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II
作者 : 未知

   前情回顾:面对夏花的恳求,面对内心那份不敢正视的感情,面对那个不堪回首的瞬间,马卓还是痛下了决心:她要去找阿南。      (6)
  
  回到家打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门口那双熟悉的棕色皮鞋。
  他总算回来了。
  长途的奔波一定让他累极,他在熟睡。酣声在安安静静的黄昏里此起彼伏。这声音很亲切,像镇上的家中我的小房间里那盏温柔的壁灯,自我住进,它就在,看到它,就像看到安全与温暖。他卧室的门开着,我走近他的床,他并没有被惊醒。脸上是密密的胡须碴儿,想必是好多天都没来得及收拾他自己。
  床头依然是林果果的照片,我知道他回来前去了她的墓地。他心情很好地告诉我,地震对她的墓没有丝毫影响,墓前青草很盛,他给她带去我的照片,还有一大束她喜欢的蓝色六角果鸢尾。我没有问他有没有哭,但我想是一定的,她始终住在他心底最柔软最隐密的那个部分,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不幸。
  我回到客厅,看到沙发旁边放了一个很大的敞开的纸箱,最上面的是散装的麻辣豆干,想必整整一箱子都是四川特产。又不是去度假,他还有心带礼物给我,即使再顺便,也算一种格外的恩宠了吧。我还看到摆放在茶几上的一张蜡笔画,青山绿水,红太阳,还有一个冒着炊烟的小房子,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送给张伯伯,祝一生平安。
  我莞尔,看来他在四川一定有很多经历和收获,说不定,四川话复习了一遍又进步了不少。我转身来到厨房,打算给他做点吃的,等他醒了,就可以吃顿现成的了。可我笨手笨脚,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得好一碗鸡蛋面。自从跟着他一起生活,他从不让我干任何粗活重活,更别说吃苦了。可是我能为他做的,一直都那么少,少到令人羞愧。
  又起风了,这些天都是这样,无缘无故地一阵大风,叫人有所期待,但阳光反而更嚣张了,滴雨不下已经多日。我把厨房的小窗户关起来的那一刻,雨点终于密密地砸到窗子上。
  我承认,我怕雨。
  所有不快乐的事,仿佛都发生在雨天。
  我回到我的房间,打开电脑,百度。查到如下内容:一般未成年人是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说的话是不能在法庭上当证言的。基于对未成年证人的特殊保护,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八条专门规定,询问不满十八岁的未成年证人,可以通知其法定代理人到场。
  我反反复复看着这几句话,像做语病题一样来来回回寻找其中的纰漏,终于败下阵来――没有退路,看来只有求他。
  尽管他是个大好人,但我并没有多少把握他会答应我。听上去都很荒谬,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名誉和将来,想必他一定会慎重。
  果不其然,当他醒来,高高兴兴地吃着我做的那碗难吃的面并听完我结结巴巴的陈述后,干干脆脆地回答我两个字:“不行!”
  “可是……”
  “就这样,马卓。”他很严肃地对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他是清白的,相信法律一定会还给他一个公正,可是,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可以保证以后都不跟他来往。”我天真地试图用我的保证打动他。
  他愣了一下,把面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生气。他几乎不对我发火,这算是最严重的警告。我默默站起身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我动作很慢地关上房门,只希望拖延时间,盼望事情还有转机。可是当我动作缓慢得不能再缓慢地合上门的那一瞬,我看到他起身拿着面碗走进了厨房。我有些赌气般地难过,我明知不该抱有幻想,我明知他点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我还是逼他用这种方式来面对这件对他而言不堪回首的往事,实在是活该。
  我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星群藏在漆黑的夜空深处。我的脑子里忽然清晰地想起他的模样,他的眼睛,他的笑,他说话时坏坏的样子。他从不是一个过客,叫我如何把他当成一个过客?
  叫我如何可以不管他的死活?
  我鼓足勇气,正打算再出去求他的时候,他却来敲门。
  我装出矜持的声音说道:“请进。”
  他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给我买的那些零食,把它们往我床头柜上一放,他说:“马卓,我才在你妈妈墓前发过誓,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明白吗?”
