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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梦天》内韵解读

作者:未知

   内容摘要:李贺以诡谲华丽的创作风格、丰富绮丽的想象在短暂的创作生涯中为唐诗的中后期发展留下了光辉的一笔。本文旨在以《梦天》这一个人风格特色显著的神仙道教诗歌为切入点,着重分析其人其文处于唐王朝由盛转衰的时代背景下所体现出的创作特色和思想特点。
   关键词:李贺 道教思想 《梦天》 唐诗
  梦 天
   老兔寒蟾[1]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2]相逢桂香陌[3]。
   黄尘清水三山[4]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5]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李贺身处中唐至晚唐的转捩点,其诗风格诡谲、想象绮丽,是唐诗中后期风格转变的典型代表人物。《梦天》作为一首神仙鬼魅题材的诗歌,通过对月宫风光的想象,淋漓地展现出其作为后世所称“诗鬼”丰沛浓郁的想象和浪漫主义情怀。而其中所渗透的深厚道教色彩,大致由两个方面得以展现,即诗人以文字直接传达的修辞手法与字里行间所深蕴的思想感情。
   (一)修辞手法:用典渊源黄老,摹绘有出世意
   《夢天》中,贯穿全诗的典故是月宫中人事,老兔、寒蟾,桂树、仙子无不脱胎于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李贺诗由远及近,描绘了在冷雨乍停时漫游天际,而后步入月宫与仙子相逢。居九天之高,回望人世沧海桑田事的奇诡景象。诗歌内容并不复杂,但其诗歌境界并未流俗于走马观花,而飘飘然如仙语。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或许可归因于李贺对道教语言、典故的信手拈来。“老兔寒蟾”,“桂树”,“三山”,“齐州”等语本身被赋予的宗教神秘色彩,与诗歌意在描绘的神仙景色和超然境界浑然一体。
   嫦娥奔月事文献记载最早见于《归葬》,云嫦娥以不死之药服之。之后《淮南子》则写嫦娥奔月化仙、《灵献》记嫦娥奔月受罚化为蟾。化仙则直接点出了得道成仙的信仰和对长生不死的追求,而蟾蜍虽貌丑,但其形象也寄托着人们对于种族繁衍与长寿的祈求,道教意味十分明显。而李贺化而用之,也为诗歌笼罩了浓重的宗教色彩。嫦娥本身的形象经历嬗变演化,至于唐朝,已经具备个人追求成仙和解脱的象征意义,与天宫缥缈的情境互为烘托,使得月宫景色更为超脱。
   两晋南北朝时期,道教的发展经历善变。道教经典的层见叠出,道教理论的发展和仙道方技不断出现,道教也由具备政治目的的民间教派向追求超凡出世的成熟宗教发展。伴随着社会中长生思想的泛滥,道中方士寻求长生之药也就更为普遍。而桂花则被赋予了令人不老不死的神力。譬如唐干宝在《搜神记》中就记述彭祖这一道教尊奉的人物因食桂芝而有八百年之寿。李贺在《梦天》中再次题写月宫中的桂树森森,有仙女往来其中,渲染出浓郁的仙界氛围,是对道教所推崇的神仙系统的侧面附议。
   再至三山,虽为人间神山(实际也不存在),但传说有仙家居住,有长生不老之药,记载见于道教著作《拾遗记》。诗人居月宫之高而眺望人间,所见的也是凡间与仙界沟通的纽带,而人间莽莽苍苍时间流变,在三山之下也只如弹指一挥。诗歌遁世的意味更加浓厚,道学色彩也因而挥之不去。这一批典故,本身由于道学系统的不断精致化而显得精巧别致,也由于道教本身作为日趋成熟的宗教,而具备高度的神秘性和古奥色彩。李贺在运用的过程中巧妙地借宗教本身的特点为自身的诗歌艺术点染了华美瑰丽的风格。
   典故之外,李贺在摹绘过程中也有意识地用险字、奇字与典故本身的神秘色彩相适应。首句并列“老”、“寒”、“泣”,起势奇崛。后二联动辄“千年”走马,“齐州”如烟,“海水”盈杯,视沧海桑田事如飞灰。其中或老或寒,通过萧条的描摹,深谙“弱者道之用”的道家思想。以仙居中人长生不死与其老去衰退的意象相融合,反映出诗人迥异于积极高扬的道学情怀。
   整首诗中,后世多推崇“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一联,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称这一联“他人或以吊古兴怀,遂尔及时行乐,长吉独纯从天运著眼,亦其出世法、远人情之一端也。”看似是“山中方七日,地上已千年”的神话故事在月宫重现,本质上则反映出李贺对时间这一抽象概念的客观认知。人间千年百年中的更迭,大凡冲突激烈,在每一个个体的眼中都有平山填海的惊心动魄。但若从个体思维中抽身,居高临下看待时间的流动,会发现在广袤无垠的时空之中,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只如白驹过隙。历史的波动和凡尘的喜怒哀乐之于宇宙和时间本身都格外渺小,无法改变它持续向前的趋势。此时的月宫,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方外仙宫,实则抽象成为道家思想中的混沌宇宙。在此处回望,时间既无开始也无终止,它的流逝既是千年海枯石烂,也是弹指一挥间,存在的意义已经超脱客观本身,而不依附于标尺。
