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II
作者 : 未知

  (9)      暑假,我成了典型的宅女。   每天的生活差不多由上网、做菜、复习功课三件大事组成。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经学会做好几样拿手菜,包括他最爱吃的糖醋鱼。他尝后,啧啧赞叹,高兴地说:“咱们马卓真的长大了,我享福了。只怕这现成饭一吃惯了,等你开学后,我都不习惯了。”
  “那我就走读吧,天天回来做饭给你吃。”
  “那怎么行!”他说,“你将来是要当女博士的,不能天天围着锅碗转!”
  “我可没那理想。”我说。
  “那说说你的理想?”他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我们之间,很少有如此正式的话题。
  “当厨师啊。”我瞎说八道。
  “学坏了哈!”他用筷子点着我说。
  这时的他已经卖掉了县里的超市,奶奶也完成了从生气到生病,从住院到出院的整个过程。对他生意上的事情,我很少过问,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他的负担,替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并且,尽量不让他为我而担心。
  所以,肖哲约我数次,我都没有出过门。直到那天,他告诉我在华星看到颜舒舒了,但是颜舒舒不肯见她,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放了电话就往华星赶,午后的太阳很毒,我惦着颜舒舒,所以没坐公车,而是选择了打的。多日不出门,阳光晒得我头昏脑胀。我按肖哲给的地址找到华星那家位于三楼A235的小店,看到小店门紧闭着,肖哲坐在店门口发呆。
  我走近了,他指指里面,示意我颜舒舒人在里面。
  我敲门,没人应。我喊她的名字,告诉她我是马卓。好半天门吱吱呀呀开了,看到颜舒舒的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的头发长了,变成了卷发,还化了妆,金色的眼影粉红色的脸颊。睡眼惺忪地问我说:“马卓,你怎么来了?”
  “你别装了。”肖哲说,“我就知道你在里面,清醒着呢。”
  “进来啊。”颜舒舒不理他,只是招呼我。我跟着她进去,发现这是一片女生的店,女生们喜欢的东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为什么不营业啊?”我问。
  她看后面一眼说:“怕吵。”
  肖哲背着手站在店中央,说话的感觉像颜舒舒的爸爸:“该读书不读书,开什么店!简直是胡来!”
  我笑,颜舒舒无奈地朝我耸耸肩。
  但久别重逢总是件高兴的事。颜舒舒拿起她的小包拉着我说:“反正今天下午也不能营业了,走,我请你们吃冰去。门口有家很好的冰店,里面的芒果冰沙超正宗。”
  “要去可以。”肖哲说,“我来埋单!”
  颜舒舒没好气地一瞪眼,说:“你是谁?”
  “走啦。”我拉颜舒舒一把,“有人请客总是件好事嘛。”
  “就是就是。”肖哲说,“钱上面你不是一向算得很精的吗?”
  谁料这话又惹颜舒舒生气了,很不高兴地对他说:“AA制!”
  我看啊,他俩是永远都改不了互相抬杠的习惯了。我们三人别别扭扭地走出华星,来到颜舒舒说的那家冰沙店。趁着肖哲去柜台点单,我问颜舒舒:“真的不念书了?”
  “哪有。”颜舒舒说,“我回来过暑假,正好闲着没事。我一个姐姐去尼泊尔了,让我替她看几天店而已,等她回来了,我就休息。”
  “你把书呆子急坏了。”我低声说。
  颜舒舒嘻嘻笑:“他以为他是我爸呢,真是的!见我就哇里哇啦来好一堆大道理,我只好让他吃闭门羹。不过也算他聪明,知道搬你这个救兵来!”
  “你也是,回来也不找我玩,真不够意思!”
  “还说我?”她瞪大眼,“我手机不开,也不上网,我哪里知道怎么找你?”
  正说着话,我一眼瞥到门口正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女人背着一个很夸张的大包,还戴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墨镜,嘴唇抹成珍珠不像珍珠金色不像金色的颜色,皮肤很白,头发很长,冷若冰霜的,乍一看像是个欧美明星。有个男人懒懒地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跟她差不多算情侣装的黑色衬衣,一样的墨镜。光看那走路的身形,我的一口柠檬水就差点儿喷出鼻腔。
  是他。
  颜舒舒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只看了一秒,就回过头来,在我脑袋上推了一下说:“不许看!”
