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为秋风所破而欢歌
作者 : 未知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之所以心灵那样纯净平和,是因为当时我刚刚开始在北大奋斗,心中装着太多的梦想和计划,太多的工作与激情。当你让自己的心灵注满阳光,黑暗就会自动消散。物质上的贫乏是可以用精神的富有来补偿的―只要你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这间为秋风所破的“茅屋”,你就不会在这个寒夜放声悲歌。
  
  冬天的深夜,外面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我猫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上网、看信、读书、写文章,享受着人生珍贵的幸福安宁。
  但室外如同死神哭泣般的狂风,还是把我的心绪像卷屋顶茅草似的卷了起来,让我想起了天下不幸的人们――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那些蜷缩在民房里的打工者、那些几十人聚居一室的所谓“大学生蚁族”,以及无数为买房、为求职、为未来而不得不在寒风中奔走的人们。
  我还想起了我自己,想起了大学毕业后,我曾经拥有的第一间住所――准确地说,我曾经租住过的第一间房子。
  1983年我大学毕业,主动要求来到北大,被安排在校团委文化部工作。刚到北大时,我问住在哪里,接待我的人把我带到当时团委所在的学生宿舍楼,打开一间屋子说:“就是这里。”我一看,屋子里有三个上下铺,其中五个铺位已经被人占据,剩下的那张就是我的床,上面放满了别人的箱子、被子和一堆堆用麻绳和报纸捆绑着的青春梦想。
  我看着憋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但当场就决定不能住在这里――我已经是北京大学团委干部了,再过几十年,我就要做中国的文化部长或教育部长,然后因为政绩出色而兼任副总理了,岂能这样委屈自己!于是,我就花十元钱租了一间民房,过起了居者有其屋的独立自主的“豪华”生活。
  十元钱不算多。当时我刚工作,工资是63元人民币,房租约占我总收入的六分之一。民房本身并不豪华,但比起五六个人蜗居一室的宿舍来,当然称得上豪华了!豪华也是比较出来的。
  房子在北大西门南侧,右边一座古庙,左边一座厕所,站在院子里可以远眺西山。厕所往北是北大教师聚居的蔚秀园,蔚秀园对面则是北大著名的西门――古色古香的北大正门。正门里面,就是北大古典建筑最集中也是北大校园最漂亮的地方。
  房子在一个小院落里。院子的主人是一位饲养活着的“北京烤鸭”的农民,他在自家院子里盖了这间房子,遂成为我的城堡。
  “A man’s house is his castle.”男人的房子就是他的城堡。但这间房子只能说是我心中的堡垒,因为毕竟回到那里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放松自己。但实际上,这间小屋不仅不是城堡,它甚至都不能算是一间房子。它其实就是个报纸与麦秸制成的大盒子,与房东家的厨房相连。
  因为房子“漏洞百出”,风和炊烟便成了我家固定的访客。大风的时候,屋顶会上下跳动。有一个秋夜,狂风大作,房顶像波浪一样忽上忽下,好像电影《2012》里的灾难提前到来了,我的世界随时都可能崩塌。为了保命,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通宵,随时准备在房屋倒塌时冲出门外。我没有离开屋子,是因为屋顶实在太轻,我知道即使它塌下来,我也不会被埋在里面。
  在那个本来应该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夜里,我的心里没有为“茅屋为秋风所破”而悲歌,更没有因生活不公而愤怒。那一个通宵,我只是充满希望地等待风停雨消、黑夜退去。天亮之时,风果然停了,雨果然消了,太阳果然出来了。太阳出来喜洋洋。一夜未睡的我,成了战胜黑暗势力的“喜羊羊”。
  但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之所以心灵那样纯净平和,是因为当时我刚刚开始在北大奋斗,心中装着太多的梦想和计划,太多的工作与激情。当你让自己的心灵注满阳光,黑暗就会自动消散。物质上的贫乏是可以用精神的富有来补偿的――只要你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这间为秋风所破的“茅屋”,你就不会在这个寒夜放声悲歌。
  在这间民房里,我遇到过一次恐怖事件。因为我住的房子的隔壁就是房东家厨房,所以经常有硕鼠来聚餐和狂欢。有一次,一群硕鼠在纸糊的天花板上面开舞会,我因为已经习惯了与鼠为邻,所以起初倒也没怎么感到惊恐。但后来让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忽然有两个大老鼠掉到了我的床边上,可以说差点就掉到了我的头上,吓得我浑身汗毛像钢针般直立起来。
  但其实老鼠更怕我,它们跟我匆匆点了点头,就立即不见了。它们走后,我也就接着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去未名湖畔和王强、英壮,也许还有俞敏洪等一干学生见面谈事,也就没有时间去想老鼠的事情了!
  这间风雨飘摇、鼠虫横行的小屋,居然一度成为北大几个朋友的“爱巢”。几位研究生朋友都已经三十出头了,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但却被迫挤在四个人一间的研究生宿舍里,许多“民生”问题都难以解决。他们发现我有这间独立“豪宅”,就纷纷将之借作幽会的场所,在那里度过了很多次幸福时光。我每次回家,想到白天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就会带着温暖的遐想幸福地进入梦乡。
  有一次,大白天,两位情侣在我的小屋里幽会完毕,正想离开时,被房东堵在门口。房东是个农民,人虽不错,此时却有点过分,他硬是向这对情侣朋友要了十块钱,说这是他的房子,情过留痕,爱过留钱,雁过拔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的朋友二话没说赶快给钱走人,破财消灾。在那个年代,如果有人在婚前就发生“风花雪月的事”,一旦被无孔不入的组织、学校知道了,轻则警告记过,重则开除毁誉。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也没有和房东交涉,只求息事宁人就好。其实,如果是今天,我一定会去找房东算账――我是二房东,他无权对我招来的房客罚款。实在要罚,起码也应该和我对半分,给我五块钱!
  往事如蜜。我租的这间屋子,绝对不比今日民工们住的工棚坚实,肯定不如现在乡下农民的房子安全;但就在这里,我组建了北大艺术团,指导着六七个北大学生演出团体,策划了北大学生艺术节,编创了几部音乐歌舞节目,卓有成效地推动着北大校园的文化建设,积极追求着我用文化艺术提升大学生素质、促进中国文化发展、用艺术改变中国的最初的人生理想。
  在这里,我焐热了事业发展的基础,品尝了工作成功的甜头,赢得了北大老师、学生的理解和尊敬,播下了我和俞敏洪、王强这些兄弟终生合作的人生理想的种子,结识了更多的知音好友。
  在这里,我推出的作品和组织的活动,在事过多年之后,还能从北大同事、校友那里听到兴奋的回忆和美好的评价。毫无疑问,出自这间茅屋里的工作,温暖了许多学生的心,滋润了无数青春的梦。
  陋室当然是陋室,但鸿儒的确也是鸿儒――尽管鸿儒安睡,会被硕鼠惊吓;鸿儒幽会,会被房东敲诈。而今天,当曾经偏安于此的鸿儒再次路过这里时,虽然已经看不出当年茅屋的痕迹,但想到那段生活,心里也会更加懂得奋斗的意义和生命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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