  “可是,”我看着他说,“你不是从小教我,不可以做一个自私的人吗?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从小就没有。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姐姐,他们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明知真相却见死不救,就等于让一个本来就不完整的家庭变得家破人亡,不是吗?”
  他貌似被我的话打动,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抚摸我的头发一下,感慨地说:“不知不觉,你真的长大了。”
  我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叹息一声作为回应,不知道算不算是默许。
  “谢谢你。”我打蛇随棍上。
  他走到门边,再叹息一声,然后对我说:“这件事,你就不要再费心了,让他姐姐来找我好了。”
  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跟他好好地说声谢谢。其实从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刚关上门离开,我立即找出夏花的电话激动地打过去,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又打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打通后,那边说话的却是一个男人:“你朋友喝多了,你赶紧来接她吧!”
  我正在反应中,夏花忽然把电话抢过去了,用神神秘秘的声音对我说道:“别来,小心,这里有很多坏人。很多,很多,千万别来……”
  她仍然咳嗽得很厉害,说着说着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电话断了!
  我手忙脚乱地再打过去,又是好半天才有人接,还是那个男人,在那边大喊道:“她疯了,你来不来,不来我可报警了!”
  “来来来,”我连忙问道,“在哪里?”
  对方报出一个地址,听那边吵吵闹闹的声音,应该是一个酒吧。可我完全不知道会在哪里。我只能飞快地把地址记录在一张纸条的背面,然后推开门,跑到客厅里对正在一边看地震新闻报道一边喝茶的他说道:“她喝多了。”
  “谁喝多了?”他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夏花。”我说。
  “谁是夏花?”他说,“有事你好好说。”
  “就是那个,毒药,他的姐姐夏花,喝多了。”我语无伦次说,“我想,我们得去看一下。她一个人,好像出了什么状况。”
  “怎么这件事也归我们管?”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无奈,好像我在讲一个笑话。
  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捏着那张地址条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我觉得我不能强求他,但同时也不能不管夏花。正在犹豫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我按了免提接听,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之后,传来那个男的几近声嘶力竭的呼喊:“她要杀人了,限你二十分钟必须到!”
  我把纸条往阿南面前一递,说:“快点!”
  他朝我瞪眼。
  我大喊一声:“快点啊!”
  他终于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我一起往门外走去。我知道我过分的任性,我也知道,他会容忍我的这种任性,这是他性格里最不好的部分,对自己喜爱的一向宠溺、包容,哪怕被伤害也在所不惜。
  天地良心,我并不想利用他的弱点,只因这一次我实在是无路可走。
  我不能不管夏花,更何况是在他被抓进大牢生死未卜之际呢。
  
  (7)
  
  酒吧在城郊的一条小街上,不仔细找,都找不见。
  在那条名为“羊皮巷”的石板路的中间段,坐落着那个人告诉我的“好再来”酒吧。“好再来”真不像个酒吧的名字,陈设更不像个酒吧,没品位也没气氛,跟天中旁边的“算了”比,都差了很多。真不知道她为何要选择这样的地方买醉。
  “在车上等我。”阿南说,“我先进去看看。”
  我跟着跳下车:“我也去,你不认识她。”
  “也好。”阿南说。他带着我进了门,门口先是一条窄道,再往前走视野才开阔起来,昏暗的粉红色灯光下,一桌一桌的男男女女,正横七竖八地划着拳唱着歌,满地躺着啤酒罐,一有人走动就听到酒罐叮叮咚咚倒下的声音。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坐在最角落里的夏花。她半个身子都横在桌上,一个手臂正呈伸出去的姿势,圈住了至少有八个大小不一的酒瓶,脚下的酒瓶则倒的倒碎的碎,她一动不动,像是烂醉在此已有好几年。我曾见过她豪爽地干掉大半碗白酒,还以为她像她一样千杯不醉,此刻看来不过是场误会。
  “夏花。”我上前,拍拍她的肩,她纹丝不动,形如僵蚕。
  我正要再喊,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看看我们说:“你们是她朋友吧,来,替她把账先付了。”
  “多少钱?”阿南问。
  “八百二。”老板说。
  阿南指着一地的啤酒瓶子说:“你把啤酒当洋酒卖?”
