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饶雪漫
作者 : 未知

  初冬变作深冬的间隙里,时间的脚步是最迅疾的。以往的冬天,我常有的感觉是,好像在清晨的被窝里懒洋洋的爬起来不久,就懵懂到了黄昏,一天就此罢休。但是这个冬天,不知道是不是独自第一次在学校度过,那种感觉消失了的同时,我发现自己也更加地害怕寒冷了。颜舒舒一大早塞给我一个圆头圆脑的热水袋,告诉我它可以保温十小时。
  “你上课时缩手缩脚,好像显得特别冷,这个管用咧。”她说。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颜舒舒是个好姑娘,她一直在对我付出,我无以回报。孤儿马卓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实在遗憾。可我又不能拒绝她的关心,因为我知道,那样她只会更伤心。
  她挽着我的手,我们像天中很多的亲亲密密的女生一样亲亲密密地走进教室。但是我知道,我们还是和那些女生完全不一样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为人知的过去让我无法和别的女生一样开朗明亮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亦不知道这些对我究竟是好还是坏。
  还没走到座位上的时候,我就看到我的桌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尽管班里的人都在埋头读书,但气氛在我看来就是显得有些怪异。
  “哇,一大早就收礼物!”颜舒舒夸张地叫起来,“来,快拆开看看是什么呢?”
  我坐下,把盒子“咚”地一声扔进了桌膛,伸手拿出了我的英语书。坐在前排的肖哲一直没回头,颜舒舒则很不满意地歪了歪嘴,一副没看成好戏的遗憾样。
  中午休息的时候,趁着肖哲出了教室,我把礼盒拿出来,递到颜舒舒手里说:“麻烦你替我还给他好吗?”
  “你这样他会伤心的吧。”颜舒舒说,“貌似他花了很多心思呢。”
  “要不我自己还给他吧。”我正要把礼盒接过来的时候,颜舒舒却把礼盒拿到耳边摇了摇,面露惊讶之色对我说:“不对呀,好像不是香水,香水没这么轻。”
  啊?那会是什么?!
  “拆开看看吧。”颜舒舒说,“看看是什么再还给他也不迟。再说了,是不是肖哲送的还不一定呢,你说对不对?”
  在我没来得及表示拒绝的情况下,颜舒舒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拆除了那个包装盒,她取出来的,竟然是一条古里古怪的项链,黑色的绳子,吊坠是一把类似剑的东西,古铜色,上面还刻着很细小的字母,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只注意到剑尖,锋利得好像能挖掉别人的眼睛。
  “哦,我的天,这鬼礼物太有个性了!”颜舒舒尖叫,“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什么护身符吧,哦我的天啦,简直太太太太神秘太有味道了。”她一面赞叹一面把它举得高高的反复欣赏。
  我连忙把她扔到一边的盒子拿过来,在里面找到一张白色的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简单的字母:XZ。
  我把那张纸团成一个团,奋力扔出去很远。
  是他!夏泽!
  颜舒舒双肩一耸,眼巴巴地看着被我扔出去的纸条,怯怯的说:“昨晚还说没收到情书,今天被我捉到证据了吧?”
  我无奈地看一眼颜舒舒,懒得和她解释。
  无知,愚蠢,浅薄,下流。我简直不能找到比这些更适合他的形容词。金金银银,花花草草,这些庸俗不堪的破烂玩意,用来点缀他的花花肠子再好不过。就算天中的女生个个都以拜倒在他的脚下为荣,我也丢不起这个人。更何况,不知他到底送过多少女生一样的东西呢?一想到这个,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从颜舒舒手里猛地夺过那个挂坠,往盒子里一塞,就往教室外面冲去了。
  我要去找于安朵,我要让于安朵转告他,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统统都告诉学校,甚至报警,信不信随便他!
  可是我还没冲到于安朵的教室就被人拦住了,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女生,一个我以前好像从来都没见过的女生,举着那个倒是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的手机用一种老朋友般的口气对我说:“马卓,麻烦你接个电话。”
  来得正好!
  “卓妹妹,想我不想?”他哈哈笑着,似乎还打了一个哈欠,拖长着声音说:“要说实话――”
  “想你去死!”我冷笑一声,“谢谢你的礼物。”我把礼盒撕掉,捏着那根项链不像项链狗牌不像狗牌的东西,飞奔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将它重重地摔进去,坠子甩在铁质的垃圾桶桶壁上,发出一声“�纭薄�
  我对着话筒大声说:“听见没?可惜它只配待在垃圾箱里,因为选它当礼物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垃圾。”
  他好像终于沉默了几秒钟,才懒懒地说,“瞧您的脾气,没人教过你要做一名淑女吗?”
  “我警告你,你别再缠着我。”我说,“否则我总有一天把垃圾桶扣在你头上。”
  “有趣。”他说,“我无比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你真不怕死是不是?!”我威胁他。
  “怕呀~”他拖长了声音,很快又补充道,“不过死在马小卓手里,我心甘情愿。”
  我咬牙切齿:“好,那你等着!”
  “等等!”他说,“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说今天我不仅能见到你,而且我要吻你。如果我做不到,你就用那根项链把我勒死也好,垃圾桶砸死我也好,我都由着你。但如果我做到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人。”
  凭什么!
  “不赌!”我对着他大喊。
  “又喊!”他说,“才提醒过你要做淑女,这么快就忘,不教训简直不行,就这样吧,马小卓,我跟你赌定了,你愿意不愿意都得这么着!”
  说完,他把电话给挂了。
  我被他气得全身发抖,我真想骂粗话打人甚至杀人!我捏着电话,看着那个眼巴巴的追过来,等我把电话还给她的女生,终于找到了出气筒:“他给你多少钱啊,你做这种无聊的事!”
  女生被我吓到,小小声声地对我说:“他是我哥……”
  哥!像毒药这种人能够猖獗,就是世上这些自作贱不可活的“妹妹”们太多了些!我把电话狠狠地往女生怀里一摔,用力踢了一脚地上那个盒子然后气呼呼地往教室走去。刚走两步,我转回头,只见那个女生正趴在垃圾桶上往垃圾堆里眺望。真叫人绝望――如果她是我妹妹,我早就一个巴掌掴过去了。
  谁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踏进教室,就闻到一股香水味,很好闻的味道,浓而不郁,满教室都弥漫着。而颜舒舒,正趴在座位上,双肩抖动,一看就是在哭。在我们座位前面的地上,我看到一个被摔得粉碎的小瓶子。
  这正是香味的源头。
  我的天,难道这世界还不够乱吗?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拍拍颜舒舒的肩,轻声问她:“怎么了?”
