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II
作者 : 未知

  (3)      周四的晚上,我洗漱完毕要回宿舍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昏暗的走廊里忽然闪出一个人,伸手把我拦住,吓我好大一跳。
  是王愉悦。
  “马卓,可以来一下吗?”她语气略带恳求,和往日完全不同。她一把把我扯到一楼楼梯的拐角处,她声音急促地说:“我有事求你。”
  “有话就直说吧。”
  “她一直没康复,你可以去她家看看她吗?她想见你。”
  “算了吧。”我说,我想起舞蹈室的那一次,也是因为王愉悦的引领,我去见于安朵。那是一次相当不愉快的经历,经过很久后,一到黄昏,我的耳朵就会出毛病,老听到刀片和皮肤接触的可怕的声音。那个有些神经质的漂亮女生,我直觉还是离她越远越清静。
  “求求你了。”她低声下气的语气让我怀疑自己耳朵真的出了毛病。
  王愉悦剪着男孩子一般的短发,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是那种干练型的女生。若不是个子小小的,说不定会被当成是于安朵的男朋友。也许是因为五大三粗的原因,一直是绿叶的角色。可她一直当得很舒心,就不能不说是她的本事。
  只是我对她一直都没好感。
  “还是算了吧。”我说,“我跟她还没有那个交情,替我祝她早日康复好了。”
  “马卓!”王愉悦不放我走,“只要你肯去她家,以后你叫我给你干什么都行。成吗?”
  我还是推开她,端着我的脸盆准备回宿舍,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扑通一声在我身后跪了下去,我在楼道的镜子里看到这一幕,慌得丢掉脸盆,转身伸手去拖她起来,要是被人看见,还不知道会误会成什么样。可她太重了,我压根拖不动她,她哭着说:“安朵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请你一定帮帮她。她现在被关在家里,连自由都没有,真的很可怜,求求你,帮帮她吧。”
  不知为何,这个举动让我想起了颜舒舒,想起那一次她站在教室的凳子上替颓唐的我鼓掌,诅咒说我闲话的人“烂掉舌根”。女生之间的情谊,真的就像一瓢清水,无论谁握着碰一碰,都可以荡漾到溢出来。所以,虽然不明白她那句“帮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的心还是在那一瞬间软了。
  “好吧。”我说,“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谢谢,马卓!”她站起身来,喜极而泣,“我们现在出发,好吗?你到她家,就会一切都明白了!”
  啊?这么急?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王愉悦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她的胸脯说,“有我这个保镖在,你千万别怕夜晚出动!我用人格保证你的安全!”
  难道真是我前世欠了谁的吗?
  既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那么就让我一次还个干净好了。
  深夜十一点半,王愉悦把我领到了位于半山的最豪华的别墅小区。出租车继续往前开,过了别墅群有一公里的距离,我们才看到于安朵的家。
  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奢华的住宅。
  即使在别墅区里,也算是顶级装备了。从大铁门的缝里看过去,她家光草坪就有我们的操场三分之二大。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两个巨大的喷水池,明亮的地灯从房子的四个角落里发出幽幽的光,照射着整座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威严得像个小小的金色城堡。
  这一切,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爸不让同学来,我们得走后门。”下车后,王愉悦带着我,我们绕了很大的一个圈,来到一个小铁门前。
  她掏出一把钥匙,利索地开了那扇门,左右看看对我说:“进。”
  那是一个小花园,从小花园走到于家的那幢房子,大约还有二三百米的路程。不知为何,从走进于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了一股寒冷的气息。不知是因为这个屋子太大,抑或装修风格过于冷酷,我居然有些微微发抖。
  走到门边,王愉悦把我拉到鞋柜旁,让我藏好。她对我说,“这个时间她爸不在,但是她家佣人在,比她爸还要凶。待会儿我引她出来后你就进去,然后直接上二楼,左边第一间房,安朵就在里面。”
  王愉悦说完,让我藏好,自己先跑进了客厅,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她和佣人真的吵起来了。
  “你怎么回事,连大门都不关,太不注意安全了!”