  我才不愿意看。
  颜舒舒把吸管咬得稀巴烂,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说:“那女的叫晶晶,是我们这层楼收租金的老板娘,也是我们这栋大厦的老板的妹妹。不过年纪不小了,快三十了吧,典型的姐弟恋。”
  原来他并没有跟于安朵在一起。
  “不过听说他们早就认识,原来毒药跟她去过广州一阵子,后来他们分手了,没想到现在又搅到一起去了。”
  是这样。
  我立刻想起去年冬天,于安朵在图书馆里对我说的那席话,心里冷不丁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嗡地疼了起来。原来他不只于安朵,还有晶晶姐,在他比我大不了几年的人生经历中,他到底有过多少段来历不明的爱情?
  自他们走进店里之后,我一直没有再去看他们一眼。他们在距离我们三张桌子的靠窗座位前坐了下来。肖哲就在这个时候端着餐盘走过来,恰好挡住了我的视线。
  挡得正好。
  “多少钱?”颜舒舒说,“我算给你。”
  “无聊。”肖哲说。
  颜舒舒白了肖哲一眼:“你骂谁呢?”
  “谁无聊我骂谁呗。”肖哲说着,把自己的冰沙盘挪开点,坐到我对面的位置息事宁人:“好,停止!”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那个女人一只手半抱着毒药的腰,正要喂他一大勺冰沙。
  所幸的是,他微微皱眉,然后轻轻推开了她。
  饶是这样,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小型炸弹轰缺了一块似的,我慌忙咽下一大口的冰沙,想要堵住那个缺口。我感到自己正被嫉妒和愤怒的毒汁浇灌着身体,全身发热,说不出的难受。
  颜舒舒和肖哲都没有发觉我难看的表情,他们又开始在吵架,这一回是因为吸管的事。她让他到柜台给她取根新的,但他不肯。我希望能用胶布把他们的嘴都贴起来。这样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虽然从始至终,那两个戴墨镜的人好像都没有看过我们一眼。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令人七上八下的冷饮,走回到烈日的街道。街边停着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颜舒舒指着它对我说:“瞧,晶姐的车。等我发财了也买这种,不过我不喜欢红色的,我喜欢黑色,黑色才够酷。”
  “二奶车。”肖哲说。
  “你不说话要死人吗?”颜舒舒问他。
  “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他自以为答得幽默之极,还冲我做个鬼脸。
  “明天我们看电影去。”颜舒舒拉我说,“我请客,看完电影咱们去吃必胜客。”
  “算我一个。”肖哲可怜巴巴。
  “你别老掺和进女人的世界。”颜舒舒说,“不然我会怀疑你某种取向有问题。”
  “什么取向?”肖哲说,“你说清楚嘛。”
  遇到装傻的人,颜舒舒彻底傻了,冲上前就要去掐他,就在这时候里面那二位推门出来,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子扬长而去,我看到开车的人不是那个什么晶姐,而是他。
  颜舒舒摇头说:“马卓,幸亏你意志坚定。只可怜于安朵那个情圣,为爱牺牲得不明不白。”
  “怎么她划拉那一下还没康复?”肖哲问。
  “精神病怎么可能说康复就康复,只能说犯病就犯病。她家有精神病史,她妈就有。据说受不得任何刺激。她要真离开天中就好了,我就能厚着脸皮转回天中去,只要不再见到那个贱人被人骂死也没啥。”
  “哦。”肖哲恍然大悟的样子,“她是真的有神经病吗?”
  “千真万确。”颜舒舒说,“我舅舅在我家讲的。他家里人千方百计隐瞒这件事,在天中办的是休学。不过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心里舒服多了,你想想,如果你走在大街上,被一个神经病打了一下,头给打破了。你哭又有啥用呢,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听颜舒舒这么一说,肖哲笑得像抽风一样。
  “其实,这里面有些误会的――”我正想替于安朵解释点什么,该死的肖哲打断了我的话:“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大的误会!”