  “她发酒疯,在我这里一阵乱砸,客人都被她吓走不少,我一个伙计给她打破了头,现在去医院包扎了,这个误工钱她付还是不付?闹成这样我没报警算是不错了,我看你还是交了钱赶紧带她走吧。”
  “四百吧。”阿南说。
  “你当我这儿菜市场?”老板朝他吼,“八百二,少一个子儿试试看!”
  “那就报警吧。”阿南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地说,“警察来了,他要说该给八百,我一定给。别说八百了,八千我也得掏。我一分都赖不了你的,如何?”
  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大,看来对付这些人的经验也长了不少。
  老板直瞪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朝阿南伸出手说:“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赶快把钱给了,走人。”
  阿南掏钱的时候,我再去拉夏花,喊她说:“夏花,快起来,我们得走了。”
  夏花被我推狠了,这才抬起头来,撩起像贞子一样披散在面孔上的一缕长发,看到是我,她很高兴地甩开手中的头发说:“呀,马卓,你怎么来了,我请你喝酒哈。”她一说话,就又开始咳嗽,看来感冒到现在都没有好。
  “回去喝。”我拖她,一边拖一边说,“我爸来了,你的事他答应了。”
  “答应啥?”她的嗓子变得更哑了,脑子好像也喝坏了,看着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表情比颜舒舒喝醉时更白痴。
  “出去再说嘛。”我用力拉她,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又一把推开我说,“我要唱歌。话筒呢?我的话筒去哪里了?”
  阿南走上前来对她伸出手,说:“来,我带你去找话筒。”
  “你骗我!”夏花说,“我把话筒藏起来了,谁都找不到。”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朝阿南摇着手,被她揉乱的头发像中了邪似的全部从肩头倾泻而下,在酒吧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映衬着她的脸更瘦更长,越发像当年的那个她。
  阿南只看她一眼,就僵在那里了。
  “马卓,”夏花好像也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一直指到阿南的鼻子上,问我,“这位先生是谁?”
  “我爸。”我说。
  “哦。”她好像对阿南没什么兴趣,推开我们面无表情踉踉跄跄地一个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们招手说:“快跟着呀,不然上哪儿找话筒去。”
  我和阿南一人一边,快步跟上去扶着她,走出了那条甬道,走到酒吧外的巷子里。她开始荒腔走板地唱一首老歌:你你你为了爱情,今宵不冷静,你你你为了爱情,孤单地看星……从颜舒舒到夏花,女人醉酒后真是怎一个蠢字了得。我心里暗自庆幸,幸亏稍有遗传到她的基因,否则那天在酒吧那样豪饮,我估计自己一定死得连头都找不到。
  她的歌声因为咳嗽而中断,她蹲下身来大声地咳嗽,快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似的那种咳。
  在这个尴尬的时候,阿南冷不丁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这算是怎么回事?我逃避了他的眼神,而她也总算咳过劲来,站直了身,并把她衣服上的帽子拉直了,盖住她的头,口齿清楚地问我说:“有烟吗?”
  我摇摇头,低声提醒她:“你不能抽啦!”
  她不再看我,而是转头看阿南,阿南也看着她,不置可否。
  当然我知道他是没烟的,他不抽烟。
  “我去买,你们等我一下。”她说完,加快步子往隔壁小店走去。奇怪,她步伐稳健得出奇,好像根本就没有喝酒一样。
  “喂。”我追上她,“你别乱跑行不?”
  她朝我做个鬼脸。
  “你没醉?”我失声问。
  “谁说我醉了?”夏花比我更加痛心疾首,“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说马卓啊,不是我说你,怎么人家一个电话你就来啦?我都跟你说了,别来别来,这里坏人多,你就是不信。唉,我夏花闯荡江湖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傻气的,不然啊,我酒钱省了不算,还能在这儿赖一个晚上。”
  “干吗要赖这里!”我问,“你们这里不是有家吗?”