  “不可能,我亲手关的。”
  “你关的我怎么进来的呢?而且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今晚给她吃什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爸不在的时候你就虐待她!”
  “噢,你胡说什么!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翻墙进来的。”
  “谁翻墙了,你不信你自己出来看,大门明明就是开的!”
  我把身子贴紧墙,眼看着她俩一路吵出到外面,我赶紧溜了进去,一口气跑上了二楼,按王愉悦所说,推开了左边第一个房间的大门。
  进门的那一刹那,我吓呆了。
  我看到了于安朵,她的手腕和脚腕都缠着臃肿的纱布,双腿被某种东西固定在床上,两只手被固定在身子两侧,整个背部则完全贴合着靠在床的靠背上,腰部也被用同样的方法固定了起来,像一个字母“L”一样端坐在床上。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为什么她变成了这样?她的家人怎么能这样对她?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传说中的“于秃子”干的吗?
  橘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瘦削的脸,我慢慢走近,她好像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认出我来,微笑着说:“马卓,你终于来了。”
  她居然还在笑,而且笑得那么情真意切。
  我试着拉了拉她的手臂,动不了。她显然是绑成这样已经很久了,用来固定纱布的既非绳索也非医用胶带,而是一种特制的橡皮圈,项圈和纱布的接口处有深深的勒痕。看来她一定挣扎过。
  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心里只有两个字:救人。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打开各种抽屉和橱柜,企图寻找什么可以帮助搞开那些橡胶圈的利器,她看出我的意图,口气淡淡地说:“别浪费时间了,在这个房间,包括这座房子,你都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拿出电话。
  她惊叫着说:“不要,你先听我说话好吗?”
  我在她床边坐下,急切地问道:“到底是谁这样对你?”
  “我自己。”我疑心她是因为服用了镇定剂,所以看上去才那么心平气和。“真的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的问题。他们是没办法。”
  “为什么?”
  “陪我说说话吧。”于安朵说,“这些天除了王愉悦来看我,我都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好寂寞的。”
  屋内亮着唯一一盏小壁灯,她却要求我关上它。
  “关了吧,这灯光照得我很累。关了灯我们再说话。”我依她言关掉了灯,月光立刻从窗帘缝隙里投射进来,照到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全身只剩一对摄人心魄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像一个透明的白瓷娃娃。原以为于安朵是个一碰就会伤人的刺猬,失去了攻击力的她,才让我明白“校花”是怎么一回事。她真的很美,美得让人舍不得多看一眼。
  “有他的消息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怎么你没去看他吗?”
  我摇摇头。
  “其实,我知道你爱他,我也知道他爱你。”于安朵说,“我只是不愿意服输,是不是傻得够戗呢?”
  “别说这些了。”我站起身来说,“我得想办法替你松绑。”
  “放心吧,我爸回来会替我松的。”她说,“他临出门的时候我又犯病了,他只好这么做。不过他今天可能有事,应酬得有点晚了,所以,我就被绑得久了一点点。”
  “你到底什么病?”我问。
  “我爱自杀,”她很轻松地说:“我尝试过许多许多的死法,跳楼,安眠药,割脉……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我雇了我们班一个女生替我偷安眠药,她妈妈是开药房的,她每次都到店里替我偷一小点儿。我策划良久,积少成多。终于一个月之后,我有了七十颗安眠药。那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我躲进厕所里,耐心地把它们全部捣成碎颗粒,然后倒进牛奶杯里一口气喝了。可惜安眠药是不容易溶于水的,我那时候小,不清楚状况,杯子里的碎碴很快被佣人发现了,所以我刚刚睡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被抬进医院里洗胃。可是虽然只有十五分钟,我却好像做了无数个梦,梦里他带我飞,看见许多只五彩的鸟,每个鸟嘴里都叼着一朵玫瑰花,我趴在他背上,空气里全是玫瑰花的气味,我的嘴巴里也全是那种醉人的芬芳……后来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看到我爸爸气得发青的脸,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又拔了针头从医院的楼上往下跳,有个护士从我背后抱住我,她吓得尖声大叫。我超喜欢那种感觉,把人吓得浑身发抖,真的很爽。后来,就好像上瘾一样,我开始渐渐喜欢上自杀的感觉。而且,你知道吗?每当我死一次,他就会回到我身边一次。死亡线就像两端系着我和他的弹簧,我越是靠近它一次,他就会从离开我的尽头弹回来一次。我们就这样玩着弹来弹去的游戏,多有意思啊。”
  我提醒她:“可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你就算付出生命,也救不了他啊!”