  没想到她竟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八卦婆!”肖哲回身骂她,“算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你就别讲她了。”我说肖哲。
  颜舒舒忽然停止了哭泣,她埋下头,在书包里一阵乱翻,翻出好几张一百的红色钞票,站起身来努力往前倾,把那些票子一把拍到肖哲的课桌上,嘴里喊着:“我们两清了!”
  肖哲头也不回地把那些钱扔回颜舒舒的课桌,颜舒舒又再扔回去,肖哲又再扔回来,颜舒舒又再扔回去,教室里的同学们见此情景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在大喊:“不要给我啊,我正好没生活费了!”上课铃声响起,老爽抱着教案从外面走了进来,我赶紧把散落在地上的钱和桌上的钱都收拾起来,一股脑儿塞进了我的桌子。
  “有什么事放学再说吧。”我小声对颜舒舒说。
  她用力擦了擦已哭得红肿的双眼,对着前方小声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还好,这一回肖哲没有再回击。
  下午是考试,连考两门。一直到晚上去食堂的时候,我才有机会问颜舒舒她和肖哲到底是怎么回事,颜舒舒说:“我就是问他为什么还没把香水送给你,他就生那么大的气,怪我不该在你面前乱说,又说什么香水买来压根就不是送你的,是送给他姨妈的生日礼物,谁信啊?你说像他这样胆小如鼠的人,算什么男人啊。”
  我把几百块钱整理整理塞回颜舒舒的口袋说:“他说的一定是真话,是你瞎想的吧。他好好的送我香水干嘛!”
  “那怎么会?”颜舒舒说,“那他买之前一再问我什么样的女人该用什么样的香水,还拿你来举例,真当我是傻子不成?我看他八成是今早给别人的礼物抢了先,心里不舒坦,拿我出气!”
  眼看颜舒舒越说越激动,我也没法再劝下去,只好无奈地闭了嘴。
  “噢,对了,你的神秘护身符呢?”颜舒舒说,“我都差点忘了,到底谁送的呀,能送护身符,等于生死相许呢。马卓呀马卓,到底是谁对你如此倾心呢?”
  我用力推她一下,提醒她不要胡说八道。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了他,真的是他,穿的还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和于安朵站在食堂的外面。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在想:于安朵的脖子里,是不是藏着同样的一条项链?不过这想法只恍惚在我心头一闪,我接下来就反应过来,转身想逃,但很快我镇定了自己,我为什么要怕他,光天化日之下,他敢把我怎么样?想到这一点,我拉住颜舒舒的手,飞快地往食堂里走去,颜舒舒也终于将八卦之心从我身上转移开去:“喂,看见么,毒药来会情人了,于安朵真有心计,居然给他弄了套校服,怪不得他来去自由!”
  “你别看了。”我拉着她加快了步子。
  “于安朵漂亮吗?我怎么也没觉得。”她低声说,“美女要有型,我觉得于安朵没型。”
  又不是她女朋友,真不知道她急什么。可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往那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正放到她的肩上去,她笑得很甜,他们好像根本就没发现我的存在。或者说,他们的心里眼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人的存在。
  我的心里升起的味道很怪,非常怪,相当怪。如果非要比喻,我只能说,像一个没熟的苹果忽然被人在水泥地上要命地蹭了一下,表面一层脆弱的皮顷刻间化为乌有,成为地上的泥沙。这种味道让我有种要窒息的错觉,我在啃着一块红烧排骨的时候,发现自己牙疼得要命,难道是长智齿了吗?噢,好像肚子也开始疼,为什么我全身都不对劲?
  颜舒舒吃饭也不安稳,到处跑去跟人说话,绕了一圈后她回到我对面,苍白着一张脸压低声音对我说:“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她一向这样一惊一乍,我没当回事。
  但她低头吃饭再不说一句话的样子还是让我相信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直到吃完饭出来,我没有再看到他,也没有再看到他和她。不管出什么事,只要这些事跟我无关,我都懒得去管。这时的我,只求自己平安就好。
  说来很自私,但也很实际。
  但颜舒舒开始不正常是真的。等我们吃完饭了快走回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听说我们学校有人得罪了毒药,他们来了一大帮人,今晚要拿他开刀。而且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颜舒舒说到这里,左看看右看看,这才继续说,“你能猜到是谁吗?”
  我当然能猜得到。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弥漫全身,他到底还是不准备放过他。
  “姓肖的脑子有屎,好端端地去惹这帮人。听说他们带了刀。”颜舒舒忧郁地说,“这回是麻烦大了。”
  “告诉学校!”我对颜舒舒说,“你快去打电话给你舅舅。”
  “你疯了!”颜舒舒说,“除非我想死。”
  “那我去。”我才不信,这个世界没有王法了。
  “马卓你冷静点,”颜舒舒拉住我,“你不知道厉害,不可以瞎来。”
  “最多命一条。”我冷冷地说。
  “看来……”颜舒舒哀怨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才酸酸地说,“你还是很在乎他的,对吗?”
  什么鬼话!但我懒得纠正她。因为解释起来不仅要一大堆话,而且个中理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此时离晚自修还有一段时间,我看到肖哲坐在座位上复习功课,我决定提醒他一下,只要他不乱跑,我不信那些人敢杀到教室里来。
  而且,我想的是,如果那个叫做毒药的家伙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屈服,那他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是什么?我七岁起就知道,有勇无谋的人,永远不必害怕。像我那个整天喊着打打杀杀的小叔。从他昨晚和今天早晨轻浮的举动来看,他正是这样一个莽夫。我不要怕他,我暗自下了决心,随便他来哪一套,只要敢伤害到我,我绝对以牙还牙让他死得其所!
  但是,事情好像并不像颜舒舒描绘的那么恐怖。一直到晚自习过了一半,都没见任何风吹草动,想必他也只是吓吓人,这下没准跟于安朵在快乐约会,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了。教室里的香水味犹在,真的是很好闻的味道。我对香水的了解和感知很少,除了她。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用的香水是什么牌子,那味道一直伴随她,甚至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那味道不如现在闻到的这般浓烈,但于我,那就是她的象征,是她的护身符。
  我甚至在想,如果她在,对付夏泽这种小流氓,简直就是小菜一碟的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看到肖哲站起身来,往教室外面走去。
  “喂!”颜舒舒喊住他,“你去哪里?”