  “谁说我没有。”她一边掏着口袋,一边说,“落脚的地方还是有的,有墙没墙的区别。”
  她伸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手里握着一个纸烟盒,她把烟盒打开往外倒了半天,倒出三个五块的纸币捏成的小球,还有一个钢钅崩。她只捏了一个小球,把其他的小球都塞进烟盒里重新放回衣兜,转身钻进了小店,买烟去了。
  我回头看看跟上来的阿南,我觉得我就要哭了。阿南对着我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折身出来,娴熟地点燃一根烟,对他说:“谢谢你马先生,身上没带钱,下次还你。”
  “不用了。”阿南说,“不过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找马卓,她还小,不懂得处理。”
  “不是她找我。”我慌忙解释说,“是我自己打电话找她的。”
  “你先回车上去!”阿南大声吩咐我。
  “别冲马卓发火,”夏花三口两口就抽完了一根烟,用脚底踩熄说,“马先生要是心里不痛快,尽可以骂我,不行打我两下我也不还手,只是打完后,还得麻烦您陪我去趟公安局,把一些事情跟警察解释一下下。”
  “你把公安局当超市啊,想逛就逛?”阿南说,“明天一早吧,我约上律师再一块儿去也不迟。”
  “马先生有律师哈?”夏花笑,“那我放心了。”
  她一口一个马先生,我简直没机会纠正她。更要命的是,她又点了一根新的香烟。还把烟盒往阿南面前一送说:“马先生,烟不算好,不过给我个请客的机会?”
  “谢谢,我不抽烟。明天约好律师再给你电话。”阿南说着,拉我一把。
  身后传来夏花的咳嗽声,我停下了脚步,求阿南说:“带她一程吧,都这么晚了,她还感冒呢。”
  阿南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掏出车钥匙先行往车子走去。我拉着夏花跟上,她撇开我说:“不劳驾了,我自己走。”
  “走啊,”我继续拉她,小声说,“这里好偏,都看不到有公车站的。”
  她终于没法反驳,双手插袋,跟着我走。那一刻,我有些微微的骄傲和高兴。或许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帮到她,哪怕只是一点点儿小忙,也让我心里多少好受一些。我们在后座刚坐下,她就很礼貌地说:“谢谢马先生。”
  “我爸姓张。”真是到了不纠正都不行了的地步。
  “哦。原来你跟你妈姓啊。”夏花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地说,“我爸妈离婚那年,我也差点儿跟我妈姓,幸亏后来我奶奶竭力反对,这事黄了,不然我就惨了。你知道我妈姓什么,姓武,武花,武花,我差点儿就变成一块五花肉!哈哈哈哈哈!”说完她自顾自笑起来,笑完了,又是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咳停下来,我听到她腹中传来一阵怪怪的声音,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喝太多了。”
  我扫视整个车厢,按开驾驶座位和副驾驶座位之间的小储物箱的开关,惊喜地发现还有几个萨其马在。我飞快地看了一眼阿南,他专心开车,无暇顾及我们,于是我握起两个萨其马,自作主张塞进她的衣袋里。
  她感激地看我一眼。
  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并没有吃萨其马,而是又掏出了烟盒,但四下看了看,又识趣地收了起来。
  这一切好像都被阿南看在眼里,他替她摇开了后面的车窗。
  有风吹进来。我脸上因莫名紧张而起的红潮总算退去些许。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的紧张到底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阿南的沉默不语,更或许是因为我对是非的判断缺乏足够的自信。
  夏花缩缩脖子跟阿南说谢谢,但还是没有再掏烟出来。车往前开了一小会儿,她转头,用肩膀碰了我一下,对我说:“也多谢,马小卓。”
  那一碰,带着些让我觉得被认同的惺惺相惜的江湖气,让我的心头澎湃不已。
  而且,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阿南熟门熟路地将车子开到她家巷口。问她说:“要开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走。”夏花说完,捏捏我的脸蛋说,“明天等你电话。”就拉开车门下了车。见她走进巷口,阿南将车调头,我们正准备离开,却见夏花又飞奔回来,直拍我们的车门让我们停车。
  我拉开门,她迅速坐进,对阿南说:“麻烦快走!”