  “我救不了,我爸可以救。可惜我爸爸不许我们来往,他从来就没允许过,所以,他要弄死他,他不要他活。马卓你知道吗?每个人的身上都拴着一根死亡线,这头连着自己,另一头就连着他爱的那个人。我没办法了,再也没办法了,我就想到了你。”
  她的叙述到了这里,才把一直无法聚焦的视线挪移到我的脸上,我看到她因为自己的叙述而脸颊通红,但是她口齿仍然非常伶俐,继续长篇大论地说下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毒药提起过,我爸爸最爱的人是他的姐姐夏花。而夏花最爱的人,是她弟弟。可惜夏花走了,除了毒药,没人知道她会在哪里。所以,请你去找毒药,问他夏花在哪里,再替我去找到夏花,让她出面来搞定我爸,只有她求我爸爸才有用。而我爸爸只要肯帮忙,我想他就一定不会有事。马卓,你说好不好?”
  我还在思索她说的这些复杂的话,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你放心啦,只要他没事,他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介意的,真的,我不介意。”
  她的语气轻得像一根柔软的发丝,那么轻松,连哽咽都没有。我却像被呛住了似的一下子湿了眼眶,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拂过层层纱布,触到了她的指尖。她的皮肤滚烫的,把热气传递给我一贯冰凉的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一刻我们像一对小姐妹一样,好像忽然亲密无间了。但这样的亲密无间,绝对不是像和颜舒舒那样的,它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同情和理解。
  握着她的指尖,我们俩的心好像变成了两面光洁的镜子,互相对望着,所有的怀疑和怨恨都冰释瓦解,从此照亮了彼此心上的纹路。
  那一瞬间我的另一只手触到了我放在口袋里的钥匙,我忽然想起来,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剪刀。
  我迅速地掏出钥匙,用小剪刀替她剪掉那些橡皮圈。这是一件很费劲的工程,她对我说:“马卓,不用费劲了,我爸也该回来了,他处理这个飞快的哦。”
  我没理她,继续剪。小剪刀不太使得上劲,不行的时候,我就用牙咬。我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也曾经这样救过她。自那以后,我就跟着她就离开了雅安,飞向了一个新的天地。这么一想,我越干越来劲,拇指和食指因为太努力地剪项圈而隐隐作痛我也没停下来,直到剪掉最后一个牵绊,我坐在那里,揉着手指,动也不想动了。
  “谢谢你,马卓。”重获自由的她动了动身子说,“你真倔,比我还倔。”
  我捏着红肿的手指跟她谈条件:“你答应我不要再自杀,我答应你去找夏花。”
  “真的?”她听我这么说,两眼放光,然后就不停地点头。
  “要守信用。”我说。
  “一定!”她继续点头。
  就在这时,我听到她家楼下传来十二点的钟声,“当当当当”像是教堂里传来的一样,安详而神秘。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佣人端了一碗粥进来,她直接按了门旁的一个开关,屋里最大的一盏吊灯陡然亮起,整个屋子里连一个阴暗的角落都找不到了。她一抬头看见我,吓得大叫起来:“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朋友陪我聊天,没事。”于安朵忽然受了强光的刺激,只能眯着眼说,“你先出去吧。”
  佣人把手里的粥往地上一放,飞奔下楼了,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打电话给于安朵的爸爸。我走到门边,端起那碗粥,走到于安朵床边说:“快吃吧,别凉了。”
  她微笑着来接。我才发现她手腕上绑着很厚的纱布,根本不方便端碗。我把粥端回来,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她呆了一下,但马上就乖乖地张开了嘴,一碗粥很快就被她吃了个精光。她微笑着对我说:“马卓你知道吗?这是我三天来的第一顿饭哦。”
  “以后天天都要吃。”我说,“不然哪有力气等我的好消息!”