  “上厕所。要打报告吗?”肖哲说,“就算要打,你也不是班长。”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别去了。”颜舒舒小声说,“等下了自习再去吧。”
  肖哲很不解地看了颜舒舒一眼,还是走出了教室。只见颜舒舒在座位上坐了半分钟左右,就跟随肖哲冲了出去。
  我埋头做我的数学试卷,十分钟过去了,他俩谁都没回来。我这才发现,我捏着笔的手心,竟然全都是汗。
  但我知道,我不能动。我不想中谁的圈套,我相信,如果他真的做了错事,自有人会惩罚他,但不是我。
  我不是佐罗,很遗憾,这一点,是他教会我的。
  
  
  眼不见心不烦,我决定回宿舍。
  我背着大书包抱着一大堆书走出教室的时候,颜舒舒和肖哲还都没有回来。
  这时候的校园如此静谧,只有几粒寒星,在天空的北面微微颤抖。我喜欢令人沉静的东西,星星算一样。在县城的老家里,我的小床紧挨着窗口,天晴时能看到朵朵星光。星空也是有脾气的,四季虽然往复更替,却也有时更明亮些,有时更暗,叫人捉摸不定。我仰头看了半天星星,脖子也酸了,于是扯出毛衣的帽子,套在头顶,开始加快脚步。差不多是慢跑,平时十分钟的路程,我只用一半时间就已经到达。
  学校为了省电,楼道里的灯要到放学前十分钟才开。我只能一个人慢慢踱进黑暗的楼道里,摸索着上楼。
  不知是不是由于黑暗,我的耳朵显得特别灵敏。才上到二楼,我就好像听到楼上传来什么�O�O的声响,听上去又不像老鼠又不像脚步声。我不愿意承认我是害怕,但是我的手还是有些微的发抖。我把书抱在胸前,又上了一层楼梯,刚刚打算迈步向前,才看到在楼梯拐角那里,居然真的坐着一个人。
  我没有凑近看,能看清楚的只有那双在黑暗里烁烁闪光的眼睛。但是只有那双眼睛,就令我一下子辨认出来:那是于安朵。
  她应该是蹲在地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蛰伏在那里许久的一只猫,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浓烈而独特。
  此时此刻,她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是等人?
  这个女孩虽漂亮却古怪,每次见到她,我都有些说不出的紧张,感谢漆黑的夜幕给我借口,我并没打算为她停留,而是侧身错过她,继续往楼上走去。
  可就在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发出了突兀的声音:“妓女!”
  她的语气口吻,居然与记忆中那个瓮声翁气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随着这声冷静的侮辱,我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时光仿佛倒退的过山车一般哗啦啦向我脑后驶去,冰凉从脚底往上渗透开来。
  她是在骂我吗?哦,如果是的话,她一定是疯了。
  时隔如此之久,我以为我已经离那些“恶”相当遥远,我以为已经再也不会有人洞察到我身上所携带的那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不友好和敌意,可是没想到它还是会随着那两个字排山倒海轻而易举地侵袭了我。
  我的脸红了,飞快跑上楼去,一秒钟也不愿等。
  我的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而且我也已经分辨不清到底她还有没有再说话。我一口气奔到我的宿舍门口,迅速拿钥匙开门,仍然在喘息。
  可是“意外”远远不止这一个,就在门推开后,我失声大叫,坐在我床边的竟然是他!而且他正对着窗外那点暗淡的光在津津有味地翻看我的语文笔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欢迎回家。”他合上了书本,对我作出一个敞开怀抱的动作。
  好像我们早已经约好,而他只是专程等在这里一般。
  “你到底要干什么?”
  “想知道,就把门关起来。”他慢悠悠地说。
  “我不想知道,你最好马上从我这里滚出去。”我大力把门拍开,大声吼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小卓,冷静点。”他丢掉我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不顾我的反对,把我身后的门一把关上。
  “最多还有十分钟。”他说,“这里会人来人往。如果我当着大家的面亲了你,你说会不会上天中论坛版的头条?”
  “你也没好结果。”我说。
  “我?”他毫不顾忌地纵声大笑,“我顶多就是被你们这里的保安拖出去,天中的保安很菜的,揍人都不会。而且你说,像我这样天天往局子里跑的人,我怕个啥呢?”
  他的话的确让我放弃了放声大叫的念头。是的,没错,他说得对,顶多再过十分钟,这里就人来人往,我从晚自习上提前跑出来,而他呆在我的宿舍里,楼下还坐着他一脸恶意的女朋友,我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我别过头去,只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们还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永远都不会交集。
  “她在楼下。”过了半晌,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满不在乎地说,“不是她我怎么能上得来呢。”
  这下我就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你在吃醋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疑惑的眼神,他又把它当成一种嘉奖,且越来越靠近我,“我最讨厌别人拒绝我的礼物,而且你还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如果是别的女人,我早折了她的脖子。不过既然是马小卓的话,我想,我还是遵守我自己的承诺,亲手替你戴上它比较好。”
  他一面说一面从脖子上取下那在垃圾桶里呆过的“垃圾”。
  这竟然真的是他随身带的东西。
  “记得那天你说到护身符。”他说,“没错,这是我的护身符,我把它送给你,你知道意义何在吗?”