  发完这个狗屁不通的言,他忽然转头问颜舒舒:“你说转学回来,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那是假设,你懂不。”
  他埋怨地说:“害我白高兴一场!”
  颜舒舒却因为这句话微红了脸。她转过身,大声地跟我们说再见,人很快就跑回到华星里面去了。
  那天,我和肖哲坐公车回家。忽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坐的也是这路公车。车子快开的时候,有个少年飞奔上来,硬币呈抛物线丢进钱箱。他也戴了帽子,动作一样矫健。一切恍如剧情重演,可惜这个他再也不是那个他。
  开上MINI COOPER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坐什么公交车了吧。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将永远不会有交集?就像两条碰碰撞撞的虚线,偶尔粘连,终究还是分开了去。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我就不该有任何悲伤,不是吗?
  车上只有一个空位,肖哲让我坐下,站在我边上。那个刚上车的男生也一直走过来,走到我的身边站定。也许是他多看了我两眼,肖哲显得有些不高兴,移动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并且大声问我说:“明天几点电影院见呢?”
  “天太热,我不想出门。”
  “其实我也是。”他说,“我有好多数学习题没做呢。”
  “那就在家好好做吧。”我说。
  “下学期我一定会赶上你。”他这句话听上去很像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比肖哲早两个站下车,那个男生也跟着我下了车。我向前走几步,他也跟着我走几步。我起了警惕,转过身去盯着他看,他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说:“给你。”
  我怀着狐疑和紧张的心情打开那个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在“算了”等你。
  他一定是有这个把握我会明白。所以,才连落款都没有写。
  
  (10)
  
  我刚推开“算了”的大门,一只手就用力地将我揽了过去。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他,如此霸道急迫的气息,非他莫属。像心有灵犀般,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直走到“算了”的最里面,进入一个很小的包间,他才放开我,关上了门。
  我们面对面站着,在粉红色的灯光下,我终于可以抬眼认真地看他。他瘦了,墨镜取下了,大大的眼睛像陷进去了一块似的,却更精神了。他看着我的表情不哭也不笑,好像很认真,又好像满不在乎,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这张脸让我忽然有一种神奇的下坠感,像站在悬崖,然后纵身跳下,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风景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除了恣意而清晰的坠落,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只有快点到达的欲望。
  马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稍一用力就将我勾进他的怀抱。
  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可我却用力咬了下去。
  咬完之后,我转回身,用双手轮番打击他的胸口,每打一下他的胸口就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好像我在叩着一扇已经紧闭多年的旧门,我手背的骨骼也跟着疼痛得不像话,但这是我早已设计好的情节――我要揍他,咬他,敲碎他,直到他在我面前四分五裂玉石俱焚才罢休。这是我想了很久要做的事,像我奋不顾身赴约一样,我难以控制自己心里那头脱缰的野马。
  他容忍着我的花拳绣腿一声不吭,但双臂一直圈成一个圆环,将我置于其中,我自始至终都在他的怀抱里做着这一切,以至于直到我的拳头都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他还是可以轻易地收拢双臂,将我搂到他的怀里。他抱我那样紧,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整个的我变成一个薄片,再捏成一粒小球,放入他的心才得以安生。
  这一场无声的关于重逢的电影,我们演得如此用心。
  我不知道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他用手掌替我抹掉它,这才说出他的第一句话:“马小卓你变老了!”
  老就老呗!