  于安朵显得很兴奋,很大声地回答我说:“我相信他没事,我也相信他不会杀人。我还相信,你一定可以救他!”
  门外又传来声响,我以为是佣人又上来了,转头却看到王愉悦,她的眼睛停留在我手里的空碗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怎么觉得她眼睛里有泪花?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对我说了一句极度雷人的话。她说:“老大,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不管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万死不辞!”
  (4)
  
  艾叶镇在清晨的雾色里,像一艘静静停泊的绿色小船。
  我坐的是早上最早的一班公车,跳下车的时候,八点不到。这个时间,本来应该是天中早自习结束的时候,可是我谎称头疼要去医院看病,让吴丹替我请了假。为了能赶回去上下午的课,我下了车就一路飞奔到她家,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我高声唤她的名,可是无人回应。
  这么早,她会去哪儿?
  难道,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该到哪里才能找到她呢?好在这个可怕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打消了,因为我看到了桌上的半杯茶,还散发着袅袅的热气,我用指尖碰了碰杯子,估计她只是出门了,而且门没锁,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我转身来到院子里,贪婪地呼吸着乡间清新的空气。心里想着要是有一天老了,也在这样的地方度日,应该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不明白像夏花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怎么可以耐得住乡间生活的寂寞和孤单?
  我等了她大约半个多小时,都不见她的人影。说不定她是带着她心爱的索菲・玛索出去散步了呢。这样一来,就不知道该何时才能回了。我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小山,那个曾经被他形容成“吃人谷”的地方,自从上次在那里见过不想见的一幕后,我再也没去过。
  既然她不在家,我决定先去那里看一看。
  我所没想到的是,我到达悬崖顶就看到了她。她背对我坐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坐得很直,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我叫她的名字,她转头,看到我,也不惊讶,只是说:“是你啊。”
  好像我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路过的朋友。
  这样处变不惊的人,真是人间少有。
  她一定是感冒了,才张口就一直咳嗽个不停。我到她身边坐下,发现满地都是散落的各种烟盒以及烟头,虽然悬崖顶上吹着微风,但是吹不散她身上浓得化不开的烟味,不知道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多久,咳嗽还抽烟抽得这么凶,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思考着该如何把毒药的消息告诉她,谁知我还没开口,她说话了:“你应该早点来,这儿的日出很美。”
  “你专门来看日出的?”我问她。
  “不是专门。”她纠正着,“只是顺便。”
  难道她在这里坐了一夜?
  “有烟吗?”她问我。
  我看了看满地的烟头,提醒她:“你不能再抽烟了,你咳嗽得厉害。”
  “其实我没烟了。”她拍拍口袋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那小子又要钱花,我没钱了,天王老子找我也没一分钱。”
  “为什么不回城里去工作?”我问她。
  她看我一眼说:“你知道个啥!”
  “其实我知道很多。”我说,“包括于秃子。”
  她听我这么一说,很不高兴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青草,踩过一地的烟头,径自往山下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大声喊道:“我是来找你的!”
  她转身对着我,一面咳嗽一面艰难地对着我发狠:“如果你自作聪明带来什么人的话,我可以把你杀死在这个山头上,就地埋了,你信不信?”
  “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我是来告诉你毒药的事情。”我说。
  “不管谁的事,我都不要听,你走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说完这些,她疾步下山。她走起山路来显然比我有经验,尽管我一直试图追上她,却只能听到她远远传来的咳嗽声,最后,连咳嗽声都一并消失了。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山下,再追回到她家,才发现她并没有回来,我四下张望,大声喊她的名字,均没有回音。我累得双腿打软,蹲在地下喘气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到屋里来喝杯茶吧。”
  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她依然在咳,一声比一声厉害,如果她真的在山顶抽了一夜的烟又穿的那么单薄,不生病才怪。
  “有药吗?”我问她。
  “没。”她摇头。
  我忽然想起我上次生病来到这里,就是她熬药给我喝的,她告诉我那是祖传秘方,确实很苦,但真的很有用。
  “你的祖传秘方呢?”我问她。
  她不明白地看着我。
  “就是我上次生病,你替熬我的那个药啊!”
