音在生活中常常使用,按中国传统的禁忌习俗,晚辈儿女、媳妇在说话时应回避这些字音。某公公名字中有“九”字,公公本人或者公公的朋友有意考验儿媳,对话中大量使用“九”字或与“九”谐音的词语,以此为难题考验媳妇能否避讳,结果儿媳巧妙地避开了“九”字,赢得了公公以及众人的赞赏。她所运用的替代词语为:“九”字是“三三”,“九月九日”是“重阳”,“韭菜”称“扁扁葱”,“酒”称“包谷烧”等等。代表性的文本有《老汉考媳妇》[3](苗族),《九老汉考媳妇》[9](苗族)等等。
  4.巧语妙对型[10]。这类故事通常表现为以对联、对诗、对歌等机智语言取胜对方的类型。有时,也体现为通过巧妙的语言,来反讽对方,达到维护自身尊严和自身利益的目的。故事中巧女们对答如流,妙语连珠,直逼得对方心服口服。如在《聪明的苗姑》[3](苗族)中,一个不务正业的青年瞧见阿美在桥下洗衣,便大声念道:“有木念做‘桥’,无木也念‘乔’;去了‘桥’边‘木’,添‘女’念成‘娇’;娇妻就恋伴,娇妻呀,娇妻我来了。”阿美一听,知道来者不善,便回敬道:“有‘米’念做‘粮’,无‘米’也念‘良’;去掉‘粮’中‘米’,添‘女’变成‘娘’,是娘就叫子,儿子呀儿子玩去吧!”巧妙地维护了自身尊严。代表性的文本有:《秀才戏村妇》[2](土家族),《农妇巧对渡工》[3](苗族),《聪明的苗姑》[3](苗族),《姐姐和先生》[3](苗族),《同船过渡》[4](土家族),《俏丫头巧续七言诗》[4](土家族),《农姑巧对先生对》[4](土家族),《为娘该吃这碗菜》[7](土家族),《三姑娘》[7](土家族),《聪明的妇人》[7](汉族),《聪明的妻子》[8]等等。
  5.反暴抗恶型。这类故事通常以巧女为中心而借以展开,当巧女的生命安全、自身的利益或家庭的利益受到威胁或者损害时,如受到公公的调戏、裁缝偷布、公公受骗等,巧女巧妙与恶势力周旋,并最终获胜。代表性的文本有《麻姑抗租》[1](苗族),《熊娘家婆》[2](汉族),《两姐妹和骗子》[2](苗族),《智杀老虎婆》[5],《熊娘家婆》[6],《裁缝偷布》[7](土家族),《三个媳妇戏公公》[7](土家族),《舌头计》[8],《菩萨显灵》[8],《公公告媳妇》[8],《熊娘家婆》[8]等等。
  6.抗争命运型。这是一类很有湘西特色的民间巧女故事。故事中,巧女的长辈(通常是父亲)认为世界上“由命不由人”,而巧女们坚信世上是“由人不由命”,由此引发冲突,长辈将女儿赶出家门,而女儿通过自身努力,最终过上幸福生活,证实了“由人不由命”的真理,洋溢着进步的精神。代表性的文本有:《世上由人不由命》[1](苗族),《万般由人不由命》[2](苗族),《由人不由命》[8]等等。
  (二)贤惠孝敬型
  这类故事在湘西地区民间流传较少,较之于才智型巧女故事其故事内容也较为单薄,情节内容多为贫困儿媳以自身器官孝母。如《朱氏割肝》[6]中,讲述的就是三媳妇朱氏以自己的肝脏为药引为婆婆治病的故事。由于流传的文本较少,且故事情节较为单一,其总体艺术成就不高,但这类故事中蕴含了一定的想象成分和浪漫主义思想,也显现了民间对儿媳贤惠孝敬的期待和肯定。代表性的文本有:《两颗心》[1](苗族),《猪食女孝母》[3](苗族),《朱氏割肝》[6]等等。
  (三)自主婚姻型
  在封建社会中的女性,在婚姻上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没有自主权。这是对人性的践踏和蔑视,造成了无数的悲剧。而流传在湘西地区的民间巧女则大胆突破了这一模式,巧女们自主追求婚姻生活,充满着时代进步的精神。故事中,相亲的通常有数人,巧女们通过富有湘西特色的“四言八句”[11]来考察对方,并最终找到如意郎君,极富地方特色。如《一女许三郎》[1](土家族)中,裁缝、老司和犁田哥三人来相亲,巧女要求三人各讲一个四言八句,哪个讲的好,就嫁给谁。裁缝讲:“一把剪刀两面快,缝起衣来人人爱,钱米挣得千千万,鞋面布儿除在外。”老司讲:“一把司刀两面快,还起愿来人人爱,钱米挣得千千万,猪头羊腿是附带。”犁田哥就讲:“一张犁口两面快,犁起田来人人爱,谷子得了几大仓,前仓吃来后仓卖。”巧女听后,讲到:“梳子篦子两面快,梳起油头人人爱,我有心许配犁田郎,裁缝老司你莫怪。”于是,促成了一对姻缘。代表性的文本还有:《一首山歌定因缘》[1](苗族),《一女许三郎》[1](土家族),《一心爱农民》[4](土家族),《姑娘选郎》[4](土家族),《相郎》[6],《猜谜认亲》[7](土家族),《花鼓团圆》[7](土家族),《查妮细》[7](土家族),《锄头落地养全家》[8],《择婿》[8],《求婚》[9](苗族)等等。
  (四)百鸟衣型[12]
  “百鸟衣”是一个在我国南方各族中流传极广的故事。故事中青年男女自由结合之后,家庭生活十分美满,其中照例有小伙子离不开美貌的妻子,便把她的画像带到地头,看着她的样子干活,充满农家生活的情趣。然而由此却招来了祸殃。画像被大风刮走,落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看上了画中的女子,并把她强行带入皇宫。丈夫按照妻子的叮嘱,做成百鸟衣穿在身上进宫同她会面,她见了立刻变愁眉苦脸为喜笑颜开,逗得皇帝要同小伙子换穿装,然后她下令卫兵把身披百鸟衣的皇帝当作怪物打死,由小伙子做了皇帝。《百雉衣》[2](苗族)和《布莉和格拉》[9](土家族)是百鸟衣故事在湘西地区的异文。
  