  这时有服务员来敲门,放下两杯柠檬水,用例行公事的声音说道:“包间费每小时二十八元,两小时起包。饮料另点,麻烦先买下单。”
  他走过去,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票子,塞到那个服务员手里说:“钱不够了再来打扰。”
  门被关上,服务员心领神会地走了。
  我坐到了沙发上,在拳打脚踢中复苏的心因为“包间费”三个字而跳得厉害。我变成了一个坏孩子,这简直毫无疑问。为了掩饰我内心的不安,我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
  “打够没?”他在我身边坐下,把一条腿搁到茶几上,对我说,“要是没打够的话,咱们现在可以开始下半场。”
  “你好像一直等在门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我问他。
  “碰运气呗。”他叹口气答。如此张扬一个人,却说出这样低三下四的话来,让我的心里像含进了一颗化梅,酸也不是,甜也不是。
  “夏花一直不让我见你。”他说,“并要我发毒誓。”
  “你发了?”我问。
  他满不在乎地说:“发了啊,无非就是出门被车撞死,吃饭被饭噎死,雨天被雷劈死,泡妞被人……”说到这里他停住个了,看我一眼说,“算了,你是少年儿童,不跟你扯这些。”
  “那你为什么还敢来见我?”
  他斜我一眼说:“今天是你来见我的好不好?”
  “无赖。”我说。
  “那你喜欢无赖还是喜欢小瘪三呢?”他厚颜无耻地问道。
  “谁?”
  “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像个小间谍的那个啊,怎么,我叫他小瘪三你有意见?”
  “你的晶晶姐呢?”我说,“她肯让你过来吗?”
  “那你的小瘪三呢?”他反唇相讥,“难道他就心甘情愿让你回到我怀里吗?”
  他最擅长拿不要脸当情调,这种人真是想不教训都不行。我放下水杯,坐得离他远些。他立刻跟着挪过来一些。我继续退让,他继续跟进。这个小包厢只有两张小沙发,再挪只能挪到地上去。他料定如此,志在必得地拍拍自己的大腿,说:“马小卓,过来坐我这儿。”
  想得真是太美了。我拿起服务员刚刚端来的柠檬水,利索地浇在刚才他伸出来的左腿上。
  然后配上适合的台词:“可惜不是热的。”
  我马卓从来就不是吃素的,更不打算轻易原谅他。这一杯水,是敬他有种傍款姐。
  他确实没想到我会那样做,看着自己水淋淋的裤子佩服地说:“这招狠,别人当我尿裤子呢。”
  我扭转头去,不打算理他。同时慢慢啜饮着剩下的小半杯柠檬水,为了延长时间,每一口水我几乎只是沾沾嘴唇,
  他又来那套:“我数一二三,你不转头我来狠招了哈!”
  我才不给他机会,立马转头看着他。他没料到我出此狠招,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对付我,想了好半天,才把手放到我肩上,搂住我,说出一句肉麻无比的话来:“老子没有一天不想你。”
  我终于被他的甜言蜜语短暂地驯服,不再反抗。在他的臂弯里抬头时,正好看到我刚才在他脖子上留下的咬痕。他的脖子不算细,青筋粗而明显。所以我细小的牙齿形成的小坑洞,就仿佛蚂蚁的洞穴一般细细密密地排列在他的喉结上方。那些坑洞起码有两厘米深。在左右两颗虎牙的缺口处,紫色的血液都快渗出来了,像一个含义隐晦的文身。
  我看到了我的复仇,也看到我的爱。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那时候,我不知道真正万劫不复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但我好像预感到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比此时更加惨烈。所以,我缩了缩脖子,再也没敢看那伤疤。
  那天黄昏,我关了手机,跑到外面,用公用电话给阿南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和颜舒舒一起去看电影,所以晚些回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撒谎,但这次显得格外不熟练,磕磕巴巴半天才讲清楚一句话。好在他在忙,好像并不在意,更重要的是,他告诉我他晚上正好有事,也不能回家吃饭,这让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回到那个小包间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打电话,不知道是和谁,反正语气不太好。见我进去,他把电话关掉,塞到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对我说:“晚上请你吃‘算了’最有名的麻辣牛蛙饭。”
  “好。”我说。
  “我们来点酒,庆祝一下?”