  “哦。”她这才想起来说,“懒得熬,而且我一闻那味道就想吐。”
  “我来替你熬。”我说。
  她不信任地看着我,用半带嘲讽的口吻说:“没古装片里那么容易的。”
  我不置可否,直接走进厨房,她跟着我进来,翻了半天才找到药材,我接过,卷起袖子麻利地干起活来。
  她显然不相信我,连看我出丑都不愿意,咳嗽着走了出去。
  我在熬药的时候她走到我身后,终于有些信服地问我:“你怎么会这个,现在的女孩们连生火都不会的。”
  “五岁就会了。”我说,“我是乡下长大的,奶奶身体一直不好。这是我小时候的日常工作之一。”
  她没再说什么,披了一层薄薄的被子,佝偻着身子,搬了一张矮脚凳坐在我旁边。我从柴垛里抓了一把草卷起,伸进灶膛里。除了柴火发出毕剥的声响,周围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依然在想,我该如何跟她开口说毒药的事。
  嗅着药香,我像是又回到了当年煎药洗衣做饭的岁月,隔着薄薄的雾气瞥了一眼身边抱着一个茶杯喝水的夏花,她们真的太像了。瞥她的一秒对我而言,像是一场上帝赏赐的时空穿行的游戏,虽然只有一瞬间。
  “你长得很像我妈妈。”炉火把我的脸烤得红扑扑的,我有些燥热。
  “不可能,”她笑着,不当真地说,“你妈多大岁数了?不能像我这么细皮嫩肉吧。”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哦,是生病?”她饶有兴趣地问。
  “是因为钱。”我说。
  我总算在她脸上看到一点点吃惊的表情。
  我说:“她不止一次跟我说:‘钱是个害人的东西,不能多,够花就行。’可惜她最后还是死在‘钱’字上。”
  “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算正常。”她的“吃惊”又收回去了,换回满不在乎的语气,喝了一口茶水,接着大声咳嗽起来。
  “你为什么会躲在这里?”我问。我有把握,这一次她会回答我。
  可惜她只回了我三个字:“我愿意。”
  又败给她了。
  我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怎么没看到你的苏菲・玛索?”
  “死了。”她说,“也不知道怎么了,前几天就开始不吃不喝,跟害了相思病似的。昨天晚上终于撑不住了,所以我连夜把它背上山埋了。”
  原来如此。她心里一定难过,才会不管不顾地在山顶坐一整夜。
  “我最后一个朋友也没了。”她难过地说。
  就在这时候,我的电话响起,我看到屏幕上“阿南”的名字一闪一闪,赶紧扔掉了手中的柴火,走到了门口才接起电话。
  “方便接吧?”我听到他那边嘈杂的声音,好像是早饭时间,有人在给他递馒头和水。他对那边的人说:“你们先吃,我给我闺女打个电话。”听到他用这么亲热的称呼对别人说起我,我心里一热,说出口的却是谎话:“刚下课,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大概还有几天吧。”他说,“就是刚才看手机快没电了,赶紧先跟你说一声,怕你打给我的时候打不通会担心。”
  “知道了,你忙吧。”我生怕穿帮,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厨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蹲下来看着药罐说:“我爸。”
  “我又没问你。”她说。
  “我爸去四川了。那里发生特大地震的事你知道不?”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哦,我差点儿忘了,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连广播都没有,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与她无关,她怎么可能知道?