  我从车子后窗看到巷口有几个人追着跑了出来。
  阿南及时发动了车子。车子拐过弯,后面的人才见不着了。夏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是什么人?”我问她。
  “神经病。”夏花答,又盖上了自己背后的帽子,只露出嘴巴和鼻尖。
  “没事吧?”
  “跑掉了就没事。”她这次没有掏出烟,而是掏出了我给她的萨其马,剥开脆薄的塑料纸,大口啃着那甜腻的米果,嘴角沾着一粒粒碎渣,我看到她剥着塑料纸的手指有些微微的发抖。
  我很想伸出手去搂一搂她。这个和林果果看似一样,又那么不一样的女人,她们带着一样的灾难的气息而来,最终会走往同一个地方去吗?
  夏花吃完了所有的萨其马,取了车上的面纸伏在地上清理残余的碎渣,我也伏下身帮她。这时,车子已经开到市中心,阿南刹车,我们差点儿一起摔倒在地,阿南声音冷漠地对她说:“你在这里下吧。”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快速地伸手拉车门。
  “等一下。”阿南终于回过头来,很严肃地告诉她,“答应帮你的事我一定会帮,但事情过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还有你弟弟。”
  愣了一小下,夏花温柔地委曲求全地答道,“好的,马,哦不,张先生。”
  说完,她迅速地跳下车,我来不及替她擦去嘴角最后的一颗糖渣。她的背影像一个细弱的橡皮屑,慢慢被风擦成丝,变成碎点,然后就消失了。深夜的天,像张狂的黑色洪水,不知把她卷到了何方。
  我只是觉得心疼,不知她有没有地方可去,又能去哪里。车子发动以后,我忍不住打她电话,可是她又关机了。
  阿南盘问我:“这么晚了还在给谁打电话?”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说话?”他的明知故问让我忍无可忍,终于冲他喊了起来。
  他还是不理我,只是发动了车子。
  我滔滔不绝地抱怨:“你可以不远万里跑到四川献爱心,为什么对你周围需要帮助的人却是这种态度?你可以拉着几大车的物资去接济灾民,为什么却把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丢在深夜的街头?”
  “你懂什么,这完全是两回事!”
  “你不觉得她们很像吗?”我故意问,不想让他好过。
  “不觉得。”他故作镇定,但他的话很快露了马脚,“她们不像,没有人能和你妈妈长得像。”
  我等在那里答他:“可我压根没提我妈妈。”
  他败给我。接不上话,不过好像也不想接。也许是车内的气氛太压抑,他拧开车载收音机,此刻播放的是电台夜话节目,女主持人深沉地念着一段歌词:
  “怀缅过去常陶醉
  一半乐事一半令人流泪
  快乐永记取
  悲苦心刻藏骨髓。”
  在这个令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梦呓般的声音里,他把车开得像飞机。
  我靠到椅背上,闻到车厢后她留下的气味,奇怪的是,刚才还有些油腻的气味此刻怎么竟然化作无形,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了?
  这种香,是不是也叫“毒药”?我是否和她们一样,都格外眷恋这特殊的气息?胡思乱想中,我忽然觉得无比的困倦,只想赶紧回到我的小床上,快快地沉沉地睡去。
  
  (8)
  
  知道他被释放的消息,是在六月下旬。这时,高考已经结束,女生宿舍的四楼差不多已经搬空,校园青草正盛,终日回荡着优伤的骊歌。
  因为死者家属有后台且不依不饶,他的案子费了不少周折。这其中,阿南也帮了不少的忙。归根结底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再说不管不管,能管的最终还是都管了。消息是周末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告诉我的。我盛汤的手停在半空中,微笑着对他说:“挺好。”
  谢谢上天,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下。
  “若不是见他们没父没母――”阿南说到这里,我已经打断他,“我知道的,谢谢你。放心吧,我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我变得乖巧,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替我夹了一块排骨,然后转了话题:“奶奶说最近没啥事,要上来跟我们住一阵。”
  “挺好。”我说。
  “你们也要期末考了吧?”他说,“复习得咋样?”