  我想躲。但我不敢躲。走廊里好像真的已经传来别的女生的脚步,我没有挣扎,戴就戴吧,他戴了我还可以再扔。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无声无息地在这里消失。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没有成为新闻人物的勇气。
  他满意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满意地替我戴上那个鬼东西。然后,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吻了我。
  当我明白这是一个“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这个吻当然不美妙。我甚至羞于用任何词来描述它。那一瞬间,我只是想起了那些螃蟹。去年过年时,阿南拎回来许多只活的螃蟹,奶奶把它们放在一只大桶里,用刷子刷它们的身体。半夜时,它们纷纷吐出泡沫,无数只脚在桶壁上发出摩擦的声音。我一直以为,那声音荡漾着一股邪气。因此半夜时总是早早入眠,害怕听到。然而此时此刻,它们却仿佛聚齐在我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在这样的声音里,我简直无法逃遁。
  我死死的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张开呼吸困难的嘴,狠狠地咬下去。
  “靠。”他轻轻喊了一声,把脸从我的脸上移开。我连忙瞪大眼睛,亲眼看着他舔了舔带血的嘴唇,然后,他很开心很开心地笑了,他用力一搂我的腰,我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快被他从腰部断成两截。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用一种让我非常非常不舒服的口吻说:“马小卓,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他丑陋的脸和丑陋的嘴唇。我竟然被这样粗鲁的人剥夺了属于我的第一个吻。简直是,奇耻大辱,旷世之羞。
  就在这时候,我敏感地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本来就没完全关好的门好像被谁“吱呀”一声又推开了一些。
  我吓得一转头,猛地往身后望去。
  是于安朵。
  她的身子半个露在门外,大大的眼睛像被人挖掉两块瞳仁,仿佛因为剧烈的疼痛,破碎的眼泪哗啦哗啦流个不停。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哭,面无表情却泪流满面,刹那间,我竟然想起成都的雨,而她娇美的脸就像一扇透明的玻璃窗。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泪无声无息,不像那些硕大的雨滴。我被那样的哭吓到,想张嘴,却一个解释的词都吐不出。
  说来也可笑,此情此景,我能解释什么呢?
  不过一秒,于安朵转身跑掉了。
  我猛地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去追她,他却转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地说:“那个姓肖的,现在在教室,你说我还他一瓶开水,会是什么情况?”
  我虚弱地对他说:“你不要乱来。”
  “再说一次。”他命令我。
  “你会有报应的。”
  “继续。”他挑衅。
  我终于敢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很大,眼珠非常非常之黑,以至于我能从里面看到我自己――一个无比狼狈,缩头缩脑,眼神闪烁的我自己。待我还想再看清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唇又要命地靠过来,在我的唇边,无比轻柔的力道,轻轻地辗转了好几秒。
  “不要再做坏事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努了半天力,说出的居然是这样半句废话。
  “你是在为别的男人求你自己的男人吗?”他笑起来。
  “不!”我回转脸,用力挣脱它。可是我没有成功,我到今天才发现,男人的力气居然可以这样大,他只不过伸出一只胳膊,我就动弹不得。
  “不过你要是说不,我就饶了他。”说完,他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捏起挂在我胸前的那个护身符,对我说:“我警告你,不许取下,更不能丢,否则……”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在我的脑子控制不住地跟随他的话语想像了许久之后,他才公布答案:“否则会死人的,信不信由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说死人,我倒是越想把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向他的脸上扔过去。我真想看看,马卓是个什么死法呢?
  或许他说的“心里不怕表面装着怕”,就是这样子的?
  不知是不是为了破除他对我的预言,我动也没动。
  他的语气又变得出奇的温柔:“马小卓,我泡定你了。你是我的,你记住。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以后,要是有别的男人敢对你有非分之想,那他就会死得很难看。”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像松掉手中的秋千一样,松开我的腰,取了放在我床上的那顶熟悉的卡车帽戴在头上,最后走到我身边,亲了亲挂在我胸前的那个护身符,又捏了捏我的脸,说:“再会。”
  然后,他打开我宿舍的门,扬长而去。
  我的头脑,仍旧一片空白。空白得像刚刚粉刷一新的屋子,白得掉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听觉才恢复过来,听到整栋教学楼和楼底鼎沸的人声。
  灯亮了。
  晚自习结束了。
  宿舍的人都回来了。
  而我,仍然站在宿舍的中央。不知所措,像只拔了毛的傻公鸡。
  我走到自己的床边,拖了鞋,钻进冰冷的被窝里。两手抱着膝盖。我的嘴唇仍然释放着灼热的气息,这气息太强烈太强烈了,我甚至不敢伸出手指去触摸,害怕被灼伤。
  我没有脱衣服,整个人滑进被窝里。
  胸前的护身符直指我心脏的方向,我的幻觉告诉我,它随时都会在那里划一个小口子,把我的心取出来,去送给那个叫做毒药的人。任他把玩,任他尽情的观看甚至品尝。
  颜舒舒好像在我的床边坐过一阵,也好像喊了我的名字。不过我都没有答应,也没有回转身来,我想她一定知道我在哭,所以她没有继续打扰我。我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睁睁的看着宿舍那面灰暗的白墙,泪如泉涌,无法遏制。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我不知道,眼泪离我很久远,我已经想不起它的滋味的时候它忽然来袭,令我全身虚脱。可我知道,就算我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也没法跟于安朵的眼泪相提并论,我想我真的能切肤体会并理解她的痛苦,我就像一个被灌了迷药的可耻的小偷,偷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自尊,骄傲,梦想,爱情,一切的一切,纵然我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可事实就是事实,再也无法改变。我还想到我莫名其妙被别人掠夺走的那个吻,想到阿南,如果这一切被他知道,在痛恨毒药的同时,他会不会也对我感到失望,我应该反抗的,不是吗,我怕什么呢?哪怕被一刀捅死,我也不应该用我的软弱来成就他的流氓行为。
  迷迷糊糊,我几乎快要睡着了,才仿佛听到女生宿舍忽然传来的惊呼,宿舍的灯也好像忽然亮了,楼上楼下一片沸腾,我听到很多人在来回跑动,颜舒舒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了门外去,大约一分钟后,她回来了,尖叫着说:“不得了啦,不得了啦,毒药跟于安朵说分手,于安朵跳楼了!”