  “五月十二号,我老家四川汶川那边发生了7.8级的大地震,死了不少人。现在好多人都在忙着救灾呢。”
  “靠!”她在上衣的口袋上摸来摸去,居然又被她摸出一根香烟,从炉膛里拿出一根正在燃烧的粗一点的木条,就着一丝火星点燃那根烟,一边咳嗽一边说:“今年真是个灾年。祝大家好运吧。对了,夏泽那小子有好长时间没来了,以前还知道过个十天半月的送点吃的给我,来陪我说说话什么的。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跟什么人鬼混到一起了?”
  我沉默,仍然说不出口。
  她见我不说话,又打趣我:“你来,是找我诉苦的吧?”
  不容我辩解,她又说:“其实你也不必气他,他其实还是个小孩子,风流是风流些,人真的是个好人。我跟他其实也不算亲姐弟。我七岁的时候我妈死了。八岁那年,我爸娶了他妈,生下他没多久,我爸就坐牢了,他死在监狱里那一年,他妈也病死了。再没人管他,我只好管他。我那时也没正经工作,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第一次出去偷,是因为我的生日,他想给我买条项链,后来我知道了,把他打得个半死。再后来为了生活,我只好跟了个老男人。为此,他差不多有半年没有理我。我们在一起就吵架打架,不在一起了又不行。像我们姐弟俩这样的,只图混个生活,能吃饱就不错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挺喜欢你的。你能容忍,就多忍着点。不能容忍呢,也别为他难过,多不值得呀。你说是不是?”
  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这么多的话,也许是因为感触深,也许是因为卸下了内心对我的防备,但对此刻的我来说,却更加无法将原本该说出口的话说出口,我踌躇着,嗫嚅着,锅里的药煎开了,味道更加浓郁。火塘里不旺的火苗催出太多烟雾,我也像她一样咳嗽了起来。
  她扇了扇鼻子,把烟头丢进火炉,大声咳嗽着站起身,说:“不行了,辛苦你在这儿再待会儿,我得到屋外透口气去。”
  “毒药被抓起来了,杀人嫌疑犯,定了罪就是死罪。于安朵又自杀了,被绑在家里的床上。夏花,只有你能救他,去找于秃子救救他吧!事情再拖下去就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了!求求你了!”在她站起身准备走的那一刻,我终于把徘徊在我心头许久的词组组成了几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句子,对她大声地喊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我,像是瞬间失忆的木偶一般,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木讷和疑惑。
  我对她重重点头。
  她手里的茶杯终于摔在了地上,像一枚迟到的炸弹。
  (5)
  
  那天,我和夏花一起回到城里。
  “你回学校等我消息。”她塞给我一个写着电话号码的小字条,在风里跟我挥挥手告别。然后,她一边转回头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一边把帽子拉起来,整个盖住她的头。跟我从艾叶镇出来时,她特意换了件帽衫,搭配她身上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半个腰都露在外面,整个人显得邋里邋遢的。
  我从汽车站打车到学校花去十五分钟时间,一路上我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那张字条被我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回,思忖着是该何时联系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等等再说。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在午休。我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把下午上课的书拿出来。正准备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发现有一双眼睛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死死地盯住我。
  不用说,自然是肖哲。
  “好些没?”他用一本化学笔记本挡住自己的半边脸说话,一方面起着消声作用,一方面可以隔绝窗外时不时走过的午休巡查人员的视线。
  “好些了。”我打发他,说,“我要休息一会儿。”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他从桌子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他宝贝的方便碗面,上面居然还用透明胶带固定了一根马可波罗的火腿肠。他非要从桌子下面传给我。我推了半天他都不肯收回去,我只能接过来,随手塞进颜舒舒的桌肚里。
  一转头,我却发现了王愉悦的身影,上一次她站在那里,是作为于安朵兴师问罪的主力干将。这一次显然不是,隔着窗户,她对我又是招手又是挤眉弄眼,意思是叫我出去一下,看上去很着急。
  我刚刚走出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她就塞了一个饭盒在我手上。
  “吃吧,老大!”她慷慨地说,“中午本来想陪你吃饭,结果你不在。我想你可能没吃午饭,就顺便打了一份,刚才在校园超市热了热,你快趁热吃!”我正犹豫着,眼见肖哲气鼓鼓地跑了出来,他二话不说从我手上夺过饭盒,往王愉悦手里一塞,说:“拿回去,走!”