  “挺好。”
  原谅我词汇单调,只因为此时此刻,浮在我脑子最上方的,只有这一个词。好不容易吃完晚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到床上,用枕头把脸盖起来,深深地呼吸。
  他没事了,真的挺好。
  我给夏花打电话,想和她分享一下喜悦之情,可是她的号码已经停机了。我只好给王愉悦发了个短消息,让她赶紧把这个好消息转告于安朵。消息刚发出去,屋外忽然响起门铃声,可奇怪的是老半天都没人去开门。门铃不屈不挠地响了好半天,我只好起身去开门。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水流的声音,原来他在洗澡,难怪听不见。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正踮起脚尖往里张望。我把门拉开,她吓一跳,退后一步,看看门牌问:“这里是张阿南的家吗?”
  “是的。”我说。
  “你是谁?”她好奇地打量我。
  “我是他女儿。”
  “哦,你好!”女人热情地说,“天热了,我在老家带了些可以防暑降温的好东西,送过来给他。”
  我不知道该不该替他做主收下,于是灵机一动说:“他不在家,要不,你下次再来,记得事先给他挂个电话。”
  “好吧。”女人正要走,却又回过身来打量我,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这位大妈,难道你不知道,问女生年纪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吗?”我说完,把门砰的一声拉来关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屋外才传来那个女人下楼的脚步声。其实关门的刹那我就有些许的后悔,跟他生活这么多年,我好像都没有学会他对人的温和,反倒是很好地继承了她的尖酸刻薄,改都改不掉的坏毛病。
  正好他洗完澡出来了,我告诉他说:“刚才来了一个女的,说要给你送礼。不过我没收。”
  “挺好。”他说。
  学得倒是挺快。
  我看他一眼,问他说:“她谁啊,追求你吗?”
  他一赖到底:“我都没见着人,哪知道是谁!”
  “我觉得她很不懂礼貌,问东问西的,我都说我是你女儿了,她还不信!”
  他哈哈笑着说:“不信的人又不是她一个,随她去吧。”
  我白他一眼,进了洗手间。我在洗手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机放在洗脸台上,一定是刚才忘了拿出去了,我替他拿起来的时候正好来了一条短信。他用的是多普达的手机,短信刚来的时候会直接显示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娇滴滴的短信:
  阿南哥,明晚做好火锅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不吃。
  我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一定是刚才那个女的!这让我心里稍微有些不爽。在我看来,让他动心的女人,不光要会做火锅吃,会送礼,还一定要比林果果漂亮才行。
  第二天晚上我仔细观察他,他并没有出门,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些日子他好像真的挺走桃花运,不少女人都对他有点意思。除了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还有一个什么公司的女老板,没事就开着车到超市找他“谈谈生意”什么的。奶奶知道以后嘴都合不拢,还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问我:“马卓,你想要个啥样的妈妈,年轻的,漂亮的,还是会干活的?”
  好像他是皇帝,有千万妃子站他身后随他挑。
  不过话又说回来,寂寞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他风光风光了。只是最后的结果犹如一个充满玄机的令我好奇的谜,让我有一窥到底的欲望。猜来猜去,也不知那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俘获他的心,更不知道那个女子是否有足够的功力和离开多年的林果果来场终极PK呢?
  我停不下我的猜想,直到期末考如洪水猛兽般来临,将这些细枝末节完完全全地淹没在习题之中。
  或许是心情不错,那次考试,我发挥得也不错,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三,总分领先肖哲八分。
  老爽公布分数的那天,肖哲做出拿头撞墙的假动作以后,对我说:“谢谢你,马卓,你让我有了更上一层楼的勇气和信心!”
  王愉悦就在这时候跑到我们班来找我。我出去,她很高兴地对我说:“安朵从南京看病回来了,医生说她没问题!她请你放假后去她家做客。”
  “谢谢。”我说,“她有何打算呢?”