  我说:“我千杯不醉的,没劲。”
  “好吧,”他没再坚持,也没挑战我自大的宣言,只说:“少年儿童不喝,我喝!”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开心的缘故,那天他真的喝多了。酒过半巡后他站起身来,拉着我一直往外走,从那个小包厢一直走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大厅里。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舞台上乐队开始了表演,一个女歌手刚刚唱完一首歌,音乐暂停,我的耳朵才终于舒服了一些些。他让我等在那里,跑过去跟乐队说啥。
  没过一会儿,他走到了舞台中央,带着醉意说,“我来唱一首歌,舞台处女秀,献给我女朋友――马小卓。”
  说完,他的眼睛朝着我看过来,那眼神太炙烈,我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双眼,退到人群后面去。四周灯光很暗,我躲在一个胖子的身后才觉得稍微不那么紧张,可是却能很明确地听到我自己雷鸣般鼓动的心跳。这时,他已经开始唱了,站在我前边的胖子很快发现我是这首歌的“女主角”,竟然和他身边另一个男生一起架着我,像抬轿子一样把我高高地抬起,这样一来,我就再也逃避不了他像箭一样射过来的目光。
  这时候,他正唱到高潮,他唱的并不好,可是声嘶力竭,我听出沧桑的味道和狂爱的信息: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我长到十六岁,生命中没有一天比这一天更加疯狂。
  我就这样被两个陌生人架着,尴尬地屹立在小酒吧中央,双手捏住鼻子,拼命拼命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歌声仍在继续,在我的央求中,陌生人终于把我放下来。他们不忘祝福我:“你是个幸福的小妞。”我笑,正在思考当他走下来的时候我是应该表扬他还是“讥讽”他的时候,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就像个小丑,不是吗?”
  我转头,看到那个在华星遇到的叫晶姐的人。
  就在这时候,台上的歌声忽然中断,只见他从上面跳下来,飞奔到我身边,拉住我说:“走。”
  “等等。”女人伸出手拦住他说,“跟我走,今晚的事我就不计较。”
  他并不理,而是拉着我一直朝外走去。我们走到酒吧的外面,那个女人一直跟过来,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她朝他喊道:“你别后悔!”
  尽管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但这出插播的戏多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感动的眼泪还在眼眶里徘徊,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所以不用想就知道我当时的神情一定傻透了。我回头呆呆地看着她,他用力拽了我一把:“走啊,看什么看!”
  走显然是不够的。他完全是逃命的态度,没走几步,他就一把拦腰抱起我,把我搭在他肩上,飞快地横穿马路。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发疯,但很快我明白他是来真的。我从来没有逃过命,所以吓得不轻,已经叫不出声了。身子是软的,手臂无法自控地甩来甩去,视线里只有他快步前进的双脚。我能听见后面传来车子的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于是扭着脖子回头看,虽然这个动作费力万分再加上我脑中血液倒流,但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一阵炫目的近光灯照过我的瞳孔之后,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般朝我们直冲过来。他头都没回,脚下已经敏感地朝上跨了一大步,然后把我扔了下来。我看着地面,才发现我们已经站在花坛上了。
  车子直接撞上了花坛边的一棵树,满树的树叶被震落了三分之二。
  我惊魂未定,头晕目眩。
  “操!”他骂,然后迅速放开我,我好不容易稳住脚站定,他已经跳下花坛,走到车那边,打开车门,扯着那个被撞傻的女人的头发,把她拖下车,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大耳光。
  这一切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我简直看呆了过去。
  然后他放开她,回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说:“走吧。”
  想想于安朵,再想想这个叫晶姐的,看来他真是有把女人逼疯的本事。
  当然希望我不是其中的一个。
  想要有活路,战胜他,对我而言,这是必须。
  
  (11)
  
  高二开始的那个秋天,我好像总是睡不醒。
  上午的时间,我往往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到了下午,整个人稍许醒过来一点,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一颗心好像才真正活了过来。
  因为到了那时候,可以放肆地给他发信息,不必像上课的时候把手机翻盖一直翻开,放在两个课桌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布兜的夹袋里,一整天的余光都停留在黑暗的屏幕上,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它亮起。