  王愉悦才不怕他,她上前一步,看着肖哲的鼻尖说:“你谁呀你,一边儿去!”
  “我让你――走!”肖哲伸出一根手指,从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划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终点指向走廊的那一端:“回到你自己班上去,否则我告诉你们班主任,你这纯属跨班交往!”
  我看不下去了,推了一把肖哲,低声说:“回教室去,这没你的事。”
  肖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很不屑地说:“黄鼠狼给鸡拜年,猫哭耗子,王愉悦同学,你的伎俩太低级了。马卓上当,我可不会上当。这个便当你拿回去,否则万一造成食物中毒,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我从王愉悦手上接过饭盒,对肖哲说:“你现在给我立刻回到教室去,你要是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永远不跟你说一句话!”
  这才总算吓住了他。他昂着脑袋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对王愉悦“哼”了一声。
  “摊上这么个追求者,老大你的日子真是比较难过啊。”王愉悦并不觉得受委屈,反而同情我的命运。
  “他姐回来了。”我说,“应该是去想办法了!”
  “太好了,老大,我就知道你能搞定!”王愉悦力大无比,捏得我的手生疼生疼。
  下午的课间我一直在忙,除了去医务室替夏花配了些糖浆和消炎药,还去了王愉悦他们班,把洗好的饭盒还给她。
  她双手握着饭盒,激动地说:“谁让你洗的这么干净,真是罪过!我来洗就好了啊!”
  我说,“谢谢你的饭。不过以后也不要再帮我打饭了,我不太习惯这样。那个,钱我就不给你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照顾你是我的荣幸啊,老大!”她态度执拗,“从今天起你晚上不用去打开水了,全包在我身上!“
  “快别!也别叫我老大,”我急于纠正她,“你哪来那么多老大,我可不是于安朵。”说完这最后一句,我自己觉得有些失言,她也略微沉默了一下。
  “其实,安朵是个好人。”她靠在他们教室门口的柱子上好一会儿,才对我说:“我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了,我家除了我,还有两个弟弟,根本没钱让我读书,如果没有安朵,我只能上到小学毕业。她一直帮助我,从不嫌我寒碜,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分我一份。所以,不管别人觉得她如何,我始终觉得再没人比她更善良了。要说她有什么不好,就是为爱情太奋不顾身,不懂得保护自己。”
  我点点头,除了点头,我不知道怎么来表达我的心情。毕竟“爱情”这个词,对于我和她来说,是个不算小的禁忌。
  我正要走,王愉悦拉住我说:“马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颜舒舒照片的事情,其实主谋是大帮。大帮一直想追求安朵,苦于没有机会。见安朵和颜舒舒闹不愉快,他就想修理颜舒舒讨好安朵。照片是他拍的,颜舒舒的东西也是他偷的,跟安朵没有直接关系的。后来毒药为颜舒舒的事跟大帮协调,他告诉大帮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不会跟他抢安朵。大帮才答应把照片以及偷来的东西一起还给毒药。安朵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哭啊哭,她说她还是会等,等毒药跟你分手,再跟她和好。不管多久,她都会等下去。但她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去拆散你们,还让我以后都不可以为难你。因为她觉得如果那样做。她会输得更彻底更没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有些误解她了呢?”
  上课铃声就在此时响起,电铃就安在王愉悦他们班教室的门前,所以响起来震耳欲聋。我觉得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我麻木地站在原地,没来得及再回复她什么,王愉悦已经快步闪进教室了。我缓缓地往自己教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她刚才说过的话:
  “他告诉大帮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不会跟他抢安朵。大帮才答应把照片以及偷来的东西一起还给了毒药。安朵知道这件事后一直哭啊哭,她说她还是会等,等毒药跟你分手,再跟她和好。不管多久,她都会等下去。但她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去拆散你们,还让我以后都不可以为难你。因为她觉得如果那样做。她会输得更彻底更没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有些误解她了呢?”