  注释:
  [1]吉首市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吉首市资料本》内部发行,第483―486页;第497―499页;第511―513页;第554―555页;第580―581页。
  [2]凤凰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凤凰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532―535页;第539―543页;第552―555页;第725―726页;第753页;第804―821页;第830―832页。
  [3]泸溪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泸溪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105―109页;第112―116页;第169―176页;第222―224页。
  [4]龙山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龙山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327―331页;第347―348页;第354页;第374―375页;第397页;第399页;第402―403页;第407页。
  [5]花垣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花垣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328―331页。
  [6]永顺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永顺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235―236页;第375―376页;第412―413页;第433―435页,第450―451页。
  [7]保靖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保靖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437―438页;第455―458页;第482―487页;第501―502页;第552―553页;第601页。
  [8]古丈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古丈县资料本》内部发行,第287―289页;第386―392页;第416―422页:第429―431页;第435―436页;第486―487页;第488―490页;第493―494页。
  [9]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中国民间故事集成湖南卷・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分卷》内部发行,第201―208页;第312页;第334―337页。
  [10]江帆,《女性生活智慧的闪光――“巧媳妇”故事解析》,《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637―641页。
  [11]“四言八句”是指“旧时婚礼、新人交拜后坐在床沿,妇女以金钱、彩果散掷时所讲的吉利套话,四字一句,共八句。”后来,四言八句与湘西地区的民情风俗紧紧结合,演变成七言四体或七言多体,在嫁娶庆典、开工仪式以及其他红白喜事等方面普遍兴起了讲“四言八句”之风。详细资料见欧湘浦,《湘西四言八句》,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8年,第2页。
  [12]刘守华,《故事学纲要》,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56页。
  [13]屈育德,《略论巧女故事》,《民间文学论文集》,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91页。
  [14]段宝林,《中国民间文艺学》,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第31页。
  
  参考文献:
  [1]刘守华,《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
  [2]屈育德,《略论巧女故事》,《民间文学》1980年3期。
  [3]贾芝,《民间故事的魅力》,《民间文学》1961年12月。
  [4]天鹰,《中国民间故事初探》,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
  [5]康丽,《中国巧女故事中的角色类型》,《民族文艺研究》2005年2月。
  [6]段宝林,《中国民间文学概要》,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年。
  [7]欧湘浦,《湘西四言八句》,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8年。
  
  张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09级中国民间文学硕士研究生。

文秘写作 期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