  熄灯前,还可以躲到阳台上,装作背英语书的样子,偷偷给他打电话。万一有人来了,就大声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迅速地挂掉。
  在天中,其实有很多像我这样心怀秘密的女生。她们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双目发亮,脚步轻盈。即使是有痛苦,也是一种乐在其中的享受。因成绩尚可且不爱说话,我算是其中隐匿得较好的一个,就连对我一向关怀备至的肖哲,也暂时没看出任何端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开始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体内仿佛有一种迅猛的生长因素,慢慢成长出一个新的我来,直至将过去的那个我完全地覆盖吞食。令我每天都有跃跃欲试的渴望,每天都有天地换新颜的错觉。
  周末的时候,天气转凉。放学后我回到宿舍放好东西,就急急忙忙往校外跑去。我走到学校大门边上的时候还故意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肖哲。近日来这个动作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他常常因此笑话我如果生错了年代,简直够资格做一个优秀的地下党。我用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朝着“算了”的方向跑去。直到看到他靠着那棵曾被宝马撞过的树,嘴里叼着一根烟冲我微笑。
  我走过去,取下他的烟,替他灭掉。
  然后他往前走,然后我跟着他。
  他多半不会再带我去“算了”。但我并不关心他会带我去哪里,能见上面,哪怕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跟在他后面绕过几条街,仿佛也是一件顶顶幸福的事。
  和那些校内的“地下情侣”不同,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有一周见过两次。除了周末,我们通常是选择周三的下午或者周五的中午见,具体地点都是短信或者电话确定。有时候他明明确定了一个地方,到了那一天又临时修改地点,我就不得不更换策略。
  不是次次都能有借口溜出校门,所以,有的时候,他会偷偷跑进学校里来。他穿着不知哪里借来的校服,我们往往在校门旁边的小卖部里互相淡漠地望一眼,然后到假山后面去待上一会儿,或者去花蕾剧场的拐角装模作样地吵一会儿嘴。再听他跟我说甜言蜜语,比如――我逛遍天中,找不到一个女生比马小卓更惊艳。
  我总是穿着灰扑扑的校服,旧球鞋,背个黑书包。头发长了,也没时间去修理。但他夸我美,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不一样了似的。那天他给我带来一个特别的礼物,一副红色的娃娃手套。
  “走在街上一眼瞄到,觉得特别适合你,就买下来了。”他说,“天冷了,用得着。”
  我接过来,听到晚自习的铃声已经远远地传过来。
  “去吧。”他说,“这个周末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要乱花钱。”我拿着手套低着头说。
  他用力拍我脑袋一下,拍得我生疼生疼。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不安的话,他说:“放心吧,不是偷的。”
  我想去捂他的嘴,告诉他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已经转身,大踏步地走远。我没有把握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其实我对他扑朔迷离的脾气并没有做到了如指掌。
  我戴着红手套跑进教室,肖哲递给我一个花形的小透明袋,嘿嘿笑着说:“试试我的新发明,不插电暖水袋,看看好使不好使,我准备去申请专利,然后交颜舒舒去卖。”
  “谢谢。”我说。
  他提醒我:“把手套取了啊,戴着怎么试?”
  “哦。”我说。
  “你有心事?”他问我。
  “没。”我赶紧笑笑说,“中午没睡好,有点累。”
  那天我们分开后,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给我发短消息。我担心他是手机没电了,趁课间打了一个去试探,发现他是开着机的。我发去短信问他在干吗,他也没回。男生的自尊真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玩意儿,稍不留神,就会被打击得稀巴烂。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再给他电话,手机关机了。
  无从猜测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在前赴后继涌上心头的“歪歪”中,我第一次因这份感情感到了严重的不爽和不安全感。
  周五终于和他通上了电话,他告诉我他那晚有事,约我周六下午三点去技校。我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事呢?”
  他笑:“管起我来了?”
  “是。”我赌气般地答。好不容易盼来了周末,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比见我更重要。
  “明天见面再说喽。”他好像真的很忙,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那个周五的夜晚,阿南也不在家。我过得极为纠结。不过我维持着我的骄傲,没有再给他拨电话过去。门铃响起的时候我以为是阿南回来了,打开门才发现竟是肖哲,手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顾自地挤进门来说:“马卓同学,我来和你商量一下,兴许再改进一下,我的暖水袋就可以保温长达四十八个小时!”