  我想坐起来,可是我全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觉得我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灵魂飞出身体,只余一个无用的空壳。
  
  
  天中的图书馆,是一幢小小的红楼。坐落在花蕾剧场和主教学楼中央偏北的位置,好像一个温馨的花房一样小而宁静。也只有走进它的人,才会惊叹这里原来装得下这么多的书,像一个神奇的巨型收纳盒。这里通常只在周末和一三五的晚自习时间才对外开放。实际上,愿意来这里读书的人并不多,因为这里从来没有武侠传奇和言情小说,更多的是古籍和枯燥的数学杂志。对于天中的学生来说,平时的学习压力已经够大,如果休闲时再不读点“有意思”的东西,那简直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他们宁愿去书报亭,购买最新体育画刊和时尚读本。只有我这种老古董才来这里。
  我喜欢图书馆的椅子,很老的红色的木头,扶手那里因为历经年代久远而被磨得很光滑,像我儿时睡过的一张床,只有躺下去许久许久,才能闻得到藏在那古老纹路罅隙里的隐隐清香。
  这是个周六的中午,冬天的阳光很奢侈地照着,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康熙大帝》,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虽然我对于自己的过去巴不得永远遗忘,历史却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喜欢的一门功课。我能记住每个年代发生的每一件微小的事件,喜欢去研究每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和性格,猜想一些在各种资料中未曾提到过的细枝末节。我在这门看似枯燥的课程里得到无以伦比的乐趣,学好它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这一天,整整一小时过去了,纵然是面对历史书,我还是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毒药的护身符贴近我最里层的衣服,此刻有些硌得慌。这个项链自从他替我戴上以后,我一直都没有取下它来。我很难去分析我为什么一直不敢取下的原因,我只是记得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的那几个字:“会死人的。”我并不是个迷信的人,只是对命运有种天然的恐惧。
  不过,感到庆幸的是,那晚的于安朵并没有出事,关于她的自杀,自始自终都是一场闹剧。后来我听说,她有自杀综合症,从小到大,她已经自杀过无数次,有时吃药,有时跳河,有时跳楼,有时割脉。她做起这一切来驾轻就熟,抑或如颜舒舒说的那样“百老汇味十足,哗众取宠”,只不过为了博掌声。
  “还有,”颜舒舒趴我肩上,宣布更骇人听闻的流言,“听说她妈是不折不扣的神经病!听说于安朵也有,只是没那么严重而已。”
  传说终归是传说,我并没有完全去相信,更重要的是,我对这些八卦完全不关心。我总是无法忘掉那一夜月光下她的眼泪,心碎至死,也就大抵如此吧。出事以后,我们曾经遇到过好多次,她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挽着王渝悦低着头离开。这样也好,我并不觉得欠她,如果真要说欠,欠她的人是毒药,她清楚这一点,就不应该来跟我计较什么。更何况在我“欠”她之前,她已将那句恶毒的报复提前说出。
  所以,当她忽然出现在图书馆,并且在我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微的惊讶的,不过我很快镇定下来,静等着她开口。
  她却良久不说话,估计是在酝酿措辞。我很耐心地等她。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不知是什么材料,近看,蝴蝶袖口似乎文着些许花朵枝蔓。微卷的头发用米白色的发圈绾成一个马尾,露出极完美的瓜子脸,干净,没有妆容。我对穿着一向没有研究,但仍然看得出这样打扮的女生才能叫清丽。天中的规定,周末可以自由穿着。于是平日里普普通通的女生们总是尽力花枝招展,可是于安朵,衣着对她不重要,不管她怎么穿,她都是美丽的。
  我的心里不知升腾起一种什么奇怪的情愫――是嫉妒?吃醋?抑或是羡慕和欣赏?
  “马卓,”她终于开口,“十二岁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问我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十二岁的时候?
  是的,我记得那年的夏天,准备上初一的暑假。我自己跟阿南要了钱,跑到镇里唯一的理发店去理发。
  我坐在那大大的陌生的理发椅上,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不够高到看全镜子里的自己,只能望到半边脸以及盘旋在头顶的那把银色冰冷的剪刀。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的妈妈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裙子,半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芬达,里面插着长长的吸管,只为给正在理发的小女孩饮。
  那一个中午,我也很渴。
  但是我心中更迫切的,是要告别长发的愿望。
  那个时候,所有在小学时短发的女生都在纷纷蓄发,只有我选择了结它。
  回忆起来,那应当是我少女时代的开端。因为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极力要求跟别人不一样的心情。
  她陷我于回忆,却显然并不在意我的答案,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十二岁的时候,我读初一。我奶奶在我开学前一天病重,我爸我妈都抽不开身。他们把学费给我,让我自己去学校报名。我胆子很小,抱着装着八百多块钱的包走在路上心乱跳。他盯上了我,在我要上公车前抢了我的包。我发疯一般一直跟着他跑,几乎跑遍大半个城,直到在一个面馆门口停下,他进了面馆,把我的包扔掉,只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百块,要了两大碗面,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怕,我把我的包捡起来,再把钱包从他手里夺回来。然后我跟他说,我以后可以请你吃面,你不要再偷了。从那以后,我们就认识了。我忘不了他吃面条的样子和看着我的表情。那天他穿得很少,看上去非常肮脏,他只比我大两三岁,但个头已经很高了。看着我的时候,是带着火焰一样的眼神。你要知道,因为他,我对一整个学校,对别的男孩子,所有的幻想都结束了。我清楚,这是爱情。十二岁的爱情,我知道有很多人都会不相信,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我认识他时,他父亲服刑,母亲生病,有一个同父异母的比他大十岁的姐姐。后来,也就是我认识他的那一年,他们都死了。父亲死在监狱里。他们也很少见面,那个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第二年的春节,大年三十,我趁我爸妈不注意,带着我的压岁钱,偷了一大堆吃的,还有我爸的烟,跑到他家去陪他。结果他把我撵出门,大声地叫我滚,我不愿意,他非要关门,我的手指差点被门夹断,回到家里,腿又差一点被我爸打断。后来,我爸为了让我离开他,把我送到南京去读初三,我没有路费,在高速路口拦人家的货车,求人家带我回家。那时是冬天,很冷,风很大,我坐在货车的后面,差点变成一根冰棍,见了面,他把我抱起来,甩得老高老高,甩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以为那就是永远,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比好多女生都要幸福。谁知道又过了一年,我十四岁,他十七岁不到吧,爱上一个比他大八岁的老女人,我跳河,吃安眠药,割脉,都没有用,他还是跟着她去了广州,我就天天哭,不上学,我爸只好把我接回身边,还带我去医院看病。我知道自己没病,但我就装病,吓我爸,也吓医生,因为这样我就不用考试了。想他的时候,我就跪在地上求上天,整夜整夜地求,希望能把他送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真的被我感动了,中考前,他忽然和那女人分手,又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才不治而愈,并奇迹般地考上了天中。我知道他很有女人缘,我一直都很容忍他,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才能在一起,只要他不离开我,不管他喜欢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你知道吗?”
  她终于说完,每个惊心动魄的词语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都是那么平静。而她的表情,也不过像刚刚结束背诵一篇冗长的英文课文,只有微红的面颊宣告了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么费尽力气。
  现在,她在等我表态。
  “可是这是你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想让她听出我的动容和震惊,只能这样回答。
  她却声音急促地问:“他的护身符,是不是在你这里?”