  “期末考当掉了,她想降级,不过她爸想替她转学。”王愉悦说,“也许过完暑假,她就要去南京上学了。”
  “是吗?”我说,“她没事就好。”
  “她说她要忘记所有,重新开始。”王愉悦说,“她还让我告诉你,她的诺言是算数的,她会跟他了断一切。让你放心。”
  难道过去的一切,真的是想忘就一定能忘的吗,我觉得不可能。相反的是,越想忘记的事情,你却记得越清楚――这是一定的。
  放假的那天,我最终还是拒绝了于安朵的邀请。其实并不是见外,而是我很害怕到她家之后,会见到我不想见的人。
  答应过阿南的事,我不想对不起他。
  那天阿南开车来替我拿东西,从学校开车回家的短短几分钟,他手机响了数次,他均按掉没接,后来就干脆关掉了。而他车上的音乐,居然从甜甜的邓丽君换成了一个忧伤的男声,唱着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究竟我,应该属于哪个感情世界里的蜉游,除了你,还有什么?忧伤到要滴水的声音,完全不是他以前喜欢的那个调调。
  我问他:“谁唱的啊?”
  他一定有心事,想了半天才回答我说:“不知道呢。”
  到了楼下,我自己把东西往楼上拎。他停好车追上来,替我拿箱子,欲盖弥彰地说:“有个客户烦死了,我今晚要出去。”
  这两句话,我真不知道逻辑上有何联系。
  吃过晚饭,奶奶去小区散步纳凉。我一个人待在家,忽然想起来百度他听的歌,原来是台湾歌手齐秦的《蜉游》,我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听,竟产生错觉,觉得是他在一遍一遍地唱给林果果听――像他那样的人,要告别过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那些天他变得超忙,白天基本上不在家,晚上回来也很晚,偶尔还彻夜不归。有一天竟然喝醉,由他一朋友送回家来。他真醉得不轻,一直呕吐,把家里弄得不像样。奶奶到厨房给他做醒酒汤,我拿了热毛巾给他,他拉住我的手,唤我“果果”。
  他说:“果果你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为什么?”
  我扔下毛巾,跑回自己的小屋。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中午时分,我在阳台上晾晒他昨天弄脏的茶几台布的时候他走到阳台门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对不起,昨天遇到几个好久不见的朋友,一不小心就喝高了,给你和奶奶添麻烦了。”
  “以后少喝点,”我说,“对身体不好。”
  “确实。”他有些不安地问,“对了,我喝多了没瞎说八道吧?”
  “没。”我答。
  他笑:“今天不出门了,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做给你和奶奶吃。”
  “随便。”我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走开了。
  中午我午睡醒来,出门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奶奶和他的争吵。奶奶说:“你要卖就卖城里这个,县里的店休想动我的。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劝她:“妈,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我卖掉店,您正好天天打麻将,不用操心,不正好吗?”
  奶奶说:“我不要休息,我也不怕操心。”
  “我这不是需要资金嘛,等有钱了,我们再买回来。”
  “你哄我老太婆呢!”奶奶说,“我还没老糊涂。地震的时候一捐就是五十万,我怎么说你来着,你忘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让马卓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我再想想办法好了。”
  他居然捐了五十万之多,可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起。
  他居然要卖县里的超市,到底是为什么?
  不管他是什么原因,反正是激怒了奶奶,趁他去菜场买菜的时候,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回县里去了,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等他回来,见奶奶走了,好像也无心做饭,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问他说:“是要卖掉县里的超市吗?”
  他惊讶:“奶奶告诉你的?”
  “为什么?”我问他,“那可是你十年的心血啊。”
  “钱是身外之物,忘了你妈的教训了?”他严肃地说我,说完后可能又怕这话伤害我,连忙补上一句:“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冲他笑笑,把他买回的菜拎到厨房里去分类、清洗。过了好一会儿他跟进了厨房,用不信任的语气问我说:“会不会干活啊?”
  “试试喽。”我说。
  “还是我来。”他甩起袖子,把我赶出了厨房。
  但那晚我们并没有在家一起吃饭,他饭刚做好,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出门了。我追出门去,提醒他晚上千万不要喝多。他温和地答我:“一定。”
  他走后,家里显得格外的冷清。我把电视开到很大声,独自品尝他做的鱼香肉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天他放的辣椒特别特别的多,差点儿就要把我辣出眼泪来。我取了一张纸巾,蒙住我的眼睛,心却莫名地跳得厉害,顿时失去所有的食欲。
  我并不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所以我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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