  可是,这种事,他为什么不去找颜舒舒?
  难道他真的不明白,夜里八点钟闯进一个女同学的家,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吗?更何况这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
  “嘿嘿!”他把那包东西往我家沙发上一扔,搓着手说,“我有预感,今晚一定能成功!”
  我吓丝丝地问:“你打算在我家做实验?”
  “和你切磋!”他说。
  “可是,我要睡了。”我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什么?”他看着墙上的钟大喊,“你睡这么早?”
  “我累了。”我说。
  “哦。”他又把沙发上那堆鬼玩意儿抱回自己的怀里说,“那我回学校去研究吧,有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你哦。”
  我送他到门边,他忽然转头对我说:“马卓,对不起。”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自己飞快地说道:“我看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以为你又出了什么状况,我真不该怀疑你,实在对不起!”
  说完这些,他逃也似的下了楼。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幸亏……
  可是听着他从楼道渐渐消失的脚步声,我却第一次没有对他处心积虑的关怀感到厌烦。至少在这个孤独的周末的夜晚,能被人挂念一下也算不错了吧。
  那晚我失眠,阿南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夜里一点多钟,我还在辗转反侧,听到他跟人打电话说:“到家了,你也早点睡吧。今晚凉,记得关好窗。”
  语气里不无宠溺。
  看来他的恋爱,谈得和我一样的轰轰烈烈。
  在技校的科技楼那幢破破烂烂的负一层,藏着一个极其隐蔽的门洞,而他居然有钥匙。周六的技校空空荡荡,远远地就看见他等在操场的那头,等我走近了,他故弄玄虚地掏出一条红布,说是要蒙上我的眼带我去个好地方,红布展开我才发现原来是一条红领巾,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这些古怪的玩意儿。他替我围上,牵我的手往前走,一直走了许久才摘掉我眼睛上的红布。我睁开眼,在我面前展开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场地,到处都是白色的柱子,柱子和柱子之间,竟垂着低低的黄色灯泡,照着洁白的墙壁都变成了陈旧的古铜色,他站在我身后,影子在地面变成一根细线。面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在我身后轻声问我说:“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腔调?”
  “这是哪里?”我惊讶地问。
  “科技楼的地下室。原来想建停车场,后来放弃了。”他说,“我一哥们儿奉献出来的,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转让给我用。这里一般不会有人来,周末更不会。”
  跟他在一起,偷偷摸摸成了习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四下张望凝神闭气生怕有所闪失,公共场合遇见了,更是装作不认识。忽然有了这样一个天地,着实令我欣喜不已。
  “你叫一声。”他说,“大声叫!”
  我就捂住自己的耳朵“啊啊啊”地大声叫了。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墙壁的四周回荡。尖利,刺耳。但是,没有人对此发出任何异议。我的面前,只有微笑的他。
  “我明年就从这里毕业了。”他说,“我得出去打工挣钱,回来娶你,你会不会想我?”