  我惊讶地抬眼,手下意识地想去捂住胸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我想请你还给他。”于安朵说,“你知道吗,他跟人打架,被打得半死不活。医院查不到伤,他却发高烧,说胡话,上吐下泻,看了医生,吃了好多药都没用,夏花说是中邪,那个护身符是他十二岁本命年的时候一个高僧送他的,不能丢,丢了他会死掉。”
  会死掉的。
  我耳边又响起了他说的那四个几乎如出一辙的字:“会死人的。”我伸出手,捂住耳朵,想让那些萦绕在我耳边的咒语消失,但收效甚微。
  他为什么又要去跟人打架?为什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
  “求你,好吗?”于安朵居然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
  我这才触电般丢开她潮湿的双手,有点清醒过来。我应该当机立断取下我脖子上的东西,让她拿去,还给他。这对我本就不应该是什么珍贵的玩艺,不是吗?可是,我还是做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行动,我站起身来,完全不理会于安朵的要求,而是用跑的速度,离开了图书馆。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那个巷口。
  我循着记忆慢慢往前走,13弄27号,没错,应该是这里,我记得那个暗黄色的大灯炮,还有停在不远处的那一辆小小的车。我才发现车是绿色的,这一次它被洗得很干净,像一个铁虫子,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我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亲自把东西还给他,我就走。我来,只是为了亲自把东西还给他。还给他,我就走,一分钟也不停留。
  门紧闭着,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的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他们飞快地走近了夏花的车,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铁桶,铁桶倒出汽油一样的东西,从车头一直浇到车尾。
  做完这一切,一个男人拿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前去,拦住了他。
  “不想死就滚开!”那男人大声凶我,手里的打火机蓄势待发。
  “不要!”我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拼命往下拉。他甩不开,手也使不上劲,就在我们拉扯之时,门砰地一声开了,我看到夏花跳了出来,大冬天的,她只穿着一件波西米亚的睡裙,趿着一双毛茸茸脏兮兮的拖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二话不说,上来就要砍人。古话说得好,狠的还怕不要命的,那两个男人见状,立刻扔下铁桶落荒而逃,只听见夏花破口大骂,声音朗朗似能传到千里之外:“烧我的车!你给我带个话给于秃子家的疯婆娘,我要杀她全家!”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男人掉下来的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
  夏花看我一眼,一语不发,提着刀走进家门去。没过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身上多了一件很厚的军大衣,外加手里两大块绒布,扔一块到我脚下说:“帮忙啊。”
  我捡起布来,跟她一起擦车,汽油的味道很浓,我差一点就要呕吐,我仰起头来深深呼吸,却听到耳边传来两声:“砰砰!”我以为车爆了,吓得赶紧往后一退,恶作剧成功的夏花却哈哈大笑,把那张臭哄哄的绒布当道具在手上甩开了花,唱戏一样拖着嗓门指着我说:“小妞,今天谢啦,你胆大跟我有一拼咧。”
  她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来清理她的车。后面的事情她没再让我做,只是让我帮她看着路人,不要让抽烟的人经过。我靠在门边,看她的一举一动,不觉厌倦。她真的太像她了,就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是谁要烧她的车?难道就连这一点,她也和她一样,有很多的说不清的敌人吗?
  黄昏来临,阳光一点一点地退去。等她终于忙完了,她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谢谢啊,小美女,今天多亏了你,要不这里就是一片汪洋火海了。”
  小美女?我记得她曾经讽刺我长得丑。
  “找他?”她重重地拍我肩一下,朝我扬了扬下巴说,“进去吧,他躺那里呢,几天没吃了,像个死人。”
  “为什么?”我问她。
  “我知道为什么就去医院当医生了。”夏花扯着我进门,“来吧,站半天了,进来喝点水吧。”
  我被她拖拽着进去了,走过院子里的小径,跨进了堂屋,堂屋里那张小圆桌还在,只是今天没有放火锅。地上除了一把她刚才扔下的菜刀,还七零八落地放着好几个花花绿绿的编织袋,看这样子,竟像是要搬家。
  “我要带他回镇上去住一阵子。”夏花说,“或许那里的空气对他有好处。”
  “他到底怎么了?”我问。
  “估计是被人打傻了。八个打他一个,他真当自己是超人。还好没见血,但皮肉之苦也够他受的。哦,对了,”夏花说到这里,走到里屋,很快又走回来,摊开手心对我说,“我没记错的话,这就是你上次要的东西吧,他就是为了跟人家抢这个才动粗来着。”
  黄昏最后一缕光线努力地照射着,夏花手里的坠子却发出闪亮的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肖哲的小金佛。
  我一阵晕眩。
  “拿去吧。”夏花把它塞到我手里,“一看你就是乖小孩,快回学校去,以后不要再来找他了,听到没有?”
  我一把推开夏花就往屋里冲,门是虚掩着的,我进去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张大床上的他。他好像瘦了许多,脸颊那里完全塌了下去,闭着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我迈着很轻的步子走近他,我很怕惊醒他,却好像又希望着他会睁开眼睛,对我大吼一声:“马小卓,你来这里干什么?”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我又看他一眼,看清了他嘴唇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宿舍里那一幕又不由自主地涌上我的心头,我的脸好像忽然被烫到了一般的疼痛。
  那只吓过我的大黑狗,此刻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身边的地上,身体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此刻和它的主人一样,不知是醒是睡。
  “好不容易才睡着。几天没吃了,吃什么吐什么。”夏花端着一碗水在我身后出现,“要是醒了,你替我喂他喝点水。我还要去收拾一下东西。”
  “哦。”我把水接过来,呆站在床边。
  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的缘故,房间里的味道和光线都让我慢慢地适应。碗里的水渐渐地凉了,而他一直都没有醒来。我把水放到他的床头,从脖子上取下他的护身符,放在他的枕头边上,我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脸上的那些伤痕,问问他疼还是不疼,但这终究只是一个想像中的动作,我冰凉的手只是背在我的身后,一动没动。又过了几分钟,我决定离开,我没有跟夏花打招呼,也没有惊动他脚边睡着的狗,而是像个小偷一样偷偷溜出了他的家。
  再见夏泽,祝你幸福平安。
  我发誓,我真的真的是真心的。
  
  
  冬天越来越深。
  肖哲要过生日,他邀请了我,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颜舒舒答应了帮我给肖哲买礼物,可是我却一片迷茫。
  阿南又来看我了,他给我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又给我买了一款新手机。我们一起吃了饭后阿南因为有业务要忙,开车回去了。而我则坐在图书馆里温习功课。忽然听到有人说下雪了,我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才发现雪真的下得太大了,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它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活活吞没,昏暗的路灯下,天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城堡。
  我忽然想起阿南,不知道他到家没有。我赶紧拿起新手机拨打他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如对方是江苏用户,请在挂机后拨打当地的12580……”
  阿南业务繁忙,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都不关机。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我的心头,我立刻转拨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没人接,没人接。
  怎么回事?难道奶奶也不在家吗?