   总览全诗,浓重的道教语言贯穿于这幅天宫画卷之中。李贺的选材和修辞技巧之所以如此靠拢于道教,客观上固然是为了营造绮丽华美的诗风。但其核心原因,更多也是适应于自身所要传递的思想感情,这也使得整首诗的道家特色不仅仅浮于文字,更深入诗的骨髓。
   (二)思想感情:超然出世,游仙去忧
   不能否认的是,不仅仅是《梦天》一诗,李贺整个的创作风格都具备着挥之不去的出世情怀。回望李贺的整个人生轨迹,一方面他个人经历坎坷,虽然年少即有才名,但仕途不顺。正所谓“阖扇未开逢猰犬”,嫉妒者谓李贺父名“晋肃”、“晋”与“进”犯“嫌名”。令李贺不得参加进士考试,无法抒展个人的政治抱负,而只能蒙祖荫出任微末小官。志向不得伸,自身又早衰多病,难免会对长生道术产生兴趣。
   另一方面,社会环境的恶化也为李贺的思想奠基。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由盛转衰。李贺留居长安为官,亲眼目睹官场腐败与社会不公。来自外部的压力和内心的愤懑痛苦相结合,自身又缺乏权力和资本逃避污浊的现实,难免会在消极接受的过程中向宗教靠拢,寻求精神的解脱和虚妄的幻想。
   宗教,在本尼迪克特《想象的共同体》中被定义以“将宿命转化为连续,将偶然转化为意义”。道教滥觞于老庄,但其学说思想与众多民俗因素相结合。经历了系统化、理论化的过程,在唐中期已经发展为成熟的宗教。不同于盛唐时,道教显荣于皇庭,寻求人间极乐和长生不死仅仅是一种锦上添花,中晚唐的道教已经成为人们逃避世间的一种渠道。身处精神彷徨中的李贺,很显然就是要通过道教无为守雌,长生不死的思想为自己萧条的人生寻求意义,追求一种超凡脱俗的归宿。    《梦天》正是李贺感情世界的一个缩影,仙界与人间的遥远,已经到了“遥望齐州九点烟”的地步。对月宫丹桂馨香与道逢仙女的景象愈生动瑰丽,其与人间的割裂也更加明显。他隐晦地表露出他对于人间生活的逃避,对挣脱了现实桎梏和羁绊,可以无忧无虑地化仙游于九天的深刻向往。
   这种向往除了一种消极的避世,也包含了李贺对自身生命的思考和自我安慰。李贺英年早逝,其人体弱多病,衰败的气息缭绕在他的诗歌创作过程中。基于求生的欲望和种种求而不得痛苦,李贺对时间的思考就超脱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局限,而试图向道家的神仙思想靠拢。“更变千年如走马”摆脱了时间这一标尺,不再有生老病死,长寿早夭的区别,而将生命本身化于无限。由此,道教超时空、有无相生的思维便会给予他精神上的依靠和慰藉,不可避免地融化于诗歌创作中。
   综上所述,《梦天》是李贺渴求超脱,逃离现实社会的精神世界的缩影。这是道家的世界,是富有濃厚宗教色彩的世界,因此全诗挥之不去的道教特色也就不足为奇了。
   注 释
   [1]老兔寒蟾:老兔,屈原《天问》中有“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言有“菟”在月中。东晋王逸注为兔。寒蟾,《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窃之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二者后世皆传说为月中物,借其泣指冷月夜有雨。
   [2]鸾佩:雕有鸾鸟的玉佩,代指月中仙女。
   [3]桂香陌:桂,月中有桂树。《淮南子·览冥训》记“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其溯源或可至《淮南子·外八篇》:“昔者,羿狩猎山中,遇姮娥于月桂树下。遂以月桂为证,成天作之合。”后世桂芝为道家视为长生之药。陌,泛指道路。指在月宫中丹桂道中邂逅月宫仙女。
   [4]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三座神山。初《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后晋王嘉《拾遗记》中记:“三壶,则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也;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洲也。”为神仙居住之地,仙人有长生不老之药,食之可与自然共生。
   [5]齐州:犹中州。古时指中国。 《列子·汤问》:“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张湛注“齐,中也。”
   (作者介绍:姚晨瑀: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古典文献专业学生,酷爱文学,在核心期刊发表作品若干)
论文来源:《文学教育下半月》 20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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