  岂止误解她,我连他也一并误解了,不是吗?
  想明白这一点,我简直快要哭出来了。回到教室,我找到夏花给我的纸条,开始拨打那个号码,我想跟她倾诉衷肠,想了解作他的近况,想亲口跟他说声对不起。
  可夏花的手机却一直关机――看来事情还没有结果。
  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沉浸在悔意和担心交叠的坏情绪里。好在肖哲仍然在生气,一个下午他都没怎么理我,反而让我落了个清闲。
  那天晚上晚自修之前气温下降,我回到宿舍加了一件厚外套,埋着头往教室走的时候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我没理,继续往前走,她继续来撞。我转头,看到一张令我差点儿要尖叫的面孔――是夏花!
  “跟我来。”她低声说着。
  我按捺着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的一颗心跟着她。她还在咳嗽,肩膀抖动个不停,又因为瘦,背影看上去,整个身子好像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她一直将我带到学校后面的一个小操场,再来到那个假山处,才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事先侦察了地形,看来她对我们学校还挺了解。
  我们一停下,她就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二话没说就拔走了她的烟,捏成两半塞进我的裤兜里,然后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下午给她配的药,递给她。
  她说:“这是啥?”
  “药。”我说,“你收好,一定要按时吃。他那边情况如何?”
  “有家酒吧发生恶性斗殴事件,有人被捅了五刀,当场死亡。刀是他随身带的那把,他被举报,警察带走了他。”
  “你找过于安朵的爸爸了吗,他答应帮忙不?”
  夏花摇摇头说:“我觉得应该先来找你。”
  “为啥?”
  “出事那晚下大雨,你不记得吗?”夏花咳得太厉害,好一阵才能继续说话,“那晚你爸爸从我家把你接走,还有一个小子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脸盆。”
  “你确定是那天?”我愣了许久才说。一切不可能这么戏剧。
  “是的,我问他问得快咳出血了他才肯说。”夏花说,“这一次他小命都快玩没了还玩个性,我抽了他两个嘴巴他才清醒。”
  “为什么他不说?”我不明白。
  “他不爱求人。”她说,又补充:“特别不爱求女人。他自己说的。”
  我竟然泪盈于睫,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还算是他的一个“特别”。
  夏花自顾自地说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是他唯一的亲人,马卓,你恐怕不知道什么是相依为命。相依为命就是,他死了,我的魂也没了。”说完这些,她吸了吸鼻子,又把双手伸进衣服口袋里。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摸了一根烟,这一次,我没有去阻止她。她在风里颤抖地点上,吸了两口又灭了它。我好像看到她眼里有泪水,因此双眼比以前更加明亮剔透,但也许,她一直有这么一双发亮的眼睛,只是我从来没仔细看过。
  我只是惊讶,她连手指的线条都和她那么像。
  不过她错得彻底,我怎么会不懂什么叫“相依为命”?
  “妹妹,我相信你会帮他。”她说着,忽然伸出手,只一秒钟就迅速地握住了我的:“我们姐弟俩都是贱命一条,平时有的快活就快活,一落魄就被人往死里踩。但他不会杀人,他知道轻重,不会自己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要我怎么帮?”我问。
  “死者死亡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半。”夏花说,“他告诉我,那时候,他和你――在床上。只要你承认这个事实,他一定可以脱罪。”
  我的脸因为她毫无顾忌的话而变得通红。
  “我知道这事对你有难度。更何况你未成年,可是那晚你爸爸也在,如果他肯出庭替他作证的话,事情就会好办许多!”夏花语速很快地说着,手心冰凉,像一块雪球紧紧裹住我的手背。我身上所有的热气仿佛都被她吸走,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木木的冰棍。
  我忽然想起,就是在这个同样的地方,那个桀骜的少年,曾经那样不屑地转头对我说:“滚蛋吧!”
  而我从没真正“滚”出过他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命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摆不脱这样的命运,生也猜不透,死也猜不透,可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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