  我在宿舍里呆站了两分钟,又打了阿南的电话两次,还是不通。当下我就大脑短路不知所措。关机?没电?不可能的,在食堂的时候,我还见他接过一个电话。我又想起了送他走之前,那辆小车歪歪扭扭的在雪地里前进的情景。我转过身来,背上我的小包,套上我的球鞋,捏着手机,不顾颜舒舒在我背后的大声呼喊,一头冲出了女生宿舍,冲进了茫茫的大雪里。
  
  
  我曾经以为,我最怕的是雨。但当大雪差不多漫过我的脚踝,漫天飘舞的雪片遮盖我的眼睛,让我差一点辨不清方向的时候,我才明白,雪的威力远远大于雨。旧雪未化,新雪又来,路上全是积雪,我的旧球鞋很快就进了水,变得冰冰凉。我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走到校门口,传达室的保安大声隔着玻璃朝我做着手势,意思是要关门了,让我不要再出去。我不管不顾地冲出校园,没想到颜舒舒也跟着我冲了出来,她打着伞跟在我后面,因为雪地滑,走得很慢,还没追上我就大声问:“马卓,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县里。”我转身对她说。
  “你疯了!”颜舒舒朝我招手,“没车了,路也不好走,你怎么去?”
  “我爸爸今天开车回去的!”我举着手机冲着颜舒舒大喊,“他到现在都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我一定要回去看看!”
  颜舒舒终于赶上了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喘着气安慰我:“安啦,他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路上不太好走,也许是什么事耽误了,你先别着急嘛,要不我们先回宿舍等等消息再说?”
  可任凭颜舒舒怎么劝,都没法将我心里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给劝下去。我太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它常常敏锐得像一根针,一刺一个准。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也是一个周末,我还躺在床上,她弯腰对我说要出去一下,想吃小笼包。我当时心里的感觉就跟现在一模一样。那天她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我当时留住她,兴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这一次,无论是什么,都阻挡不了我要回去的决心。但是,天不遂人愿,路上真的是一辆车也没有,别说出租了,什么车都不见经过!
  我决定不在校门口傻等,而是走到前面大路上去碰碰运气。我的运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因为我碰上的是他,而且是在我在雪地中跋涉了N长时间几乎晕过去之前,他和他的朋友们开着车如天神一样的出现了。
  我想,我救了他两次,这次也该他回报我了。当他终于停止他的聒噪以后,好像只是一秒之间,我就跌进了梦境,可是我并没有得到安稳的睡眠,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全身滚烫,像是被什么绑住了,绑得很紧,丝毫也不能动弹。我睁不开我的眼睛,只听到我的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呻呤,他好像把我抱了起来,在喂我喝水,我好像还听到他在骂我:“马小羊,这就是你逞能的后果。”
  我很想跟他说,我叫马卓,不叫马小卓,更不叫什么马小羊,如果他以后再敢乱给我起名字我就要打爆他的头!但可惜的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估计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我就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睡眠一定是时间的小女儿,他才对她最宽容最奢侈。每次醒来看表,我都会惊叹时间在睡眠这桩事情上,居然逗留了如此之久,而我往往毫不知情。
  不知道是因为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还是因为盖在我身上的两条棉被实在太厚太沉,醒来的时候,我竟然满脸都是汗水。
  我伸手去擦,却发现手心的汗更多更密。
  被窝里的气氛不同寻常,闻上去像是一种只有清晨的露水才有的好闻的气味。我完全不明白我在哪儿,我只有沉沉地睡去。
  所以,当我在下午四点醒来的时候,我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大半。我很少生病,这样长久的睡眠对我而言简直是种罪过,我飞快地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穿衣服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他的护身符,对着阳光看,发现它变得更柔和,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麝香的味道,让我难免有些精神恍惚。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取下它来。
  我的球鞋晒在窗台上。床头有双拖鞋,我穿了它走出门,发现毒药和夏花正在洗车。一个细长的皮水管被他捏在手里,车身多余的积雪像被热水烫掉了一层皮似的,欢快地掉落下来。
  他发现了我,夸张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歪着头,甩着手中的皮管,得意地说:“马小羊,欢迎来到美丽的艾叶镇。”
  哦,这里是艾叶镇?我知道这里,这是全县最美的地方,离我们县城特别近,大约只有几公里。初中的时候学校郊游来过,可惜那时候的我压根不懂得大自然的景色,除了埋头读书还是埋头读书,用颜舒舒的话来讲,迂得无可救药的迂。
  冬天日光短,不过四五点,黄昏的气息已经仿佛晚归的脚步一般慢慢逼近。就着昏黄的落日,我眺望四周。一切都溶解在这醉人的橘黄色雾气中,特别是不远处一座不算挺拔的山,居然这个季节仍然被绿色植物完全覆盖,看不到一点儿苍老的迹象,而苍苍郁郁,像一个巨型的仙人掌球一般生命力旺盛。
  这里是世外桃源,抑或人间仙境?我禁不住大口吸进清凉的空气,感冒一刹那似乎全好了。
  转身,发现他正注视着我笑。我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穿着拖鞋的自己,想着昨夜他替我擦脚的情景,脸上的红潮就要命地重返家园了。
  好在没过一会儿,夏花就招呼我们吃晚饭了。
  满桌菜肴居然都放辣椒!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我以为所有江南人的口味极限就是酸菜鱼。可是我看到的的的确确是辣子鸡,酸辣白菜和辣粉条。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和菜肴,立刻引起我浓厚的食欲,空气中弥漫着的辣椒香味,简直可以用催人泪下来形容了。
  我刚吃了半碗饭,夏花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说:“忘了,你睡觉的时候,这玩意一直在响,我替你关了。”
  我以为是阿南的电话,立刻忙不迭打开手机,一看是颜舒舒,她从中午一直在打,打了差不多有十几个电话给我。
  不好!