  “不许走。”我说。
  “为啥?我要挣大钱,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反正就是不许走。”我说。
  “橡皮糖。”他骂我。
  “橡皮糖就橡皮糖。”我说。
  不知是因为墙壁太厚厚得连时光流逝都感知不到,还是周围太静静得分不清白天黑夜,尽管那一次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七点,时间也好像一根牛毛,在皮肤上一扫而过,来不及回味就得告别。
  不过,终于有了两个人的世界,多么好。
  我心里却清楚地知道,那里不是仙境,而是堕落的天堂。
  从那以后,那里成了只属于我们俩的地方。他总是背着一个包,包里放着一件很大的旧T恤,到了见面的地方,就赶紧把它铺在一张展开的报纸上,掏出我们的午饭,席地而坐。有一次,他叫我躺上去。
  “干什么?”那件灰色的T恤上充满许多不明显的污渍,我用手指尖抹过,全是脏兮兮的油腻。
  “你说呢?”他不耐烦地说着,叼在嘴边的香烟燃了快一半,烟灰像雪花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门儿都没有。”我冷冷地推开他,他不服气,冲过来掰我的肩膀,我用力甩开。他却笑得像是岔了气去,拔下香烟,用力咳嗽着说:“让你坐上去,我来给你马杀鸡嘛。”
  “什么马杀鸡?”我不解地问。
  “靠,听不懂英语啊?”他一边说,一边蛮力拔掉了我的鞋。我跌坐在那件T恤上,满脸通红。他捏着我的脚踝,竟然一直凑到自己的鼻子旁边使劲嗅了嗅,我真想大叫一声退回去。可是他正用力捏着我的脚跟,力道很足,我怀疑我一动骨头就会碎掉一半。他笑着说:“别怕,要来了啊。”
  说罢,他用一只手捏着我的脚跟,另一只手按住脚底足弓的某部位稍稍用力,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说的是Massage,是按摩的意思。
  “舒服吗?”他问着,我刚要表示同意,他又轻轻挠了挠我的脚底,我全身禁不住一颤,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天中的第一名,听不懂马杀鸡。”他摇着头。
  我故意问:“你给多少女人马杀鸡过?”
  “很多很多,多得数不过来。”他说。
  “你昨晚,是不是去跟什么人马杀鸡了?”
  “没错!”他用力点头。
  我立刻上当,奋力把脚往回缩,一边缩一边喊着:“放开我!”
  他加重力道,咬牙切齿地说:“不过――你是唯一不收费的,可能,也是除了马杀鸡唯一一个没有要求附加服务的吧。不过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无耻。
  我装哭,他才终于放开我的脚,又一把把我用力揽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按摩我头顶的一缕头发,说:“马小卓,要听话,知道吗?听话的话,下一次我替你梳辫子。”
  下一次,他果真带来一个古董一般破旧的银梳,非常破旧了,还缺了三根齿,他坚持地说,这是夏花的婆婆送给夏花的礼物,他趁夏花不在,偷偷拿过来的,是夏家镇家之宝。他替我把头发编成三缕,一个中午的时候替我换了无数发型,从马尾巴到维吾尔少女,从古典盘发到清汤挂面,他乐此不疲。
  “你为什么什么都会?”我看着镜子里变来变去的自己,忍住头发被他粗鲁地揪成一撮撮的疼痛问道。
  “这算什么。”他很冷酷地回答,“我还会烧满汉全席。”
  就这样,我们每次见面都有事情做,如果是中午,他还会带好吃的过来,还带一瓶二锅头。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就是待在一起,我眯着眼睛看他抽烟,看各种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换的影子,恍惚好像不在人世。偶尔我会喝一两口,喝完后他一直看着问,问我说:“醉没?”
  我摇头。
  “那再来?”
  我就再喝,还是不醉。
  这成为我们的一个小游戏,每当这时候,他总是一副极为诌媚的表情,对我说:“马卓,你怀此绝技,不出来行走江湖,实在太可惜了!”
  有时候,我们就紧紧地挨着,挨到快要上课了,我就赶快溜出来。只是每次我走之前,他都会一成不变地从我身后捏着我的脖子,把我拖回去,然后深深地吻我一次。那是一个让我无法站稳脚跟无法告别的吻,每次结束之后对我而言,就像死亡和新生交替的瞬间一样恍然,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感激。就这样,每一次都有新的变化,又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样,我们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的甜言蜜语,都让我由衷地期待。到了最后,我自己说出“我走了”的时候,就已经预先意识得到接下来天翻地覆的吻别带来的恬不知耻的沉醉和欢欣。
  但每次离开那里,我都会记得从包里迅速掏出我的校服换上,再嚼一块口香糖。
  即使是这样,他嘴里的香烟味,也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体周围,甚至我体内的血液里,环绕,流淌。
  现在回忆那段日子,我好像只旋转得着了魔的陀螺,心里空白得只剩下他的影子。从黑暗的天堂里走出来,日光往往刺得我流泪,而慌张内心里激荡的鼓点,更加叫我稳不住步子,一不小心就会摔得头破血流。
  只有上帝知道,我是如此的奋不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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