  我完全忘掉了,今天是肖哲的生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打过去解释。我不是故意失约,相信他们能理解的吧。
  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有接。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了一条短信:“你跟毒药走了,他哭了,我伤心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吃饭,没想到毒药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依然是那首歌:天上风筝在天上飞,地上人儿在地上追,你若担心我不能飞,你有我的蝴蝶……
  他看了夏花一眼,也同样按掉了它,没有接。
  电话又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他故伎重演,关了机。
  夏花狠狠地拨拉了两口饭:“我他妈早警告过你,要是让他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我饶不了你。”
  毒药解释:“我什么也没说。”
  夏花还是不满:“早就叫你不要去惹那个神经病的女儿,你偏不听。”
  毒药头也不抬的回答:“要不是你他妈的傍了她的秃瓢老爹,她妈能变成神经病吗?” 夏花大怒:“要不是我他妈的去傍秃瓢,你他妈现在死哪里还不知道呢!”
  毒药回嘴:“我宁愿死!也懒得陪你丢这个脸!”
  夏花丢掉碗,站起身来,对着毒药:“你再说一次。”
  “怕我说?”毒药站起身来,手指着门外,“你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么,整天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你看看你的样,跟个农村妇女有什么区别?胆小鬼!”
  夏花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碗,向着水泥地奋力一砸,碗在地上开了花。这个惊天动地的动作之后,她指着半开的大门,对着毒药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然后,她自己跑进了里屋,把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空气里,能听到尘埃破碎的声音。
  我看到毒药颓然地坐下,他拿起了另一只碗,慢慢地把玩。我等着他把它砸碎,等他出了气,我就可以上去安慰他一两句。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碗放回了原处,然后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对我说:“没办法,我们总在吃饭的时候吵架,从小就这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他,这简直是我最不擅长做的事。
  他站起身来对我说:“走,我们出去透透气。”
  “去哪里?”我问他。
  “吃人谷。”他做个吓我的表情说,“专吃小羊。”
  看上去,他的心情不算坏。但我想刚才他的愤怒,应该也不是装出来的吧?“毒药”的意思,难道就是滋味难辨真假?我看他的眼睛,眼珠分明,此时此刻显得一派天真。可我发誓,这不是他的真表情。我怀着忐忑的心转身要往屋里走,他却伸出长长的手臂把我一拦:“早知道你这么不给面子,我昨晚就应该趁你迷糊,把你扔了喂狼。”
  “换双鞋不行吗?”我回身对他说。
  对付这种人,只有声音比他大才行。
  二十分钟后,我已经和他来到了山顶。虽然我身体仍有微恙,刚落过雪的山路也不好走,但经过昨夜强化训练过的我,这些小困难都显得不在话下。山顶上黄昏的天美得不可言语,我觉得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它都是苍白的。我仰着头惊喜地往前走,却被他一把拖住说:“小心,前面是悬崖。”
  真的是悬崖。
  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夕阳温柔地倾泻下来,照在地面上依旧残留着的末化的雪,反射着隐隐的白光。一切跟我上午刚刚做过的那个梦完美吻合,我屏住呼吸,生怕又是一场梦。
  他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塑料袋,铺在地上,拉我坐下。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有很多的话要跟他说。我同时也觉得,他有很多的话要跟我说。但此时,沉默的力量却超越一切,我还是宁愿将千言万语藏在心里,那样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吧。
  但还是要怪这美好的风景,彻底扰乱了我的心。
  “小时候常常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他做个飞的手势对我说,“琢磨着自己会轻功,跳下去,像飞。结果没一次能鼓起勇气。”
  “你别跟夏花吵,”我说,“她对你挺好的。”
  “我们不是一个妈。”毒药说。
  “哦。”我说。
  “你为什么不惊讶?”他转头看我。我只是笑笑,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想出卖于安朵。
  “你最怕的是什么?”他忽然问我。
  我想了半天后答:“失去。”
  “呵呵,小丫头也懂失去吗?”他说,“你可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
  “什么叫真正的失去?”我问他。
  “比如,失去父母,失去信任,失去爱,甚至,失去自由……”他看着远方,叹了一口气,“你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我说。
  “谢谢撒谎。”他臭美地说,“每个喜欢我的女生,都喜欢这么说。”
  “那你是不是喜欢跟每个喜欢你的女生说这些呢?”
  “不。”他飞快地回答我,“你是唯一一个。”
  “我是孤儿。”我看着他,不再回避他的眼神,吐出了这四个字。一个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都没有跟人提起,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四个字。我早将它当作一个秘密,或者一个黑色的锦囊,扎紧口攒在手中塞进心里,谁也不能得到或者发现。当我终于吐露,心像什么撕裂了一小块,有轻微的疼痛,却像本已缺氧的鱼,终被狠狠地抛进碧蓝的海水里,一瞬间拥有了永恒的无边无际的自由。
  原来,直面这些,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他的手悄悄地放到我肩上,轻轻的,若有若无。和往日那个他完全不同。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才听到他坦白的声音:“那晚我并不是有意要侵犯你,我发誓。”
  我的脸微红,继而变得潮红。
  然后他又用宣誓一样的声音补充了一句:“马小羊,放心。以后,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欺负你,包括我自己!”
  我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的转开了眼神,望着远方一汪深黄色的天。
  他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放在我的眼角,替我轻轻擦去泪水。
  山顶的寒气早就悄悄袭来,可我却丝毫不觉寒冷。我们彼此偎依着坐在一处,什么话也没再说。说来也奇怪,所有刚刚还在心里翻腾着恨不得一吐为快的话语,随着那个伸手抚过我脸的动作而止于了平静。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明白了什么叫懂得。如果不是因为懂得,我们不会那样一直坐着,就像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所有的故事都不必清楚结尾一样,直到落日洒尽了最后一抹余辉,天空也收敛了它原本的色彩,眼前的世界终于像疲惫的孩子回到了母亲的身边,满足的合上了眼。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书上说的相望即相知,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可是,我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终究要去往不同的方向,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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